房间里很宽敞,用透明的强化塑胶墙区隔着。紫苑跟老鼠踏入的空间——最靠近入口处的地方无人。空无一人。后方的区块也看不到人影,也许全都无法忍受臭味,逃出去了吧。不过,臭味几乎已经全都被拭去,人群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这里是管理空调设备的部门,而且……」
「X点的开关也在这里,对吧?」
老鼠的视线望向控制盘的右端。一个小小的圆形按钮,过于鲜艳、看起来很廉价的绿色,在其他的按钮及触控式萤幕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紫苑站到控制盘前。
「没错。也就是说,包括大厅的出入口管理与监视,应该都在这道墙的后方,只有X点的门没有列入监视,是吗?」
「不可思议吗?」
「不会,就如同你所说的,那是一道不会开的门,绝对不会有打开的一天,NO.6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有人打开那道门进来,当然自己这边也不可能打开。也就是说,这个按钮的存在几乎是没有意义,那么,设置在哪里都是一样,因为没有监视的必要。」
紫苑一边说,一边触碰控制盘中央一个特别大的萤幕。虽然可能会被验出指纹,但因为保全系统将控制盘上了锁,触控板只对肉身的手有反应。
「没错,天真的想法,因为傲慢而产生的天真,NO.6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可以威胁自己的东西,很可笑吧。」
X点的门是以前老被监禁在地下世界时所建造的——当时那里还只是大洞。那个地下洞窟本身就是监狱,后来监狱建造成类似现在的模样,有了更新、更坚固的监禁设备。地下洞窟、老、当时被监禁的人们,就都被遗忘了;或者,被当作不存在的东西给舍弃了。
只有门还留着。
画面切换,出现监狱内部的空调设备图。
「老鼠,这里。」
从四楼到五楼,还有到最高层所设有的楼梯。
阶梯平面一百二十毫米,一阶高度二百四十毫米。
相当陡,宽度也是一个大人勉强可以上下的数值,说是楼梯,其实更像是梯子。
老鼠探过头来问:「这是?」
「施工、修缮专用楼梯。这里几乎都由电脑控制,但是偶尔也会发生需要人工的情况。应该是预测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所以才会建造这个楼梯,不过几乎没有使用过的样子。」
老鼠轻叹。
「这种地方有这种东西啊,你原本就知道这里有楼梯吗?」
「不知道,我只是推测,当初看到内部构造图时,对这微妙的空白部分我还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我倒是一点都没察觉。」
「在墙壁里面,外墙跟内壁之间的细微缝隙,只有这个部分比其他地方稍微宽。」
「也就是说,你掌握了我没注意到的地方?」
「没错。」
啧!咋舌的声音。
「那里就是迎接我们的游乐园吗?没有防止入侵装置吧?」
「不知道,这个萤幕只能看到空调相关的设备,其他的东西……看不到。」
「你说是空白部分吧?也就是说什么都没画吗?」
「是啊。」
「那门呢?既然有楼梯,就应有通往那里的门才是啊。」
「这点也看不到,上面完全没画类似门的那种东西。」
「那么,我们根本无计可施。」
无计可施。但是,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既然无法走中央楼梯,也无法搭电梯,那这就成了通往最高层的唯一途径。
紫苑费尽心力分析构造图,记忆内部构造。这就是紫苑得到的结论。
这个晶片无法再往上走了,所以不论使用什么手段,都要爬上这个楼梯。如果能一口气冲到最上面……最高层有母体电脑,我要到那里,无论如何都必须到那里。
只有这个办法了。
监狱设施等于是NO.6的雏形,情报、活动、功能、管理,全都集中在母体电脑。这就等于一名统治者,可以自由操控母体电脑的唯一之人,握有所有权力。
这个设施,就是让王确保能高高在上的完美金字塔。
NO.6企图建造那样的社会,真是壮大又愚蠢的野心。
人可以操控机械,可以开发、改良设备,自由使用,然而人是无法统治人的,即使是拥有千年历史的帝国,经过了千年的时间,还不是一样灭亡了?人无法统治人.注定失败。
紫苑在NO.6的外围学会了这个道理。不过在内部的人、君临NO.6的人却学不会,所以才会抱持着幻想。
能统治一切的幻想。
愚蠢。可是就是因为愚蠢,才会让人有机可乘。只要能接触到母体电脑,就能得知沙布的所在地,而且即使是一时的,也有办法能停止监狱设施的机能。如果是全都统一集中在一起的中央集权型系统,那不用说,只要攻破那一点即可。
这也就是NO.6所暴露出来的弱点。
紫苑移动手指,不停切换画面。
四楼的阻隔墙,一定要突破它才行。
在这墙壁完全阻挡去路之前,一定要想办法逃离这个空间。
为此……
脑袋越来越冷静,手指不停动作,一个个处理下去。
「喂,很怪耶。」
紧邻的隔间有个男人在喊着。已经有几个职员回来了。
「X点的启动灯在闪。」
「X点?」
「在pol-z22的位置,有门开关的纪录。」
身材高瘦的年轻男人不解地说:
「p01……不就是地下楼层吗?那里有门吗?会不会是电脑记载错误?该不会是太臭了,连电脑都当机了吧?呵呵……」
「别说那种无聊的笑话。」
被大声斥责,年轻男人噤口了。
「两分四十秒之前,就刚才而已,在刚才发生骚动时,X点的门开了。」
「那道门不能开吗?既然有门就会开,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那不是一般的门。不是紧急出口,也不是工作人员出入的门。」
「是吗?那是出入哪里用的门呢?」
「不知道,我根本没听说过。总之,不可能开的门开了,这……」
隔音设定似乎关掉了,两人的对话隐隐约约传来。
「时间到了吗?」
老鼠解开白衣的钮扣,紫苑也站起来。
两分四十秒。比预测的时间长很多,看来还没被幸运遗弃。
「啊!你们是谁?」
一名肥胖的巨汉堵在他们前面。
「你们在做什么?你们是谁?」
老鼠抛开白衣,丢到男人头上。男人双手晃动,脚步踉呛。老鼠扫倒那双脚,男人就这么发出巨大声响一倒,传来含糊不清的呻吟声。
「失礼了。」
老鼠跨过男人,步出走廊。紫苑也跟着跳过男人的身体。
「这是怎么回事?」
「快追!有可疑人物,快追!」
「你说什么?警钤响了吗?」
背后开始出现骚动。
「老鼠,从楼梯上去。」
「了解。」
要是感应器感应到入侵者,就会自动启动防御铁卷门。不知道能不能在门完全关起来之前,冲到四楼呢?
楼梯的照明变成红色,特殊合金的铁卷门静静地降下。
好快。
「紫苑,快趴下冲进去。」
就在只剩下些余空隙之时,老鼠跟紫苑溜了进去。
2 人类的心
如果体内的人类之心完全消失了,那么那个人应该会幸福吧。可是,体内的自己却非常恐惧这件事。啊啊,他是多么恐惧、悲伤又难过啊!他害怕遗失自己曾经是人类的记忆。
((山月记) 中岛敦)
觉醒了。
沙布觉醒了,全都领悟了。
她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这么对我……
「哎啊,沙布,怎么了呢?心情如此动摇。你要激动到什么时候呢?真是伤脑筋的孩子,会浪费了你难得的美喔。呵呵呵,没有没有,我开玩笑的,真不好笑的笑话,你别在意。你很美,真的很美,非常成功唷!目前为止都非常成功,今后也不可能失败啦。呵呵呵……」
男人就在沙布旁边笑着。
恶魔。
你是恶魔。
为什么、为什么把我……
「你不只是美,你还很坚强,实在太理想了,你就是我的理想啊。沙布,我老实跟你说吧,因为我无法对你说谎。我呢……一开始只是把你当成单纯的样本收集而已,打算把你跟其他样本放在一起。啊,请原谅我,拜托你,别责备我,我当时并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你如此美丽又坚强。沙布,我迷上了你,要我重复诉说千百万遍也没关系,你正是我的理想,我渴求的东西,所以我要让你当女王,不,我要让你成为近乎女神的存在。完美的存在喔,高兴吧?你跟我一起统治这个世界,如何?很棒吧!」
恶魔。
你是恶魔。
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
男人听不到沙布的声音。
他如同被附身一般地讲个不停。他双颊胀红,身子微微前倾,来回地走来走去。
如同水槽里的鱼,转过来转过去、转过来转过去,只能在封闭的空间里游来游去。转过来转过去、转过来转过去……
男人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地走着,不停说着。也许他并不是说给沙布听,而是说给自己听。
「我得到了你,最棒的素材。噢,我并不是命运论者,我从不相信有超越人类的力量,我对所谓的天生注定的人生,甚至带着嘲笑的态度。然而……你可别笑我喔,沙布,自从遇到你之后……我开始有点、真的有一点相信命运了。也许是真的,说不定真的有神,打算赋予我绝对的力量。如果不是这样,无法解释我会这样与你相遇,不是吗?所以我要让你成为女神,我有这样的力量。啊啊,对了,昨天我说你不需要名字吧?嗯,没错,一点都没错。你应该丢弃以前的名字,换上适合女神的新名字。」
男人的脚步跟嘴巴都停不下来。
他不停地走,不停地说。
「譬如……」
男人的脚步突然停下来.脸上的笑容缓缓扩大。
「譬如,爱莉乌莉亚斯。」
爱莉乌莉亚斯?
男人又开始走动,带着一脸幸福的笑容。
「很好听的名字吧?这就是女王的名字,对,也许这才是适合你的名字。」
这个人……
沙布凝视着男人,第一次盯着他看。
细长的一张脸,乍看五官很温和。年龄……看不太出来,依光线亮度不同,有时候看起来很年轻,有时候看起来很老。他凝视着虚空,不断诉说着自己的想法,与外界隔绝,陷入自我的世界。
自我陶醉。
这个人迷恋自己,认为自己的能力跟神一样,以为自己被委托所有,可以为所欲为。所以……所以他才敢做这种事。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我的计划就完成了。你是最后一块拼图,托你的福,所有的拼图都齐全了。完成了,没有错,只差时间,我还需要一点时间。你现在感觉如何?我希望你能过得舒适。为此,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因为你对目前的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我要……
「什么?沙布,你想说什么?」
我要自由,把我变回原来的我,让我见那个人。
情绪激昂,内心吹起狂风,发出呼呼的声音。好想大叫!好想哭!
好想见他。
「咦,怎么了?数值升得这么高。还是无法适应现在的环境吧?嗯……我以为会进行得顺利一些……啊,不是,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我怎么会责备你呢!你是我的宝贝呀。要不要睡一会儿?这样比较好吧?嗯?……母体似乎也这么判断,它说要开镇定剂给你。啊啊,对了,我得先跟你介绍母体才行,因为你跟母体是直接接连在一起。为了让你有最舒适的环境条件,为了让目前的环境能成为最适合你的环境,母体会随时替你管理。所以,你看,它现在也说你需要休息。」
尖锐的电话铃声响起。男人扬起眉梢。
「怎么了……真是的,这个时候来紧急联络,真不识趣……喂喂,是我,怎么了?今天不是『神圣节』吗?你应该很忙……什么?你说什么?什么意思……都市内部吗?都市内部发生那种事……怎么可能?不可能的……我知道了,把影像传过来吧。还有样本,回收的所有样本……对,现在马上……什么?已经有三十具?一天之内吗?……会有这种事……我知道了,算了,我过去吧……没错,马上,我马上过去!」
男人的侧脸血色全无,嘴唇也失去颜色,显得苍白、乾枯,而且嘴唇还不停颤抖。
「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那种事情……不可能发生,怎么可能会发生呢!」
男人如同自言自语地丢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他狼狈得很可笑,完全看不到刚才的从容。
都市内部发生那种事……
男人说。都市内部,NO.6究竟出了什么事?超乎那名男子预测的某件事情……
NO.6,我生长的地方。可是,那里总是有紧张的气氛蠢蠢欲动。如此舒适又如此美丽的地方,为什么总是岌岌可危……总是弥漫着似乎会发生什么的气氛……我是这么认为…
沙布觉得自己的激动慢慢缓和下来了。
好困,似乎要被溶解般的困,是给我注射了安眠药吗?跟母体连接?那是什么意思?母体……啊啊,好困。
意识开始朦胧,无法思考。这时候,脑海中一定会浮现一个身影。
紫苑。
试着呼唤这个名字。紫苑微笑,轻轻点头。不是幻想,他就像真的站在眼前一样,非常鲜明、逼真,不是吗?
对了,紫苑,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是黄昏时分吧,风是不是有点冷?前一天刚下过初雪,路是湿的,我们并肩走在路上。你还记得吗?是不是忘了?
我叫了你的名字。
紫苑。
再唤了一次名字,紫苑还是微笑以对。
「怎么了,沙布?」
「没事……只是……」
「只是?」
「只是想叫你而已啊。仔细想想,紫苑真是个好名字,是花的名字嘛。」
「不仔细想就不觉得吗?」
「呵呵。对了,紫苑是怎样的花呢?」
「我想想……我记得是菊科的多年生草本植物,植株可以高到一,五公尺左右,会开出淡紫色的头状花……」
「紫苑,我想知道的并不是花的解说,那些情报我很容易就能找得到。」
「那你想知道什么?」
「不容易得知的事情。」
「不容易得知的事情……嗯……好像在猜谜耶。如果不是关于紫苑的情报……我猜不到。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事情啊,沙布?」
关于你的事情啊,紫苑。
我想知道你的事情。谁给你取的名字?你喜欢吗?我第一次叫你的名字是什么时候呢?还有,你第一次叫我是在……
紫苑,你的事情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癖好、你喜欢吃的食物、你讲话的方式、你的优点与坚强……是啊,这些我都知道,我很清楚。但是,紫苑……
你在追寻谁?你希望站在谁身旁?你那么焦急为谁?你伸出去的手,前方站着谁?我不行吗?一定非得是那个人吗?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告诉我,我希望你告诉我呀,紫苑。
紫苑。
沙布。
听到声音。朦胧的意识之中火花四散,深红色的花朵盛开,如同浓雾散去,眼前出现风景一般,沙布的意识也回到自己身上。是那个声音将她的意识唤回。
沙布。
谁?谁在叫我?
不是紫苑。不是去世的祖母,也不是父亲或母亲。是过去不曾听过的声音。不,是声响?旋律?吹过树梢的声音、潺潺流水声、敲打地面的雨声……全都很像,但不是,是过去不曾听过的声音。
这是歌吗……听起来就像非常美丽的一首歌。
沙布。
谁?谁在叫我?
是我,沙布。
谁?你是谁?
我是爱莉乌莉亚斯。
爱莉乌莉亚斯……
「小紫苑,别那样乱动啦。」
借狗人一边将小婴儿放进装满热水的大锅子,一边轻声咋舌。
小婴儿笑着,发出呵呵的愉悦笑声,舞动手脚。热水泼了出来,溅湿借狗人的外套衣角。
「别那么开心嘛。不过呀,你还真的是圆滚滚耶。」
小婴儿的手、脚、肚子等,身体全部都胖嘟嘟的,很柔软。他的指尖,还有连一根根头发都充满着活力。
不可思议的家伙。跟我看过的婴儿截然不同,特别到让我吃惊。
借狗人看过的婴儿都是死神围绕在脚边的婴儿,性命随时都可能被夺走却无计可施。他看过的都是那样的婴儿。营养失调、传染病、冰冻的天气,跟垃圾场没两样的处身之地。生在西区的婴儿可以活到五岁的存活率是多少?百分之五十,不,也许不到三十,甚至还有一生下来,为了减少吃饭的人口,马上被父母杀掉的孩子。为了死而出生,只能这么看待的婴儿到处都是。借狗人曾有一段时间承接埋葬婴儿的工作,不过说是埋葬,也只是挖个洞埋进去而已,跟狗墓没两样。能在父亲的哀惜跟母亲的悲叹中被送走的孩子还算幸运,当时他这么觉得。送行的人只有借狗人的情况也并不罕见,在堆满土、只放了一颗石头的墓前,别说双手合十祷告,甚至没有一个人愿意拿朵花来供奉。最后,连它曾经是个墓的事情都没人记得。
婴儿死的时候多半张着眼睛,有时候无法闭上的眼睛深处,有着清澈到令人惊讶的眼眸,看着借狗人。
那也是当然啊,他们连用自己的脚站立都做不到,如何污秽?所以那绝对是纯真无瑕。
将小小的骨骸埋进土里,借狗人一次也不曾心痛过,甚至连觉得怜悯或是落泪的情况也不曾有过。
早点死掉不是很好吗?你的运气好,不用再苦下去了。
他只会这么对死去的婴儿说。
喂,小家伙,你活了几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有半年吗?活够了吧,别想要再转世哦,因为只会有相同的命运罢了。如果你一定要转世,那就投胎为路边的野草或是狗儿子吧,这样会幸福百倍。听好,再怎么样也不能再投胎当人了喔。
他也会这么说。一边说,一边埋葬骨骸。
这是借狗人对死者的饯别。
如果是老鼠,他应该会唱歌吧,唱一首送给一尘不染地逝去的灵魂的歌——虽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那种歌——那家伙应该会唱吧?但是老鼠啊,死掉的人不需要歌,快死的人或许可能需要。
死者全都会回归大地,成为泥土,不论是婴儿、你,或我。
发现自己茫然地想着老鼠的事情,借狗人急忙甩头,左手中指跟食指交叉。那是除魔的咒语。
对借狗人而书,老鼠几乎等于恶魔,他的存在比死神之类的还要恶质。
死神之类的,只要自己不要疏忽留意,某种程度是可以预防、可以驱赶,也能蒙骗。但是,如果是那家伙呢?毫不在意地将他人逼入绝境、卷入危机,完全不顾虑别人的处境或情况,大胆到能利用的东西,连狗大便都会拿来用。狡猾、无懈可击、简简单单就能将别人玩弄于股掌间。啊啊,讨厌,我最讨厌他了。老鼠要是没有唱歌的能力,我是绝对不想跟他有瓜葛,绝对不想。啊……糟糕,又想到他那里去了。一点也不要去想那种家伙的事情,不然会中邪的。怎么明知道还……我的脑袋是怎么了?
「喂,小紫苑,你也一起念咒吧,祈祷我不要着魔了,要是像你爸爸一样被迷惑,那就无计可施了。就是像这样两只手指交叉……」
「噗噗……噗噗……」
小紫苑泡在热水里发出愉悦的声音。
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的婴儿。
死神完全不敢靠近。
这里是废墟饭店的一角,墙壁崩塌,玻璃窗户破裂,寒风冷飕飕地吹,不过是一个比外面好上几分而已的地方。连牛奶也是力河想尽办法弄来的,根本不够喝,不足的部分只好以狗奶、青菜汤补充。
环境如此恶劣,小紫苑却总是心情愉快,挥动手脚地笑着,咿哑咿哑地对借狗人说话。他的皮肤颜色富有光泽,胖嘟嘟的,很有活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两、三天他好像又长大了。
他的眼眸充满生气,肌肤滑嫩,声音有张力。彷佛有透明的防护罩保护,守护他远离这个世界的所有危险与毒害。
不可思议的婴儿。
「喂,借狗人!」
传来嘶哑的声音,一个混浊粗厚的声音。
真是的,那张脸没得救就算了,至少声音就不能稍微文雅一点吗?
「你在做什么?住手!」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起,借狗人手中的小紫苑被一把抱走。锅子摇晃,热水溅了一地。
「你干嘛啊?」
「开什么玩笑,别这么做!」
力河紧紧抱住光溜溜的婴儿,不断往后退。
「借狗人……不管怎么样,你这次做得也太过分了,这不是人会做的事情。」
「嗄?」
「你不觉得可耻吗?的确,你是比较像狗,不像人,但你并不是没有理性啊。」
「理性?没有用的东西。不过,我可能比你多一点。」
皱着一张因为喝酒而红冬冬的脸,力河又再退了一步。
干嘛啊,这位大叔?
「你这个狗小子,我没想到你这么丧尽天良。借狗人,就算肚子再怎么饿,吃小孩这种事你怎么能做?你是恶魔吗?你已经舍弃人类的心了吗?」
「啥?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你……你不是打算把小紫苑煮来吃吗?」
借狗人盯着力河好一阵子,眼睛一眨也不眨。接着笑了出来,由衷地发出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你这家伙不是人!」
弯着身体笑了好一阵子后,借狗人用手背拭了拭嘴角,说:
「笑得太过火,口水都流下来了。哎唷,大叔,你真没口福,你再晚个三十分钟来,我就能煮好婴儿汤头做的美味浓汤,可以请你喝个饱。」
「谁、谁要吃那种东西!饿死都不吃!我说你啊……」
「洗澡。」
「啊?」
「我在帮小紫苑洗澡啦。」
「用锅子洗?」
「是啊,这是煮狗饲料的锅子,大小正好用来当作婴儿澡盆。当然,如果你能送一个上等的婴儿澡盆来,我会很高兴地拿来用。」
「呃……那就有点……」
借狗人夸张地耸耸肩,说:
「不过,你居然这么担心小紫苑的事,我可真惊讶,我还以为你只对钱、酒、女人展现温情,哎呀呀……真令人意外啊。」
「那是当然啊,我跟你们可不一样,我可是还保有一颗正常人类的心,别把我跟你们混为一谈。」
「你说的『你们』,也包括我吗?」
「你跟伊夫啊,这选用说吗?」
借狗人再度耸肩。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这孩子你就带走吧。」
「嗄?」
「你就直接把怀里那名婴儿抱回家吧!在慈祥大叔的照料下,他一定能成为一名堂堂正正的男人,就像你最爱的那个少根筋的紫苑一样。」
力河连忙摇头说:
「不行,我没办法,我不能带他回去。借狗人,我错了,你不是恶魔,把你跟伊夫那只恶劣的狐狸相提并论是我错了。我道歉,我道歉,我一定是哪根筋错乱了。哈哈哈……原来如此,洗澡呀,婴儿最爱洗澡了。太好了,小紫苑,你被这么好心的人捡回家,你真是幸运啊。」
力河摩擦小紫苑的脸颊,小紫苑立刻哇哇大哭。他嘴巴大张,四肢僵硬。在桌底下睡觉的老狗抬起头,狐疑地眯起眼睛盯着看。
「啊!喂,别哭这么大声呀,你别乱动,会掉下去啦……」
婴儿还是哭个不停。他边哭边对着借狗人伸出双手,借狗人反射性地抱了过来,双手牢牢拥着小小的身躯。这时哭声停了。
「真是的,身体都变冷了,要是感冒了就都是你害的。医药费一定要你出!小紫苑,很冷吧,我再把你放进热水,让你暖和暖和。」
胖嘟嘟的手伸了出来,手指摸了摸借狗人的脸颊。
「妈妈。」
滑嫩的脸颊上还留着泪水的痕迹。
「妈妈。」
借狗人觉得胸口一阵紧缩,身体的最深处有股什么在盘旋着。既温热又汹涌地盘旋着的感情,让他一时忘了呼吸。
「妈妈。」
啊啊,我知道,小紫苑,我只是开玩笑,开了一个无聊又无趣的玩笑,别放在心上。你别怕,我就在这里,我不会把你交给这个酒鬼……不,我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我发誓,真心发誓。
力河探头望着借狗人的怀里,满口酒臭味地说:
「妈妈耶。」
「什么?大叔,你想找你妈?」
「我老妈早就埋在墓碑下了。她在我十岁时钻进去后,就没再爬出来过了。」
「那很不错啊,她应该住得很舒服吧。不过,我想你母亲一定不想看到儿子如此堕落的模样,所以才故意不出来的。」
「你说谁堕落了……我们现在在说小紫苑。」
「小紫苑怎么了?」
「他叫你妈妈。」
「是吗?」
「为什么是妈妈?」
「不知道。」
「妈妈。」
「看,又叫了。」
借狗人将小紫苑放进热水里温暖他。也许是很舒服吧,小紫苑微笑了起来。
美丽的、清澈的、让人雀跃的东西,全都能因此而照耀出的笑容。
婴儿是如此珍贵的吗?
「为什么是妈妈,借狗人?」
「婴儿什么都叫妈妈啦,虽然很难以置信,不过几十年前你也是妈妈、妈妈地哭着。不知道是不是从那时候起,你看到金币就不哭了呢?」
「你可没资格这么说我,对钱的执着,我们可是不相上下、半斤八两吧?」
「啧!罗嗦啦。」
是如此珍贵的吗?我以前从不知道。
毫无感慨地埋葬在让自己寒冷,或是被太阳晒到乾裂、有时候因为连日大雨而潮湿的大地里的那些婴儿。借狗人第一次想起他们。
不单是小紫苑,这个孩子、那个孩子,还有那个孩子,也都是珍贵的存在
吗?如果是……就那样死去实在太奇怪了……不合理。瘦弱、皮肤布满皱纹,彷佛老婆婆一般的死去模样;带着无瑕的眼神,不是不怨恨任何人,而是连什么是怨恨都还不知道就断气,这实在太不合理了。被我埋在金银花下的那个孩子、在红土上挖了一个墓穴掩埋的那个孩子、替他包裹一块破布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还有那个孩子,都应该被更珍惜才对,不应该被迫那么死去。
小紫苑,你不能死,你要活下来,你要活着长大,你要学会怨恨他人,也学会尊重他人。
「妈妈。」
借狗人将小婴儿抱起来,动作迅速地帮他穿上衣服。彷佛正等待轮班似的,一只黑毛母狗躺在一条棉絮已经露出来的睡垫上待命。那是借狗人从市场的瓦砾堆里挖出来的,虽然颜色已经褪去,到处都是破洞,跟条破布没两样,然而仔细一看,上面有很可爱的雏鸡图案,也许是一个跟小紫苑一样的小婴儿的睡垫,也许「真人狩猎」当天,那个婴儿正睡在上头作着美梦。
「交给你了。」
一被放在狗旁边,小紫苑立刻吸上乳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吸奶。
「这奶妈的毛还真粗呀。」
「你要找粗毛女的话,这里很多,黑毛、红毛、白毛、斑点的,要不要找个喜欢的睡一晚啊?」
力河无视借狗人的揶揄,叹了口气说:
「没想到人可以喝狗奶长大……生命力真强。不过,不会有问题吧?他以后不会只会汪汪叫吧?」
「他刚才不是叫妈妈了吗?」
力河低头看着小紫苑,再度叹了一口气。
「大叔。」
「干嘛?」
「都准备好了吗?」
力河缓缓转向借狗人,说:
「嗯。」
他以缓慢的动作举起手,指向桌上的黑色提袋。
「是吗?那么,出发吧。」
借狗人提起提袋。相当沉重。力河蹙眉,不怎么情愿地说:
「借狗人……要不要停手?」
「停手?」
「停止做这种事吧。」
「停止之后呢?」
「就这样窝在我们各自的巢穴中,安分守己啊。这样比较稳当……你不觉得吗?」
「我觉得。」
我也这么觉得啊,大叔,我比你还想这么做一百倍,我也想停止做这种事,窝回我的巢穴中。
今晚也会很冷,但是还不到冻的地步。只要跟狗在一起,这种冷也没什么。刚才我还吃了潮湿的饼干跟青菜渣汤,好好吃……我现在还算满足,如果能就这么跟狗一起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那就太完美了。
「呐,就这么办吧。你有小紫苑,你要养育那个孩子,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小紫苑怎么办?你想一想。」
「有狗在,就算我没回来,狗也会替我养大他,就像我妈妈养大我一样。」
「可是……借狗人,我老实跟你说,我也很怕死,不想做危险的事情。所以……收手吧,就这么算了吧。」
「老鼠跟紫苑怎么办?不理他们了吗?」
「那两个人早就死了,不可能还活着,在『真人狩猎』被抓的那个时候就已经没命了。这种事情你应该也很清楚呀,所以我们现在做的事情都是徒然的,我们用性命在做徒然的事情。呐,收手吧,这样才明智。」
「大叔。」
借狗人的目光让力河低头。
「……干嘛?」
「唠叨就到此为止吧,时间到了,出发吧。」
「借狗人!」
「我要去,你想停手就停手吧,我无所谓,只是这个提袋我要带走。」
「借狗人,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对那两个人仁至义尽?一直以来你不是都一个人独来独往吗?我也是。先不说紫苑,为了像伊夫那种家伙做这种事……」
「因为是伙伴。」
「什么?」
「他们是伙伴,我不能弃他们不顾。」
力河转动黑眼珠,嘴角扭曲,彷佛嘴里被塞进超苦的草药一样。他不停地抓着长了湿疹的下颚前端。
「一点都不好笑,品味太差了,光听我就想吐了。」
「那是你喝太多,胃坏掉了吧,虽然已经来不及了,不过我劝你为了身体好,还是把酒戒了吧。呵呵,我讲得还不错吧?满酷的吧我……」
「白痴。你还真能一脸认真地说出那种无心又令人脸红的台词,我看你也能成为跟伊夫一样的演员了。开什么玩笑,那样的狐狸一只就够多了。」
借狗人露出牙齿,故意笑得很下流。力河的嘴角扭曲得更严重了。
「你的伙伴只有狗吧,明明一丁点也不相信人类,还说一大堆那种无聊的谎言,你会烂舌头。」
「我可不想要舌头烂掉,不然我们都说真话吧。先从你开始。」
「我?……我不是说了,我想收手……从一开始我就再三重复,不是吗?」
「那是你的真心话?」
「我是诚实的人,不说谎话。」
二点都不好笑,别说舌头了,我看你连最重要的那个地方都会烂掉。大叔,你买这个提袋里的东西花了多少钱?当然,我知道你从老鼠那里收了一大笔的钱,但是那些就够了吗……我想应该不够吧。如果就这么收手缩回去,不足的部分你可是全都得损失。你能忍受这种事情吗?不可能吧,你可不是那种清心寡欲的人,可以吃了亏就鼻子摸摸作罢……不可能,连如此纯洁无瑕的我,也无法相信。」
借狗人吹了吹口哨。趴在墙边的几只狗立刻站了起来。他再一次简短地吹出比驸才低沉的声音。
狗群立刻围住力河,不发任何声音地以力河为中心点绕圈子。
「别以为它们只是比较大一点的普通狗哦,它们一出生就被我训练为看门狗。我可是非常用心在训练它们,可别小看它们了哟。嗯……就像是……对了,专门攻击的特种菁英部队吧。别说是人,连老虎的喉咙都能咬住。我一直很可惜这一带没有老虎,不过人倒是处处都有。」
力河摸着自己的喉咙往后退,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明显看得出恐惧。
「借狗人……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他应该明白这不是玩笑,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中的恐惧之色也越来越浓厚。
借狗人压抑自己的感情,用平淡的口吻继续说着。比起粗暴的威吓声调,无法读取感情的冷淡口气更令人恐惧。这是从老鼠身上学到的。
「勉强可以抵挡这些家伙攻击的人,只有老鼠,不过他的肩膀还是被咬了一口,相当深的一口哟。虽然他几乎没有出声,不过我想应该非常痛才是。」
「……咬了伊夫吗……?那可真厉害。」
「呵呵呵,如果你的动作能比老鼠敏捷,你就能逃得过,要不然……」
「我的动作怎么可能像老鼠那样迅速,这可不是我在自豪,我最近连爬楼梯都会喘不过气来呢。」
力河深深地叹了口气,放开喉咙上的手。
「好啦,借狗人,我输了,这里是你的王国,我根本无法与你为敌,而且我还自乱阵脚了,更不可能与你匹敌。」
「想说真话了?」
力河瞄了眼借狗人的脸色,说:
「你呀……越来越像伊夫了。你别中毒太深,不会有好事的,虽然也许已经来不及了。」
「自从认识你之后,第一次听到有意义的建议,谢谢了。不过,你不用替我担心,这件事解决后,我就会跟他划清界线,不再见了。」
真心话,真的这么想。
自己很不会跟老鼠相处,摸不透他这个人,也弄不清他的来历。虽然如此,他却有着莫名的吸引力,不知不觉就被他俘虏。这点被力河说中了,自己不知道在何时中了他的毒。
危险、危险,要跟他划清界线。
「不再见了……你要离开这里吗?」
「开玩笑,这里可是我的王国,我怎么可能离开,连NO.6的军队开进来时,我都没有让渡的打算。离开的人不是我,是老鼠啦。」
「伊夫?」
「对,那个虚假戏子。」
借狗人舔舔嘴唇,有种乾掉纸张的触戚。给小紫苑吸奶的母狗轻轻地打了个呵欠。
「那家伙是个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就这么住下来。既然如此,那么他一定会再去流浪,因为他就像是一朵飘浮不定的云,只要下一场雨,就会消失在山的那一头。」
「原来如此,你是这么想的呀。」
「我是这么希望。」
我一辈子都会在这块土地上活下去,然而那家伙会离开吧。
只是第六感,没有任何根据,也不是从老鼠那边听到什么,这只是借狗人的感觉而已。可是,应该是这样,应该没猜错。
如同随风飘逝的云一样,如同散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一样,他会从我们面前消失。
这一天不是很令人期待吗?
「别说老鼠了,也别说我,问题是你自己。说!为什么要把我调离这件事?还拿那种不入流的演技来要我收手。」
听了借狗人的话,力河抿嘴,小紫苑也常这样做。胖嘟嘟的小婴儿做出来是很可爱,然而酒精中毒的中年男做出来就很不像样。借狗人别开眼。
「你误会了,是我自己怕死,突然觉得害怕。我喝了酒之后再三考虑,顿时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很恐怖,怕到不行。我不想死,脑袋里只有这个想法,实在无法控制自己……这阵子不知道是不是喝酒的关系,一深思,脑袋就无法运转,感觉越想越绝望呀。借狗人,也许我再活也活不久了……」
力河垂头丧气,眼神彷佛淋得全湿的小狗一样哀伤。借狗人曾觉得全身淋湿的小狗很可怜,也曾多次将小狗带回来。但是人类就不必了,尤其是心里有所盘算的人类,更是别来招惹他……
借狗人弹指。
站在力河面前一头特别庞大的黑狗屈身,采取攻击的姿势。它露出獠牙,发出威吓的低吼声,视线稳稳锁定着力河的喉咙。
「呀!……喂,住手。」
「我没时间看你演这出肥皂剧,够了,我觉得厌烦了。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要是喉咙被撕裂了,到时候你想讲也讲不出来。」
「我、我现在不是在说了吗……?」
「大叔,之前……就是『真人狩猎』的隔天,我说要退出,是你强硬留下我的吧?今天你却跟我说,要我们都别再牵涉下去了,怎么立场一百八十度转变?」
「我这个人天生没有节操。」
黑狗张开大嘴,露出尖锐的牙齿,口水还滴到地上,彷佛可以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
力河咋舌。
「啧!被一个狗小子威胁,我看我真的老了。好啦,我说就是,我说就是了啦。可恶,死小子。」
力河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小瓶威士忌,一口气喝光,然后毫不客气地打嗝。
「请原谅我的失礼,国王陛下。好了……借狗人,NO.6内部的异常变化似乎是真的,而且最近事情一口气全爆发了出来。我没想到会有这么突然的发展,完全没预料到。」
「一口气?」
「墙壁内侧的市民似乎死了不少。」
「神圣都市的居民吗?」
「没错。今天是『神圣节』还是什么庆典的,总之就是那个都市的纪念日。听说到处都有前去祝贺的民众倒地,而且全都没救,倒下的人全死了。」
「那是……意外吗?毒气瓦斯外泄之类的……」
「如果是那样,应该是集中在同一个地方出现大量死人,可是好像市内到处都出现相同的骚动。」
「那么……是恐怖攻击吗?」
「恐怖攻击?NO.6内部有恐怖组织?那里可是一个彻底管理的都市国家,连一只蟑螂都要驱除的都市,不可能有那种团体存在吧?」
「那原因是什么啊?」
「不知道。我只是经由第三者获得来自NO.6的情报而已,据情报显示,正在进行典礼的时候发生突发性意外,有市民罹难,典礼也因此紧急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