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会变成死了不少人?该不会是你的幻想吧?」
力河的嘴角翘起,脸上出现得意的笑容。
「我跟那个都市往来很久了,也握有几个情报网,嗯……不是全部都能信赖就是了。那个都市的新闻机关说有几名死者的话,那至少死了几十人。无法明白说出原因,也就是还无法解释。那里是NO.6耶,发生集科学之最的那个都市也无法解释的事情,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回事?
借狗人稍加思考,然而答案当然还是雾里看花,一点头绪也没有。
「你知道答案吗?」
「我?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如果有那个能力,就不会在这种地方被狗威胁了。只是……我说借狗人啊,那个伟大的神圣都市无法应对自己内部发生的异常变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你不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吗?」
「是啊……」
力河笑得更愉快了,真的很开心的笑脸,一种拿到猪肋骨的狗常会露出的表情。
「这是第一次吧,借狗人?NO.6混乱到这种地步……不曾有过这种情形。也许真如伊夫所说的,也不一定喔……NO.6的末日到了,一定会从内侧开始瓦解。」
「是啊……」
「我一次也没认真看待过那个诈骗高手的虚假戏子说的话,你也是吧?」
「是啊……没认真过。」
「然而,也许这一次不是骗人的,也许真如伊夫所预言的,那个都市真的会瓦解、消失喔。以前就有预兆了,到了最近那个预兆更加强烈,那么……下次会出现大地震……」
力河把手指的关节弄得吱嘎作响,彷佛要捏碎什么似的紧握双拳。
「毁了。」
「哦哦……我总算明白了,你相信老鼠了,你相信神圣都市会崩毁,监狱也会瓦解。你相信那不是说梦话,而是会成真。也就是说,掠夺保管在监狱下方的金块,那些财宝的机会也开始越来越真实,可能性一下子攀高了。」
借狗人手指着天花板,而力河则是撇开头不看他。
「这么一来,你舍不得了,你舍不得跟我平分了,越想越觉得可惜。你为了独占金块……才演出那出肥皂剧吗?真是的,没救的家伙。我看你不是被酒,而是被欲望搞混了头,脑袋里装满烂泥巴了吧。」
「你有资格这么说我吗?你还不是对金块的事情很有兴趣,垂涎得很。」
「是啊,我是很有兴趣,有兴趣到现在都快流口水了。只不过我到刚才为止,还只是半信半疑,监狱设施的地底下真的有金块吗?我其实相当怀疑。可是,你甚至演出三流的肥皂剧,企图独占……呵呵,我现在觉得也许可信度很高。情报来自那个叫丝露的女人吧?」
「没错,她跟NO.6的官员很熟。妓女在床上听到的事情,可信度很高。」
「原来如此,NO.6崩毁的同时,我们就会变成大富翁,是吗?赞哦!好到头顶都要开花了。」
「如果顺利的话……」
「干嘛啊,突然变得这么阴沉,你别再演戏了。」
「不是。」
力河走向窗边,狗儿们乖乖地让道。
「借狗人……」
「干嘛啦,好了,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真的会崩毁吗?」
力河茫然地问:
「那个NO.6真的会从这里消失吗?」
「不知道。」
借狗人也只能这么回应。
力河望着窗外,不停地喃喃说着,没听到借狗人的回答吗?
「但是……要真是那样……下一次会出现什么呢?」
「嗄?」
「NO.6消失后的世界……那个都市不见了之后,会如何呢?究竟会出现什么……」
突然肩膀被推了一下的感觉。借狗人吸了一口气,那道气息彷佛变身为细微的玻璃碎片,让他的心刺痛着。
NO.6消失后的世界……那之后……
他从来没想过。也无法想像。
会出现什么?
借狗人紧握提袋的手把。
「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
力河回头,眨眨眼睛望着借狗人。
「钱就是钱,管他NO.6是会消失还是存在千万年。不管会出现什么,金块
是大财宝这件事应该是不变的事实。」
「原来如此。」
力河摇摇头,展露笑容。
「你真强,呵呵,也许你是比伊夫更厉害的狠角色,狗比狐狸还更需要注意。」
力河的口吻里抹去了不确定,恢复了借狗人看惯的那张酒鬼脸。贪婪、谨慎、沉溺于金钱、酒与女人的男人的那张脸,就如同在现实中残存下来的人的脸。感觉松了一口气。
「出发吧,大叔。」
「好。」
力河这次乖乖地回答,迈开脚步。一听到借狗人弹指,几只狗越过力河冲出屋外。
「你要带那些家伙去?」
「是啊,它们比这个提袋里的东西有用多了。」
小紫苑开始闹了起来。母狗回头,仔细地舔着他的身体。温暖又柔和的爱抚,借狗人也还记得那样的感觉。小婴儿应该会立刻进入梦乡吧。
拜拜,小紫苑,你在这里等着吧,跟狗一起乖乖待在家里看家。
我会回来。
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来。
你等着。
「妈妈、妈妈、妈妈。」
在借狗人要走出房门前,听到小紫苑的声音。他闭上眼睛,缓缓关上门。
3 名为理性的武器
被侮辱狠狠中伤骨肉,虽然愤慨,却能拿著名为理性的武器,与狂怒的复仇心对峙,经过激烈的纠葛,最后压抑心中的不平。很明显地,这个人做了非常伟大的事情,不是吗?
(《蒙田随笔集》 蒙田)
铁卷门关上了。
紫苑弹跳起来,环顾四周。
周遭是绵延无尽的青绿色墙壁与走廊。滑顺的建材、擦拭到没有一点灰尘的地板,就像是干净的医院一样。
只是,没有窗户,也看不到门。
感觉就像被关在坚固的箱子里,不,这根本就是箱子,一个封闭的箱子。要前往前方的牢房建筑之间,设有三道阻隔墙,如果阻隔墙降下,箱子便会被再分割,增加封闭度。
这里是防止囚犯逃亡,或者为了当场行刑的空间。
阻隔墙并不是单纯的墙壁,它具有释放高压电流的机能。这个如同蓝绿玉一样美丽的颜色,却是死刑场的颜色。
警铃声响起。
阻隔墙开始落下。
「老鼠,快跑,冲过去。」
老鼠的脚朝地板一蹬。
穿过第一道墙。
第二道墙正好下降到一半,第三道墙已经下降到三分之二了!
「为什么这样?」
当第三道墙封闭起来时,紫苑跟老鼠早已冲到走廊最里面。
「为什么,紫苑?」
老鼠问。
「为什么阻隔墙的速度这么慢?这种速度要冲过来,未免太简单了吧?」
「对你而言……也许很简单……但是……」
好喘。一口气冲过走廊:心脏正在哀号着,无法顺利呼吸。这哪能说是简单,根本是极限了,只要落下的速度再快一秒,紫苑就会被夹在阻隔墙与地板之间,脊椎骨会被折成两半。
「这种速度根本不会喘吧,为什么会这样?」
「托刚才的……异常状态……的福。」
「什么意思?」
「三楼的电脑将记忆的异常信号……传送到……四楼的管理系统回路,连带也一起解除信号。那之后马上又感应到我们的戚应器……同样也告知了异常情况。启动、解除、再启动……」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有些许的时间延迟。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内,还真能做到这种地步,三楼跟四楼的回路不同吧?」
「……嗯,总算是过关了。」
没料到会这么顺利。原本只是赌赌看,没想到这么单纯的搅乱战术,能够妨碍到最前卫的防御系统,紫苑本身也很吃惊。
就像有神助一样。
神助?
有人暗助我们吗?
无稽之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但是……
紫苑。
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只是一瞬间。这个声音是……
沙布?
怎么可能,听错了吧?
老鼠眯眼,眼底凝聚着尖锐的目光。
「我们要找的门呢?」
「就在前方墙壁最右边。」
老鼠轻轻抚摸墙壁。
「找到了,就是这里吧。」
青绿色的墙壁几乎没什么差别,不过的确有些微的间隔。
「没有把手也没有感应器耶,要怎么打开?」
是啊,没有把手也没有感应器,而且自从电脑的自动维修系统完成后,这道门几乎没有使用的必要,也丧失了意义。
「也许有旧式锁。」
「那还真不经心啊。」
不是持有正式ID晶片的人,不可能来到这里。就算有人真闯到这里来,也
不会注意到这道门。这就是NO.6的判断,同时也是他们的大意。
「也就是说,或许不用费什么工夫就能打开这道门罗。嗯……你说得没错,这里有钥匙孔。思……看来要弄坏这道锁很简单。」
「你可以吗,老鼠?」
「应该吧,怎么能就你一个人耍酷呢?不过,在这之前,看来我得先处理那些人。」
「嗄?」
正当紫苑想回头时,肩膀被用力一推,他差点站不稳。
咻!
紫苑的眼前闪过一道光。
子弹射中墙壁,留下小小的烧焦痕迹。
「哎呀,人家好不容易擦拭得这么闪亮,你们却给人家留下这么一个瑕疵,这可不是写悔过书就能了事的哟。」老鼠耸耸肩说。
有三个男人拿着枪站在那里。身穿土黄色战斗服与军靴,一身士兵的打扮。
两支枪口对准老鼠,一支对准紫苑。
「不准动,手举高!」
站在前面的男人往前跨一步,举起枪瞄准。
「什么?喂,等一等,你们要就地枪决我们吗?这也太心急了吧!能不能帮我叫我的委任律师过来?」
男人沉默地扣住扳机。
「你真的不考虑?我们可是重要的样本哟。」
男人的动作停了,对「样本」这个单字有反应。
「你是说……样本?」
「没错,你们不是在收集样本吗?为了伟大市长的研究计划。」
男人们同时有点动摇。他们互看对方,就是这么一瞬间,产生了些许的可乘之机。
月夜从老鼠的胸口跳出去,从枪杆上跑了过去,一跳,抓上男人的鼻子。
「哇啊!」
男人仰身闪避。这一瞬间老鼠的小刀割伤男人的手腕,鲜血四散,在走廊上形成红色的图案。老鼠从倒下的男人身上一把抢过枪来,比站在后面的男人们快一步开枪。
有一个人被打中肩膀,另一个人被贯穿手掌,发出哀号声。彷佛要跳舞一样,老鼠单脚一蹬,拿着雷射枪朝墙壁扫射,然后一脚踹上那道墙。这个时候月夜也回到老鼠的肩膀上。
「开了。」
出现一个大男人弯腰勉强可以通过的空间,里面一片漆黑。
「呜呜……好痛。」
「谁、谁来救救我。」
「救命啊……救我。」
男人们呻吟,同时也听到慌忙的脚步声传来,是士兵们手持着枪赶过来了。
门的内侧有一个弯曲的把手。用力一拉,门发出声音关上了。
四周一片黑暗。
紫苑料想得没错,有如同陡峭的梯子一样的楼梯。紫苑脱下外衣,将两端绑在把手跟扶手上。虽然应该没什么用,不过多少也能赚取一点时间吧。
老鼠将枪扛在盾上,动作轻盈地往上跑。紫苑也跟在他后面。楼梯陡峭,笔直延伸在黑暗的空间里。
呼吸急促,汗水渗入眼睛里,脚步也快打结了。紫苑非常拚命,因为一瞬间的迟疑,都有可能成为致命伤,而且不仅是自己的性命,还会危害到老鼠的性命。他要避免因为自己的关系,而让老鼠陷入危机。虽然自己一直都是他的负担,但是至少这点一定要避免。
老鼠似乎说了什么。
「什么?我听不到。」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这次怎么没慌掉……」
「慌?」
「那些士兵啊。他们流了那么多血,如果是以前的你,一定会说一大堆什么别伤人之类的话。」
「喔……」
原来是说这个啊。
耳朵里盘旋着哀号声,不过不是士兵的声音,而是在这个监狱设施底下被不合理地剥夺生命的人们的声音。
好痛苦,好难受,救救我。
神呀、神呀,为什么我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求求祢,求求祢救救这孩子,他还没三岁呢。
杀了我,快点,让我从这种痛苦中解放吧……
救我、救我、救我、救我,谁来救救我。
跟那样的残暴、那样的无情相比,溅在青绿色地板上的血花能算什么呢!赶来的士兵们会拯救他们的同伴。
然而,地底下那些人……
他们会成为「真人狩猎」的牺牲品,被杀害的人们甚至没办法缓和自己在临终前的苦痛。
人们的呻吟、喘息、哀号,还有尖叫声。
一直在紫苑的耳朵深处盘旋着。
「那也没办法啊。」
紫苑在黑暗中对着老鼠的背影说:
「打击敌人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如果你不撂倒那些人,我们就会被杀。」
老鼠停下来了。
紫苑看见灰色的眼眸。
内心骚动。
在这么漆黑的空间里,你的眼眸仍旧如此明艳、耀眼吗?
「没办法……你真的这么想吗?」
「真的。」
「……是吗?」
老鼠再度往上跑。动作好快,紫苑只能勉强跟着。
「紫苑。」
「嗯?」
「刚才因为有余力,所以我手下留情了,但是今后大概就没办法了吧。就像你说的,如果不撂倒敌人……被杀的就是我们。」
「嗯。」
「到了那个时候……」
听不到。紫苑在黑暗中瞪大眼睛。
「老鼠,我听不到,你说大声点。」
「没事……没什么。」
黑暗中,老鼠偷偷吁了口气。
叹气了。
但又立刻闭上嘴巴。
不要真心叹气。
从烧毁森林、村庄、家园的那把火中,将自己救出来,还养育自己到五岁的老婆婆这么说过。
若要叹气,宁可咬破嘴唇,在疼痛中抬头。绝对不能低头,要看着前方。还有……
绝对不能相信任何人,绝对不能对任何人敞开胸怀。记住,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必须牢记我的话。
老婆婆不断告诫自己。
我并没有忘,她说的话一字一句都牢牢刻印在心底深处,如同护身符,如同镇住自己的咒语。
叹息会成为缺口,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话,就闭起你的嘴巴,别让人看见你的缺口!绝对不能对任何人敞开胸怀!绝对不能相信任何人!
至少有你……至少有你活着……至少有你……
老鼠握紧扶手。
婆婆,原谅我,我违背了你的遗言。我为了别人叹了好几次气,我相信了他,对他敞开胸怀,我自己在脚上戴上了枷锁。但是,我实在没办法,我真的无法抛下他。
「老鼠……」紫苑对自己说话。喘着气,应该消耗了很多体力吧。「你在想什么?」
「你问我现在在想什么?我希望能顺利爬完这条阶梯,还有爬上去之后会有什么在等待我们?大概就这些吧。」
我在想你的事情呀,紫苑。
我在思考你的事情。
没办法,你这么说了,对吗?
因为是敌人,所以让他们流血也没有办法。如果不先下手,就会被杀,所以先下手杀他们。
战争就是这么一回事。杀人或者被杀,只有这两条路,而厮杀没有正义也没有道理。
我知道,我非常清楚,只是啊,紫苑……你能允诺我吗?你有办法允诺我吗?你就这么允诺我了吗?
你什么都一分为二,不是爱就是恨,不是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围墙里面就是外面,而且你认为一定非得要二择一。
你从没想过可能有第三条路吗?
你这么对我说,而我嘲笑了你,嘲笑你说的是不切实际的梦话。但是,其实我也感到畏惧,你那种真心将梦话说出口的不切实际与强韧,有点压倒我了。听到你那么说的时候,有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我看到了路,我的眼睛里浮现一条白色的道路。
第三条路。
不是报复而是寻找共存之路吗?
不是复仇而是选择宽容之路吗?
那种东西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吗?存在于人心这个地方吗?
我一直在思考。虽然我很不愿意去想,然而你的话却一直占据在我思考的中枢里,催促着我。催促着我思考这条路,不是抗拒、不要回避,要一直去思考这条路。
我还没找到答案,所以我现在也在思考。我拘泥于你说的话,不断地思考着。
紫苑,这样的你能说出这种话吗?
没办法。
若是我在前方又杀了谁……不,若是你自己让谁流了血……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你还能说出这种话来吗?
没办法。
楼梯爬到最上面了,那是一个非常狭窄的空间,小到甚至无法站立。
「紫苑,没有出口。」
别说把手了,连一颗按钮都没有,只有平坦的墙壁。
猜错了吗?
心脏猛烈跳动,背脊冒着冷汗。
如果这条是死路,那就无路可逃了,没有方法阻挡下面来的追兵。
「上面。」紫苑叫着说。「推开天花板!」
身体照着紫苑的话动作。
喀嚓!中间部分彷佛弹簧板一样往上弹开。原来门在这里。老鼠往地板一蹬,跳了上去。在同时,下方传来巨大的声响。
门被撞破了。
「在上面,瞄准。」
传来枪械开枪时特有的乾枯声。
「紫苑!」
紫苑牢牢握住向他伸来的手,一把被拉了上去。
「啊!」
紫苑发出轻声哀号。
「被打到了吗?」
「……没事,只是掠过而已。」
当打开的部分盖上后,阻隔了声响,四周出乎意料地宁静。
紫苑用力呼了一口气。
「痛吗?」
「不会……这没什么。」
「这是第一次吧?」
「嗯?」
「你是第一次被枪打中吧?而且还是狙击步枪。那可是旧式枪械哦,外观流线,杀伤力强,是一个很优秀的淑女呢。」
「噢,是喔……但是,那可不是一个让人想多跟它相处的对象。」
紫苑一边绑着小腿,一边轻声笑着说。
也许他在逞强,也就是说,那是一个能让他逞强、还没到动不了的伤吗?就算伤得再严重,他也必须往前走,因为这里不是一个能够停留的地方。
所以,老鼠不再问了,也不再留意,只是跟紫苑一起往前走。
「紫苑,这里是?」
「旧通风孔的一部分。这栋建筑在完成的当时,应该是在这里设计了通风孔,只不过随即又建造了新的强化外墙,装上循环式净化装置,这里便废弃了。」
「也就是说,随着监狱设施的要塞化,这里便无用武之地了吗?那么旧通风孔……就是这个吗?」
手的前方有凿着矩形的洞。
「这前方的情况如何?」
「应该是死路吧,一定在中途就封住了。」
「我想也是,不会有这么轻松的发展,可以让我们直接冲到中枢地带去。」
「嗯,不过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的确,没有退路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紫苑,我帮你推上去,你先走。」
「好。」
紫苑以意外轻盈的动作钻进洞里。老鼠支撑紫苑的脚时,感受到血滑滑的触感。他只能握紧拳头。
「喂,这里是开着的。」
随着声音的传来,士兵的上半身探了出来。就在士兵爬上来的瞬间,老鼠一脚踢上他的下巴,用枪把敲中他的太阳穴。他把昏过去的身体拉上来,朝下方扫射。传来跌落楼梯的声音。接着他关上门,将士兵丢在上面。
「真壮观的啤酒肚,请当个尽职的压物石哦。」
翻着士兵的口袋,老鼠的模样轻松得似乎快吹起口哨了。
「老鼠,你在做什么!快点上来。」紫苑唤着。
「别催我嘛,能拿的还是要带走啊,对吧?」
老鼠将头钻进洞里。
好窄。
胸部勉强可以通过的宽度。月夜从胸口跳出来,冲了出去。
「感觉就像田鼠的巢穴耶。」
紫苑说出悠哉的感想。
还真从容呀。
老鼠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他还真冷静。
并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从容。紫苑充分掌握情况,是了解危机与紧张之下的从容。
为什么?
「我们两个如果再胖一点,就过不来了。」
「是啊。」
「借狗人过得来,但是力河大叔就有点困难吧。」
「力河?那个酒精中毒的大叔吗?那有什么困难可言,他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来到这里啊,在冲过走廊的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跌倒在地,动也不能动了啦。」
「也就是说,这个时候……」
「应该早就烧成焦黑了啦。那个大叔被当作乳猪烤,光想就觉得恶心。」
吱吱吱!
月夜代替紫苑回答。
紫苑停下脚步。
「死路吗?」
「对。」
死路。这样啊,只到这里吗……
「是死路,但是……」
紫苑用手掌在墙壁上摸索,「喀嚓」一声,墙壁掉了一块下来,光线因此投射进来。
「是通风孔,从这边堵住了。」
「可以看到什么?」
紫苑侧身,让出些许空间。可以从塑胶制窗棂往外看。
那是一个干净的房间。颇有深度的宽敞房间,看起来像是研究室。正前方有很大的玻璃窗,有几名看似研究者的男女一边望着窗内,一边热烈地讨论着。其中一名男人动作夸张地说了些什么,另一名长发女手上拿着还冒着热气的马克杯,笑得连牙齿都露出来了。其他还有几名助手直盯着电脑萤幕看,以及一名急促地来回走动的驼背男。
「看起来满舒服的房间耶,也许去拜托一下,就能借个地方洗澡哦。我们进去打扰一下吧。」
「嗄?这个洞口这么小,我们再怎么瘦也钻不出去呀。」
「嫌小就弄大它嘛。」
「什么?」
「你退后,紫苑,直接往后退。」
「老鼠,你想做什么?」
「你看着就是了。」
「那是……小型炸弹吗?」
紫苑倒抽一口气。
「没错,硬币型极小炸弹,而且还可以倒数计时哦,连控制爆破力的功能都有,真划算的商品。」
「你在哪里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别装那种无聊的傻,我什么时候有时间去买东西了?刚才从那个啤酒肚大叔身上摸来的啦。这种事不重要……退后,紫苑,再退后一点。还有,月夜交给你了。」
紫苑匍匐着往后退。
「这样可以吗?」
「很好。双手抱住头。一爆炸后,要马上冲出去哦,做好准备!」
安装完毕。
老鼠脱掉超纤维布的斗篷,往紫苑头上盖去,然后直接往后退。他的脚尖碰到紫苑的肩膀。
「老鼠。」
「干嘛?」
「这不等于你当我的盾牌吗?我很安全,可是你……」
「笨蛋,在这种情况下,位置关系不重要,别唠唠叨叨了。」
真是的,你到底有多笨啊!
笨蛋!可是这就是紫苑,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忘记关心别人,这才是紫苑会做的事,不是吗?
胸口涌起一股安心的感觉。
砰!
爆炸声,还有风声。爆炸的震波窜过狭窄的走道传来冲击。月夜发出尖锐的害怕声。
「紫苑,你没事吧?」
「当然,我跟月夜都没事。」
「很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墙壁是特殊材质,所以几乎没有扬起粉尘。炸弹的威力相当强,虽然已经把爆破力设定到最小程度了,特殊材质的墙壁还是被炸出一个大洞。
跳下去。
尖叫声响起。
工作人员全冲出房间。
「你们是什么人?」
一名体格庞大的男人从白衣胸口的口袋里掏出枪来。老鼠冲向他的胸怀,殴打他的脖子,男人就这么俯伏倒地。
警钤响起。
就这么冲吗?
不能留在这里,几十秒后就会有大批士兵赶过来。
只能跑,但是,跑向哪里?
「紫苑,怎么办?快点下指令。」
没有回应。
紫苑怎么了?该不会?
冷汗滑过背脊。
一回头,看到紫苑站在玻璃窗前,像之前工作人员一样望着下方。擦拭得干干净净的一大块玻璃后方,透露出淡淡光线。
「你在做什么!快走!」
紫苑的脸缓缓转向老鼠。他的脸色惨白,表情僵硬,彷佛木偶一样。老鼠第一次看到紫苑这种表情。
怎么了?
这个时候老鼠才发现紫苑的裤管被染红了。
枪伤很深,引起贫血了。老鼠立刻这么认为。
「紫苑,你还好吧?」
苍白脸庞上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说:
「老鼠……这是……」
紫苑说到这里,随即吞了口口水,再问:
「这是……什么?」
「什么?……」
没时间停留。虽然很清楚这一点,然而老鼠还是被紫苑异样的表情拖住,站到紫苑身旁去。他踩到了什么,一看是个木制相框,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一名年轻女性抱着婴儿,以及一名约十岁大的少年。原本应该是放在某个工作人员的桌上吧,是旧式的数位照片,应该是母亲的女性跟少年都带着腼腆的笑容。
老鼠抬起脸,往玻璃窗内看去。
里面矮了一个阶梯,整个凹陷的感觉,不过天花板很高,是一间白色墙壁的房间。
「嗯!」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这是……什么!
4 悲伤吗?
「悲伤吗?」
「悲伤。」
「其实你并不悲伤吧?」
「其实我并不悲伤。」
(《最后的地球人》 星新一 )
有两台皮带输送机在运转,皮带上放着人类。
人类被放在上面。
不是活人。
这一点从窗户这一头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是尸体。有几十具或者是上百具的尸体被运送进去,前方有一台半圆形的巨大机械在运转着。
尸体一具具被送进两个张开的正方形入口。不知道是不是特殊玻璃,完全听不到那一边的声音。
在没有声音的场景里,尸体一具具被运送进去。
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有大人。有人穿着衣服,有人裸体。不论体型、年龄、性别全都不同。
「为什么大家……头都……」
话卡在喉咙成为块状物堵塞住了气管。
每一具尸体的上半头部都被切掉,装上半透明的塑胶容器。不论男女老幼,额头以上的部分全变成碗状的塑胶容器。
「……是样本。」
紫苑喃喃地说,肩膀不断抖动着。
「这就是样本。」
「……什么意思?」
「脑……人类的脑……是必要的样本。」
「……那么,这些尸体的脑部全都被取出了吗?」
「对……应该。应该……已经没用处了……所以……」
「所以?」
「要被处理掉了。」
这次换老鼠吞了口口水。
皮带输送机前方的半圆形机械。
那是用来处理尸体的吗?是用高温在一瞬间烧成灰烬?还是捣碎成灰烬,加以干燥?还是用药物溶解到连残渣都看不到?
被送进去。
没多久之前还活生生的人类,活着,会说话、会哭、会相爱的人类,如同垃圾一样被处理掉。
这么、这么、这么……NO.6竟然这么无情?竟然变得这么无情?
「不是人。」
紫苑的声音传进耳里。不是轻声细语,是非常清楚的声音。
「这不是人做得出来的事情。」
紫苑握紧拳头击上强化玻璃。
这不是人做得出来的事情。
但是,刚才不是有穿着白衣的工作人员站在这里谈笑风生吗?不是拿马克杯喝着热腾腾的饮料吗?不是认真在做自己的工作吗?
那些人全都是恶魔吗?
老鼠望向脚边的照片。
微笑的女性、腼腆的少年、沉睡的婴儿。
「来,看这边,笑一个,笑一个啊。」
「爸爸,等下换我来拍。」
「老公,小宝贝也要拍进去哦。」
似乎能听到这样的对话。处处可见,因此才特别珍贵的一家人的对话。
将这个放在办公桌上的家伙……也是恶魔吗?
有动静。敌人逼近的动静。
感觉脸颊被甩了一巴掌,醒了,老鼠抓着紫苑的手冲出走廊。
我们要逃,紫苑。
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呢!
为了活下去,全身都起了反应。思绪、感觉、指尖,连每根头发都为了活下去,只为了活下去,而动了起来。
不能死。
「右边。」传来紫苑冷静的指令。
「往右三十公尺。」
往右三十公尺。没时间去思考那里有什么。不知道为什么阻隔墙没有落下,但是也没有余力去思考原因了。
冲!不,不行!
前方出现士兵。
「蹲下!身子缩起来!」
往地板丢一颗硬币型炸弹,然后朝着它开一枪。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玻璃碎片四处飞散。
「准备冲过去!」
一旦被包围,就完全没有胜算,要是他们一起开枪,我们准被打成蜂窝,所以也只能冲进去了。
「别离开我!」
消防系统被破坏了,开始洒水。两人冲进被淋得全身湿答答的士兵群当中。
先用手刀击中士兵的喉咙,接着回头拿刀刺向后面的敌人。压着肩头,从倒地的士兵腰上拔出军用小刀,挥向迎面而来的对手的手腕。手枪掉在地板上,发出声音,血与水混在一起流了出去。
士兵们全都无声,保持沉默。他们不仅携带正在开发的雷射枪,同时也拥有杀伤力强大的军事枪械。沉默、迅速且确实地杀敌。他们应该是如此被训练的吧。
只不过用刀我可是比较在行。
一旦打近距离战,低科技的小枪械比高科技的兵器有用多了,而且有些场合,小刀比最新式的枪还更能派上用场,如果能用刀如手脚一样顺畅,那就更没话说了。
一眨眼三名同伴被撂倒,士兵们的动作略显僵硬,因为是没预料到的抵抗。他们的僵硬成为弱点,变成老鼠攻击的最佳时机。老鼠扭住眼前士兵的手臂,拿刀从背后抵上他的喉咙。
「不准动!」老鼠舔舔唇,这么命令士兵。
「把枪丢下,如果不从,这家伙就会没命。」
士兵们全都往后退一步。
可以顺利逃脱吗?
可以就这样挟持这个男人,顺利逃脱吗?
「紫苑。」
「嗯。」
「还活着吗?」
「活着。你的动作太迅速,似乎没人有空顾及到我。」
「很好,接下来就押着这家伙当作人质……」
响起拍手声。
「漂亮,干得好,不过只能到这里了。」
这句话彷佛暗号一般,士兵们动作迅速地让出一条路。一名男人从中间走出来。
他站在紫苑跟老鼠面前,轻轻举起右手,说:
「游戏到此结束,VC103221,还有紫苑,对吧?」
紫苑发出「啊」地一声。
「你认识他?他该不会是你的亲戚吧?」
「他是治安局的调查员……罗史。」
「你还记得我啊,真是光荣,不过我跟你还真是有缘。好一阵子不见,你变强壮了嘛,没想到你会入侵到监狱里来,老实说我很惊讶。当然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那还真……感谢。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我很惊讶。」
「对了,关于这件事,其实我的正职是军事训练教官,上次没好好自我介绍,真是失礼了。」
「跟他要张名片吧,紫苑,找工作时会有帮助。」
罗史歪了歪嘴,笑着说:
「还是这么伶牙俐齿,不过你使小刀的本事比嘴巴高明多了,很厉害,没想到你这么轻而易举就能击败我的手下。真是太漂亮了,值得称赞,我还真想收你当部下。」
「很高兴你的赏识,不过我拒绝。你们是怎么军事训练的?拿囚犯当箭靶来练习射击?」
「呵呵,是有这一项。有时候也会迅速驱逐误闯进来的笨老鼠,也有这一项训练。」
老鼠更用力扭动士兵的手臂,说:
「把枪丢掉,让开一条路!」
罗史摇头回答说:
「你们很棒,能闯到这里来,可不是随便谁都做得到。真的很棒,不过你们还是太年轻了。」
罗史轻轻举起右手。
「你们的反击太儿戏了。」
罗史举枪。
什么!
「住手!」
士兵扭动身体。老鼠一放开手,枪弹便贯穿步伐蹒跚的士兵身躯。被贯穿的身体砰地一声倒地,这时上方天花板开始喷水。士兵一度抬头,视线旁徨,彷佛在找些什么,然后,他出声呼喊:
「妈妈。」
他的声音传到老鼠耳里。
这么不在乎地射杀部下……
接着老鼠的肩膀及脚传来激烈疼痛。
「老鼠!」
紫苑的手从背后撑住老鼠的身体,脚因为踩到水一滑,两人一起跌落在地。疼痛贯穿全身。
「呃……」
咬紧牙根。全身冒汗,心脏激烈跳动。
「你看看,既然带着超纤维布,如果不包好,怎么能发挥作用呢。不过,这下子你也不能再拿刀了,我看活蹦乱跳也没办法,终于能安分点了。虽然我也玩得很愉快,但是游戏结束了,103221。」
结束?在这里吗?
罗史蹙眉,叹了口气说:
「我没想到你这么棘手,老实说真可惜,要杀了你真可惜……但是,我也身不由己。我不会戏弄你们,就给你们个痛快,聊表对你们战力的敬意,一人一枪收拾你们。」
「你还真……慈悲啊。」
「有什么遗书要交代吗?」
真的结束了吗?
突然,洒水器停止了。在同一时间,阻隔墙也开始落下。士兵们开始骚动,罗史也瞄了阻隔墙一眼。
好机会!可以趁他分神时夺取那把枪,是起死回生的大好机会……可是,身体动不了。
「怎么会这样?」
「阻隔墙这时候才启动。」
「怎么可能,为什么?」
「快逃,会被关在里面。」
一旦阻隔墙完全落下,封闭的空间里将会释放高压电,没有人能逃得过一死。
「快逃,快点逃!」
士兵们扶起负伤的同伴们赶紧撤退。
「教官,阻隔墙快落下了,快点!」
一名士兵停下脚步,回头叫着。
「教官!」
阻隔墙正在下降,笔直地往下降。
肩膀有股烧痛戚。压着伤口,老鼠微笑着说:
「他们在叫你耶,你不快过去吗?」
「处置完你们之后,我会过去。」
枪口笔直对准老鼠的心脏。也许是想保护吧,紫苑的手伸到老鼠胸前,另一
只手也放了上来。一双沾着血迹,相当沭目惊心的手。
是吗……我果然要跟你一起死。
老鼠靠在紫苑身上,用力喘着气,全身失去了力气。
我不闭上眼睛。
到最后一瞬间,我都要凝视着这个世界。
紫苑的手加重力道。
我不闭上眼睛,到最后一瞬间都不闭上……
耳边传来枪声,彷佛在水底听到的朦胧声响。
罗史的胸前深红花朵盛开,花瓣散落一地。
咦……?
罗史蹒跚地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壁上,然后直接滑坐下去,嘴里也不断冒出深红色花瓣。
老鼠深呼吸,却无法直接将气吐出来。
那不是花瓣……是血。
血花溅在墙壁上,彷佛随意喷洒的红色水彩一样。罗史垂下头,大量鲜血流下,染红了他的下半身。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教官!」
呼叫声响起,阻隔墙随即落下,瞬间切断了所有声音,带来短暂的寂静。
老鼠能吐气了,他撑起自己的身体,说:
「……紫苑?」
他转头凝视环抱着自己的少年。
「紫苑……这……」
虽然能吐气,却无法好好说话。心脏跳动得比刚才强力、激烈、快速,怦怦怦地拍打着。
紫苑的手上握着枪,小口径的半自动手枪,连防弹背心都能贯穿的军用制式手枪。那是刚才老鼠从士兵手上敲落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