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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浅野敦子/あさのあつこ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硝烟升起,火药的味道呛鼻。汗水渗入眼里,嘴里干渴,舌头僵硬。硬要动的话,会发出啪啪的声音。

「紫苑……你做了什么……」

紫苑放开环抱老鼠胸前的手,站了起来。他缓缓走近罗史。

「……呜。」

罗史呻吟。他抬起头,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你这个门外汉……」

模糊不清的呢喃声随着鲜血从嘴角传出来。

「要开枪……也要瞄准……要害。」

「我有事要问。」紫苑拿着手枪指着罗史,以一种不带感情的低沉声开口问。「为什么一开始不启动阻隔墙?」

「……它不动……」

「无法启动的意思吗?」

「……没错……」

「原因呢?」

「……不清楚……」

「为了以防万一,你们应该暂停了阻隔墙系统才来这里,然而它却突然启动了……是这样吗?」

罗史颤抖着身子抬头望着紫苑说:

「……求求你,给我一个痛快。」

眼眶里泛出泪水。

「回答我。」

「……没错……无法控制……原因不明……」

「无法控制,原因不明……」

「我不清楚,什么都不知道……紫苑,你是晚辈……快点!给我一个痛快……救救我……」

「救救我?」紫苑的肩膀微微颤抖。

「我没多久前才刚听到同样的台词,就在这栋建筑物的地底下。」

这个时候老鼠才终于能够站起来,虽然肩膀跟脚都流着血,他却丝毫不觉得疼痛。

一定要站起来,一定要拉住紫苑的手,一定要阻止他才行。

紫苑,你打算做什么?

脚不听使唤,双膝往前跪下。士兵的尸体就倒在旁边,是一名年轻男子。黑色鬈发的他,脖子上挂着一条金色坠链,闪闪发亮。最后的那一句「妈妈」似乎还留在唇上。

「是被你们丢进地底下的男人,『真人狩猎』的牺牲者,因为死不了,所以哀求我,哀求我说『救救我』。那个男人痛苦不已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喝咖啡吗?泡澡吗?还是上课中?」

「……拜托你……让我死……我好痛苦。」

「我救不了那个人。」

「……救救我。」

「我救不了任何人。」

紫苑的右手缓缓举起。

「紫苑,住手!」

枪声响起。

老鼠闭上眼睛,背过身去。硝烟味更浓了,混杂着血腥味,让空气带着黏稠戚。应该是早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却让老鼠反胃,无法忍受。

不想张开眼睛。

因为一张开眼睛就必须跟现实对峙,真想就这么闭着眼睛逃,逃到不是这里的任何地方去。

我……不想看。

有什么拂过。

像是风的感觉。

带来花的香味,淡淡清香的野花香味。

有什么拂过。

风拂过脸颊,刘海随风摇曳。

啊啊,又来了,又是……那片风景。

张开眼睛。

阳光好刺眼。

眼前是一片草原。

柔和的草原。风虽然还有点冷,阳光却很灿烂。草原上开满小白花,随风摇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远远的山顶上笼罩着云雾,在山麓反射白光的是湖泊吧……有各式各样大小的湖泊与沼泽分布四处。天空是蔚蓝的,好蓝、好蓝,彷佛全都染成蓝色一般的蔚蓝。可是地上却盛开着白花,还有淡绿色的草地。

蓝天、绿地,还有森林。

草原的尽头是森林,可以听到树木沙沙作响声,树叶随风摇摆,翻出叶子的

白色背面,鸟儿展翅高飞,又翩翮落下,羽毛飘过老鼠眼前。

好想随之而去。

能随之而去吗?

老鼠抬头,仰望。仰望……仰望着谁?

「到我身边来。」

传来温柔的声音,身体轻飘飘地被抱起。

啊啊,又来了。

我的意识将被带走,我的心将随之而去。

感觉好像回到童年时候,温柔地被拥抱着的小小的、小小的幼童。

之前那次是夏天。

嗅到草丛散发出来的热气。

这次是春天……吗?风景柔和,风、光、气息、颜色都很轻柔、温和地环抱着老鼠。

「我教你唱歌。」

老鼠摇头。

「我会唱……我能唱得出来。」

「你会唱?那首歌吗?」

「嗯。」

老鼠抬头挺胸地回答。

风攫取灵魂,人掠夺心灵。

大地呀,风雨呀,天呀,光呀。

请全都停留在这里。

务必全都留在这里。

活在这里。

灵魂呀,心灵呀,爱呀,情感呀。

全都回到这里。

留在这里。

风静止了。

因为在聆听歌声,老鼠这么认为。

风停了,羽毛轻飘飘地落地。

「这样啊,你会唱啊……」

头发被轻揉着,背脊被安抚着。

「再多唱一些,再多让我听听你的歌声。」

风攫取灵魂,人掠夺心灵。

但是,我还是留在这里。

继续唱歌。

恳求。

传递我的歌声。

恳求。

接受我的歌声。

眼睑又开始沉重,身体失去力气。

「……我好困。」

「睡吧。」

真的能闭上眼睛沉睡吗?

「睡吧,我会带你走。」

「……带我去哪里?」

「去森林。」

「去森林?」

「睡吧,什么都不必想,休息吧。」

真的能就这么睡去吗?

身体摇荡着,好舒服,非常舒服……

「我不去。」

出声呐喊。

我不能去,我不能睡,我必须回到有紫苑的现实,不论那里会有什么,我都不能独自逃走。

紫苑。

我一定要回到你的身边。

不停地咳嗽,硝烟与血腥味渗入身体深处,引起猛烈咳嗽。擦拭嘴角,站了起来。

看到紫苑的背影,他双手垂在两侧,右手还握着枪!

「我救不了任何人。」

含糊的声音这么说着,不断地重复说着。

我救不了任何人。

「……紫苑。」

呼喊他的名字。

紫苑,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老鼠。」

紫苑的目光捕捉住老鼠的身影。

眼眸中闪烁着欢喜,笑容不断地扩张,嘴里吐出安心的气息,枪也从手中滑落……

「太好了,你没事。可是……你流了好多血,还好吗?至少要帮你止血才行。」

紫苑脱下外套,撕下袖子。

「现在只有这个,也许能代替止血带,让我看看你的肩膀,我帮你包扎。」

那是平常的紫苑。平常的口吻、平常的眼神、少一根筋又愚蠢、不了解现实、只会说着理想、个性耿直到让人难以置信、温和的紫苑。

心头一阵纠结,眼眸深处温热。

「紫苑。」

「怎么了?痛吗?」

「你救了我。」

「嗄?」

「别忘了,你救了我……你保护了我。」

「我吗?」

紫苑闭起嘴巴,不断眨眼,他的视线飘移,最后停在滚落于地板的枪上,接着转向靠着墙壁断气的男人。男人的眉间被射中一枪。

漂亮。

一瞬间闪过这个想法。

子弹命中额头正中央。不过,即使是近距离,没有装设瞄准器的手枪能射中几公分前的目标,对一个门外汉而言实在是件不简单的事情。

紫苑的气息慌乱,将双手放在眼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彷佛手心上刻划着难以理解的文字,接着手心、手臂、身体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老鼠……我做了……什么?」

「你救了我,你誓死守护了我。」

「不对!」

被墙壁困住的空间里响起尖叫声。

「不对!不对!不对!」

「没有不对!如果没有你,我已经没命了,躺在那里流血的人不会是他,会是我。」老鼠指着罗史说。「我会变成那样。」

他抓住紫苑的手用力摇晃。

紫苑的脖子前后摇晃,彷佛断了线的人偶一样。

「你听着,听我说。你懂吗?你保护了我,你救了我一条命啊!紫苑。」

听着,紫苑,听清楚我说的话,相信我说的话!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我一定会做出跟你一样的事。这里是战场,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你做的事是正当的。」

老鼠紧晈下唇,说出口的话语渐渐崩溃腐败,他并不是想说这些。

那么,我想说什么?我现在必须让紫苑了解什么?

「老鼠……」

紫苑沙哑地呢喃着。

「我……杀了他。」

他弯腰拾起手枪。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毫无犹豫地就……杀了人。」

与紫苑四目相对。

我必须要告诉他什么?

「这是可以被原谅的吗?能够……被原谅的吗?」

仅仅五点四毫米的枪口,看在眼里却异常放大。

「你曾说过,我跟NO.6很像。当时我回答你说不对,但是……也许你说对了,我跟那个都市很像。不论理由为何……毫无慈悲又冷血地剥夺人命。老鼠……」

全长一百五十五毫米,重四百六十公克,子弹数八,四条膛线,右旋。

还剩下几发呢?

「能被原谅吗?」

紫苑闭起眼睛。

紫苑?你在做什么?

「住手!」

老鼠发出尖叫声。不是发自声带,而是以全身呐喊。

他冲过去使出全力殴打紫苑,骑在倒地的紫苑身上。

「开什么玩笑!」

抓住他的胸膛,揍向他的脸颊。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手掌心传来肉体的触戚。

「混帐东西!你以为你是谁!都来到这里了,才想一个人夹着尾巴逃吗?你想解脱吗!开什么玩笑!」

紫苑轻声呻吟。

「胆小鬼!杀人无法被原谅,那自杀就能被原谅吗?你在这里自杀看看,你会犯下双重杀人罪,你懂不懂!」

月夜跳上老鼠肩上,吱吱地发出激烈鸣叫声,似乎想劝架。

紫苑完全没有抵抗,甚至连气息都没有。他双眼圆睁却无神,嘴角渗出血来,唇上还留着旧的血迹。

满身疮痍……全身是伤。

是不是不应该来这里?明知道只要入侵到监狱里来,面临的就是战场。明明十分清楚,却硬是把紫苑扯了进来。救沙布这名少女对老鼠而言,不过是个名目,他需要紫苑的力量,需要紫苑能够完整记忆监狱内部构造的能力,给他下正确无误的指令。他要借……不,是利用紫苑的力量破坏监狱设备,让NO.6的基础出现龟裂。为了这个目的,紫苑是求之不得的武器。

没错,我利用了紫苑。

如果结果是这样……是这样的话,那根本不该来这里,不可以来这里。

当然早就觉悟这会是一场非常残酷的战争,也知道自己是赌上连百分之一都不及的可能性,挑战一场无谋的兵戈。只是仍然自负于自己具备着必胜的决心,以及可以抑遏急切的冷静。

自信能控制现状的不是NO.6,而是我们。

没有觉悟就无法战斗,没有自负就无法获胜。

我没有错,我绝对没有做错!

老鼠咬紧牙根,眼前赤裸裸的现实似乎要吞没了他。

怎么会变成这样……完全超乎原本的想像。

不可以来这里的,不应该来这里的,不应该把紫苑扯进我的战争里。

终于明白了。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紫苑。」

要问能不能被原谅的人是我,要请求原谅的人不是你,是我呀!

「背负着吧!」

彷佛冲破紧咬的牙根,老鼠挤出这一句话来。

紫苑的眼眸缓缓地动了,他轻轻眯眼,彷佛想把焦点集中在老鼠身上。

「背负着吧……背负着活下去!」

不是说给紫苑听,而是说给自己听。

背负着罪恶活下去!

紫苑,抱歉,让你背负了我,我成为让你肩膀嘎吱作响的沉重负担了。

能获得原谅吗?我做的事情会有得到你原谅的一天吗?

紫苑用力喘气。

他伸出手,用指尖触碰老鼠的脸颊。

「我第一次看见……你哭。」

「嗄?」

哭?

谁?

「够了,老鼠……别哭了,我知道了,我照你的话做,所以请你别再哭了。」

「傻瓜!」

你怎么这么傻,到现在还关心别人做什么!什么够了,一点都不够!而且我才没哭,我跟你可不一样,我才不会不知羞耻地流泪……

已经到了极限,无法再忍耐,泪水一涌而出,缓缓流下。

原来泪水如此炙热,流过脸颊,从下颚滴下,落在紫苑身上。

可恶,为什么泪水……可恶!

老鼠趴在紫苑身上,泄露出哽咽声。

可恶!笨蛋!混帐!

「紫苑。」

「嗯……」

「我不知道如何止住泪水。」

「嗯。」

「我真的……不知道……再这么下去……不妙。」

「是吗?」

「当然不妙啊,如果借狗人看见我这张脸……一辈子都会被他拿来当笑柄。」

「……说得也是。」

紫苑将手伸到老鼠背后,在背部正中央拍了拍,说:

「老鼠,我们走吧。」

是啊,要走了,这里不是终点,必须要继续前进。

但是,怎么走?如何从被关闭的这个空间里逃脱呢?

「啊!」

老鼠跳了起来。月夜被惊吓到,连忙钻进紫苑的衬衫底下。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发生任何事?阻隔墙完全降下的同时,不是会释放电流吗?」

「是啊……」

紫苑起身。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疼痛,他蹙着眉,不过随即转变成微笑。

「阻隔墙降下已经将近五分钟了,没想到你也会过了这么久才发现。」

「什么嘛,你那是什么口气!」

老鼠闭嘴,瞄了眼紫苑那张沾了血迹的脸。

「难道你早就发现了?你已经预知不会发生任何事?」

紫苑摇头回答说:

「我没发现,也没预知,只是……」

「只是什么?都来到这里了,别再吊我胃口了。」

「嗯。也许你会笑我,不过……我总觉得我们是被邀请来的。」

「被邀请?」

紫苑舔舔嘴唇,以一种很有他风格的朴实语调继续说道:

「原本在我们冲过走廊的那个时候,阻隔墙就应该启动了,然而它却没有,反而在我们被士兵包围的那个时候才敔动,而且还是在已经被暂停启动的状态下。这太不可思议了,所以大家才会那么慌张无措。」

「等一下,我听不太懂。你是说管理保全系统的电脑出现错乱了吗?恰巧救了我们……虽然被关在这里难论好坏,不过我们却因此得救了。偶然发生的电脑故障救了我们……是这个意思吗?」

NO.6的电脑故障?怎么可能,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紫苑再度摇头。

「不是偶然,是故意。」

「故意?你是说电脑有意识?」

第三度否定。

「不是。虽然是故意这样做,但是机械本身并没有意识。」

「紫苑,能不能说得让我明白一点?你到底在说什么?被邀请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无法说明。但是,除此之外,还能如何解释呢?我觉得有人在召唤我们……」

「你是说那个人操纵电脑,以他的意识救了我们。你是这么认为吗?」

「对。」

「那个人是谁?你的女朋友吗?」

「沙布……是沙布吗?但是……」

紫苑拖着脚走到墙壁前。只有那个地方的颜色不一样,比较白。

「这是电梯吧?」

「对,通往最高层的唯一途径。」

往右三十公尺。

紫苑是要他以这里为目标跑过来吗?

墙壁上完全看不到类似操控按钮的东西,没有任何突出物,是要用感应器感应特殊晶片才能敔动吗?

「要怎么上这部电梯?」

紫苑转头,凝视着一点。老鼠追着他的视线,发现是罗史的尸体。

「也许他身上嵌有特殊晶片。」

老鼠先说出了紫苑脑海里也许正在想的事情,他不希望紫苑再说出任何跟那具尸体有关的话。

紫苑错开眼神,将手举在半空中说:

「不……行不通,这个系统没有感应到活体反应就不会殷动,也就是说,不

是活生生的人体内的晶片就不行,尸体起不了作用。」

「是吗……」老鼠低着头喃喃地说。

刚才几乎要击碎自己头盖骨的混乱,已经从紫苑心中完全消失了。

没有感应到活体反应就不会启动。

尸体起不了作用。

这是在那种混乱之后,能轻易说出口的话吗?

老鼠看着自己的脚。

不光是让他背负了,也许也开放了,开启盘旋在他心底的东西。

紫苑,你的心底有什么?我未知的你有着怎样的表情?

老鼠突然打起冷颤,肩膀跟大腿的伤口彷佛呼应般地作痛……刚才连枪伤的痛都几乎要遗忘了……

「有什么方法吗?」老鼠简短地问。

「应该会有人来接我们。」

紫苑也简短地回答。

「有人来接我们?」

突然听到轻微的机械声。

电梯下来了。

门几乎寂静无声地开了。

里面有两道影子。

老鼠连忙警戒,不过随即发现是自己的身影,面对的一整片墙壁是镜子。

「老鼠……要上吧?」

「当然啊,我还没那么愚蠢又无礼到不理专程来的迎接。」

「思,说得也是。」

老鼠大步迈开步伐,搭上电梯。隐隐作痛,伤口又痛了起来。依出血量来看,已经无法再做勉强的动作了。而且,如同罗史所说,这只手无法拿刀了。

现在想这个也无济于事吧……

根本无法预知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会有什么在等待自己。与其思考以后,倒不如坦然面对现在。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环顾四周。

除了镜子之外什么都没有,墙壁十分光滑,没有一丝污垢。当然也没有按钮、开关、萤幕,是一个干净、明亮的纯净空间。

电梯门要关上了。

正前方是双脚一摊、歪着头的罗史,同时也看见在临死之前呼喊母亲的年轻士兵的军靴鞋底。

紫苑的手在胸前动作。

是为了祈祷而想双手合十吗?

老鼠这么以为。

然而,紫苑双手紧握成坚固的拳头。

只是这样。

门关上了。

5 不实的欢愉

无法言喻的深刻欢愉不时扰乱她的心,那是无论如何都必须隐藏的不实欢愉。虽然丢脸,却是口(能在神秘的心深处悄悄品味的强烈欢愉之一。

(《女人的一生》  莫泊桑)

「爸爸不知道回来了没?」

莉莉叹气。

「不知道妈妈是不是见到爸爸了?不知道跟他说『爸爸你回来了』吗?天色都这么暗了,怎么会这样呢?夕菜的爸爸跟瑛衣的爸爸早就回家了呢,他们每天都搭同一班巴士回来呀,我常常跟夕菜、瑛衣一起去接爸爸呢……」

「是吗?你爸爸一定很高兴吧?」

「他很高兴,会把我抱起来,亲我的脸颊哦。其实我有点不好意思,我都这么大了,已经不是让爸爸亲一下就高兴得不得了的孩子了。但是爸爸还是把我当小孩子,所以才会那样在大家面前亲我吧,有点伤脑筋呢!」

莉莉这种小大人的口吻很可爱,火蓝微笑地望着她。

莉莉又叹了口气。她撑着下巴,呼地吐出长长一口气。成熟女人的动作,可能是从母亲身上学来的吧。

平常她总能取笑莉莉「哎呀,莉莉真是个小大人」,但是今天却完全没那个心情。也许是感染了莉莉的忧郁,火蓝也觉得心情沉重,连微笑都很勉强。

「阿姨。」

「怎么了?」

「爸爸会回来吧?」

「当然会回来啊。」

火蓝停下擦拭托盘的手,望着莉莉。

莉莉最爱吃的起士马芬只吃了一半,就放回小盘子上。

「月药先生——你爸爸工作很忙,所以才会错过每天搭的那班巴士,他一定会搭下一班巴士回来的。」

火蓝这么说后,自己也叹了口气。这种话根本起不了什么安慰作用,莉莉想听的并不是这种敷衍的安慰话。

连小小女孩的忧郁都无法帮她,真觉得焦急又没用。

莉莉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快乐眼睛蒙上了阴影。

每天都很规律地在同一时间回家的父亲,今天却到现在都还没见到人影,这让她担心得不得了。

火蓝无法笑着对她说:「什么?就只是这样吗?」因为莉莉察觉到月药的表情有点奇怪,因此很担心。不光是莉莉,连莉莉的母亲、月药的妻子恋香,也挺着大肚子专程到巴士站去接月药。

月药有什么让妻女不安的事情吗?

不,不只是月药……

不安,摸不着底细的不安,现在正笼罩着这个都市,笼罩着整个NO.6。

也可以说是动荡。

已经有几十名市民牺牲了。虽然火蓝无法判断用「牺牲」这两个字是否恰当,不过这两个字散发出来的阴森感、恐惧戚,跟都市内的气氛完全一致。火蓝真的无法不这么想,因为她自己本身也因为一种不断涌现、有别于想念紫苑的不安,而觉得焦躁。

这种事真的是现实吗?

人们一个接着一个死去。

没有任何徵兆就突然倒下,然后直接断气。虽然火蓝并没有亲眼看到,不过听说牺牲者的头发、牙齿全都剥落,全身布满皱纹,老了上百岁后死去。不管是如何强壮的年轻人、如何貌美的女孩,全都会变成令人沭目惊心的模样。

为什么?原因究竟是什么?

新型病毒?毒气?奇怪的疾病?

虽然有各种臆测,却没有人能断定原因,也无法在所有牺牲者身上找出共同的条件,年龄、体型、生活环境、工作、生育经历,大家都不一样,没有一项共通点。

不,只有一点相同,那就是大家都是NO.6的居民。

有人在市政府大楼前广场倒下、有人在马路上、有人在自家厨房。全都是单独的牺牲者,并不是集中在同一个地方出现多数牺牲者,而是在极为限定的狭小地点,也就是定点发生的事情。有许多人就站在倒下的牺牲者身旁,却一点事也没有。刚才还说过话的友人、并肩走在路上的朋友、擦身而过的陌生人,就这么成为牺牲者。

尖叫声与悲泣声此起彼落……

无法预测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谁会是下一个牺牲者。这才是恐怖,无边无际的恐惧。

剐才姊姊倒下了。她明明还没三十岁,却彷佛老婆婆一样,她变成了老婆婆。

邻居死了。才正在说:「今后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就是啊,真恐怖」时,她突然觉得痛苦……

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并不是事不关己。

明天,不,也许一分钟后我也……

下一个牺牲者也许是我。

市长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不打算拯救我们市民吗?

为政者对恐怖事件的袖手旁观,渐渐成为市民的不满与责难,最后演变成怨愤。

市长透过各种情报管道告知市民情况已经稳定,要求市民冷静。然而,就在市长出现的萤幕前,不知道是第几十名牺牲者倒下了。他不断痉挛、不停变老。在这样的情况下,如何冷静?!

给我药。

给我解决之道。

给我确实的情报。

市民的呐喊声回荡在每个街角。

这个时候父亲没有回来,母亲也出门了。

莉莉小小的心灵充满着不安,就要无法承受了吧?

也许她正努力压抑着不哭。

火蓝很了解担心重要的家人却无计可施的痛苦与难过,她也经历过除了忍耐别无他法的焦躁,那是一种椎心蚀骨的痛。她轻轻抚摸少女柔顺的头发,说:

「快吃马芬吧。」

「阿姨……」

「莉莉最爱爸爸了,对吗?」

莉莉抬头望着火蓝,用力点头说:

「对,我最爱爸爸了,我好喜欢好喜欢爸爸,也好喜欢好喜欢妈妈跟妈妈肚子里的小宝贝。」

「是啊,我想莉莉的爸爸也非常非常喜欢莉莉,他会亲你的脸颊,对吗?会

一边对你说:『爸爸爱莉莉。』一边亲你,对吗?」

「对啊,爸爸总是会对我说:『爸爸爱莉莉。』」

「那我想你爸爸一定会没事的,他一定会回到莉莉身旁来,人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一定会回到自己最爱的人身旁哦。」

莉莉眨眨眼睛说;

「真的吗,阿姨?」

「嗯,真的啊,我没有骗你。」

莉莉的嘴角缓和了下来,扬起了微笑。她拿起马芬晈了一口,说:

「好好吃。」

「里面还有,正好剩三个哦,给你跟爸爸、妈妈,待会记得带回家。」

「谢谢你,阿姨。」

吃完马芬后,莉莉双手合十大声说谢谢。

「阿姨。」

「什么事?」

「我也好喜欢阿姨。」

「莉莉,你好乖,谢谢你。」

「还有紫苑哥哥……虽然比不上爸爸、妈妈、阿姨,但是我也喜欢他。」

「嗯?」

「紫苑哥哥也会回来的。」

「莉莉……」

「阿姨不是说,人会回到自己最爱的人身旁吗?那么,哥哥也会回到阿姨身旁,对不对?阿姨,他一定会回来的。」

莉莉往椅子后面坐下,摇晃着双脚继续说:

「哥哥曾经帮我治疗过伤口哦。」

「真的吗?紫苑他吗?」

「嗯。我跟瑛衣玩抓鬼游戏跌倒了。我跌倒,接着瑛衣也跌倒在我身上,好痛。瑛衣她有点胖,不过她跑得很快,也很会画画,我也很喜欢画画,所以我们常常一起画画。」

「是很棒的朋友呢。」

「是啊,我们是好朋友,不过有时候也会吵架,吵得很凶,吵到我曾经下定决心一辈子再也不跟她玩了。」

「就是因为是好朋友,所以吵完架还能重修旧好。你说你跌倒受伤是紫苑帮你擦药的吗?」

「嗯,对啊。那天我的脚流了好多血,好痛喔,于是我放声大哭,瑛衣也哭了。刚好哥哥从那边经过,他抱着我到水龙头的地方,帮我把血洗掉……呃,然后他帮我擦药,还摸着我的头说:『血已经止了,你们两个都别再哭了。』哥哥还帮瑛衣擦脸。」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莉莉摇晃的脚停了下来,她抬头凝视着火蓝,说:

「我想想,嗯……就在哥哥不见之前,那天哥哥正好要去公园工作。阿姨,哥哥人好好。妈妈也说过哦,妈妈说哥哥温柔又帅气,是一个很棒的人,还说:『等紫苑回来,你当他的新娘。』哦。」

「莉莉当紫苑的新娘?真令人开心的事。」

「但是,呃,瑛衣她……」

「瑛衣怎么了?」

「呃,她说她对哥哥一见钟情。我问她:『什么是一见钟情?』她对我说:『就是决定要跟他结婚!』耶。如果瑛衣跟哥哥结婚了,我就不能当哥哥的新娘了啊。虽然妈妈说:『不能输给瑛衣。』但是我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

「这样啊……」

火蓝笑出声音来。

暂时忘记了盘旋在心中的不安与忧虑。

自紫苑突然从火蓝眼前消失到今天,莉莉一次也没提过紫苑,大概是怕提起紫苑的事情会让火蓝觉得痛苦,也或许是恋香告诫她不要提起。

「莉莉,这一阵子你不能在阿姨面前提起哥哥喔……」

「为什么?」

「因为阿姨会难过。」

「妈妈,哥哥做了很坏的事情吗?所以他才会被抓走吗?大家都这么说。」

「那你觉得呢?」

「我?我觉得……哥哥不会做坏事,哥哥人很好,他绝对不会做坏事。」

「没错,你很懂事嘛,妈妈对你另眼相看了哦。没错,这次的事情一定是哪里弄错了。紫苑很棒,我没看过那么好的孩子。个性温柔又帅气,是一个很棒的人。对了,莉莉,等紫苑回来,你当他的新娘吧,可不能输给瑛衣哦。」

也许母女俩曾这么聊过天,相视微笑。

火蓝因此得到安慰。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对抗那段焦躁与苦闷的日子,其实不然,自己从周遭人身上得到许多安慰。

这么小的小女孩带给我力量。还有……

必再相见。

老鼠的那封信也是。

我有许多支柱,别人的心意带给了我力量。

「莉莉,谢谢你。」

火蓝轻轻拥抱少女。

这时警钤响起。

墙壁的一部分变成电脑画面,出现一张年轻女子的脸。那是直属于情报局的播报员。

「紧急情报。市政府当局刚刚发布非常警戒令,请市民尽快回家,今后禁止所有市民外出。不允许任何例外,不服从者立即逮捕加以拘留。重复一次。发布非常警戒令,请市民尽快……」

低着头快速念稿子的播报员突然双眸圆睁。她站了起来,抓着自己的喉咙叫着说:

「救命、啊……」

响起尖叫声。

火蓝赶紧抱住莉莉。

「阿姨,那个人怎么了?」

「不要看,你不可以看!」

播报员亚麻色的头发渐渐变白,脸颊出现黑色斑点,瞬间扩张出去。

「救……命……」

她的手指弯曲,彷佛想抓住空气般,整个人摔向桌子后方。

画面在这时断讯了。

非常警戒。

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能形容。

这是异常,一个严重脱离常态的情况正在眼前发生。

火蓝觉得晕眩。

不,不对,是NO.6,是这个城市正摇摇欲坠,如同那名播报员一样发出哀号声。

混乱、灾害、危险、痛苦,还有恐惧。绝对不存在于NO.6的灾难,正一一涌现。

听见笑声。

从远处某个地方,遥远的某个地方传来。

谁?是谁在笑?是谁的声音?

窗外飘过枯叶。

一片、两片、三片……

风吹着。从南方吹来的强风,送走寒冷的冬天,带来春天气息的风。总是让人心情雀跃的南风。声音顺着风吹进火蓝耳里。

「阿姨,我好怕。」莉莉抓着火蓝说。「好像有人在空中笑着。」

「莉莉,你也……听见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可是感觉好恐怖。」

莉莉哭了出来。

「好恐怖哦!」

「没事,没事的,莉莉,阿姨在这里,你不用怕。」

你总是给我力量、安慰我,所以这次换我给你力量。我不会让你像紫苑、沙布那样随便被带走,我会保护你。

火蓝晈紧下唇,紧紧拥住莉莉。她回头望着窗外吹拂而过的风。

我一定会保护你。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男人十分混乱。

完全弄不清楚原因。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大耳狐,NO.6的市长狂吼着。

「为什么那些家伙会擅自行动?你不是完全控制住它们了吗?」

吵死了,真是吵死人的家伙,从以前就像一只只会吠的胆小狗,到现在年纪一大把了,还是这样。

「那个就要觉醒了,这么一来所有的事都会平息。」

「真的吗?是真的吧?」

「真的,大耳狐,这不过是成大事之前的小插曲罢了,一点点异常而已。」

「一点点异常,这是吗……?整个都市都陷入惊恐状态了。」

「发布非常警戒令吧。」

「我早发了。不过若是继续出现死者,治安局将会无法压制市民的混乱。」

「那就出动军队啊!」

市长僵住了。

「军队?」

「没错,就算发生暴动,只要派出那支军队应该就能解决了,不会有任何问题,对吧?」

「你要我以武力镇压市民?这个NO.6的市民?」

「军队不就是为此而生的吗?为了镇压所有反抗NO.6的人,不论是都市内侧的人,还是外侧的人。」

「但是……」

「大耳狐,下决定的人是你,因为你是王。我并不能左右你的做法,只是请你别忘了,你是统治这片土地的人,忤逆你就等于背叛NO.6。」

市长沉默了一阵子,最后他用力点头说:

「的确,没错,你说得对.」

「是我踰矩了……」

「不,没关系,我允许你。」

允许?你允许我?

男人偷笑。

「告诉军部备战,等待命令。」

「这样好,正好藉这个机会让愚民们看看你的能力。」

市长脚步慌忙地走出房间,似乎很兴奋。

男人闭起眼睛,再度偷笑。

那个就要觉醒,这么一来……

月药关上莲蓬头的热水。

今天要早点结束工作回家。

他习惯在工作结束后淋个浴,然后喝一杯冰水。虽然说这是他最期待的事情,也许有点微不足道,但是每次淋完浴之后,他的确戚受到幸福。

好了,今天的工作结束了,可以回家罗。

每次一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就会泛起笑容,妻女的笑容也会浮现眼前。

女儿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她是妻子带过来的。也曾担心自己跟女儿没有血缘关系,是否真的能成为父女。不过到今天,他却觉得可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担心这种事情。没有血缘关系又如何?那种东西跟亲情根本没有关系。月药真的这么觉得,因为他深爱自己的女儿。

年幼的、令人怜爱的莉莉。

每次亲她脸颊,她总会害羞地笑,也许再过个一年,她就会说出「爸爸,别这样」,拒绝他的亲吻,不过这样的模样也非常可爱。可以的话,真想永远都能亲她……哎呀,也不能那样吧。想那个还太远了,不知道今天她会不会来巴士站接我呢?如果她来了,我一定很高兴。我一下巴士,莉莉就会飞奔过来,一把抱住我说:「爸爸,你回来了啊。」我也会抱起女儿,亲吻她的脸颊。

最幸福的时光。

能体会到这样的幸福,也是因为莉莉,我的女儿的关系。而且,我即将拥有第二个女儿了。之前去医院时,医生说即将诞生的婴儿是女孩。我的第二个女儿,莉莉的妹妹,家里又要增添一名新成员了。

月药换好衣服,轻轻拨了拨头发。

只要想妻女的事就好,绝对不能去想自己今天做了哪些事情。

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做,什么也不知道。

这样就好了。

明天借狗人会将剩余的报酬给我,他应该没有骗我吧?那家伙很狡猾,别人占不了他的便宜。不过他虽然吝啬,但是却从来不说谎,他会遵守约定的。就这点来看,他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家伙。如果不是这样,就算是剩菜、剩饭,跟垃圾差不多的东西,自己也不会选择他做偷渡的合作对象。

只是这次的报酬跟以往的悬殊太大。

月药伸出三根手指,从大拇指依照顺序折下来。

金币啊……三枚金币。庞大的报酬。加上之前给的就有六枚金币了,不就是可以吃喝玩乐好一阵子的金额吗?当然,自己不会拿去玩乐,要全部用在莉莉以及即将诞生的小宝贝身上。恋香一定会很开心吧……只是,之前拿金币给她的时候,她的忧心大过于喜悦,脸色一变地说:「老公,你怎么有这么多钱?!」虽然那次蒙骗过去了,但是那样不好,让恋香担心了。这次不能再露出破绽了,一定要想好不会让恋香怀疑的说词,譬如特别抚恤金之类的,希望这次能说出高明的谎……

金币六枚。悬殊的报酬。

折完全部手指后,月药立起小拇指。

想给莉莉买春天的洋装,也要给恋香买一套。恋香很漂亮,只是没有多余的钱让她打扮自己。她总是穿得很朴素,看起来比较老,如果她穿上粉红色或水蓝色那种明亮颜色的洋装,一定很好看。还有火蓝,她很照顾莉莉,很疼爱她……要买点谢礼送她才行,买什么好呢?

心情开朗了起来,好兴奋,彷佛看见牵着莉莉的手去买东西的自己,看见莉莉回眸一笑的模样,恋香也笑着。

啊啊,真幸福。

这是月药发自内心的感受。

他喝光杯子里的水。

结束了,回家吧。

警铃响了,警示灯一闪一灭。

「啊!」

月药的心脏紧缩,全身冒冷汗。

通往监狱设施的门要开了。

刚才月药穿过那道门进入监狱设施,进行清扫作业,然后再回到这个小房间。他决定早点结束工作,洗个澡,然后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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