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样,只是这样而已。
他往后退。
我只有做那些事而已。我跟平常一样认真工作,现在正打算下班回家。
快逃吧!
在走廊错身而过的年轻男人是不是这么说的?对,他说了。虽然年轻却有威严,虽然有威严,却能露出艳丽的笑容。
快逃吧!
那是警告吗?是不是应该照着他的警告快点逃走才对呢?可是,我害怕慌张露出马脚,害怕因此反而被怀疑。如果逃走了,不就等于承认自己的罪吗?我不想被怀疑,所以我明天、后天都还要来上班。如果被怀疑了……我、我、我会失去这份工作,所以我打算明天还要来上班,因此我才故意无视他的警告,假装没听到……
快逃吧!
啊啊……我错了,我应该听从那个男人的话,我应该快逃的。
门开了。
我应该快逃的。
两名治安局人员持枪站在那里。
「你是月药吧?」
双脚颤抖,双手颤抖,全身都抖个不停。
不可以,不能发抖,这样反而会被怀疑,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我什么都没做……
「回答!」
「……对,我是。」
「我们要带你走,不准反抗。」
「带、带我走……去、去哪里?」
没有回应。
几乎相同身高、相同肩宽的强壮局员持枪无言地对着月药。
沉默说明了一切。
破灭即将来临,月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但是他仍旧试图做出最后挣扎。
不要,我不要!
「为、为什么……我、我做了什么……」
这次对方有回应了:
「你的动作可疑,在『人体模型』那里的时候。」
「可、可疑的动作?那、那是……一定、一定是弄错了。我……我只是打扫而已,因为清扫机器人故障的关系,地板弄脏了,我被叫去打扫而已……呃,所以我只是去收拾残局。」
「负责保养维修那台机器人的是你。」
枪口上下移动,彷佛要阻碍月药拚命的辩解。
「而且还比当初预定的时间早一周。」
「那是因为……我觉得它有问题……这种事常有……」
两名局员不再开口了。紧闭的嘴角,读取不到感情的眼眸,这两个人才真的像机器人。
被机器人带走的命运就是破灭,无法逃脱的破灭。
不要、不要,我不要!
我要回家,我要回到莉莉跟恋香身边。
月药将手中的杯子一扔,往外冲了出去。
我要逃、我要逃,我要逃脱!
只要从这条路笔直往前跑,穿过关卡就是下城了。只要搭上巴士,十分钟就能抵达固定的那个巴士站,莉莉应该在那里等我了。
「爸爸,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呀,莉莉。」
「妈妈在等你了,听说今天的晚餐是爸爸最爱吃的炖肉,还有火蓝阿姨烘焙的面包哦。」
「那真棒,光听就让我觉得肚子饿。对了,莉莉,爸爸下次买衣服给你。」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下次休假我们就去买。」
「好高兴,谢谢爸爸。」
「呵呵呵,好了,我们回家吧,妈妈在家等我们。」
胸口传来灼热的冲击。
眼前血肉模糊。
怎么了?
我的世界倾斜了,视野陷入一片漆黑。
不要、不要,我不要!我要回家、回家、回家……
「爸爸,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呀,莉莉。」
被一枪毙命的月药倒在地上。
借狗人别过头,紧握拳头。
怎么会这样!
「喂,那个男人被枪杀了。」力河叫着说。
他们藏身在分散于监狱周边的灌木阴暗处。在监狱设施里面,只有现在眼前的那间清扫管理室不用经过关卡,就直接与西区相连。当然只有从监狱内部才能够自由进出那道门,从清扫管理室是无法走进内侧。只要那道号称连小型导弹都无法破坏的特殊合金门不开,外部便无法入侵。就这层意思来看,月药的职场就位于接近西区的地方,完全隔绝于NO.6之外。
就借狗人来看,被隔绝并没有任何问题,因为就算求他,他也不想踏入监狱内部。他一点兴趣与关心都没有,更甚至希望一辈子都不要跟监狱扯上关系。
比起监狱设施,月药从紧邻清扫管理室的垃圾收集场收取多少剩菜、剩饭、旧衣服卖给他,更让他在意,也更重要。
借狗人跟月药做了很久的生意了,算算也有三年了吧。借狗人对他不是很熟悉,也并不是很喜欢他,他们只是彼此利用对方做生意而已。
那个男人规规矩矩又小心翼翼,还有些许良心与欲望,是个处处可见的平庸男子,是众多人群中的其中一人罢了。
不过他很爱他的家人,他曾说过家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还很高兴地笑着说再过不久女儿就要诞生了。听到借狗人说:「你养人不会觉得麻烦吗?也不能像狗一样养。」时,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似乎被吓到了。借狗人还记得他闭上嘴巴后,露出有点怜悯的表情。
借狗人当初完全无法理解那个表情的意义,不过现在有点明白了,托小紫苑的福……不,是他害的。
借狗人稍微能理解月药疼爱小生命的心情,而且对于在家里等着父亲、等着丈夫回家的家人而言,月药绝对不是众多人群中的其中一人,是无可取代的存在。这点他也懂了。
「原来如此,那些家伙不单是西区的居民,连NO.6的市民也能面不改色地枪杀。」
力河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这么说道。
然而,他虽然嘴里这么说,身体却是僵硬又紧张。
「因为他是下城的居民,那才真的是……像垃圾一样的东西吧。」
借狗人假装平静地这么回答,然而他也是非常紧张,脖子都僵硬到发疼了。
没想到他们会杀了他……
作梦也没想到月药会被杀。
他是有想过可能会被发现,因为月药很有可能无法顺利圆谎,结果露出破绽,最糟糕的情况,月药可能会被拘捕……
不过,只要如同老鼠所说,监狱本身会瓦解的话,那么他马上就能重获自由,只要自己趁乱潜入牢房将他救出即可。
「真是的,只因为被你的花言巧语打动,就落得这般下场,幸好我没有把你的话当真。可恶,被你骗得团团转。」
我可以忍受听他抱怨一、两句,需要的话,低头向他道歉也无妨。然后将约定好的金币恭恭敬敬地递给他。三枚,再加一枚「补偿费」递给他。这样他的心情应该就会变好了。
监狱设施瓦解,等于月药也失业了。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承蒙照顾了。
是啊,真的,不过我再也不做危险的工作了。
两个人握手,然后珍重再见。
借狗人一直以为如果能这样道别,那是最完美的。
然而,现在月药趴在乾枯的大地上,一动也不动,只有风吹拂过去。
没想到他会被杀……
这么随便、这么简单就被杀……月药是市民,是墙壁里的居民,好歹也是有登记的NO.6市民,跟我们不一样,不会被狠心杀害,不可能会……
借狗人如此相信。
我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天真小子,明明很了解NO.6会如何冷酷、残暴地对待背叛自己、不服从自己、抵抗自己的人……原来我只是觉得了解,其实一点都没搞懂。我太天真了,我应该要求他在按下那颗按钮后就快点逃走,我应该要下指令让他逃走……
感觉好像头发被往上拉,发根刺痛,隐约的尖叫声已经攀爬到了喉结。
他想起来了……老鼠的信上明明有写,不是吗?
要求协助者迅速逃离。
的确有写这一句。老鼠已经看穿这样的冷酷与残暴,而我却忽略了。我只是费尽心思想把月药拉进来,却来不及思考到协助者的人身安全。直至现在,我都还不相信会变成这样!
是我的疏忽。我犯下了不可原谅的疏忽,我是一个幼稚的混蛋!
借狗人紧咬下唇。
如今再后悔也无法挽回什么。
「真残忍。」
力河再度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治安局的两名男人用脚尖踩了踩月药的身体。他们互看一眼,接着点头。然后一人一边拉着月药的脚往回走。死者体内流出的血,在乾枯的大地上画出了一条红线。
「那些家伙真的是人吗?」力河沙哑地说。
借狗人身旁的狗儿们低声呻吟。
没错,这些狗都比他们强上百倍,都比他们拥有正常百倍的心灵。
借狗人轻轻弹指,狗儿们一起站了起来。力河眨眨眼,说:
「喂,等一下,你要做什么?」
「这还用问吗!当然要咬断那些家伙的咽喉,替月药报仇。」
「笨蛋,快住手!你的狗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赢过武装的治安局局员,而且要是被他们发现我们在这里,连我们都会被枪杀。连市民都能举枪对付的那些人,怎么可能会放过我们。」
「是没错,但是……」
「那个男人若是还活着,你慌慌张张就算了,可是他已经被杀了,死了。死人什么都没感觉,不会后悔也不会痛苦,就跟地上的土块一样。没必要为了一块泥土,连我们的命都丢了吧?至少我不要。」
力河充血的眼睛变得严厉。
「我们不能死,我们还有重要的事要办,我们要救紫苑才行,变成幽灵可无法完成工作的,别忘了最重要的事情,借狗人。」
「……我知道了。」
力河说得一点也没错,接下来还有重要的工作,不留下这条命就无法完成的工作。
借狗人用比刚才缓慢的动作再次弹指,狗儿们动作一致地伏地。力河叹了一口长气,说:
「真是的,别因为一时的感情而冲动啦,就是这样我才不相信年轻人。」
「大叔。」
「干嘛?」
「你十年会讲一次能听的话耶,原来你也是有点用处,不是光会扯人后腿而已。我对你改观了。」
「随你爱怎么说啦。」
「不管我再怎么胡说八道,金块还是要平分哟,这点别忘了。」
「我会啦,就算跟你平分,那些财宝也足够我玩乐一辈子了。不过,那个男人被干掉了,我们要如何潜入清扫管理室?」
「我有钥匙。」
借狗人用手指夹着磁气式卡片钥匙递到力河眼前。
「你有钥匙啊?」
「对,备用钥匙。监狱里只有清扫管理室还使用单纯的磁气式卡片钥匙,而且没有活体认证系统、保全系统,异物探知系统,连监视录影机都没有,是一个最佳的藏身地点。」
「他们觉得收集废弃物的地方,用不着花钱装面子吧。所以那把钥匙是你从那个可怜的男人身上摸来的罗?」
「不是从他身上,是从他吃午饭用的小桌子,我从桌子里的抽屉里借来的。」
那是一张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旧桌子,月药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吃午饭。他曾经分给借狗人一个叫做马芬的甜甜小面包,好吃到令借狗人回味无穷。他说是在附近的面包店买的。
「所以已经没必要还了。」力河以异常认真的口吻这么喃喃地说。
「是啊,没必要还了,不过我会好好利用它的。」
我会把这座监狱设施瓦解的模样献给你,月药,我会献给你能够与你所流的血相抵的东西给你。我知道这样不足以弥补我的过错,不过这将是我能献给你的最佳供品。
借狗人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放着老鼠给他的信。
这次我不会再错了,我会小心翼翼,不会再大意了。
这关系到他们,关系到老鼠跟紫苑的性命,绝对不能失败。
吱吱吱!
不知道在何时,脚边坐着两只小老鼠,它们沿着借狗人的手臂攀爬上来。
是哈姆雷特跟克拉巴特,应该没记错,是两只拥有知性与自我意识的生物。
「你们来了啊。好了,这下子配角全到齐了,大叔。」
「是啊,接着只要准备好完美的舞台,等待主角上场即可。」
「没错,绝世名伶的登场,我们可要吹奏了晓的开幕曲才行。」
只有一幕的大戏。
是希望还是绝望?是成功或是失败?是天堂还是地狱?还有,是生是死?没有剧本的舞台,布幕已经升起。
换我们上场了,我等你,老鼠。
吱吱,吱吱吱……
肩膀上的两只小老鼠抬起头,彷佛在呼唤着谁似的齐声呜叫。
「停了耶。」
紫苑的这一句话让老鼠微微地歪着头不解。
「还没停吧?」
电梯还在上升,顺畅地不断往上升。紫苑轻压了自己的眼眶,说:
「我是指眼泪,不是停了吗?」
霎时,老鼠双颊泛红。
「笨蛋,这种时候说什么无聊话!有时间取笑我,倒不如将精神集中在门上,门一开,可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哟。」
「我没有取笑你,只是觉得眼泪不流了而已。」
「罗嗦!别再说了。」
老鼠别过头,彷佛闹脾气的孩子。
有点好笑。
冷静、说话讽刺、比任何人还要坚强、充满魅力,这就是老鼠这个人。他似乎不再动摇了,然而他的内心是如此孩子气,还拥有这么直性子的一面,还保留着无法压抑情感以及会觉得困惑的童心。
第一次看见老鼠流泪。
第一次看到老鼠无法忍受情动,哽咽不已的模样,紫苑的心里只涌现一种感情,那就是怜爱。不是友情,不是思慕,不是爱恋之心,也不是敬畏之念,就只是怜爱。
毫无防备的泪水让紫苑怜爱不已,纵使牺牲性命也要保护他。
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与激烈的雨声。
是那场暴风雨的声音。没错,那个暴风雨之夜遇见老鼠时的感情再度复苏了,那个时候自己也是被这种感情左右。
纵使牺牲性命也要保护他。
当然,那只是紫苑单方面的感情,老鼠并没有脆弱到需要紫苑的庇护。这个事实后来紫苑亲身体验到了,被保护的总是自己,一直以来都是……
暴风雨的声音并未停歇,还清楚呼啸着。
当时的老鼠瘦弱,跟现在根本无法比较。他跟现在一样肩膀染着血出现在自己面前,个头矮小,身体负伤,只能勉强站着。纵使如此,他的眼眸仍旧生气勃勃,毫无阴影。他没有求救、没有哀号,只是冷静地盯着自己。
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个问题从以前到现在就一直摊在紫苑眼前,然而他还是无法回答。
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的理性、我的激情、我的愚蠢、我的欲望、我的正义,究竟拥有什么面貌呢?
张开双手,手上遗留着血迹。是自己的?还是那个男人的?染成暗红色的手
掌与五根手指。
我能跟自己对峙吗?
「我看起来好惨。」老鼠叹气。他望着墙壁上的镜子,不高兴地蹙眉。
「头发乱七八糟,脸上脏兮兮,真惨。这个模样连马克白的魔女都不会理我,要是被剧场经理看到,他不知道会有多痛心哩!」
「我觉得很漂亮。」
「紫苑,你不用安慰我了。真是的,变成这样,浪费我的天生丽质了。」
「没想到你这么自恋。」
「我跟某人不一样,我可是很了解自己。美就是美,丑陋就是丑陋。」
「你是指外貌啊……」
还是人的内心?你的目光连人心的美丑都能正确捕捉到吗?
我的理性、我的激情、我的愚蠢……
老鼠念出马克白里一段魔女的台词:
「漂亮就是污秽,污秽就是漂亮,好了,飞吧。」
电梯停了。
紫苑凝视着电梯门。
呼喊着,沙布在呼喊着……他能感觉到,强烈地感觉到。
紫苑。
电梯门无声地开了。
「不要毫无防备就冲出去!」
老鼠的手制止了紫苑,率先走出去。他的脚有点碍事,虽然血流似乎是止了,不过伤势应该很重,也许一激烈动起来,会有再度喷血的可能性。老鼠跟紫苑本身的体力都快达到极限了。
紫苑。
沙布,你还好吗?我能见到你吗?
我为了跟你一起逃离这里,所以来到这里,请带领我们找到你。
紫苑……
一条长廊,黑色华丽的走廊,电梯这一侧是墙壁,相反侧有三道门,等间距分布着。没有人气,一片寂静。电梯在紫苑背后静静关上。
「是哪一道门?」老鼠回头问。
「右边、左边,还是中间?开错门也许会有豺狼虎豹冲出来哦。」
「不……不是,不是这三道门。」
紫苑笔直走在走廊上,不是右边,不是左边,也不是中间。
突然一道门开了,出现一名白衣女。
「啊……」她手中名片型电脑滑落。
「你们……为什么外人能进到这里来……」
两人从呆站在原地的女子面前走过。
「等一下……你们要去哪里……」
「小姐。」老鼠捡起电脑,交还给白衣女。
「很抱歉吓到你了,我们不是可疑人物……不,我们非常可疑,不过你别担心,我们完全没有要加害你的打算,请不要大声嚷嚷。」
紫苑停在路的尽头前。
沙布。
墙壁轻轻地往左右滑开。
「为什么、为什么那道门会开?」自衣女发出悲鸣声。
老鼠吹吹口哨,说:
「真像天方夜谭里会出现的洞穴,紫苑,你用了什么咒语啊?」
「不会吧……为什么那里会……」
白衣女蹲下。也许是太过惊讶而引起贫血吧,她的脸色比纸张还白。
门的里面还有一道门。
深红色的门。
「品味真差。」老鼠咋舌,站到紫苑身旁。
「能开吗?」
「应该可以。」紫苑将手放在门上。
这时老鼠的身体突然颤抖。他闭上眼睛,紧抿双唇。
「老鼠……怎么了?」
「声音……我听到声音……」
「你也能听到沙布的声音吗?」
「不是,这……不是人的声音,这是……谁的声音?」
「说了什么?」
「……终于来了吗?」
老鼠握紧拳头放在胸口,用力吐气。
「你终于来了吗?我等你好久了。」
你终于来了吗?我等你好久了……
呼唤我的人是沙布,那呼唤你的是谁呢?在门的另一头等着你的是谁?
手心传来震动,深红色的门开了。
「呃……」
紫苑跟老鼠同时发出声音,声音也同时哽在喉咙。
「这是……」
好几根注满透明液体的透明柱子立在前方,是孩童用双手勉强可以抱住的大柱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脑吗?」老鼠吞了口口水。
是脑。
光线。
异样的光景,完全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东西。无法想像。
深红色的门关上了。在关上的那一瞬间,似乎听到了风声。
是幻听吗?是幻听吧……然而,现在这双眼睛看到的东西却不是幻觉,是现实,是有实体存在的光景。
脚软了,心也畏惧了。
老鼠的手撑住紫苑腋下。
啊啊,我需要你的支撑了吗?
两人缓缓走到柱子之间。
要走到哪里?有尽头吗?
「紫苑。」有人呼喊。
抬头。
沙布就站在那里。
穿着那件毛衣。
沙布的祖母亲手帮她编织的那件黑色毛衣,胸口跟袖口有深粉红色线条的那件毛衣。
「沙布!」
沙布就站在那里。
传来风声。
紫苑笔直地伸出双手。
小说名称:未来都市NO.6
本卷名称:第八卷
1 敲响警钟
世界的秩序干脆就翻天覆地毁了吧!
——敲响警钟吧!
风呀,呼啸吧!
毁灭呀,来吧!
我们至少要身穿盔甲,死在战场上。
(《马克白》/第五幕,第五景。)
我喜欢你,紫苑,我比谁都要喜欢你。
透明的圆柱里飘浮着脑。
人类的脑。
有几颗呢?十、二十、三十……应该有超过五十颗。
圆柱的底部似乎有光源,让整体看起来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芒。
这是不曾看过的光景。
整齐、空无一物、干净,地板光滑没有一丝污渍,没有声响甚至没有味道,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比过去看过的任何情境与风景都还要令人心生畏惧。
这里听不到任何哭喊声、悲鸣和呻吟,没有尸体、血流满地,也没有苦闷扭曲的脸。然而,眼前的光景却比在那个地底下牢牢印在这双眼睛里的地狱景象,还要让人觉得不吉祥。
沙布就站在那个令人毛骨悚然、不祥的景象当中。
「沙布……」
紫苑想要冲过去,脚步却踉跄了一下,往地上跪了下去。
他的脚使不出力来,心脏剧烈加速,受伤、流血、疲惫不堪的肉体发出悲鸣。
已经无法再前进了!
抬起头,汗水滴落,划过脸颊流进嘴里。
沙布沉默站在那里凝视着紫苑。
她一点都没变,头发的长度、体型,还有勇敢凝视紫苑的眼神,全都没有任何改变。
NO.6,下城,他们在那个车站内匆忙道别。
依旧是当天那个模样的沙布就站在眼前,并没有消瘦,也没有哪里受伤的样子。
「沙布……原来你平安无事。」
没事,她没事,她还平安地活着,活着与我重逢。
我喜欢你,紫苑,我比谁都要喜欢你。
从ID卡传过来的表白,透过冷冰冰的高科技仪器传达出她身为人类最赤裸裸的心情。
那个声音再次苏醒。
「紫苑,你来找我了。」是沙布的声音。
以少女而言,她的声音稍微低沉,总是凛冽充满张力。好怀念。
紫苑心情激动,心好像被勒住一样。
啊,好怀念啊!
沙布,我们隔了好远好远,彷佛已经有一世纪不见了。
「我一直很相信,你一定会来找我……」
沙布微笑。微笑的脸庞突然扭曲,变成边笑、边哭的表情。
「我一直在等你,我除了等你无计可施,我只能在这里等着你……」
「嗯。」
紫苑挺起上半身,深深叹了口气。
「我应该要早点来的……对不起,沙布。」
沙布摇摇头。
接着歪了歪脖子,眨了眨眼,眼眸里闪过些许困惑。
「紫苑,你的头发……」
「什么?啊……这个发色吗?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再找机会好好讲给你听。」
我会把跟你分开的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你,我有好多事情想说给你听,有好多要跟你分享,多到一整晚都讲不完。
「你一定经历了我连想像都无法想像的……可怕的事情,能来到这里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啊,可是你还是来了。我……这样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谢谢你,紫苑,真的很谢谢你!」
「讲得跟遗言似的。」
站在紫苑身旁的老鼠喃喃地说。
并不冷淡,只是不带感情、没有起伏的声音。
沙布对轻声的呢喃有了反应,她的眼眸缓缓移动,望向老鼠说:
「你,就是老鼠……」
「是啊。」
「幸会了,我一直很想见见你,很想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人。」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罗。平常我的外表会比较好看,今天很抱歉,不该是这个模样出现在小姐面前,只是我没时间洗把脸,也没时间换件衣服,还请见谅。」
老鼠也是一直望着沙布,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
「沙布,我有事想问你。」
「好……」
「是你操控中央电脑,把我们引导到这里来的吗?」
沙布没有回答。刹那间,一片静默。
紫苑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抬头看着老鼠。
沙布操控这个设施的电脑?
怎么可能,沙布不可能做得到。
紫苑吞下差点脱口而出这些话。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是这是唯一的可能性。
老鼠灰色的眼眸微微往旁边移动。
「对,只有这个可能性。」
精准说出紫苑内心的话之后,老鼠还是一副不带任何感情的口吻继续说:
「你不是说过吗?有人在呼唤我们,因为那个人的关系,我们才能来到这里,嗯,虽然这也不是一个什么好玩的地方就是了。先不说这个,在监狱内部迎接我们的使者,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人选了吧?」
紫苑只得点头称是,因为他自己本身也一直感应到沙布的呼唤,在那个声音的催促、导引下,才能走到这里。
但是,如果是那样,就表示沙布跟电脑系统的中枢有关联。
怎么做?用什么方法才可能做到那种事?
「紫苑。」
老鼠面无表情地动了动嘴唇,呼唤紫苑的名字。
「你还要坐在那里多久?我想你坐再久,也不会有人端咖啡给你。」
「啊……」
是啊,我在做什么,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了,跪坐在这里干什么。
他双脚用力,站了起来,脚步蹒跚,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步。
老鼠没有要伸手扶他的意思,紫苑也没有要依赖老鼠的打算。
他们都同样受伤,同样消耗体力,流出来的血的量也一样……
不,老鼠应该比他严重许多。
不能依赖老鼠,如果需要依靠老鼠才能费力站起来的话,那么要踏出下一步就更困难了。
所以他必须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这样才能靠自己的力量继续走下去。
沙布凝视着他。她双手用力交握,保持着祈祷的姿势伫立在一旁。
「不是我。」
沙布突然出声回答:
「我没有那种能力。」
老鼠微微蹙眉。
「我只是祈祷而已……我只是一直想着要见到紫苑而已。」
「那么,是谁?是谁把我们带到这里来?」
「爱莉乌莉亚斯。」
「爱莉乌莉亚斯!」老鼠与紫苑同时惊呼。
爱莉乌莉亚斯。
他们从老那边听过这个名字。
长年生活在地底世界的老人,曾参与NO.6这个都市国家的建设,同时也是第一个寄生蜂的牺牲者,因为寄生蜂而失去双脚。
他也是紫苑的母亲火蓝的老朋友。
老说过:爱莉乌莉亚斯曾是伟大的王。
不,她现在应该还是,至今她还依旧君临。
至今她还依旧君临。
紫苑摸了摸裤子的口袋,里面放着老托付给他的晶片。他打算平安将沙布救出监狱后,就要好好研读。
晶片里面有谜团的解答,跟NO.6有关的谜团,跟地底世界有关的谜团,更重要的是有跟老鼠有关的谜团。
答案都在晶片里,关于爱莉乌莉亚斯这位女王的情报应该也相当多。
想到这个,紫苑的心就有点向往,然而从一踏入监狱设施开始,晶片的事情就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他丝毫没有想起这件事,没有那样的余力,肉体跟神经都紧绷到了极限,因为只要踏错一步,瞬间的判断让他们游离在生死之间,每前进一步,都在为了下一秒能活下去而思考,他的脑海里就只想着那个。
爱莉乌莉亚斯,他没想到会从沙布口中听到那个名字。
「你知道爱莉乌莉亚斯吗?」
老鼠的口吻首次出现慌乱,表现出他些许的困惑。
「我不知道,可是……她帮我引导你们过来,让我完全清醒……还告诉了我事实。」
「事实?」
老鼠彷佛在验证那句话似的重复沉吟:
「事实吗……?沙布,那个叫爱莉乌莉亚斯的人把我们引导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爱莉乌莉亚斯在哪里?」
「我不知道……不过……」
「不过?」
「她应该……就在附近,我有那样的感觉。」
「那只是你的第六感,还是……」
沙布有些胆怯。
「你在质问我,老鼠。」
「不质问就无法得到答案,不是吗?我们可不是为了找你话家常而来的,我们有太多非知道不可的实情一定得弄清楚,如果你能简单扼要地回答那些问题,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你不认为吗,沙布?」
「是没错,但是你想知道的事情我连一半都回答不出来……你……你们也不需要模棱两可的答案,不是吗?」
「想知道答案就自己去发掘,是吗?」
老鼠叹息:
「也就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关于你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老鼠。但是,如果是紫苑的事……我就知道。」
沙布也叹了口气。
「因为紫苑是我的希望,我强烈希望能再见到紫苑,所以爱莉乌莉亚斯实现了我的愿望。」
沙布的双唇颤抖,继续说:
「她对我说,她可以实现我的愿望,让我见到最想见的人……她这么对我说,然后,她做到了。」
「爱莉乌莉亚斯能自由操控电脑系统吗?」
「我不知道,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对我说话……我什么都……什么都不清楚。」
「对你说话?对着你吗?在你身旁吗?」
「不是。」
沙布摇摇头。
「她……对我的内心说话,直接呼唤快要沉睡的我。」
「等一下,那是什么意思?」
「够了!」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老鼠的视线缓缓从紫苑的手移向他的脸。
「够了,到此为止吧,老鼠,我们现在会站在这个地方,不是为了话家常,也不是为了来盘问沙布。」
已经来到这里了,接下来要逃离这里。
到这里是两个人,从这里开始是三个人。
老鼠凝视着紫苑,眨眨眼,说:
「『不论离席的顺序如何,请马上离开』吗?参加鸿门宴的诸侯要是能顺利退场就好了。」
「难得听到你说这种丧气话。」
「我是小心行事,不像你那么天真。我们来到最上层这件事应该已经曝光了,也许现在已经有许多可怕的大叔从楼下冲上来了。」
「老鼠,来这里的路只有一条,就是我们坐上来的那部电梯,只要那部电梯没动,谁也无法来到这里,而且这栋建筑物的设备全都由电脑系统管理。」
「你凭什么保证那个系统会一直站在我们这边?你可以预知情况在什么时候、在哪里、会如何变化吗?」
「这……」
紫苑无法回答。
「我们完全无法掌握爱莉乌莉亚斯是什么人,这点你别忘了,不要随便相信看不见真面目的对象。」
老鼠说得一点也没错。对于爱莉乌莉亚斯,紫苑跟老鼠没有掌握任何一个确切的资讯,他们只从老的嘴里听到朦胧的概况,只从沙布的口中得知模糊的情报。
不能依靠瞹昧不清的东西,不能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去解释。信任他人必须要有很大的觉悟,没有觉悟的信任是空洞的,充其量只是以天真为支架的纸老虎。一点点的天真、一丝丝的依赖都会成为致命伤。
「沙布。」
紫苑对着眼前的少女说:
「能不能带我们去中央电脑……也许这里叫作母体电脑,能不能带我们去那个系统的中心呢?」
沙布点头,完全没有犹豫、困惑或是思考的时间。
「跟我来。」
沙布转身,迈开脚步。
「走吧。」
听到紫苑的催促,老鼠露出些微的踌躇。
「能相信吗?」
「你说沙布吗?」
「对,就这样跟在她后面走没问题吗?我是问你能断言她不会出卖我们吗?」
「可以。」
「这么肯定?」
老鼠的嘴角带着冷笑。断言可以相信某人,这对老鼠而言并不是美德,而是接近愚蠢。
「老鼠,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百分之百信任的对象有三个:沙布、我妈,还有你。」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能信任的人,能够信任这件事一直支持着我,我不认为那是天真。随随便便肤浅的信任有时候会让人陷入险境,但是没有能够真心信任的对象的人是脆弱的,只能站在岌岌可危的沙上。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能信任,可以一直相信到最后,那是最强韧的力量。
「要是……要是被这三个人当中的其中一个人出卖,我甘愿承受那分背叛,就算会因此失去生命,我也不会后悔。当我会怀疑沙布、我妈或是你,当我无法再相信的时候,对我而言就是毁灭的时候。」
冷笑从老鼠的嘴角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深沉。那让老鼠看起来像是不断追求真理、一直思索的人,也像是失去方向、伫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人。
「紫苑,你没有感觉吗?」
「感觉?什么感觉?」
「不合理的感觉。」
「不合理的感觉……针对什么?」
老鼠无言地盯着沙布的背影。
「算了,就照你想的做吧。反正现在看来也只能跟着你走,事到如今不这么做也别无他法了。」
「那是信任我的意思吗?」
「别得寸进尺,傻子。」
丢下这一句话后,老鼠便迈开脚步,一点都看不出来脚上有枪伤的样子。反观紫苑则步履蹒跚,受伤的脚变得很沉重,彷佛不是他自己的脚。
他们在沙布的带领下,穿越透明的圆柱之间,不断往里走。没多久,他们就遇到了墙壁,跟地板一样,稍微带点黄的白色墙壁。
沙布往墙壁前一站,门就无声地往左右开。
「皇宫的内殿吗?」老鼠舔了舔嘴唇。
紫苑瞪大眼睛,无意间屏住气息。
那是一间明亮的白色房间,里面并不是很宽敞,约NO.6一般家庭的客厅大小吧。
房间里点着耀眼的灯光,照亮着没有窗户、没有家具,什么都没有的室内每一角。
圆柱贯穿房间中央,比刚才看到的还要粗上一圈,只是里面飘浮的不是人脑,而是淡银色的球体。
球体上覆盖着无数颗小突起,而那些突起的前端每隔几秒就会闪烁一次,发出的光芒有些是蓝色,有些是红色,有些则是粉色。
几个突出的根部生出透明的细管子,交缠在一起往上延伸,前端漆黑,无法看清楚。
「这就是母体。」
「这就是母体吗?」
沙布跟紫苑的声音重叠一起。
「『月亮的露珠』里也有同型的电脑,那里的叫作祖母电脑,大家都称呼它为祖母。后来,研究机关从『月亮的露珠』中独立出来,移到监狱设施里来。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完成了比祖母更小型、却拥有相同性能的母体。」
「若是设在监狱内部,很容易就能取得研究必需的白老鼠,也就是人类。这大概就是第二个原因吧。」
老鼠突然叹息。
「反过来说,也就是实验已到了需要大量白老鼠的阶段。因为不能在NO.6内部准备大量的人类样本,就算想从外部送进去,人数太多也很麻烦。这一点,在这个监狱设施里就几乎不成问题,因为西区的人太多,过去为了调节人口而产生的『真人狩猎』,这次为了确保白老鼠的数量再实行一次就好。说是祖母也好母亲也好,与其说是因为电脑的缘故,我想这才是搬移的真正原因吧。」
「也许吧。」
沙布倏地闭上眼睛。当黑色眼眸从没有血色的脸上消失,让少女看起来就像一个人偶。
「监狱从以前起……就是人体实验的地方,在这里用肉身的人类重复各式各样的实验,实验的成果让NO.6的医疗技术突飞猛进……我受惠许多,紫苑你也享受到成果……」
「是啊……没错。」
紫苑转向询问老鼠,以一种不像他的声音,沙哑且模糊的声音。
「老鼠,那间房间……从地下室有通路连接的那间房间……」
名为电梯的死刑台底部开洞,人们发出尖叫声被丢下去。地狱之图开始的第一页——地下室,从那里有条小通道延伸出去,通道尽头是一个看起来几乎是正方形的房间,老鼠称为「暂时休息区」的地方。
「没错,你终于发现了吗?从地下室到那间房间的构造,就是为了选择白老鼠而设的。能走到那间房间的人,表示能够忍耐从电梯上掉下来的冲击,而且还能依靠着闪烁的照明,自食其力逃脱的人,拥有不寻常的体力与思考力,那才是具备有一定智能的优秀白老鼠。反正要用的话,就找最耐用最强壮的,那些人的想法就是这样。」
沙布发出轻微的低吟。
紫苑的脑海里浮现男人的眼睛,连姓名、来历都不知道的男人的眼睛。
想死也死不了,只能挣扎着的男人,在痛苦中哀求紫苑的那个男人的眼睛在紫苑的脑海里复苏。
拯救男人的是老鼠,他让男人安乐的死亡。老鼠说,那不是救济,是杀人。紫苑不懂,不论是当时或是现在,他依旧找不到答案。
紫苑能确实回答的只有那个男人并不是实验用的白老鼠,他是拥有肉身的人类。
「你还记得那间房间有门吗?」老鼠问。
紫苑记得。
当时那间房间的确有开灯,虽然光线微弱,不过却牢牢印在已经习惯黑暗的紫苑的眼里,他在那样的光线下有看到灰色的门,他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