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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浅野敦子/あさのあつこ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那就是回收残存下来的人用的门,不过那道门并没有通往监狱内部,那是研究机关的主要部门还在『月亮的露珠』里时留下来的。白老鼠会从那道门被送到外面,嵌入像囚犯一样的识别晶片,然后被送往『月亮的露珠』,也就是市府。晶片是以防万一白老鼠逃走时的准备。现在将研究机关设置在监狱内部,那些手续全都免了,非常有效率嘛。」

「识别晶片……」紫苑的脑海里闪过某个画面。

「老鼠,四年前你从那道门走出外面了吗?然后在被送往『月亮的露珠』途中逃走了?」

「四年前啊……那是个风雨交加的日子,也是我和在暴风雨中为我敞开窗户的怪人邂逅的纪念日。不过,现在可不是回忆往事的好时机,沙布,你知道监狱,不,是NO.6的真面目,是爱莉乌莉亚斯告诉你的吧?」

「是啊,是她告诉我的,她告诉我被喻为神圣都市、桃花源的NO.6的真面目……但是紫苑,不仅有人告诉你,而且亲眼看过、亲耳听过。」

「……只是一部分。」

只是一部分。他不知道的事情,没察觉的事情,一定要去考虑、去思量的事情还很多。

紫苑吸了一口气:心底传来微微的剃痛,并不是肉体的疼痛,是不知不觉在思考深处产生的不适感,每次一想到NO.6就会疼痛。

NO.6并不是桃花源,是一个没有慈悲、无情的都市国家,为了自己的繁荣与安宁,不惜任何残暴。

但是、但是、但是……紫苑再吸了一口气,压住胸膛。

NO.6是什么?不过是人类创造的国家,不是吗?

这点请你相信,我们的确试图想要建造一个桃花源,一个与战争、贫穷绝缘的乐园。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

这是老说的,应该不是谎言。NO.6在初期的确是以人的理念与志愿为基础。

想要创造一个为了所有人的幸福,不再有战争的世界。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老微微颤抖的话如刻印般残留在紫苑的心里。

人在哪里出错了?在哪里忘了理想,开始顺从欲望?还是人的理想本身就带着容易转变成欲望的本质?

如果是那样,那么今后还是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就算这个NO.6毁灭了,还是会有第二、第三个神圣都市诞生。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人能在不出错的情况下创造出国家或是类似形态的东西吗?

紫苑摇头。

现在并不是随自己的疑问摇摆不定的时候,他不会逃避,在不久的将来他一定会认真面对,但是现在必须将精神集中在突破眼前的困境上。

他靠近母体。

圆柱前有像是操作键盘的塑胶制薄板,上面有直立七排、横向十四排的键。是纯白的键,没有数字没有文字,也没有记号。紫苑试着按下一个键,可是没有反应。他随意在键盘上打字。

「如何?」老鼠探头过来看紫苑的手。「有没有办法?」

「没有。」

「别那么快放弃呀!依你的头脑与能力,管她是祖母还是母亲,应该不难安抚吧?就这层意思来看,你应该算是很厉害的师奶杀手。」

「你太看得起我了,老鼠,老实说我一筹莫展,别说安抚了,一开始我就被关在门外,对方似乎不想理我。」

老鼠眯着眼,眼眸里浓缩着深灰色光芒。

「母体不喜欢你啊……紫苑,真的没办法吗?」

「没办法,似乎有特别的认证方法,无法突破就无法靠近母体……很遗憾,我无计可施。」

「真严厉的妈妈,让人不得不叹息。」

老鼠以轻声昨舌代替叹息。

「沙布,你呢?」

「我也没办法,紫苑,除了一个人之外,谁都无法靠近母体。」

「除了一个人……是市长吗?」

「不是。那个人没有职位,是创建这个研究机关,统筹一切的人物……他认为自己是实质上NO.6统治者的男人……母体也是他的作品,所以只服从他,在创建时就已经设定好了。」

「那个爱莉乌莉亚斯呢?如果是她,应该可以自由操控母体吧?所以她才有办法控制阻隔墙的开关,操控电梯。是这样吧?」

紫苑与老鼠对视。

对啊,爱莉乌莉亚斯,如果是她的话……

「沙布,爱莉乌莉亚斯现在还会对你说话吗?你能主动跟她说话吗?」

紫苑往沙布靠近一步。

沙布往后退一步。

这个时候紫苑才终于发现老鼠说的「不合理的感觉」

沙布为什么不靠近?

她保持一定的距离,绝不试图缩短。

「沙布?」

「不要过来。」

几近悲鸣的声音从沙布的嘴里发出。

凝视着一脸惊恐的少女,紫苑觉得心惊,内心强烈骚动。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逃,沙布?」

「别靠近,求求你,紫苑……」

沙布的脸颊突然布满泪痕。

「我等着你……我一直等着你,我好想见你,好想见你……我的愿望不过是那样而已……」

「我们不是见面了吗?我现在就在你眼前,我为了救你离开这里而来了,为了跟你一起逃离监狱而来了。」

紫苑往前踏出一步,他伸出手。

「沙布,离开吧,从这栋建筑物离开,我们一起走吧。」

沙布抬起下颚,似乎在努力忍住颤抖,只见她紧咬下唇,带着非常紧绷的表情,缓慢摇头。

那是拒绝的意思。

「为什么?为什么拒绝我们!」

紫苑想要压抑却克制不住,激动情绪让他的口吻变得粗暴。

沙布,让我拥抱你,让我这双手紧紧抱住你,为了补偿我们分隔这么久的时间,我想拥抱你。

好不容易,我们好不容易才见到面,不是吗?

为了跟你说的、为了告诉你的、为了向你道歉的……

所有的话都在我的心里形成漩涡,如同浊流一般,如同猛烈吹刮的风一样地呼啸着!

然而,为什么,拒绝?为什么想从我伸出的这只手中逃离呢?

「沙布,我……」

紫苑的手被抓住。

「够了。」

老鼠的手指深深掐入紫苑的手腕。

「到此为止,别再靠近她,就照她说的去做。」

「老鼠,连你也……」

老鼠抓着紫苑的手,无言凝视着紫苑,他的眼神让紫苑噤声。

紫苑闭上嘴巴,吞下想说的话。无法成声的话形成浊流,变为疾风,让他的心更加骚动。不安与困惑让他的气息紊乱,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混乱,跟想到要三个人一起逃出监狱的困难度,而感到不安的心情截然不同。

莫名的恐惧让紫苑全身僵硬。

「沙布,你的愿望是什么?」老鼠问。

丝毫没有质问的激动,而是温柔又非常优美的声音。

「你希望我们为你做什么?」

沙布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你要实现我的愿望?」

「尽我所能。」

沙布轻轻吸了口气说:

「破坏母体。」

老鼠的手指更加用力,不过在下一瞬间,他轻轻放开紫苑的手,紫苑的手上只剩下被用力抓住过的感觉。

「要我们破坏这个电脑的意思吗?」

「是的。」

「这样啊……如果能做到的话,对我们而言没有比这个更美好的事情了——我是说如果能做到的话。」

老鼠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硬币型极小炸弹,夹在指间。

「只要把这个的功能设定到最大限度,要炸毁电脑是很简单的事情。」

「不可能的。」紫苑轻轻触摸圆柱。

「就算电脑本身是脆弱的,但问题是这个圆柱,它是以特殊塑料做成的,就算拿飞弹射它,大概也不会有丝毫损伤,就像放进坚固的胶囊里的玻璃球一样。所以硬币型炸弹是不可能炸毁它的。」

「百分之百吗?」

「没错。」

「百分之百的不可能,百分之零的可能,看来我们是无计可施了。」

「这个圆柱的门可以打开。」

沙布的这一句话让老鼠的视线紧绷了起来。

「你可以打开通往母体的门吗?」

「不是我。」

「爱莉乌莉亚斯吗?」

「对啊,如果是她就能做到,她一定可以打开这里。」

「如果她能做到这一点,应该很容易可以让母体停止运动吧?根本不需要靠我们。」

「需要意志。」

「什么?」

「需要人类的意志……她说过。」

在短暂的一秒或两秒间,老鼠与紫苑互相对望。

「破坏需要人类的意志。」

沙布重复,彷佛宣告天殷的巫女一样。

老鼠有点动摇。

「那是爱莉乌莉亚斯说的话吗?」

「对。」

「我会帮忙,但是最后的判断就由你们自己的意志决定。她是这么说的吗?」

「对。」

「不过,那不就是说……」

老鼠欲言又止。

紫苑点头,他似乎清楚听到老鼠想说的话。

也就是说爱莉乌莉亚斯不是人类?

没错吧,因为很难想像肉体的人类可以潜入如此完善的防备系统,入侵情报网路,除了「他」之外。

爱莉乌莉亚斯不是人类,如果真是那样,那是什么?

神吗?妖吗?自然的精灵吗?不会吧!

「破坏需要人类的意志……是吗?」

老鼠重复沙布,不,是重复爱莉乌莉亚斯说的话。

沙布闭上眼睛,喃喃说着:

「能带着意志破坏什么东西的,只有人类,只有人类才做得到……所以只有人类才能破坏母体。」

沙布的话彷佛咒文,紫苑不禁打起冷颤。

紫苑认识的沙布是一个说话有条有理、知道如何认清现实的人。她不会虚构梦想跟希望,只会按照现实情况诉说,因此她也能不被现实困惑,拥有自己的梦想与希望。

她的感受力很强,却又不会太过敏感。她的精神就像直立的幼木,柔软却又笔直地伫立着。

她不是会像这样,一再用含糊的呢喃声说话的少女,绝对,不是!

「知道了,我相信你。」

老鼠的声音震动鼓膜。明明是很熟悉的声音,却比往常更鲜明地传入耳里。

沙布张开眼睛。

「……你可以帮我完成吗?」

「如果那是你所希望的话。」

「谢谢,我很感激。」

沙布双手合十,低头道谢。

「不需要道谢,破坏母体等于击溃监狱的心脏,对我而言是求之不得的机会,有一试的价值……只希望这根圆柱能顺利打开,让母体短时间暴露在外。」

老鼠的双眼发亮,彷佛磨得锐利的小刀发出的光芒。

突然,操作键盘亮灯,空中浮现文字。

老鼠发出简短的口哨声,将手指放上键盘。

「解锁、解锁、解锁……呵呵,从傲慢的女王大变身成乖巧的公主罗!这样连我都能轻易掌控了。」

紫苑凝视着老鼠的手指,不论何时,何种状况下,老鼠优雅的动作总是让他着迷,看起来就像弹奏甜美的旋律,也像是在谱一曲爽朗的乐章。

不论何时,何种状况下,总是忘情地凝望着……但是这次心却没有如往常一样着迷。

然而机器的杂音没有消失,反而愈来愈大声。

手指停下来了。没有任何预兆,圆柱中央出现银色线条。一根,两根,三根,四根。银色线条组合起来,形成直长的四角形。

「是一道门,接下来只要大喊『芝麻开门』就可以了!」

由于情况紧急,老鼠就算想故作轻松,还是不免声音低沉,让气氛更加沉重。

「等等。」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体温与脉动从掌心传了过来。

「先等一下。」

老鼠的眼里闪过黑影,短暂的沉默。

「紫苑,我们没有拖拖拉拉、犹豫不决的时间,」

「我知道,可是,一下下就好……沙布。」

沙布仍旧低着头,穿着黑色毛衣的肩膀颤抖着。

「沙布,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拒绝我们?为什么不再靠近?」

「紫苑……」

「还有,那件毛衣……那是你祖母亲手编织的吧?我看见那件毛衣是在很久以前了,也许是在十岁以前。」

「是啊。」

沙布忽地微笑。

「当时你主动跟我说话,说很适合我,我好高兴……非常高兴。其他人都嘲笑手工编织的毛衣,说毛线编织的毛衣只能在博物馆看到,可是你没笑,你……只有你对自己的想法、感情,还有对他人诚实。紫苑,在那个没有人情味……甚至让人觉得寂寞的菁英教育之地,我遇见了你,那让我非常……」

「住口!」

紫苑打断沙布的话。

「为什么要谈起回忆?我不想听那个,我想说的是,为什么现在的你还能穿十岁时的毛衣……这是怎么一回事?你都已经长大,体型也变了,不可能还能穿,还是你买了一模一样的新毛衣?可是……」

「我希望你能记住啊。」

这次换沙布打断紫苑。

「我希望你能记住我,因为你说适合我……所以我希望你能记住穿着那件毛衣的我……」

「记住?要我把你当回忆?沙布,你在说什么?你不打算跟我们一起走吗?」

「紫苑,到此为止吧。」

老鼠又抓住紫苑的手,这次还用力一扯,这力道让紫苑失去了重心。

紫苑身子一颠,撞进老鼠怀里,不过老鼠却一动也没动。

「已经够了,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为什么不能再问?」

「别为了模糊自己的不安而逼问她,那是很卑鄙的行为。」

汗流浃背。老鼠的视线如针似的刺过来。

「我……卑鄙……?」

「紫苑,你应该很清楚,你不可能没有察觉,那么……就别假装没察觉事实,视而不见、逃避事实解决不了问题,而且什么也无法改变,也无法回到从解决不了问题,什么也无法改变,已经无法回到从前。

紫苑无法正常呼吸,泪水渗入眼眶。

「紫苑,别逃避,至少现在……现在不能逃避。」

紫苑眨眼,迎上老鼠的视线。他再转动脖子,望向沙布。

「……那不是实体……那是幻影。」

「母体让我们看见的假想现实,你的好朋友在现实中不存在。」

在现实中不存在。

那是什么?代表什么意思?

紫苑差点尖叫出来,一股恐惧从身体内部喷涌而上。沙布并没有飞奔到他伸

出的手前,甚至连他的指间都没有想触碰的样子。

无法触碰,想拥抱,想被拥抱都做不到。

在现实中不存在。

没有实体的……幻影。没有实体的幻影。

老鼠的口吻带着些微着急:

「一开始我怀疑是不是陷阱,但是我后来又想,现在再对我们设陷阱能做什么呢?如果想杀我们,机会有上百上千次。会让我们活着来到这里,应该有什么原因。母体想藉由沙布的模样向什么传达一些事……我是这么认为,只是我没想到会要求我们破坏母体本身。」

「母体……」

紫苑瞄向被突起物覆盖的球体。

「不是母体。」他摇头。

老鼠的力道缓缓松开。

「如果是母体创造出的幻想,应该会忠实重现现在的沙布,不会故意从沙布的记忆中找出黑色毛衣。电脑并没有感情。但是,沙布因为自己的心情,选择了那件毛衣。不是母体……老鼠,让我们看见沙布的不是母体……是沙布自己。」

「沙布利用母体,投影出自己的模样吗?」

「对……我没说错吧,沙布?还是这也是爱莉乌莉亚斯做的?」

紫苑情绪激动,沙哑的嗓音彷佛不是属于自己。

胆怯的野兽露出獠牙,拚命发出威吓的声音,就像那种低吼声,明明偏激、卑鄙又狰狞,却心生恐惧。

「没错……是爱莉乌莉亚斯让我觉醒,过去我一直彷佛飘游在梦中……摇摇晃晃的……是爱莉乌莉亚斯恢复我的意识,告诉我能做什么。我……无法支配母体,但是我能利用一部分的功能……我能做到的,就只有那样。」

「你在哪里?现实的你现在在哪里?」

「不在任何地方。」

沙布的声音十分紧绷。

「我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

「胡说,那么眼前的你是谁创造出来的?不是你自己吗?」

「不在了,紫苑,我已经……」

沙布靠近一步,紫苑也往前走一步。他笔直伸出手,却什么也摸不到。手指确实伸到沙布的肩膀附近了,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刚才他感觉到手掌心,老鼠的体温与脉动,那是证明活着的温度与跳动。

「我想要跟你说再见,想要传达我的谢意,因为有你……所以我一直……很幸福。」

沙布抬头望着紫苑,眼眸里带着挑战的目光。

「我爱你。」

「沙布!」

「这就是关于我的真相,我不在乎你怎么看待我,我爱你,只有这件事是真实的。」

是,这就是沙布。紫苑心想。这么纯粹的坚强,彷佛飞翔的鸟儿一样的强韧之美,这就是沙布。

「如果我不认识你,我不会知道渴望着某人的心情,不会懂得爱的意义……我很高兴我懂了。出生在这个世界,认识了你……我没有任何的后悔……呵呵,这可能有点逞强,你也说过爱逞强和虚张声势是我的坏习惯。」

沙布伸手触摸紫苑的脸。没有触感,但是紫苑的确感觉到沙布的手指的触感。

「紫苑……你也这么觉得,对吗?」

沙布的视线越过紫苑的肩膀,望向站在后面的老鼠。

「你也跟我有同样的想法,对吗?你也觉得很高兴懂了,也无法再生活在不懂渴望,不懂爱的世界里,对吗?」

「……嗯。」

没错,沙布,我懂了。

我看穿NO.6的真面目,也知道NO.6存在于我的内心。

我懂让别人深深感动的心情,也了解渴求他人的心情。

什么都不懂的那个时候,我已经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我绝对不想回去什么都不知道,平稳过日子的那个时候。

紫苑用力握紧拳头,以压抑全身的颤抖,然而却连拳头也抖动着。

「不用回去,也没有必要回去。沙布,就从我们知道的事情开始出发就可以了,从这里、从现在就出发。」

要出发,要开始,这不是结束,对不对,沙布?

今后我们要一起生活下去,不是吗?一起……

紫苑瞄向从母体延伸出来的管子。

那究竟连接到什么地方?有什么功用的管子?

「拜托你。」

沙布凝视着老鼠说:

「破坏母体。」

老鼠并没有逃开沙布的注视,他无言地承受,并且答应。沙布吐出安心的叹息,从她真正的心里吐出来的安心的叹息。

「谢谢你,真的很……」

「我信守承诺,不论是什么内容,一旦答应,绝不后悔。」

「嗯……我懂,你就是这样的人。」

老鼠再度面向操作键盘。

银色线条包围的部分微微呈现红色,往旁边滑开。

门开了。

老鼠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去,操作键盘挡在前面,他无法探身进去。差一点就摸到母体了!

「月夜。」

黑色小老鼠从超纤维布之间探出头来,它环顾四周后,随即迅速攀爬上老鼠的肩膀。

「拜托你了。」

月夜咬起老鼠递过去的硬币型炸弹。

「老鼠,等等,再等一下。」

「不等了。」

老鼠一口回绝。

「我要破坏母体,不能再等下去了。」

「不可以,再等一下,你要等,让我确认那些管子的前端有什么。」

「没有必要。」

紫苑迎上老鼠的视线。

「……你知道吗?你知道沙布在哪里……那个前端有什么……」

「你应该也知道,因为你看到了那个了。」

那个?

这个房间外面的情景。彷佛透明墓碑林立的墓园一样。墓碑,不,该说是棺材吧,每一个都装着人类的脑,为了送葬的器皿。

「去吧。」

听到主人的命令,月夜奔跑。它经由老鼠的手臂,奋力跳往母体,在母体上着陆。

「很好,漂亮喔,直接就放在那里。」

月夜的动作迅速、流畅。它将硬币型炸弹装置在突起与突起之间后,便抬起头,彷佛请示指示般地朝着老鼠动动鼻尖。

「做得很好。」

月夜跳上老鼠摊开的手掌心。当那只手直接伸出来后,母体的门就跟开殷时一样寂静无声地关上了。

紫苑像个木偶似的呆立在旁边眺望着一连串的事情。

老鼠的视线越过紫苑。

「完成了,限时三分钟,这是限时装置最长的时间。」

「三分钟……你们逃吧,快点!」

沙布的口吻跟眼神紧张了起来。紫苑的视线从老鼠移向沙布。

「要逃的话,你也一起逃。」

「紫苑,同样的话你要我讲几次呢?我走不了,你跟老鼠逃吧。」

「沙布!」

「快逃,一秒也不要浪费,快点!」

还是学生的时候,每个月必须要发表一次课题研究。有一次轮到沙布发表的时候,有一部分跟她选择相同课题的学生故意喧闹、妨碍她说话。

紫苑原本要站起来劝阻那些学生,没想到沙布的动作比他快一步,她盯着那些学生,口气严厉地说:

「请知耻。」

在喧哗的中心有一名身材壮硕的少年站起来,夸张地皱着眉头说:

「她说请知耻?喂,你想侮辱我们吗?」

「我完全没有侮辱你们的意思,只不过不管内容如何,别人的研究发表至少要好好听到最后,那是最基本的礼貌,这个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可是你却做不到,不是应该觉得羞耻吗?」

教室里拍手声此起彼落,少年紧咬下唇,无言地坐下。

有些泛红的脸颊,充满意志的双眸,紧绷的下颚的线条……跟当时一模一样的沙布就站在眼前。然而紫苑却碰触不到她,连跟她一起逃都做不到。

怎么可以!

「如果你在这里面的话,」

紫苑握紧拳头,放任自己用力敲打圆柱。

「我要从这里带你出去。跟我们一起走,沙布。」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

「住手!」

沙布发出悲鸣声。

「不要,不要,我绝对不要那样!」

沙布张开双手,彷佛要阻挡紫苑的视野。

「我绝对……不要那样,紫苑,我求求你,绝对不要……不要对我……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情。」

沙布真的很害怕,从她说的话、从她的眼神里都透露出恐惧。

「如果要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我宁可不想你,宁可不祈求再见你。」

「沙布,可是……」

「紫苑,我再说一次,我已经不存在了,可是我却被囚禁着,我很痛苦,非常痛苦,我无法忍受这种、这种屈辱。所以,请你破坏母体,解放我。」

紫苑无法思考。

脑海中闪过几条白线,切断他的思考回路。

「跟我走。」老鼠拉他的手。

「沙布,请你尽可能确保我们的逃亡路线。」

「好的。」

沙布迈开步伐奔跑,往紫苑这边冲过来,紫苑反射性想要抱住她,然而在没有任何冲击之下,沙布的身体就这么穿过去,连风吹过的感觉都没有。

我是幻象,只是幻影而已。

事实胜于雄辩。

忽然,警报声响起,响彻监狱建筑物的每一个角落。

发生紧急状况,发生紧急状况。

危险度5,危险度5。

紧急避难,紧急避难。

紫苑被老鼠抓着手,一起追着沙布的脚步。他的思路有一半停了,他无法接受现实,无法下正确的判断,也无法把握现状。

现在是三个人在逃,我、老鼠和沙布,三个人都活生生,带着肉体,为了再度伫立于阳光下而跑。没错,就是这样。

脑海中齿轮转动着,发出奇妙的金属声,转动着,停止,反向转动,再停止。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被切断的思考回路有时接上,有时被切断,散落,聚集,胶着。

现在是三个人在逃,一定能脱逃,可以逃出生天。我们可以再回到那个令人怀念的地方。

好怀念、好怀念、好怀念、好怀念……印在眼底,刻在心里的场所,当然不是NO.6,是那间房子,让我苏醒,让我重生的那个奇迹之地。

我要带沙布回到那间房子,老鼠居住的那间房子。

沙布,那是个很棒的地方,因为除了书几乎没有其他东西。有椅子,还有暖炉、床……以及小老鼠们,只有这些东西。我想你一定会哑口无言,瞪大眼睛不断环顾四周吧。

你一定会伸出手,将手指轻轻放在堆积如山的书本上吧。

然后……然后,你会有怎样的感想呢?

会微笑吗?会发出赞叹的声音吗?还是被吓到,只能愣愣地伫立着呢?

那个时候,我会告诉你,告诉你「这里就是出发点」。

我从这间房子出发,在老鼠的指引下,缓缓地从无知的框框里往外踏出第一步。就跟赤子接触外界一样,我也踏出我的脚步进入我完全不知道的世界。

我想让你看那个地方,我希望你能看到那个地方。

对了,还有借狗人,一定要介绍借狗人给你认识,因为他是一个非常令人愉快又很棒的人,你一定很快就能跟他成为朋友。

借狗人能理解你,他可以嗅出人类的本质,不论伪装得多么巧妙,他都能察觉伪装之下的傲慢与愚蠢。

「我的鼻子可灵了,特别是对腐臭味,不管是生肉、剩菜,还是人的心地,只要是腐败的臭味,我立刻就能闻出来,绝对瞒不了我。」

借狗人曾这么说过。一点也没错,借狗人真的什么都嗅得出来,非常厉害。正因为如此,我想他会喜欢你,一定会喜欢你。他会动动他的鼻尖,对我说:

「嗯……紫苑,这女人还满新鲜的嘛,看起来挺可口的唷!至少吃了不用担心会食物中毒。」

他一定会笑嘻嘻地这么说吧。他的嘴巴虽然很毒,嗯,我想在你习惯之前一定会很惊讶,但是借狗人绝对不会说谎,不会违背自己的心意,是一个可以由衷信任的朋友。如果是你,一定很快就能理解。

呵呵,我可以想像借狗人一脸别扭的表情,轻轻握住你伸出来的手的样子耶!我想我应该会忍住笑意,看着那个画面吧。

还有力河大叔。他年纪满大了,原来他是我母亲的朋友喔,很惊讶吧?

力河大叔的嘴巴也很毒,酒品也不好,他非常爱喝酒,几乎整天都在喝酒。老鼠跟借狗人总是拿这件事来嘲笑他,他们嘲笑的方式实在太过辛辣,在旁边看的我实在很同情力河大叔。

力河大叔的确是好太多了,可是该怎么说呢?该说是有情吗?我可以从力河大叔身上感受到力河大叔本身的感情,在NO.6绝对看不到这种人,对吧?直接披露出自己的感情,在那个城市里绝对找不到这种人。

不过就老鼠的说法,应该只是「酒精让他的感情栓塞全松了,成了废物,因此才会全都外漏罢了啦」……没错,老鼠也是不输给借狗人的毒舌家。

还有一个叫作火蓝的少女。

嗯,就是跟家母同一个名字。她是我在西区第一个交到的朋友,虽然她还只是一个少女,但是她非常聪明,自尊心也很强。她很喜欢看故事书,我读了好几本给她听喔。我真的好久没读故事书了。

其实,最重要的是我要告诉你老鼠的事情,我希望你能认识他。

四年前一个暴风雨的夜晚,我遇见了他,我觉得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被他掳获了。

跟他在一起,我会迷失我自己。不,不是那样,是我会被鲜明地照耀出来,那个光非常耀眼,也许短时间会看不见,我的视力就是那么脆弱,脆弱到无法确实掌握自己,也无法掌握自己周遭的真实。

沙布,他,老鼠的眼神跟语言贯穿了我,射中了我,击垮了我,也拯救了我。因为他,我被融解了,被重塑了,被赋予新的生命。

沙布,沙布,你对我而书是无可取代的好朋友,无法跟任何人比较,非常重要的朋友。

这句话很残酷吗?你对我的爱,跟我对你的想法,是无法交错的平行线吗?

为什么会这么孩子气呢?

你曾经这么受不了地说过吧。

是啊,我真的很幼稚,幼稚到连我自己都觉得丢脸。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如果我能如你希望的爱你……

爱无可取代、如此重要的你……

齿轮转动着,发出不舒服的声音,不断转动着。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现在是三个人在逃,一定能脱逃。

他们穿过圆柱间。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老鼠跟紫苑两个人的脚步声。

深红色的门开了,看见无人的走廊。

三道门都紧闭着,没有人气的感觉。

沙布的脚步停了。

「走吧,快点。」

她直指着电梯。

「我会在限制时间内让电梯运作。」

「知道了。」

老鼠踏出走廊,他还抓着紫苑的手。

「沙布,你也一起。」

「我只到这里了,紫苑,谢谢你,再见。老鼠,你也是。」

沙布微笑。

门再度关上。

「沙布,等等,沙布!」

「紫苑!」

紫苑的手被抓住,身体被强硬地转了方向,接着一拳打中他的腹部。

「唔!」

他听见自己低沉的呻吟声,接着身体一软,倒进老鼠的怀里,虽然没有失去意识,可是短时间四肢麻痹,失去了自由。

他被拉到电梯前,耳边传来老鼠慌乱的呼吸声及心脏跳动声,彷佛正准备邀请两人似的,电梯门打开,老鼠喃喃说了些什么,他听不清楚。双脚打结,步伐蹒跚,老鼠直接抱着紫苑跌进电梯里。

电梯急速下降。

警报声依旧响着。

发生紧急状况,发生紧急状况。

危险度5,危险度5。

紧急避难,紧急避难。

所有人员迅速避难。

危险度5,危险度5。

紧急避难,紧急避难。

「沙布……」

紫苑跌落在地板上喘息着,老鼠也蹲着,反覆慌乱的气息。

再也站不起来了,他这么觉得。

肉体跟心灵都萎缩了。萎缩了,却好沉重,无法形容的沉重,彷佛连发尾都灌上了铅似的,无法移动。

「还别……出声。」

老鼠的声音,从遥远的头顶上发出来的声音,从好远、好远的地方传来。

老鼠,我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我会这么窝囊地倒在这里,一动也不能动。

沙布人呢?为什么留她一个人在那里?

你告诉我,不能依赖别人,要自己去找答案,这是你说的吧?你轻视随随便便就依赖他人的人,我也可耻自己的脆弱。

但是、但是,这个时候请你告诉我答案,请你给我正确答案。

为什么我在这里?我为什么留下沙布,自己在这里?你告诉我,告诉我啊,老鼠。

我请求你。

电梯突然停了,身体因为反作用力而弹起来,又掉落地板。门微微敞开,不动了,灯光也消失了。

远方传来雷电声,随即第二波冲击袭来,比第一次还要激烈许多。

雷电?不对,不是那种东西。那是……

爆炸声窜进耳里,黑暗袭来。

紫苑捣住耳朵,发出不成声的声音。

电梯门关上,下降。

沙布伫立着目送他们。

满足了吗?

忽然,耳朵里响起温柔的声音。

「爱莉乌莉亚斯,是你吗?」

沙布环顾四周。当然,什么也不会看见。

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

沙布,这是你希望的吗?你满足了吗?

我满足了吗?沙布歪着头。她把手放在胸前,倏地泪水涌现。

她想出声哭泣。

紫苑……紫苑走了。

他为了自己来到这里,明明觉得这样自己足够了,为什么还会有这种心情?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紫苑,在你身旁的人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我不被允许跟你一起生活下去?

如果没有他,你会爱我吗?

不能同生,但是应该能够共死哦。

沙布拾起头,在胸前握紧双手。

沙布,你并没有希望那样。

我其实、其实……希望你能跟我一起死,

摇头。不希望。

一起在这里烟消云散吗……紫苑?

现在也是,一点也不希望,我希望你活着,活着改变这个世界,我希望你能创造一个不再有人必须蒙受这种不合理之死的世界。

紫苑,活下去,请你活完你的人生。

「爱莉乌莉亚斯,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是啊,你跟我一样可以获得自由,那么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呢?」

笑声传来,听起来就像吹拂过草原的风。

我要做什么?你就等着看吧。

沙布觉得颤抖。不是草原的风,而是夹带着雨雪的寒风,告知寒冬到来的冰冷的风吹来。

沙布,我喜欢你。能遇见像你这样的人,也许……也许对我而言,有很重大的意义也说不定。

「什么意思?」

是什么意思呢?啊啊,时间到了,我也必须走了,沙布,再见。

「再见。」

是啊,时间到了。

沙布闭上眼睛,感觉到树木在温和的太阳照耀下散发出来的味道。

她的嘴角终于能带着微笑了。

2 滚吧!

可恶的海市蜃楼啊,滚吧!

虚假的恐惧啊、幻影啊,都滚吧!

……我还活着!我刚才不是活得好好的?

……(中略)……

如今是理性和光明……意志与力量的国度……

我们这就来看看吧!

这就来比试比试吧!

(《罪与罚/杜思妥也夫斯基)

莉莉睡着了。

在店后方的老旧沙发上,发出小小的安睡声。

彷佛胎儿的姿势。蹙眉抿嘴的睡颜与安详相差甚远,脸颊上还明显留着泪水的痕迹。她一定很不安吧,牢牢抱着火蓝替她盖上的毛毯,身体缩成一团。

「莉莉……真可怜。」

火蓝重新帮莉莉盖好毛毯,莉莉的嘴角动了动。

「爸爸……不要走。」

她在讲梦话,手牢牢抓住毛毯的一角。

泪水夺眶而出,火蓝赶紧压住眼角。

哭是没用的,哭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紫苑离开时,不也哭到泪水都乾枯了吗?

流泪,哭泣,再哭泣。

流下的泪水的确给了自己力量,因为哭泣,所以心情得以转换,让自己有勇气朝着明天踏出脚步。

这样的经验有过好几次,所以我不会看轻泪水,也不觉得可耻。

但是,现在不一样。

我必须保护这个幼小的少女,我不能哭。

我必须要坚强。

火蓝轻抚莉莉的头发。

我要保护莉莉远离所有灾难,不让她继续悲伤,不让她继续痛苦。我无法保护紫苑,无法保护沙布,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怎样也要好好守护莉莉。

我没有什么力量,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赶走即将降临的灾难的力量,还有拯救我最重要的人的力量,这些我都没有。

我只有微薄之力,但是并非无力,我还保留着仅有的、微弱的力量。我要使用那些力量,奋力张开双手,成为那些比我还要脆弱者的盾牌。

「爸爸……爸爸……我好怕。」

火蓝轻轻亲吻莉莉的额头。

「莉莉,别怕,没事的。」

传来敲门声。

有人微带点顾虑,却又急躁地敲着门。以前每次一听到敲门声,火蓝的内心就很激动,期盼是紫苑回来了,会有一股冲动让她想冲去开门。

不过,现在的她冷静许多,甚至还会注意倾听敲门声。

并不是因为失去了期盼,儿子有一天一定会回到这里的希望还是牢牢地在身为母亲的她的心底深处扎着根。

必再相见。

老鼠捎来的口信。那封简短的信正是她的希望,而希望让火蓝重获从容与决心,告诫火蓝必须冷静,也带给火蓝能够相信的东西。

必再相见。

是啊,没错,紫苑,你一定会回来,一定会。

火蓝站起来,悄声靠近门边。

「火蓝,你不在吗?是我。」

听起来有些疲惫的男人声音。

是杨眠,莉莉的母亲恋香的亲哥哥,对莉莉而书是唯一的舅舅,少数亲人中的其中一人。

「杨眠,等等,我现在帮你开门。」

火蓝拉起百叶窗,打开门锁。身材高瘦的男人走进店内,他的表情比他的声音更疲惫。

「恋香的情况如何?」

火蓝关上门,询问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恋香担心没有从工作的地方回来的丈夫,心情很乱,陷入激动的状态。

「我给她吃了镇定剂,好不容易才睡着了,她一直哭喊着……情况很糟糕,我没想到她会那样大哭,平常的她是一个还算坚强的人。」

「应该是非常不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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