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是妈妈的前辈吗?」
恋香轻拥着女儿的肩膀说:
「是啊,是人生的前辈,今后还要请教阿姨很多事情。」
「阿姨年纪那么大了吗?」
火蓝跟恋香互看,几乎同时笑出来。
「好过分喔,莉莉,我没那么老,我跟你妈妈……哎呀,可是也差了八岁耶,我真的老了。」
「哎唷,火蓝。」
恋香笑了出来,她一边笑、一边用指尖轻轻拭泪。
「火蓝,不过我真的很感谢你,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还不知道我会怎样……也许会非常不安地哭喊着。」
「你不是那么懦弱的人,就算我不说,你还是会找回身为母亲的坚强。而且……恋香,也许你认为我说这话只是在安慰你,不过我想再等等月药吧,我觉得现在绝望还太早。」
也许真的只是安慰的话,只是自欺欺人,但是,有时候也需要安慰与自欺欺人,如同加入红茶里的一汤匙砂糖一样。
恋香放下杯子,缓缓点头。
「嗯,是啊……没错,现在绝望还太早……真的没错,我会再等下去,也许明天他就回来了。」
「是啊。」
火蓝很想叹气。
只要一天没确认月药的安危,恋香就必须一直等待丈夫归来,莉莉也必须等待父亲回家。
绝望还太早,但是没有希望的期待让人心痛。
恋香握住火蓝的手,她的手温暖又柔嫩。
「火蓝,我不会输,就算万一他、万一月药没回来……我会跟莉莉两个人,不,还有这个孩子,我们三个人会好好活下去,我会生下月药的孩子,生下那个人的孩子,然后好好将他扶养长大。」
恋香的眼神里带着韧性,刚才的泪痕已经消失无踪。
「我的身边有你这样支持我的人在,所以我没事,我一定能做得到,因为我是一位母亲。」
「恋香。」火蓝伸手环住恋香细致的脖子。「你是最棒的母亲,真的很棒。」
看吧,命运啊,我们如此坚强,绝对不会被吞噬,我们会坚守岗位,努力活下去。命运啊,NO.6啊,我们绝对不会如你们所愿的被蹂躏。
「火蓝,其实我还担心一个人。」恋香的口吻变得沉重。
「是杨眠吧?」
「对,我哥哥……他打算做什么呢?我觉得有些不安……他来过这里吗?」
「有,来过了。」
「他看起来如何?」
「嗯……看起来有些兴奋。」
突然传来尖叫声。
是外面,从店门口传来。接着是有人跌倒的声音。火蓝起身,冲向门口。她从百叶窗往外窥视,发现在街灯的灯光下有几名男子跌坐在地,还有一名微胖的女人抱着一名男人。
火蓝见过他们。女人叫作红科,是酒吧的女老板,她抱着的男人好像是她的二儿子。
那个年轻人长得跟母亲很像,个性开朗,帮忙红科从事酒吧的工作,有时也会来光顾火蓝的店,前不久还边笑着说「我老妈喜欢吃」,边将架上的奶油面包全买走。
火蓝不知道他的本名,不过曾听过他的朋友叫他「好相处的亚伯」
亚伯的脸有一半染血,双眼紧闭,靠在母亲的怀里.
他一动也不动,似乎连呼吸也停止了。
火蓝冲向马路。
「红科,这是怎么回事?」
「啊啊火蓝,我儿子、我儿子被打中了。」
「被打中了……被谁?」
有一名男子挥动拳头说:「是军队,军队举枪扫射我们。」
火蓝觉得有股被雷打中的冲击袭来,她甚至觉得自己发出声音倒卧在马路上,可是事实上她紧握双手,双脚用力站稳着脚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军队、军队?怎么会!那种东西不可能存在啊!」红科哭喊着说。
「不可能存在的东西真的存在啊,那些人穿的不是治安局的衣服,他们全副武装,然后、然后他们……对着我们开枪……」
「等等,说详细一点,你们去了市府大楼了吧?」
「对,因为网路上有人号召,我们是呼应号召才行动的。」
「号召?」
「是关于这次恐怖、莫名其妙的疾病的事情。市民已经接二连三离奇暴毙,市府当局却什么也没做,不是吗?而且,市长他们那些位居高层的人自己接种疫苗,弃我们于不顾,我们怎么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因此我们才聚集在『月亮的露珠』。人非常多,好像市内各处都有人响应,甚至还有『克洛诺斯』的居民。我们团结起来,前往『月亮的露珠』,打算进到里面去见市长。网路上有人这么号召。我们要用自己的力量守护自己的生命,取得疫苗。不,不光是这样。」
男人吞下口水,再度握紧拳头挥动。
「我们过去一直受到虐待,对不对?我们居住在连『克洛诺斯』的居民的一半,不,连十分之一都比不上的环境里,明明我们同样都是市民啊。我们……原本无计可施,只好放弃:心想除了忍耐也别无他法。可是,我们受不了了,出现了那么恐怖的流行疾病,他们却什么也不做就要放弃我们,这太过分了。」
另一名男人站起来,他缠在额头的布渗出血丝。
「没错,一点都没错,他们把我们当作什么!」
「告诉我实际情况。然后呢?你们聚集在市府大楼,人数众多,结果突然出现军队,是这么一回事吗?」
「是啊,没错,实在太惊人了,居然连装甲车都出动了。暗沉的金色,形状很奇怪的车子,我想应该是装甲车吧,虽然我是生平第一次看见……应该没错。装甲车前面是一整排的武装士兵……他们挡在前面,还说:『警告,请立刻散会』,然后重复了好几次,一直说:『警告,请立刻散会』。」
男人的眼中闪过恐惧。
「我们当然没有散会,虽然有人逃走了,但是也有许多人高喊着前进。我们……没想到真的会遭到攻击。我们是市民,而且不光是下城跟其他地区的人,我刚才也说过,里面也有『克洛诺斯』的居民耶,那些不是菁英跟他们的家人吗?市府当局居然会对市民使用武力……我们根本连想都没想过。」
「可是市当局却做了。」
毫无犹豫就对市民开枪。
制裁不顺从者。
处罚不服从者。
NO.6露出本性,脱掉过去巧妙掩饰的假面具。
逆我者死。
抗我者刑。
「亚伯就站在我身旁,他被击中头部……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倒下……所有人都陷入恐慌,争先恐后逃走。啊啊,真的是很恐怖。我们轮流背着亚伯……忘情地逃出来,等到回过神来时,已经蹲在这里了。」
红科仰天大叫:
「啊……我儿子渐渐失温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我的儿子啊!」
一名母亲的悲鸣无声地被吸入夜空。
「各位,市民又开始往『月亮的露珠』前聚集了。」
一名正凝视着手提电脑的男子发出近乎呐喊的声音说。
除了红科之外,所有人都望向那名男子。
「听说这次有刚才的双倍,不,是三倍以上的人,大家都为了疫苗集结起来了。有这么多人,不管是治安局还是军队都无法出手,他们总不能把市民全杀光吧?电脑上呼吁大家为了这次能够跟市长对话,赶紧前往『月亮的露珠』。」
「大家都聚集在一起……真的吗?」
「是啊,没错,市民再一次聚集,这次一定要竭尽全力逼市长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只有现在了,只有现在。」
男人的声音略显兴奋,眼睛流连在电脑萤幕上。
「没错,只有现在。」
「我们再去一次,不能让亚伯白白牺牲,要是就这么作罢,那么亚伯究竟为何而死!」
「不只有亚伯,我的堂兄弟、母亲也死了,因为那个疾病而死,怎么能让死者的不甘心就这么作罢!」
「我妹妹也死了,她走得很快,我不知道有多恨!要是有疫苗,要是市府早点采取措施,我妹妹就不用死了。」
「好,我们走吧。」
「好!」
男人们齐声起立,互看对方后便冲出去,只剩下女人跟死者。
「我儿子死了,他留下我,独自去旅行了。」
红科不断悲叹。她的声音沿着马路传过来,从火蓝的脚底攀爬上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有人牺牲,接下来会有更多人因此死亡。
「火蓝……」
背后传来恋香颤抖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网路的号召……说不定是我哥哥他们做的……」
火蓝回头,抓住恋香的肩膀问:
「恋香,如何才能联络到杨眠?有没有什么办法?」
恋香立刻摇头回答:
「没办法,手机跟电子邮件都找不到人,哥哥好像故意不跟我联络。」
「是吗……?」
「妈妈,阿姨。」莉莉举起手直指着马路的前端。
人影不断从小巷里涌现,形成黑压压一片。
「往市府大楼,往『月亮的露珠』。」
「我们要疫苗。」
「我们不要就这样被见死不救。」
「没错,把我们当作什么!」
「大家,快来,我们要团结。」
呐喊声、脚步声,纠结在一起变成咆哮声。
这样的能量潜藏在这个都市的哪里呢?
真是的,这个都市的市民为何每个人都如此顺从且单纯。
杨眠曾说过。他带着焦躁与轻视狠狠地说,这个城市的市民甚至连怀疑高层公告的能量都没有,他们善于什么都不想,选择走轻松的路。
可是,现在四处充斥着人们的激情,已经高涨到快要爆炸。人们隐藏着如此庞大的能量。
他们应该对NO.6没有一丝的不平、不满与不安。然而,这些情绪的深处却盘旋着如此深沉的能量,原本潜藏于无比深处的东西就快要爆发,如同奇迹一样。
也许这个世界真的会改变,也许会改变……
可是不对,还是不对,不对,用血跟悲叹包围的奇迹是不对的。
杨眠预言NO.6的瓦解,呐喊着神圣都市的崩毁。但是,关于创造他一句也没谈及。
NO.6毁灭之后,要让怎样的世界出现在这里,要创造怎样的世界,他完全没有具体说明,一句也没有……
火蓝捂着心跳剧烈的胸膛。
红科的悲叹声在骚动中化为粉碎,没人听到。
「恋香,回店里去,把门窗关好,跟莉莉待在里面的房间不要出来。」
「阿姨你呢?」
火蓝蹲在莉莉的面前说:「我要送红科回家,一下子就回来,在我回来之前妈妈就拜托你罗。」
「嗯。」
火蓝亲吻莉莉的脸颊,然后闭上眼睛。眼里浮现紫苑的笑容。
她深呼吸,将夜晚的气息吸入胸膛的深处,随即张开眼睛。
4 夜风中
从千年前起,悲伤的奥菲莉亚
化成白色幻影,渡过黑色长河。
从千年前起,她那温柔的痴傻
在晚风吹拂中,诉说她的恋曲。
(《韩波诗文选》/韩波Arthur Rimbaud )
老鼠以非常缓慢且宁静的动作瘫倒下去,彷佛慢动作的影片一样。
黑白画面的老旧影片……
紫苑的胸口传来沉重的冲击,老鼠的身体倒向他,他在同时承受住重量与热度。那一瞬间,黑白画面跳回活生生的现实色彩。
老鼠在紫苑的怀里倾倒,全身的重量压向紫苑。
一股血腥味袭向紫苑。
老鼠……
紫苑发不出声音,他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完全无法理解。
什么事?怎么了?
一名士兵拿着枪对准他们。是来福枪,装在枪上的刺刀前端闪着白光。可以看到士兵的舌头探出嘴角。
又有一群囚犯从楼梯冲下来,形成阻挡在士兵与紫苑之间的状况。
其中一名高头大马的秃头男发出简短叫声,压住胸口,步伐蹒跚。
「可恶……你居然开枪。」
秃头男朝着士兵前进两、三步,突然大叫:
「可恶!」
秃头男扑向士兵。同一时间发生爆炸,楼梯附近的管理系统室冒出浓烟与火焰。因为爆炸气浪,士兵被吹飞撞上墙。
白色浓烟瞬间弥漫走廊,彷佛白色大蛇般从楼梯往上窜,盘旋在走廊上。
紫苑抱着老鼠走向走廊深处。从浓烟窜行的方向来看,也许该往楼下逃才是上策,可是走廊那一头有卫生管理部门。
卫生管理部门。从设计图来推敲,那里应该附设有简易的诊疗室。他们从大大敞开的门走进里面,然后关上门,暂时防止浓烟跟火焰入侵。
差点摔跤。老鼠的身体快要滑落,紫苑想抱住他,却因此绊到而跌倒。他急忙用手撑住,然后发现他的手在地上印出红色的手印。
他的手掌因血而染红了,是老鼠的血。
「老鼠!」
紫苑大叫,以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气势说:
「老鼠,你听得到我说话吗?老鼠!」
老鼠依旧紧闭双眼,没有任何反应。
血迹从屑膀扩散到胸口,流过手臂从指尖滴落。
「啊……怎么、怎么会……」
不能慌张,必须要冷静,必须要沉着完成该做的事情。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啊啊,可是我动不了,我的脑袋跟身体都冻结了,不听使唤。
「老鼠,老鼠,我求求你,睁开眼睛吧。」
紧咬牙根。
笨蛋。
听到谩骂声。
你实在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一无是处的家伙,只会空口说白话,愚蠢又胆小。
借狗人?是借狗人吗?
你连自己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吗?连试着去拯救都不做,就只会哭吗?如果是那样,你又为了什么待在老鼠身旁直到今天?你到现在还是住在NO.6的那个长不大的菁英分子吗?
紫苑无法分辨那是借狗人的声音,还是他自己本身的声音。有人激动地斥责他。
紫苑,可以吗?你可以失去老鼠吗?你能忍受失去他吗?
紫苑深深深呼吸,连血腥味都吸进胸膛深处。
他将耳朵靠近老鼠的嘴边,确认呼吸,再将手指放在老鼠的手腕上测量脉搏,他的指尖感受到脉搏的跳动,却只是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微弱触感。
紫苑站起来,环顾室内。设置在中央的仪表板冒出微弱的火焰与烟雾,仪表板后面的墙壁有一个带玻璃门的柜子,玻璃门已经震碎,塑胶瓶东倒西歪,有些盖子已经掉落或是瓶子本身破损,里面的药物倒了出来。
紫苑靠近,并没有闻到奇怪的臭味。每一罐瓶子都贴有标签,上面有手写的药品名称。要是在平常的状况下看到圆滚滚的文字,紫苑也许会微笑,在监狱设施这个如此不人道的地方居然有人不是用打字,而是在标签上用手写药品名称,也许光想到这点就会让他笑出来……
然而,他现在完全没有那个余力。
紫苑从头确认每一瓶的标签。他压抑紧张的心情,如同咒文般地不断重复「冷静」这两个字。
消毒水、止血剂、止痛药、纯净水、万用针筒、止血钳子、纱布、医用脱脂纱布……柜子的角落横躺着一支紧急用手电筒。
果然,这里有简易治疗用的器材与药品。
有这些东西就做紧急处理吗?如果是轻伤还可以,问题是失去意识又大量出血的伤,他有办法治疗吗?
紫苑的医学知识大多是在书桌上学来的,几乎没有实践过,更别说在这种情况下究竟怎样才是确切的紧急处理?他又做得来吗?紫苑有种被刚才看到的刺刀刺穿喉咙的感觉。
你可以吗?
我要做,现在没有时间踌躇,不是可以慢慢犹豫的时候,我怎么能让老鼠如此简单、草率地被夺走!我绝对不放手!
「老鼠,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吧?一定听得到吧?」
不可能听不到,不可能没听到,不管在什么时候、在怎样的情况下,你总是能领会我说的话。分辨、捕捉、然后回答我。
你总是回到我身边。这次我要把你拉回来,用尽全力把你抢回来。
「老鼠。」
紫苑撕开老鼠的衣服。子弹从左肩下贯穿上臂部,要是打偏一点,可能会击中心脏当场死亡吧。
活下去!不要放弃!老天爷保留了这样的可能性给我,我不会浪费它。
总之先止血,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全力止住这个血,之后再将老鼠搬运出去,到一个能让他接受该有的治疗的地方,分秒必争地尽快。
现在能做的就是这样了。
紫苑用手电筒的灯光照着伤口,在伤口上滴上消毒水,让消毒水从伤口内部流向外部,然后用目视检查伤口内部。动脉并没有完全被切断,他在锁骨上施压,暂时控制出血。他的手指颤抖着。
冷静,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收起所有情绪,将精神集中在这个贯穿性枪伤上。
他用止血钳子夹住动脉,放上纱布,再从上面用医用脱脂纱布压住,最后用绷带牢牢捆住。
这是现在我能做的急救措施了。
汗水渗出,形成汗珠滑落,滴入口中,在舌尖留下苦涩味。
这样能维持多久?
三小时,不,以刚才的出血量来看,两小时吧。两小时之内老鼠要是不能接受适当的治疗就会回天乏术。
限时一百二十分钟。
「唔……」
老鼠低声呻吟,眼皮微微张开。
「老鼠!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老鼠!」
「紫……苑……」
「再一下,再忍耐一下,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加油,你要保持清醒。」
紫苑将所有的力量投注在话里。
「……紫……苑,我……我的身体……动不了。」
「没关系,我扶你。」
有我在,我在这里,所以不用怕。
紫苑将老鼠的手臂环在他的肩膀上,将人扶起来,然后将手放在老鼠的腰上固定后,便迈开脚步走向走廊。
浓烟熏眼,他不禁猛咳。
一股疼痛袭上喉咙,阻塞他的气管。
他几乎没有逃生的知识,但是他从老鼠身上学到了许多要活下去的觉悟与态度。
他摆低姿势,拉着老鼠往前走。楼梯已经被浓烟与热气占据,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往下逃太危险了,可是他没有时间物色其他避难路线,再这么拖拖拉拉下去他们就会因为浓烟而窒息。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冷静似乎快被焦躁与吸入体内的浓烟夺走。
别急,绝对不能急,一定还有路可走。
「紫苑……」
老鼠动了动。
「……走垃圾滑槽……脱逃……」
老鼠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他能感受到老鼠拚命想保持清醒的努力,万一失去意识,要再清醒就很困难,老鼠深知这个道理。
垃圾滑槽,是啊,可以走这条路。
从一楼到三楼的低楼层各层在走廊中央都设置有垃圾滑槽,似乎不只一般垃圾,连废弃的小型机械类都能从那里丢弃,管道相当粗。
在得知这点时,脑中的确闪过从垃圾滑槽入侵内部的方法,可是他马上就放弃这个想法,因为要攀爬没有扶手又几乎垂直的管道根本不可能,再加上一旦有异物出现在投入口的同时,感应器就会启动,发出警报。
入侵是不可能的,但是也许能当作脱逃途径来走。
紫苑曾跟老鼠聊过,那是在……「真人狩猎」的前两天。
「真人狩猎」当天是一个吹着寒风的冬日,但是那天却罕见地没有往常那么寒冷,西区的上空没有雪云,而是一片蔚蓝晴空,不像是冬天的温暖阳光洒落一地,人们缓缓步行于市场内,彷佛在享受短暂稳定的天候。
当然,乞讨的老人跟饥饿的孩子们还是如往常一样到处可见,但是却让人觉得连他们都多了一分从容。
平常总是刻薄、毫不留情地驱赶他们的店老板们,也因为阳光而眯起眼睛,表情缓和了下来,虽然仍不会施舍他们,不过只要他们不把脑筋动到店里面的东西,老板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有人跟常见到的乞讨者谈笑风生。
那里面有多少人预测到两天后会出现的地狱景象呢?又有多少人从「真人狩猎」的地狱里逃脱呢?
老鼠跟紫苑将在市场买来的硬面包泡在清汤里吃。大概是老鼠的笑容起了作用,面包店的女老板豪气地送了他们起司,而且还是没有发霉的上等起司。
堆满书的地下室里除了他们的声音之外寂静无声,日落时分会开始呼啸的北风也不可思议地没有吹来。
那个时候是风一时暂停吗?还是紫苑专心于谈话,耳朵除了老鼠的声音之外,全都听而不闻呢?
「紫苑,垃圾滑槽可能会变成我们的逃脱路径,你觉得可能性如何?」老鼠在手上转动装了清汤的杯子,开口这么问。
「垃圾滑槽吗……?是啊,就像有一条路从三楼通到地下室的垃圾收集场。」
「没错,从设计图上来看,除了投入口之外,管道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设置异物探知器或清除系统。呵呵,看来NO.6太轻怱垃圾处理设备了。」
「是啊,而且管道比一般的要粗,如果是我们两个,应该可以从那里逃出来。」
「没错,幸好我们都不胖,要是那位力河大叔,可能就会卡在半路不上不下,就跟大型垃圾一样。」
「话讲得太毒了吧?」
「不用夸奖我,事实如此罢了。你不也无法想像那个喝酒喝到胖嘟嘟的大叔轻松地滑在滑槽上的画面?」
「嗯……是没错。」
脑海中浮现最近小腹更多肉的力河的身影,紫苑差点笑出来。他吞下口水,紧闭双唇。老鼠所问的事情可不是可以笑着回答的问题。
垃圾滑槽是否能做为合适的脱逃路线?
紫苑沉思了好一阵子后才开口回答:
「老实说,我无法预测是否能那么做,不过可能性应该是有的,虽然只是理论上。」
老鼠放下杯子,身体深深靠向椅背。
「可能性是有的,对吗?」
「对。」
「可能性……有。」
老鼠跷起脚,闭目养种。紫苑也靠向书柜,抱着单脚的膝盖。这个时候紫苑才突然注意到风声,听起来就像老婆婆悄声啜泣的沙哑哭声。
在油灯淡淡光线照耀下的室内,老鼠闭目养神的侧脸,低声呼啸的风,紫苑有一种看着舞台剧的某个场景的感觉。
紫苑坐在观众席上,沉迷于照明黯淡的安静默剧。
满足的心情、悲苦的感觉,以及一种近乎畏惧却无法为之命名的情绪交杂混合在一起,充斥着紫苑的内心。
如果这一刻能是永恒的话。
如果时间能就此停住的话,如果只有这里的一切是我的世界的全部的话。
紫苑忽然在心底如此期望。
人生只是移动的影子,悲哀的戏子。
不知道为什么,紫苑的脑海中蓦地浮现马克白的台词。
熄灭吧,熄灭吧,匆匆的灯火!
人生只是移动的影子,悲哀的戏子。
老鼠张开眼睛,视线与紫苑的交缠。
「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
紫苑移动身体,稍微远离油灯的光线。他不想让老鼠看到他大概已经红起来的脸颊。
「紫苑,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你吗?我猜……还是垃圾滑槽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我不会一直烦恼丢垃圾的问题,而且那个问题解决了。可能性有,那么就有一试的价值,没错吧?」
「是没错。」
不论是书上的理论或者是走不出推测的领域,只要是有可能性的东西,全都记在脑海里。
老鼠就是这个意思。紫苑缓缓点头同意,表示他已经理解了。
「很好。不过,我个人是希望能在慎重的目送下离开,但是这样的奢求是不被允许的吧。」
「应该是,最好不要期待有贵宾级的待遇比较好。可是,如果不是垃圾滑槽的事情,那你在想什么?其他脱逃的方法吗?」
老鼠换跷另一只脚,看似忧郁地叹息着说:
「是食物的事情。」
「什么?」
「食物啊,吃、的、东、西。我在想现在要是能满足地吃自己喜欢的东西,我会点什么。」
「……你想的事情还真实际啊。」
「食物是很重要的东西。有时候对人类而言,面包店老板随便施舍的一片面包,比著名哲学家发现的真理还来得有意义……那也是人生的本质。总之,我肚子饿到我都觉得自己很可怜,这个样子我看上床也睡不着。」
「我们不是才刚吃过东西吗?你应该吃了两个面包了吧?」
「已经乾掉又硬邦邦的面包加上清汤跟起司的晚餐,实在一点都不够。」
「少不知足了,托那名老板娘的福,我们还吃了上等的起司,不是吗?算是很好的晚餐了。」
「你如果能多点笑容,我们应该还能拿到羊肉罐头或是一瓶牛奶,真是太可惜了。」
「我?不关我的事吧?」
「你在说什么,当然跟你大大有关啊。那个老板娘不是一直对你抛媚眼吗?我还以为你故意不理她,原来你没察觉?」
「完全没察觉。」
老鼠很故意地扭曲表情,摇摇头说:
「紫苑,我看你一定要多磨练一点,不,是要很用力的磨练对异性的感性才行,这样下去可不妙喔。」
「如何不妙?」
「连说出口都会被己i讳的不妙,至少我什么也不能说。啊啊可是你真的会很不妙,我光想鸡皮疙瘩就掉满地了。」
「什么啊,你这样会让我很在意耶,在意到上床也睡不着,跟你的肚子饿不相上下了。」
老鼠很罕见地出声大笑。看起来非常高兴又轻松的笑声静静地深入紫苑内心。
「老鼠。」
「做什么?」
「能不能为我朗读《马克白》?」
「《马克白》?哪一段?」
「第五幕第五景,马克白得知妻子死亡后的那段台词。」
「为什么想听《马克白》?」
「不知道,为什么呢?只是突然想听《马克白》,不可以吗?」
「不会啊,我无所谓。」
哈姆雷特跟月夜爬上紫苑的肩膀。坐在椅子上的老鼠动了动,双唇开始蠕动。
因为自己的野心跟对妻子的爱,而面临毁灭的武将的宁静且悲痛的声音传了出来。
明天,再一个明天,又一个明天,
时光如此一天天流逝,
直到被记录的人生的最后那一瞬间。
名为昨天的每一天只是为了照亮世间愚蠢众生至死的尘世之路。
熄灭吧,熄灭吧,匆匆的灯火!
人生只是移动的影子,悲哀的戏子。
紫苑跟小老鼠们全都屏息,仔细聆听。油灯的火焰摇曳,影子摇晃,老鼠的声音及表情都带着阴影,紫苑甚至觉得自己从现实中浮离,被带往高处。剃那的游离,永恒的满足。
刚才的那一段时光是如此的浓密、丰腴又美丽!
「真人狩猎」的两天前,那间屋子里存在着紫苑过去的人生当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风景。
明明才不久之前,却彷佛是遥远的过去。
泪水滑落。
是浓烟呛出来的,绝对不是因为怀念之情扰乱了心绪。
吱吱!吱吱!吱吱吱!
月夜跳下站在地上,不停地呜叫着。超纤维布掉了。紫苑赶紧捡起。老鼠的身体虚脱,重量全都压在紫苑的肩膀上。
「老鼠,振作点!你不可以睡着!」
「……逃……快点逃。」
「我知道,我也不会在这种地方休息。老鼠,快到了,再忍耐一下就好。」
「紫苑……不可能的,两个人……逃不掉。」
「什么?你在说什么?」
「跑……你一个人……快跑。」
「笨蛋!别开玩笑!」
倏地涌起愤怒,对老鼠的愤怒,紫苑气得白发都要冲冠了。热风不是从外面,而是从紫苑内部吹起。
要我留下你走?要我一个人逃?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你居然这么侮辱我?这么看轻我?
我还没懦弱到选择留下你,独自苟延残喘。我会保护你,保护你跟我自己这点小事,我还做得到。
「可恶,别太看不起人!」
愤怒在瞬间转换为迈开脚步的能量。
紫苑双手用力,瞪视着前方。已经没有人烟,只感觉到微风。火焰开始蔓延到天花板,似乎引燃了某种化学药品,在微弱的爆炸声后,弥漫着特殊的刺激性异味。
「月夜,上来。」
月夜钻进紫苑的口袋里。它采出头,高声呜叫。这个声音听起来就像水底带路人的指示,鼓舞着紫苑。
这只小生物忍受闷热的痛苦,奋力地不停呜叫,也为了它,一定要尽快逃离这里。
被什么绊到,差点摔跤。
身材壮硕的男囚犯趴倒在地上,他的脸埋在自己流出来的血泊中,已经断气
了。紫苑跨过男人的身体,继续往前走。
这里有楼梯,那么,垃圾滑槽的位置在……紫苑正确回想起牢记的设计图,在记忆中探寻。在走廊的角落,烟雾弥漫的地方。
紫苑用指尖将月夜塞进口袋里。
「老鼠。」
我们走了。
紫苑屏息,冲进烟雾里。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办法确认投入口,在烟雾弥漫的走廊上,能见度几乎是零,而且些许的迟疑都会导致窒息死亡。
相信自己,要相信自己!要求助就求助于自己吧。
紫苑停下脚步。
他看到垃圾滑槽的投入口了。有名士兵靠在那里,挡住投入口。他的脚摊在地上,半眯着眼一动也不动,脖子则是弯折成奇妙的形状。
不知道是不是被爆炸气浪撞飞时仍紧紧抓住,只见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把来福枪。是射杀老鼠的那把枪。
紫苑对这名士兵并没有产生任何感觉,没有憎恨、愤怒、怜悯,甚至连对死者的吊唁之意都没有。
对他而书,眼前的并不是人的遗体,只不过是障碍物而已。如果不那么想就无法幸存。那只不过是障碍物。
紫苑踢了士兵一脚。
士兵弯曲着脖子的身体跟枪滚落,投入口完整现形了。
好痛苦,无法呼吸,喉咙好烫,好想呼吸新鲜空气。
血管膨胀:心脏猛烈跳动,意识开始薄弱,力气渐渐消失。
可恶,就只差一步了,怎么能在这里认输!只差一步……
老鼠。做什么?能不能为我朗读《马克白》?《马克白》?哪一段?第五幕第五景…
风呼啸着,火焰摇曳着,我突然很想听你朗读那段台词。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只是想倾听你的声音,沉浸在你的气息里吧。听着迈向毁灭的男人所说的台词,我的情绪高亢且满足。
熄灭吧,熄灭吧,匆匆的灯火!
人生只是移动的影子,悲哀的戏子。
老鼠,我们回去了,回去那间屋子。时间虽然无法重来,但是可以崭新再创造。
原本只要有人站在垃圾滑槽前面,感应器就会启动,自动打开,而现在当然完全不动。紫苑将老鼠放下,抓起来福枪,扫射掉所有子弹,滑槽的盖子被打得粉碎。
漆黑的正方形空间开殷了洞口,欢喜贯彻紫苑全身。
老鼠,快了,就快了。
紫苑好想开口呼喊,却无法发出声音。他用超纤维布将老鼠包起来,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抱着老鼠滑下去,可是这么狭窄的空间是不可能的,只能勉强让一个人通过吧。
紫苑将老鼠包起来,从脚塞进滑槽里,接着他自己也跨进去,左手抓住洞口,右手将老鼠的头固定在自己的腹部。
传来爆炸的震动,爆炸气浪发出轰隆声。
紫苑闭起眼睛,放开左手。两具躯体滑落几乎呈现垂直的滑槽。
「好痛!」
借狗人哀号。他的耳朵被咬了。
「好痛,你们干什么,可恶的臭老鼠。」
他捂住耳朵,瞪视着并排的两只小老鼠。
「对着老鼠们骂臭老鼠好像不算责备的话耶,可恶,痛死了。」
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趴在桌上睡着了。
呵,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安睡,我也满有胆识的嘛,呵呵。
借狗人一边揉着耳朵,一边自卖自夸。应该是因为现实情况让他太疲倦,因此半昏迷了,不过自己称赞自己感觉也不错。
听到打鼾声。力河蜷曲着身子躺在借狗人脚边的地板上,豪爽地打着呼。传说中的怪兽也不会发出这么可怕的声音。
「什么嘛,原来大叔才是最恐怖的怪物。」
借狗人咋舌。
小老鼠们从他的手臂上冲上来。
「哇啊,别这样,我不过咋舌而已,并没有想跟你们玩的意思,我身上也没有东西给你们吃。我说别这样,别咬我的耳朵啦,我也很饿啊。」
吱吱吱!吱吱吱!
矶——矶—
小老鼠们轮番冲上借狗人的手臂,又跑下来。它们的叫声跟行动明显异常。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借狗人的鼻尖动了动。有焦味。烟雾从微微敞开的门窜进来。监狱设施内部起火了。
「不妙……」
烟应该很快就会充斥整间房间,必须在那之前逃出去才行。
不妙,而且,厉害。
烟会窜到这里来,表示是相当大的火灾……吧?
消防装置怎么了?没有启动吗?监狱设施内部的装置没有殷动?这种事可能借狗人吞了口口水。
是老鼠他们干的好事吗?他们让所有的系统都停摆了吗?他们创造出那样的奇迹了吗?
奇迹其实还满容易出现的喔,借狗人。
那家伙说的那句话,原来不是谎言也不是虚张声势吗?
大量的烟窜进来,伴随着东西烧焦的恶臭与热气。借狗人觉得背脊发冷。
等一下,不对,他们还在里面吗?
这样的烟雾,这样的焦臭味,这样的热气,这不是人类能够生存的状态。借狗人的背脊更冰冷了。
老鼠,我想你应该懂吧?所谓奇迹,是要你能够生还才能说出口的台词喔,要是你倒下了,可没有什么奇迹或遗迹喔。
你说了那么多大话却回不来,可是会笑死人哦,我一定会用力嘲笑你。
力河被烟呛到,猛烈咳嗽。
小老鼠尖声呜叫,彷佛用尽全力在呐喊。
「怎么了?我该怎么做?你们的主人究竟怎么了?」
借狗人也想尖叫。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有一只小老鼠——借狗人完全分不出来哪一只是克拉巴特,哪一只是哈姆雷特——跑向垃圾收集场。它在垃圾滑槽的最底部,开了一个正方形的洞口附近像发疯似的狂奔,接着另一只也加入来回跑来跑去,跑得借狗人眼花撩乱。
垃圾滑槽?
是啊,说到底,老鼠为什么要我们在这里待命?
垃圾滑槽……
借狗人全身颤抖,他踢了力河的臀部一脚。
「大叔,起来帮忙。」
「什、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要回来了,来帮忙!」
垃圾收集场的角落放了几张破旧的旧式垫子,那是月药为了让报废的机械掉落下来时,不要破损得更严重而准备的,因为破损程度愈小,他就能以愈高的价格卖给黑市,月药靠从这个滑槽里掉下来的垃圾赚了不少钱。
垃圾收集场的垃圾堆上到处有玻璃碎片,有些地方还是水泥地板,要是直接掉落在这些地方,一定会摔得粉碎。如果是报废的机械就算了,可不能让人类、尤其是那两个家伙粉身碎骨。
「大叔,快点,别拖拖拉拉的啦!」
「好,来了!」
力河摇摇晃晃地跑过去拿垫子。
「要排好这些垫子,快点,叠上去。」
「好,好……可是借狗人,紫苑他们真的会回来吗?怎么回来?」
「罗嗦。动作快点!别停下来。」
一面搬着垫子,借狗人倾耳聆听。
快回来,老鼠。
快回来,紫苑。
「借狗人,烟雾愈来愈浓了。」
力河发出悲鸣。小房间里快要被白色烟雾吞噬了。
回来吧,老鼠,紫苑。
拜托你们快回来。
有风声,从滑槽里传来。
回来吧。
快回来吧。
神啊,请祢保佑。
借狗人双手合十,有生以来第一次向神明祈祷。
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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