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再研究我吧。照这张照片的时候,还是人们深信NO.6是全人类希望的时候吧?但是你却怀疑了,我觉得你的鼻子很灵喔。」
「我当上记者的时候,NO.6已经开始出现变化了。一方面招募优秀的人才,充实研究机构,但是另一方面却开始限制情报的公开以及言论自由。我怀疑这样真的会成为一个理想城市吗……?没错,你这狂妄的小鬼说得没错,当时我的鼻子的确很灵,嗅到了还看不太清楚的东西。就在我还迷迷糊糊的时候,NO.6的防御墙渐渐扩张,愈来愈坚固,跟外部的往来变得愈来愈困难,最后没有市府的许可书,就无法进出。变化的速度非常快。像我这种记者,最后再也无法进出NO.6,报导及采访的自由轻而易举就被毁掉了……当然,我再也见不到火蓝了。老实说,不能见到火蓝,比不能采访还要让我痛苦。就这样,过了几十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四周全成了侍奉NO.6这个城市之用的场所:农耕、畜牧、森林,这里则成了垃圾桶;贫困、斗争、疾病、暴力,NO.6不要的肮脏东西全都集中在这里。我想你们应该不知道,这里以前根本不是一个叫做西区这么乏味的名字的地方,这里虽然不大,但却是一个不错的地方,然而现在却被当成垃圾桶。什么希望嘛!听到神圣都市我就觉得受不了,根本就是一个到处撒毒的恶魔。」
「忘记最初的志愿,无止尽地堕落。原来人跟都市都一样。」
老鼠喝光咖啡,瞄了一眼讲完话的力河。
力河很不高兴。
「你那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堕落了吗?」
「你敢说你没堕落吗?」
紫苑看了看老鼠的侧脸,他发现老鼠在挑衅,而力河也接受他的挑衅。
「你想责备我成了这样的酒鬼吗?想责备我编什么全是裸体的杂志、整天泡在酒里,到最后还差点死在女人的手上吗?」
「讲话真酸啊,大叔,但是在这个地方,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生存下去的。」
「那是当然。」
「问题是这间豪华的房间、温暖的屋子和美味的食物,这些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到手的。我不认为区区的黄色杂志能为你赚到这么多钱……也就是说,你掌握了生财的好门路,对吧?」
老鼠微笑着,彷佛仲裁的神明般,那种傲慢又高雅的微笑。
「我听说NO.6的高官会定期偷偷到这里来。」
力河无言地动了动嘴巴。
「听说你会依照那些男人的要求,替他们找女人。我想你当记者时代建立的门路派上用场了吧。你从那些男人手中赚取高额的报酬,过着奢华的生活。那些男人都在刚才你自己设骂为恶魔的那个城市里,位居高官。你巴结奉承他们,从他们身上获得好处,啃食那些为了逃离饥饿及寒冷,不得不出卖肉体的女人。这不能算是堕落吗?」
力河的脸上失去了表情,他的模样平静得有些诡异,暖炉的火照得他的右脸红通通的。
「你从哪里……听到的?」
「狗告诉我的。」
「狗?」
「有一只狗听到你跟一个男人在楼下说着悄悄话。之后那个男人轻而易举地就从出入管理办公室的特别关卡开车进入NO.6。能进出西区跟NO.6之间的人并不多,只有携带高官用特殊证明卡的人才有资格,如果不是的话,就会在关卡被炸毁。」
紫苑非常惊讶,真的好像在看舞台剧一样。被火焰染红的男人脸上,完全看不出表情。
突然,男人开口了。
「那么,你要加入吗?」
「加入?」
「NO.6是一个很无聊的地方,甚至不允许堕落,是一个不容许乞丐和妓女存在的地方。大家都觉得厌倦了,所以才会跑到这里来撒钱玩女人,确认自己属于特权阶级;玩够之后,再回到无聊的地方。这些人就是我的客户。」
「生意兴隆,不错嘛。」
「那是求之不得的事。但是,那些人的欲求像个无底洞,不断有新的要求,一下要褐色皮肤的女人,一下要背后有整面纹身的少女,真是罗嗦。」
紫苑低头不语。听力河说这些事情让他非常痛苦。
NO.6是个表面美丽的都市。虽然他现在有点犹豫,不知道那样能不能算美。然而,市内的一切全都整整齐齐,建筑物跟大自然都没有过剩,维持着平衡,所有人都非常稳重又有礼貌。
可是,完美的背后却隐藏着这样丑陋的现实。
他的视线对上了照片中的火蓝。
妈妈,我们过去生活的地方,你现在还居住的那个地方,是一个戴着美丽面具的怪物。妈……
「所以,你要我帮忙找女人吗?」
老鼠冷酷地说。
力河笑了,笑得猥亵又恶心。
「怎么会!我怎么会这么浪费呢!其实从我第一次去看你表演的时候,我就有这个想法了。如果你肯下海的话,一定能赚大钱。轻而易举就能让那些觉得无聊的大官们双手奉上金钱。如何?与其在那种漏风的小剧场工作,不如一起赚大钱吧?」
「你要我接客吗?大叔,我看酒精已经开始侵蚀你的脑袋了吧。」
「别在那里装模作样了。不过就是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演员,反正以前做的也是同样的事吧,你就别再装清高啦。」
「住口!」
怒吼的是紫苑。
他拿起咖啡杯,也不顾里面还有咖啡,就一把丢向力河,然后冲过桌子,抓住沾有咖啡的衬衫,以全身的力量压了上去。
力河哀嚎了一声,随即倒地。
「你说够了没!居然讲得出这么卑劣的话!道歉,快道歉!」
紫苑骑在力河身上,不断地摇晃他。
力河的后脑勺多次撞到地板。紫苑抓着他的衬衫,勒住他的脖子。
「好难过……紫苑,你住手…我不能呼吸了……我道歉,你快放手……」
「罗唆!不要脸的人……你要知耻,知耻啊!」
有一双手从紫苑的腋下伸了进来,将他往后拉。
「紫苑,到此为止吧,你再不放手,大叔就会挂掉的。」
力河弯曲身体,不断咳嗽。
「我被你吓到了。」
老鼠从后面抱着紫苑,轻声地这么说。真的被吓到的声音。
「没想到你会动粗,原来你也会气到失去理智地揍人啊。」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
「我想也是,你的心跳得很快喔。」
紫苑转头,甩掉老鼠的手。
「你为什么不生气?」
「生气?如果那种戏言就能激怒我的话,那我可能一年到头都在生气了。我习惯了,反正也不会少块肉啊。」
「笨蛋!」
「笨蛋……紫苑,你干嘛那么激动啊?」
「笨蛋!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耶,不要说你习惯了……怎么可能会习惯嘛……」
紫苑的眼眶红了。
他不想让眼泪流下来,正打算闭上眼睛,然而还是阻止不了。
「紫苑……别哭啦。为什么要哭?真是的。」
「他……侮辱你。」
「啊?」
「这家伙侮辱了你。讲了那么难听的话……把你跟NO.6那些肮脏的家伙相提并论。可是你却说没关系,也不生气……这让我更觉得难受……好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老鼠本来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作罢,他拉起桌巾的一角递了过去。
「只有这种东西了,你将就一点,把脸擦一擦。」
「嗯。」
「紫苑,被侮辱的是我,不是你。不要为了别人哭,也不要为了别人打架。哭泣跟战斗只能为了自己。」
「我听不懂。」
「我想也是……有时候我真的很难跟你沟通。你看,鼻涕都流出来了,擦干净点吧。」
「嗯。」
「我实在很难理解你,大概一辈子都无法了解你吧。虽然近在眼前,却又好像远在天边,所以……」
紫苑后方的力河站起来了。
「抱歉打扰一下,那条桌巾是丝绸的.好不容易才到手,别拿来擦鼻涕。」
然后,他又看了看紫苑。
「你生起气来的睑跟火蓝一模一样,我觉得好像被火蓝骂的感觉,虽然她从来没有那么粗暴地对我怒吼过。」
接着,他又对老鼠低头致歉。
「抱歉,我说得太过火了,被打也是应该的。看来我这个人真的彻底腐烂了。」
「并不是腐烂,而是酒暍太多了。」
老鼠轻轻地推了推紫苑的背。
「今天到此结束吧。回去了。」
「好,不过我要先收拾一下。」
老鼠笑了。
「你真的是一个有教养的少爷。」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要收拾。」
紫苑捡起咖啡杯,老鼠也伸手收拾散落一地的相簿跟盘子。突然,他整个人僵住,呼吸也停止了,就这样一动也不动。
「老鼠,怎么了?」
「这个是……」
老鼠微微颤抖,手指着一张照片。
照片似乎是从相簿里掉出来的。
力河眯起眼睛看,说:
「什么东西?喔,这个啊,」
照片里以火蓝为中心,有几名男女。
「这是我最后一次去NO.6时照的照片,上面是火蓝跟她的朋友们。」
「这个男人……」
老鼠指向站在火蓝旁边身高颇高的男人。
「这个男人……是谁呢?好像说是在生物研究机关……看起来很优秀吧……
嗯~~我想不起来了。他当时并不起眼。伊夫,你认识这个男人?」
「应该。」
「你们有什么关系?」
老鼠吸了一口气,静静地回答说:
「我的名字是他取的。」
4 冥府的天使
我爱你,我当然爱你……我对你的爱变成束缚在我脖子上的重石,让我不断地沉沦。然而,我却无法舍弃它,因为没有它,我就无法活下去。
(《樱之园》第三幕,契诃夫,神西清译,新潮文库)
就在火蓝要拉下铁门前,那个小女孩来了。
「阿姨,还有玛芬蛋糕吗?」
小女孩大概还不到十岁吧,圆圆的脸很可爱。
「起司口味的卖完了,葡萄干的还有一个。」
「我要。」
「好,莉莉,你等一下喔。」
火蓝将盘子上剩下的玛芬,跟一个甜甜圈一起装在袋子里。
「甜甜圈送你。」
「阿姨谢谢你。」
莉莉将铜板拿给火蓝。
她应该是握得很紧吧,原本应是冰冷的铜板有着跟人肌肤一样的温度。
莉莉看到袋子里有两个面包,非常高兴地笑了。
「莉莉是阿姨的常客啊。下次我会多烤一些起司玛芬。」
「阿姨,你不会关掉这家店吧?」
莉莉拾起头,认真地这么问。
「不会,为什么这么问?」
「妈妈说,阿姨可能会把这家店关掉……还好你说不会,太好了。」
圆圆的脸庞浮现安心的笑容。
火蓝蹲下来,抱住小小的身躯。
「谢谢你,莉莉,谢谢你担心我。」
柔软的身体、温暖的存在,这小小的身体的确抚慰了她。
「爸爸妈妈也很担心,他们说,如果吃不到阿姨烤的面包或蛋糕该怎么办。车站前面的蛋糕店又难吃又贵,而且那里的人好凶喔。」
「真的吗?」
「嗯。前不久,店里放着很大的纯白色蛋糕,很像一座玩具城堡,我跟瑛衣,阿姨你认识瑛衣吗?」
「不认识。」
「她是我朋友,很会吹泡泡喔。我跟瑛衣跑去偷看,因为很漂亮。」
「你跟瑛衣两个人跑去偷看蛋糕啊。」
「对啊,结果那里的叔叔好凶,叫我们不要用脏手摸玻璃。我们只有看而已,又没有摸玻璃。」
「好过分喔!」
「瑛衣先骂他猪头!小气欧吉桑!我也跟着骂猪头!小气欧吉桑!然后我们两个就逃走了。」
火蓝不由得笑了出来,她好久没笑了。
她亲了亲莉莉的脸颊。
「阿姨没办法做出跟城堡一样的蛋糕,不过莉莉生日的时候,阿姨一定烤一个纯白的蛋糕送给你。」
「真的吗?」
「真的啊,请瑛衣也来吃。」
「谢谢你,阿姨。我喜欢樱桃蛋糕。」
樱桃蛋糕……紫苑也喜欢……
莉莉挥挥手,离开了。
火蓝一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天色中,才拉下铁门,然后就直接呆坐在椅子上。
自从紫苑离开后,迎接黄昏变成一件很痛苦的事。今天也不见紫苑回家,她陷入深沉的失望,失望转变成沉重的疲惫,连动一动手指都懒。
「紫苑……」
她喃喃自语、无声地呼喊,有时候几乎快要叫了出来……她不知道一天叫了多少次儿子的名字。
听到治安局以暴动和杀人嫌疑的罪名抓走他时,火蓝几乎要发狂了。
「你再也不可能见到嫌犯了。」
治安局的职员对她说这句话的那天夜晚,火蓝就预料到儿子的死。
紫苑不可能跟杀人扯上关系,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然而,治安局不可能接受一个母亲的说法,这一点她也明白。
在犯罪发生率几乎等于零的NO.6里,没有裁决审判的制度,被治安局逮捕、拘留,就表示确定罪行的意思,不容许否认罪状,也无法上诉。
他已经被关进监狱里,即将以一级VC的身分,被判处终身监禁,或是根据特别法执行死刑。
治安局的职员所说的话并不夸张,也没有扭曲,只是陈述事实。这是他们的一贯作风。
下次,穿着同样制服的人再出现时,就是儿子行刑之后的事了吧……
这时的火蓝才亲身体会到绝望的存在。
周遭的声音消失,色彩褪去,她什么也闻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眼前只剩下黑暗,绝对不会有黎明到来的黑暗。
看不到苦痛的尽头,就是绝望吗……?
我失去了所有。
突然,她想起了那个男人,如果去求那个男人的话,也许能有一线生机。
然而,突然出现的微弱光线,瞬间就消失了。
不行,没有时间。
她根本不知道那个男人在哪里,她没有时间去找,祈求他救救她的儿子。
她突然觉得恶心,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了。
她全身是汗,全身无力。只能爬进仓库,倒在紫苑的床上。治安局的职员几乎将紫苑所有的东西都当作证据没收了。
我就在这个黑暗的仓库角落死了算了,就这样闭上眼睛,随着那孩子去吧。与其残酷地活下去,我宁可选择稍微苦痛的死去所带来的安稳……我还没坚强到能够一个人独自在这样的漆黑中活下去。
「吱吱。」
耳边好像有什么在叫。
想太多了。
即使不是想太多也无所谓。我已经……
她的耳朵被咬了,隐隐作痛。
火蓝起身,看到一只小老鼠逃到仓库的角落。
——为什么会有老鼠……?
她吞了一口口水,摸摸自己的耳朵,的确有点出血。
虽然这里是下城,但是在这个城市里,很少看到宠物以外的动物,更别说是老鼠这类的生物了……
「老鼠。」
火蓝的心脏跳得很快。
老鼠。
紫苑不止一次这么喃喃自语过。
喝着可可亚、眺望着被风摇晃的树木、抬头望着夕阳的天空,他都曾经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一切都从那天开始,发生那件事,导致他们从「克洛诺斯」被驱赶到下城的那一天起。
事情就是紫苑因为窝藏重罪犯VC,而收到当局的调查与严控。
藏匿VC、帮助VC逃亡是重罪,然而政府念及他只有十二岁,于是特别酌量减刑,只剥夺了他的特权资格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火蓝对「克洛诺斯」并没有太大的眷恋,也不觉得在下城生活很辛苦。虽然外界认为紫苑太冲动,怒骂他的所作所为,但是她仍然相信紫苑有自己的想法跟信念。
虽然紫苑在智能上被认定是资优生,得到市府的厚待,但是也许她早就察觉到儿子总有一天会将感情放在理智前面,会将在自己的意志下掌握到的未来放在被保证的未来前面。所以,关于那件事,她什么也没多问。
只不过,她曾有一次问过老鼠的事情。
「老鼠是谁?」
「什么?」
「老鼠是人的名字吧?」
会认为是人名,是因为儿子的口吻很柔和,感觉有点怀念、有点心疼、有点悲伤,甚至有点祈求的味道在。
呼喊真正的老鼠,应该不会用那种口吻吧。
「你失恋了吗?」
「怎么可能,妈,你在说什么啊!」
「因为你给我那种感觉啊。」
「不是啦,完全不对。」
紫苑很罕见地慌了起来,脸也红了,连汤匙都掉在地上。
没错,火蓝还记得。老鼠……
她站了起来。心跳已经恢复正常,身体也轻盈了起来。
希望,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还有希望。她调整气息,往前迈进的意志渐渐苏醒。
小老鼠在面粉箱旁打转,一看到火蓝走过来,动了动头,从嘴里吐出胶囊后,便消失在仓库里面。
胶囊里有一张纸条。
紫苑没事,请放心。他已逃到西区,请注意当局的监视网,回信交给此鼠。若他平安,是褐色老鼠,若他出事,会以黑色老鼠告知。老鼠微薄的希望之火被点燃了。
火蓝紧紧捣住自己的嘴巴,不然她怕自己会高兴地叫了出来。
活着,那孩子还活着,我还有机会见到他。
火蓝深呼吸,若无其事地看看四周。
如果正如纸条上所写的,紫苑活着逃到西区去了的话,这个家一定受到了当局的严密监视:超小型监视器、窃听装置、电波接收装置。她知道她不能轻举妄动。
她走到仓库的里面,在果酱箱子旁边,拿起包装纸匆匆留言。
看到西区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脑海中朦胧地浮现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呢?应该是拉其公寓的……
火蓝还记得,他是一个好人。
如果去找那个人的话…
可是……有好多话想对紫苑说。
紫苑,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活下去。别担心妈妈,只要你还活着,妈妈就不会有事。你不能死。
但是,现在写这些,心情也于事无补。
「吱吱。」
小老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火蓝的脚边,似乎在催促似地挥动着胡须。
火蓝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因为她并不知道监视器到底装在哪里。她快速地写,然后卷起来,丢到地上。
小老鼠咬到之后,马上消失了。
如果追在老鼠后面,是不是能见到紫苑呢?
火蓝这么想,但是她立刻抛开这个想法,离开仓库。
就在这里等吧,等到那孩子回来。
就在这里等吧,这很容易的。那孩子还活着,现在人在西区。
只要他活着,就能等下去,因为还有一丝希望,还没输。
还没输……我打算跟谁斗呢?
火蓝稍微露出笑容,抬起头离开仓库。
自从那一天起,又过了快一个月了吧。
这当中小老鼠只出现一次,是茶褐色的老鼠。也就是说,紫苑平安无事。
火蓝放心了,但同时她也感到痛苦,只怕下一次出现的是黑色老鼠。
没有什么可以保证紫苑平安无事。
好想见他一面。
最近火蓝常常做梦,梦里的紫苑还很小,如果不牢牢牵住他的手,火蓝就好害怕失去他。
我不会放手的。
虽然火蓝强烈这么想着,但是幼小的孩童还是从母亲手中抽出手,往外跑。
「紫苑,等一下。」
不可以去那边,那边危险,非常危险……
「紫苑!」
火蓝在自己的叫喊声中醒来。
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有时候还会因为心悸、喘不过气来,或是头疼而痛苦呻吟。但她还是继续烘焙面包、开店,只为了像莉莉这样的孩子会来找她。
即使紫苑被逮捕、拘留的消息曝光了,周遭的人的态度也几乎没有改变。
去工地上工之前,一定会顺道来买早餐用的葡萄面包跟三明治的中年劳工、一个礼拜只来买一次胡桃蛋糕的高职学生、每天早上来买一斤刚出炉的吐司的家庭主妇,大家都很高兴火蓝继续经营面包店。
「吃阿姨烤的面包会觉得很幸福。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幸福。」
「如果吃不到你的葡萄面包,我的人生就无聊透了。别剥夺我最重要的乐趣喔,火蓝小姐。」
「你是开面包店的吧?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烤面包喔,我会等你,每天早上大家也都会等面包香从巷子里传出来。」
许多人温暖的话语支持着她。
因为无法确认儿子生死:心中忐忑不安快要崩溃,就在他人的言语下,勉强撑了下来。
因此,她咬着牙烘焙面包,制作蛋糕。
但是,夜晚的到来仍让她非常痛苦。如果正好有年轻人通过店门口的话,更会让她觉得痛苦,甚至让她想放声大哭。
火蓝坐在椅子上,双手掩面。
「吱吱。」
她抬起头,发现展示用的玻璃柜下方,有一只小老鼠正扭动着鼻子,是茶褐色的老鼠。
「你来了啊。」
小老鼠看看四周,然后从嘴里吐出一个胶囊。透明的胶囊里放的是什么东西,火蓝很直觉地就懂了。
她马上冲向玻璃柜。小老鼠被火蓝吓到了,连忙躲到房间的角落。
火蓝以颤抖的手一边斥责自己,一边打开胶囊,里面放着一张摺得小小的纸条。妈,对不起。我还活着。
稍微往右上翘的笔迹,确实是紫苑的字。
妈。
文字变成了声音,回响在火蓝的耳里。
那个孩子现在还活着。
不但活着,还写了纸条给母亲。
小小的纸条上,只有短短的几个文字,但是这已经足够让火蓝喜极而泣了,她无法停住自己的泪水,不断地用手擦拭。
他现在的情况一定很困难吧,也许很困惑、很痛苦,但并不是不幸的,简短却力道十足的文字这么诉说着。
妈妈,不要担心,我并不是不幸,绝对不是不幸。
火蓝用围裙擦拭眼泪,她暗自决定这是最后一次哭泣。
下次再哭泣的时候,便是用这双手紧紧拥抱紫苑的时候。在那一天到来为止,绝对不再哭泣,也不再怨叹。
每天烘焙面包、卖面包、做生意、打扫店里、买花装饰店面,她会好好活下去,好好做自己的工作。
「明天开始增加玛芬蛋糕的种类,对了,当作孩童折扣日好了。」
火蓝点点头,然后从玻璃柜中拿出咸味的圆面包。那种面包是上面撒着起司粉去烤的,即使冷了也很香很好吃。因为价格便宜,所以卖得还不错。
这一个是今天烤好的最后一个了。
「谢谢,真的很谢谢你,老鼠。」
她将面包剥成一小块一小块,丢到小老鼠的面前茶褐色的小老鼠先是盯着面包好一阵子,又闻了闻,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始吃。
「老鼠是你的饲主吗?可以帮我告诉他,我很感激他吗?请他有机会一定要来吃面包,他爱吃多少都可以,当然,你也一起来。」
突然,有人敲门。
并不是很激动的敲,而是有点顾虑地叩叩叩地敲。但是,这样就够让火蓝的心脏吓到快跳出来了。
糟糕!这个家说不定已经被治安局监视。
她忘情于紫苑的信,都忘了这一点。
治安局?说不定会没收这封信……
像「克洛诺斯」一样完善的警报系统,这里没有。
没有警报器、没有监视器,也没有加装识别感应器的锁,只有嵌着薄薄玻璃的
门、铁门,以及旧式的手动锁。如果是身强体壮的男人的话,一个人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撞门而入了。
火蓝将信捏在手心,如果万不得已的话,她打算吞下去。
敲门声仍旧持续着。她慢慢地站起来,紧紧握住双拳。
「有人在家吗?」
是年轻女性的声音。
「抱歉,有人在家吗……?」
尾音听起来像是有点哀求的声音。
瞬间,火蓝的脑海里浮现喜欢胡桃蛋糕的学生,然而似乎不是。
她按下铁门的开关。
门上的玻璃的另一端,站着一名纤弱的美丽少女,她穿着一件几乎和昏暗的天色差不多颜色的灰色短外套。
火蓝记得这张抬头看见她便微笑的脸。
「哎呀,沙布。」
火蓝急忙打开门。
伴随夕阳下吹拂着的风,少女一踏进店内,便说「好香喔!」然后低头向火蓝打招呼。
「阿姨,好久不见了。」
「是啊,几年不见了,你变得好漂亮,阿姨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我以前很像男孩子,常常被误认呢。」
沙布带着两颊的酒窝笑了。一如往昔的笑容。
她跟紫苑一样,都在市府的幼儿健诊时,智能面被认定属于最高层次。他们同为智能选拔班级的同学,到十二岁为止,都在同一间教室学习。
听说沙布的双亲很早就过世了,她一直跟祖母两个人相依为命。
自从他们被驱离「克洛诺斯」之后,只有沙布一个人依旧跟紫苑来往,也曾来过这家店一次,当时她的脸上还留着女孩的天真无邪。
如今,拿下脖子上淡粉红色围巾的沙布,皮肤十分有光泽,表情也很柔和,无意识中露出将来会出落成大美人的一面。
「但是,你不是被选为交换学生,到其他都市去了吗?我好像听紫苑提过啊……」
「我回来了,因为我祖母去世了。我才刚到那边,就接到联络,急急忙忙地赶回来了。」
「你祖母……」
那么,这孩子失去了最后一名亲人了。
「沙布……阿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你要节哀顺变。」
这孩子也尝到了那样的绝望。一个人在无止尽的黑暗中,品尝那样的孤独……她还这么年轻啊。
「有什么阿姨可以帮忙的吗?沙布,阿姨能为你做什么吗?」
「有的。」
沙布站在火蓝面前,直直地凝视着她。沙布并没有沉溺在悲伤中,也没有怨天尤人,隐约露出强韧的目光中,带着只有少女才有的眼神。
「我有事拜托阿姨。」
「什么事?」
「请告诉我紫苑在哪里。」
火蓝吸了一口气,回视沙布的眼睛。
「阿姨,拜托你,请告诉我。他还活着,对吗?他并没有被关进监狱里。他还活着……他在哪里?」
着急地逼问着的口吻。
火蓝更加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小纸条。
「沙布,你知道紫苑的事情吧?」
「我只知道当局报导范围的事情,也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意思。报导所说的全都是骗人的。」
「沙布……」
「说紫苑因为怨恨而人格扭曲,计划随意杀人,这根本就是天大的谎言。他的人格并没有扭曲,也没有怨恨任何人。」
火蓝拉着少女的手,走进仓库。
「这里似乎没有监视器,也没有窃听器,不过,我也不知道安不安全……」
沙布的眼睛亮了起来。
「被监视,也就是说紫苑并没有被抓到,对吗?他已经逃到某个地方去了,对不对?他平安地逃脱,现在还活着……阿姨,你知道这件事对不对?」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你看起来很平静……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你虽然瘦了,但是并不绝望,不是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会有的表情。」
「观察得这么仔细啊,你可以当名侦探了。」
「阿姨,紫苑还活着吧?他现在很好吧?」
火蓝与少女相互凝视,不发一语。
沙布是不是接受了当局的要求,前来刺探紫苑的藏身之地呢?火蓝心想。
答案是否定的。
市府当局如果有那个意思的话,根本用不着派沙布来,只要使用强制自白剂,就能轻易地从火蓝口中间出情报。
市府当局真的想抓回紫苑吗?
火蓝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因为心力交瘁,脑中一片混乱,所以她之前从没想过这一点。
不过是一个少年,能逃到哪里去呢?
如果市府当局全力追缉的话,想要逮捕他,应该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才对。就算紫苑丢掉了ID卡,还是能利用卫星侦探系统找出他的所在地,只要他不是永远潜伏在地底下,是不可能逃过高精密的探测卫星的。
「阿姨。」
沙布的手抓住火蓝的手腕。
「紫苑在NO.6外面吧?」
「对。」
「果然……我没猜错。如果待在市内的话,到处都有监视系统,他不可能躲得过……」
「沙布,现在的侦测卫星的解析度是多少?」
「最新的是五十公分以下。听说透过地上的操作,还能放得更大,也就是说,可以很清楚地捕捉到地面上的人的身影。」
聪明的少女似乎猜到火蓝的想法,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说。
「只要输入紫苑的资料,就能自动侦测出来,只要他人在地面上,就不可能找不到。」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孩子现在是潜伏在地底下吗?还是……」
还是外貌变得跟资料大大不同……有这个可能性吗?
「阿姨……我觉得只要紫苑在这个城市的外面,应该就会很安全。」
「安全?」
火蓝重复了沙布说的话,因为她不懂沙布的意思。
「我也不会说,只是我的第六感……我们从没学过如何用言语表达感情或是感觉,但是出了这个城市之后,我感受到一些事……」
沙布的口吻开始变得结结巴巴,她拚命地想找出适当的语书来表达自己内心所感受到的非理论性的东西。
「我觉得……这个城市非常封闭,感觉是很自闭的,只想在自己里面结束所有的事情,对外界的事情几乎没有兴趣也不关心。」
「这个城市是这样的啊。」
「是啊,我这么觉得。所以,我觉得只要紫苑在这个都市外面,即使他是多么重大事件的嫌疑犯,市府当局都会放任不管的。可是,只要他回到市内,就会立刻遭到逮捕。」
「也就是说,紫苑无法回来的意思吗?」
「如果这个城市不改变的话,就回不来……这是我的感觉。」
「沙布,你的话好残酷。」
沙布摇摇头,再度抓住火蓝的手。
「阿姨,紫苑现在在哪里?」
「西区,我只知道这些。」
「西区……这样啊。」
沙布叹了一口气。一时之间,视线徘徊在空中。
接着,她向火蓝深深一鞠躬。
「阿姨,谢谢你,很高兴再见到你。」
这次,换火蓝抓住少女的手了。
「等一下,你问紫苑在哪里要做什么?」
「我要去找他。」
火蓝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抓住沙布的手。
纤细的十六岁少女沉默地站着。
「沙布……你在说什么?你知道西区是怎样的地方吗?」
「不知道,我听说是一个很恐怖的地方。但是,我要去。」
「可是,可是……你刚才不也说过了吗?也许出去是可能的,然而,想要回来的话……」
「我不在乎,即使再也回不来,我也不后悔。如果紫苑在西区,我就去西区。」
「沙布。」
「我想见他,很想见他。」
沙布的眼眶泛泪,她紧咬下唇忍着。
好坚强的孩子,这个年纪就知道如何忍住泪水。
火蓝伸出手臂,将少女拥入怀中。
「谢谢你,沙布。」
「阿姨……」
「我一直以为我是孤单一个人,一个人在忍耐着……还好,有你在,原来还有另一个人也在想着紫苑……谢谢。」
「我……爱他。真的,我一直一直爱着他。」
「我知道。」
「我不想失去他,我想待在他身边。」
「我知道。」
火蓝轻抚着沙布的背。
很久以前,我也说过同样的话,我遇到了一个深爱的男人,我不想失去他,祈祷能够一直待在他身边。
然而,我们分手了。
他留给我的,只有才刚出生的婴儿,我将这名男孩取名为紫苑。这是他送给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礼物。
「女人即使失去男人,还是活得下去的。」
火蓝轻声地说。
听不太清楚的沙布抬起头,探询般地眨着眼睛。此时,一滴眼泪就这样从沙布的脸颊滑落。
「沙布,能不能相信那孩子?」
「什么意思?」
「相信他,那孩子一定会回来,我知道,他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脆弱。」
「这一点我知道。」
「所以,先缓一缓吧,观察一阵子再说,我觉得我们不要擅自行动比较好。」
沙布用肩膀大大地叹息。
「阿姨,我可以再问一件事吗?」
「可以啊。」
「他的身边有谁在?」
意料之外的提问。
在紫苑身边的人。
一直没有现身,但是的确在他身边的人,是谁呢?
「老鼠吧。」
「老鼠?」
「对,老鼠。我只知道这个。」
「是对紫苑来说,很重要的人吗?」
「不知道,也许像我们两个一样重要吧。」
沙布微笑着说要回去了。
「等一下,沙布,答应我不做冲动的事,答应我你会等那孩子回来,好不好?」
少女依旧微笑着,然而眼中的光芒非常强烈,有着明确的意志。
「我最不善于等待。」
「沙布……」
「我从以前就是这样了,我无法什么都不做,只是痴痴地等待。今天早上,我已经去办妥取消留学的手续,我已经是自由之身了。所以……我要去,我要去找紫苑,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去。」
火蓝摇头。
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但她还是要阻止,她不能让少女像飞蛾扑火般自投罗网。
「沙布,我虽然是紫苑的母亲,但是我也不了解那孩子的全部,也许该说不了解的部分比较多吧。然而,我确信那孩子绝对不希望你冒着危险去见他。如果因为这样让你有什么不测的话,那孩子会痛苦一辈子的,这一点连我也知道。所以……」
沙布抬起下巴,说话更坚决了。
「紫苑的想法跟我无关。」
「啊?」
「我很任性,我知道我自己非常任性。可是,我无法在这种情况下等待紫苑,我好想见他,所以我要去找他,就是这样而已……我不是母亲,我无法像阿姨你这样坚强,我无法光凭着信任等待他……我不想后悔。如果,如果他就这样不回来的话……换我一辈子痛苦。我不要,我不要失去他。」
「可是,沙布……」
火蓝再一次在心底说。
可是,沙布啊,女人即使失去男人,还是活得下去的。
虽然会感受到身体的一部分就此枯萎的苦涩,但是女人仍旧可以抱着这样的伤痛活下去。怀抱着伤痛,有一天也能再度微笑。
所以……求求你,不要为了男人赌上性命,要为了自己而活。
该如何回应死心眼又固执的少女心?该如何说服她呢?
正当火蓝拚命地思索该如何说的同时,沙布转身走开了。
「阿姨,很高兴见到你,再见。」
不行,沙布,不要跟我道别。
「下次挑上午过来吧。」
火蓝对着灰色外套奋战着。
「上午?」
「对啊,我一整个上午都在烤面包。清早主要烤的是圆形面包跟吐司,接近中午也会烤一些甜点面包跟蛋糕喔,还会烤三种玛芬。你来吃吃看吧,我也有好喝的红茶。」
两人之间出现短暂的沉默。
「对了,沙布,如果你愿意的话,能不能来帮我?我可以教你怎么烤面包。我一直是孤单一个人,如果你能来帮忙的话,那就太好了。」
火蓝知道自己讲的话很愚蠢。
然而,她还能说什么呢?如何让这孩子的心思不再放在紫苑身上?如何保护这孩子远离危险呢?
「阿姨,谢谢。我很喜欢吃玛芬蛋糕,希望有一天能吃到现烤的玛芬。」
少女挥挥手,踏上夜路。
火蓝沉默地目送少女的背影。
她的手脚都非常沉重,多次叹息。
少女的恋情为什么总是那么性急又专情呢?连相信对方,留在原地等待都做不到。如此激烈、如此奢求、又如此痛苦呢?
自己好像早就忘了那样的心情了。
火蓝再一次叹息。
当她关上门,正打算关灯时,发现了淡粉红色的围巾。被遗忘的围巾,彷佛传达着沙布的动摇。
没错,那孩子还在动摇。只要有一点点的不确定,也许就能阻止她。也许还来得及……
火蓝双手握紧围巾,打开店门。
还没从小巷穿出大马路之前,沙布就发现自己忘了拿围巾了。那是祖母亲手编织的围巾。
现在的人认为毛线的触感佳,于是开始重新重视并流行手工编织的围巾跟毛衣,然而,在沙布还是小孩子的时候,NO.6几乎没有人戴围巾。只要穿着特殊纤维布做的内衣,就能随时保持肌肤感受到的温度。
别说围巾了,连薄外套跟手套都不需要。
编织是祖母的兴趣,祖孙两人不断地编织围巾跟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