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走在通往小庙的路上，洛清问赵濂风慕容刚刚究竟在笑些什么。赵濂风偏头看向正在寻庙的洛清答“或许是在笑咱俩？”声音轻极。慕容可是在盯着两人看了许久才开始慢慢笑起来的，至于具体他在笑些什么，他怎么知道？

洛清本来是在等着他回答，可在听到之前便看见了隐藏于万木丛中庄严矗立的庙宇。于是大步朝着它走去而没有听到赵濂风似呢喃般的回答。

找了许久未果的原因便是错误地认为既是庙便要建于地势极佳，展现其尊贵身份的地方。可真实情况显然不是如他们所料。这庙既不是建于山之巅也不是建于阳光极好之处，而是寻了临山顶的一个地势稍微平坦点儿的地方在一片郁郁葱葱之中修建。所以两人便走了些弯路。

这是一座历经风雨的庙，浑身透露着沧桑沉稳。

通往它的路是由刻着字的石板铺就，早已看不清到底写的什么，只依稀可辨是些古繁体。青石上干净至极，偶尔有几片随风飘零的落叶在其上安眠。路旁的树种类极多，大多都是两人不认识的，但这些丝毫不影响洛清对深山见古寺的热情。庙前有一片空地，右边有一个石缸，走近可以看见石壁上的层层青苔，它们生了又死，死了又生，一层一层地堆砌成了一幅充满时代感的沧桑画卷。一缸可以见底的水平淡无波，几片枯叶在上面打盹儿，它们还在梦里安眠呢。庙旁有一大钟悬于梁上，想来二人之前听见的便是由它发出来的吧。

进入庙里，墙壁上画着各式各样的佛像，有坐有站，皆慈悲为怀。正前方坐着一尊佛像，面目祥和，眼神慈悲，嘴角似微笑又似隐忍。佛像正下方有一人盘腿坐于蒲团之上，手放于膝盖之间眼睛轻闭，面目如一块上佳的玉石温润雅致。身穿白色僧衣，年纪大约在五十岁左右，看来应是这儿的主人。这间庙在外面看起来虽不是非常大但一进去便像是变了一个样子，里面很高很空旷，对！就是无比震人心灵的空旷。头顶上是由木头架起的房梁，一根根房梁粗壮且沉稳，上面涂着些漆，在漆上又作画，只是油漆有些脱落显现出木头的本来颜色，微黑。那画应是些佛像吧，或者是与佛教有关的东西。洛清心里想着。

即使两人进了寺庙有一会儿了那和尚也无丝毫动静，如果不是双眼真切的看到，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是一个活着的人。或者这也是一尊佛？

洛清自是对其崇敬不已故丝毫没有去打搅他的意思。赵濂风自小也是被父亲教导着长大的，虽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家教却是极好。所以两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环顾周围。感受着肃穆气氛的包围。只觉得就连灵魂都被浸泡在那连绵不断的静谧中。

过了不知多久，和尚终于有了反应。睁开双眼，里面平淡无波，却无端透露出祥和与宁静来。双手撑地微微使力人便拔地而起。看见两个陌生人站着欣赏庙里的画像眼里连一丝诧异都没有，站在离他不远的洛清可以作证，她可是两眼五点零，一点虚假都没有，上了这么久的学仍是没有近视可是被许多人羡慕了许久的。从她的角度看去这人是真的淡定无比！

“两位施主还要在这儿站多久呢？”语气带些笑意。

“啊，哦，我非常喜欢有关佛教的东西，所以就冒昧进来了，可是看见师父你在打坐又不便打扰于是．．．．．．”洛清低声说道，她一看见那双仿是可以看透一切的眼睛便觉得有些不自觉的气弱。

“呵呵，何来冒昧之说？两位进来并未做其他事也并未打扰到我，这座寺庙初初修建时便是供有心之人倾诉在世间所遇不快之事或所要期待之事的，所以，施主无需介怀。”和尚语调平和，神色在说话之时一点变化都无。双手合十朝两人微微点头。“贫僧法号‘妄空’，两位可有什么事？才得以在此停留如此之久。”

“妄空大师，我们其实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事，只是为了一了心愿而已，阿清很喜欢这些东西。”赵濂风解释道，他从阿清在看到庙和对墙壁上的壁画仔细观察时像小孩子似的兴奋言行中便可知晓。

“看来施主确实心中有佛，如此便是许多贪慕虚荣之人所不能比拟的了。”

“师父过奖了，我只是从小便喜爱这些，谈不上看透世事，仍是免不了俗的。”洛清谦虚道，同时所说的也是实话，如果看透了那心中仍是若有若无的恨意又从何而来？她之所以可以如此平静地看待许多事物原因简单至极，只因她并不在乎那些，那些东西便伤不了她，而她亦因不是他们本人故心中无太多感触。只有亲身体验才可以了解那些欢喜那些心伤。

“年轻人啊，生活于尘世中自是不能免俗的，何必纠结于这些。”和尚语气透露着深意。眼神看着两人却又是像看向跟遥远的地方。每个人都想超然脱俗，可每个人都未曾如愿。一切都自是相对而言而已。

“师父，请问我们可以在这儿上柱香吗？”赵濂风看见洛清如此喜欢这些东西便向和尚询问。

“自然可以，这本就有如此用途，只是能够到这上面来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所以这些便渐渐荒废。你们等一会儿，我去拿些要用的东西”说完就转身向旁边的案桌走去，许多人都只是到半山腰便停止向前，毕竟这是他们可以选择的事情。只是有些东西的得与失就在于一瞬之间的选择。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那么幸运得偿所愿。

洛清对着佛像心怀敬意恭恭敬敬地上了香，看着袅袅升起的浅白色烟雾心里却突兀地有些淡淡的烦躁，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缘由，简直莫名其妙！！！上过香后便站到一旁等着赵濂风，他的侧脸没有特别硬朗的线条却有着鲜明的轮廓，从侧面可以看到他隐于稍长头发里的眉，斜飞入鬓。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挺直的鼻梁，厚薄合适的唇，既不太薄显得冷心薄情，又不太厚显得有些过于老实，心里想些什么从脸上一窥便知。修长的身躯被风衣包裹，更显整个人挺拔清俊。拿着香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等他做完一系列的事情转过来面向她，眼神明澈如昔，一如既往的款款深情藏于其中。她不忍再直视于是转过身向庙外所在的地方走去。原来是因为欺骗所以心里才那样烦闷，原来心里已有不忍。她不允许有类似愧疚的情绪出现而这样的情绪又时常在不经意间出现，或是看见他真挚的眼神时，或是感受着他对自己的好时，或是．．．．．．

赵濂风自是不知道洛清心里早已不知绕了多少弯儿，看她走开还以为她只是有事找妄空大师，心里也没有过多去想。

两人上香之后便出了寺庙。站在庙前的空地上和妄空交谈了许多问题，大多数都是洛清在问妄空，妄空总是用一些非常通俗的话来回答但表达出来的意思却是深远悠长。不得不说许多经验必须倚靠时间来积累。人生的每个阶段对事物的认识都不相同，所以在有些时候适当地听取他人的建议是正确的选择。

之后两人告别妄空，这时已经是傍晚了。虽是如此洛清却并不觉得有什么惋惜的，因为她今天得到的到底要比失去的多。

“阿清，你看这儿的夕阳真的很美呢！”言语不乏有喜爱之情掩于其中。

闻言，洛清抬头看向天空。那一刻所看到的景象直到在很久之后她仍然记得清清楚楚。天空被落日渲染成了浓烈的橙黄色，因为地势高所以那景象像极了就在眼前，太阳周围的几朵白云被它勾上了亮黄色的边，极其炫目。而那太阳呢，则是在对面山上只露了大半张脸，红彤彤明艳艳。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因着美景而自觉停下来，就像是正在进行一场严肃而重大的仪式，纷纷以虔诚待之。她只觉得连心神都让这落日给深深震撼，震撼之后是对它从心里发出来的敬意，敬于它的无私，感于它的伟大。

“阿濂，要是我们住在这里该有多好啊！简直就是仙境！”她语气里有着深深的迷恋，不可自拔地想要脱离那些凡尘琐事。

“好啊，我们以后就在这山上建一座属于我们的房子。”他看着她那么憧憬的表情便想即使是再难办到的事他也要去竭尽全力，更何况这又不是多么困难。

“嗯！然后房子不用太大不用太豪华，但一定要面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可以最早沐浴阳光。屋前一定要有一片空地，在上面可以种上些花草，夏天的晚上坐在竹子做的摇椅上拿一把蒲扇缓缓轻摇。可以谈天可以静默。这些就算只想着也是这样美好。”她不知是没听到他所说的‘我们’还是不在意所以绝不主动提出。她所描绘的仅是她心中所想的一个小角而已，因为对于未来她有许多许多的期望，因为她深知这只能是梦而已永不永不可能实现，所以不妨让她将梦做得更美好一些更幸福一些。

“嗯，很美好，让我也很向往呢。”他在心里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帮阿清实现她的愿望，这也是他的愿望。记忆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总是一再提醒失去的所以总想竭尽全力去弥补。谁又知道好还是坏？

洛清深知任何事情都要把握好度，有所谓过之而不及。美景也是如此，若果仅仅贪恋它营造的独特景色那结果将是只剩下厌烦。她想，美好的东西大抵如此。她向旁边的一条岔路走去，这条路相较于刚刚所经之路显然是要更宽阔一些。走在她身旁的赵濂风仍然牵着她的手，她不知道这是否有什么深意，还是这仅是他的一种习惯？和他在一起以后她便潜意识里不愿再去探究他的行为是出于何种意图。为的是不想有什么超出她意料之外的东西在发生，为的是给本就不是狠心的自己一个仍旧可以坚持下去的理由。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再看不到一点儿它的影子了。只是属于它的光辉仍旧普照在大地之上，让世间万物都笼罩着一层略显朦胧的淡黄色。衬得这些本有着尖锐棱角的事物都无端柔和了线条。是因为别离在即吗？所以本是强硬如斯也化作柔情点点？

“阿清，看这些山都将棱角收回去了呢，看起来又是一番别样的风情。”没想到赵濂风所想竟也和她的相差无几。“是啊……像离别时候的恋人，互相收起曾经折磨彼此至深的利刺倾吐心意，才发现原来幸福一直未曾抛弃他们。一直都在。”洛清似是沉陷其中，呆呆地看着高低起伏的山峦无言无语。一时气氛有些过于静谧，但赵濂风却并不打算打破这样的平静。他知道她需要这样无波无澜的寂静时刻去思索一些事情，他一直都未曾放下心来，因为一直都未曾从洛清眼中找到像自己一样对对方的执着和迷恋。还是她隐藏得太深，深到他寻尽山水却依旧无果？明知答案却一直欺骗自己，舍不得放弃，舍不得将好不容易如了的愿主动抛弃。所以他想他可以，他可以让她也真的爱上自己，是爱而不是喜欢，是源自心里的爱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从脸上去索寻却不敢深入眼底，看清她的真心。

洛清此时确实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有些不可自拔，不仅因那景色的旖旎，还有想到她和赵濂风之间被命运强加上的东西，让她欲挣脱而不能，欲尽全力也无法。世间有许多枯荣，数不尽的沧桑坎坷，谁都有，谁都经历过。只是有的一朝衰落便再找不到原来的路，一夕选择便再无回寰的余地。就如她和她，一个点让他们相交，两条路让他们就此必须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