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当赵濂城下了飞机站在记忆里久违了的熟悉的土地上时，他只觉得似乎以往沉重而待掩埋的一切并未发生，那只是他的错觉，他所做的一个不太美好的梦。

在机场并未见到哥哥，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通知他自己今天会到，本来给他说好的是后天接机。可是他想给哥哥一个惊喜。

拖着行李箱，一手扶了扶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墨镜快步向外走去。拦了一辆出租车，将行李放到后备箱，坐进车内，随手将墨镜取下，告诉司机哥哥所住的地方的名字，司机显然对着个城市熟悉至极，对他热情地笑了笑就发动车子开了出去。一路上司机不断和他攀谈，赵濂城都神色淡淡的，实在是不想理司机，吵得他耳朵里一阵轰隆轰隆的，他因为坐飞机早已经疲惫不已了。可又不好打断他，哥哥说过待人一定要有礼貌不能随意对待人家的善意。所以最后只有一个字可以解决，那就是‘忍’，就当是在给自己催眠吧，只是声音确实不怎么讨人喜欢罢了。

司机开到指定的地方，停好车，转过头去发现后座的小伙子倒在座位上一副疲惫的样子。心想，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等到老了的时候就知道后悔了哟。司机大叔又发挥了他的唠叨神功，等到将赵濂城喊醒之后对着仍是一副迷糊样的他开始了一系列的说教。赵濂城终于在这声音中回过神，皱着眉，语气略带不耐：“大叔，车费多少？”直截了当，直奔主题。

“呃？什么，车费？”这下轮到司机大叔疑惑了，可能因为之前太过于投入并未察觉他语气中的不耐，想了想，回过身看打卡器上的显示报出了数额。看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本还想开口说教来着，未来得及实施便看见那年轻人在车窗外微笑着对自己说了声：“司机大叔，再见。”语气真诚态度诚恳，丝毫不见之前的冷淡。他想了想，自己果然有当老师的天赋。洋洋自得地回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发动车子向前开去。

赵濂城看见司机的诡异笑容噔时就对国内出租车行业的所有司机们失去了好感。

真是一个恐怖的行业，看来自己得先买辆车才行。

带着深深的惊悚之情和思念哥哥之情赵濂城踏上了‘找哥哥’，呃，找哥哥的家的旅程。其实很好找，因为哥哥之前告诉过他详细的地址，只是他并不熟悉这些地方，所以难免找起来有些麻烦，但他只要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哥哥了，心里就想有一百只小鸟在扑腾扑腾地上飞下飞，雀跃到不行。恨不得马上就可以站在哥哥面前。

当赵濂城拖着黑色皮质行李箱气喘吁吁地爬到哥哥所在的家时，他只觉得身体疲惫得很，精神却意外地好。将行李箱固定在地上，一手扶着墙一手按着门铃。响了许久，可屋子里没人出来，一点声响都没有。赵濂城平复着依旧剧烈跳动的心脏，只觉得快要超过负荷的心跳次数在经历了一个顶点之后开始趋于正常。之前的激动情绪已经被消磨得剩不了什么，只微微感觉有些惆怅有些心烦气躁，或许还有些不知名的小情绪纷纷扬扬地往上冒，止也止不住。他看都没看地上究竟干净与否就一屁股坐了下去，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燃。心里的喜悦仿佛都随着袅袅升起的烟雾携带着一起消失不见，只留些余韵让人无法释怀。

一场欢喜，结果得来了一场空。

坐在地上抽完了半包烟，睁开黑沉的眼眸，之前还浮动着名为高兴的光影此刻是半点儿也不剩，一味的冷漠与寒冷。和赵濂风印象中的阿城几乎毫无相同之处，并不是样貌而是从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站起身，掏出手机准备给哥哥打电话，输入烂熟于心的号码，按下拨号键，浮躁的空气中响起嘟嘟的代表拨通电话的声音。

一道铃声在寂静的楼道中响起，很陌生的声音，是赵濂城从未在国外听到过的。看看手机显示对方还未接通，他顿时恨不得将手机从楼上摔下去，以泄心头之愤！烦躁地扒扒头发，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着。

“阿，阿，阿城？……是你吗阿城？”一道带着惊喜和疑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赵濂城呆呆地转过头看向来人，眸子被楼道里的灯光印上了星星点点的光芒。身子猛地被来人抱住，铃声仍然在过道中叫嚣着。

赵濂风本来打算接通电话的，可在楼下的时候随意抬头一望便看见了自家门前站着一个人，而且显然不像是陌生人，等看清他的脸时，心中的那份奇妙的情绪就荡了出来就像有什么不受控制了。还未等自己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向他走去，嘴里还说着：“阿，阿城？……是你吗阿城？”平常一步一步走的楼梯被他三步当做一步，走进了看进那双熟悉的眸子，只想狠狠地抱着他，这是他的阿城，和他相伴十几年近二十年的弟弟。“阿城，阿城……”

“哥哥，怎么了？我回来了难道你不高兴？”赵濂城看到哥哥的瞬间心底的那些小情绪就不知飞到了哪里，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哥哥，没想到哥哥还是这么喜欢自己，即使是兄弟之情他也心满意足甘之如饴。

“臭小子，回来也不通知我，要是我今天晚上不回家怎么办！”赵濂风马上进入了哥哥的角色。

“哥，人家都等了你这么久了你还训我，我好伤心啊”。赵濂城低下头一副委屈样。

见弟弟这个样子赵濂风也不忍再生气，掏出钥匙打开门，接过弟弟手里的箱子准备进门。突然眼角斜过地上时发现地上有一堆东西，似乎是烟头和灰烬，反应过来，黑着脸就又要开始教训赵濂城，结果赵濂城是一溜烟就跑进了屋子让他连一片衣角都逮不到，笑了笑，算了，好歹也是自己回来迟了才会这样，幸好打车从洛清那回来了。拖着箱子进了屋。

“赵濂城！！！你竟然不换鞋就进门？！哼！从今以后屋子就交给你来打扫。”赵濂风一声暴吼，惊得赵濂城一个哆嗦，偷空想着：还好刚刚跑得快。语气撒娇地道：“哥，我等了你好久，现在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你却这么对我，我又不是故意的……”。仿似他还是那个在哥哥身边从未离开过的孩子。

赵濂风本就是故意吓吓他也无意真的就那么对他，一听委屈中带着些撒娇的语气，火气顿时就消散得无影无踪。瞅瞅那臭小子一眼就找到他平常睡觉的卧室横七竖八地就将自己摆了上去，半点形象也没顾。放下行李箱走进卧室，看看他已经沉入梦乡的睡颜，看来真的是很累很累才是，弟弟从小身体就比他好，也很少生病健壮得很，自然也就很少看见他这么疲惫的一面。想想弟弟应该还没吃饭，于是脱掉弟弟的鞋子将薄被搭在他胸口上转身出了卧室准备给他做点吃的。

看看窗外又看了看表，已经有些晚了就将就着冰箱里有的东西给他做点吧，等明天再去买菜。

一边往锅里丢着面一边出神，自己真是成了专用厨师了，也幸好会这么点厨艺，小时候可以哄弟弟长大了可以哄媳妇儿，真实在！走神间已经将一碗番茄鸡蛋面做好，是弟弟以前喜欢的味道。

打开卧室的门打开灯走进去，那个臭小子身上哪里去找先前自己给他盖得被子？不知啥时候已经被卷成团推到了床尾。想着面不能放久了，于是走上前去拍了拍弟弟的脸，并未使力。床上的人依旧呼呼大睡，于是赵濂风使坏地捏住弟弟的鼻子不让他呼吸空气。本是紧闭的双眼终于睁开，漆黑的眸子此时染上了睡醒了之后的人独有的慵懒气息，又带些迷茫，像是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等他终于将目光凝聚到自己身上，赵濂风坐直身子笑了笑：“阿城，起来吃点儿东西吧，我刚做了你喜欢的番茄鸡蛋面。”揉揉他有些短的头发，发质和自己的不一样，自己的是比较柔软而弟弟的头发更多的是硬硬的，就像他的性格一样，容易暴躁容易情绪激动脾气有些倔。老一辈的人说头发柔软的人性格好，笑着想了想，自己的性格算不算好呢？怕是不像吧，其实他挺固执的呢！

赵濂城想起来自己已经差不多一天没吃饭了，肚子应景地咕咕地叫了起来，他倒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一副大爷样，就差没让赵濂风将吃的端到房间里来喂他吃。

坐在客厅里端着碗吃着哥哥做的面，闻着熟悉的味道，终于感觉自己是真的回国了，不是在那个没一个亲人的地方，回家后面对的从来都只有冰冷刺骨的空气，几乎令人窒息！这样温馨的地方他真是百般不想让给未来大嫂了呀，真是个可恶的女人！抢了自家哥哥，抢了自己的地位！赵濂城吃着面漫无边际地想着。

赵濂城吃碗面之后赵濂风就去收拾厨房了，赵濂城将找好的衣服搭在肩上跨着悠闲的步子去了浴室，虽说刚吃完饭最好不要洗澡，可之前是因为累没办法才没洗现在有时间当然不能忍受身上的味道，即使他并没有出多少汗。所谓的味道也仅是坐飞机和出租的时候沾染上的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味道，可这才是让他最难接受的东西啊！

卧室的床似乎很大，应该可以睡两个人吧？赵濂城心里打起了小九九。一定要缠着哥哥答应！

等两个人都收拾妥当之后，夜已经很深了，万籁俱寂，只剩下远处的霓虹灯闪烁交错。

“哥，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行不行？”赵濂城又使出他的法宝，撒娇耍赖。

正准备收拾客房的赵濂风一听想了想，反正已经这么晚了，而且两兄弟好久没见面一起睡也行。就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弟弟说：“一起呀？这个事情……”，先假意表示为难。

“哥哥，哥哥，你就答应了我吧，我们都这么久没有在一张床上睡过觉了，好不容易我回来了你却这样！”赵濂城也不是好打发的人，当即就软硬兼施，委屈与撒娇并重，就不信哥哥不答应！

“呵呵，我哪里说了不答应了吗？逗你的，阿城。”赵濂风一脸的笑意。

最终两兄弟躺在一张床上聊天，几乎要天明时才沉入睡梦中。这对赵濂风来说可是极少情况下才会发生的事，平常他的生物钟可是准到不行，到了点儿不睡觉那绝对是受不了的。这就充分体现出了，天大地大老婆大，弟弟也不能落下。

次日清晨，赵濂风的生物钟果然又准时响起，无论多想睡觉都习惯了到时间就起床的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收拾收拾起床洗漱做饭。

赵濂城对哥哥良好的表现表示很满意，心底的怨念却又深了一层，要是一直没有嫂子那该是有多幸福啊。他的思绪又开始漫无边际地飘荡，突然灵光一闪，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哥，你今天上班或者是有其它事没有？”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抬起头问着，语调是不同于赵濂风平时的清冷而是带着些阳光和爽朗的感觉，让人一听就觉得这个人是个很开朗很外向的人。

“呃，问这个干嘛？”今天星期天，正是休假期间。正想回他今天没事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于是不得不停下刚刚的话题抱歉地看了弟弟一眼表示等会再说，将正看到一半的书放在膝上，掏出手机接听。

“总编，有什么事么？”电话那边的人似乎有些焦急。“哦，我知道了，我一会就到，好，我会带好资料的，行，再见。”挂了电话，想起来刚刚弟弟的问题，想来也是弟弟想要自己陪他到处走走吧，现在总编一个电话打来自己又不得不回公司去。看向弟弟的眼神有些歉意：“阿城，对不起，今天上午可能没办法陪你了，公司有事我必须马上去一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刚刚问我是想……？”

赵濂城顺着话接了下去：“哥，没事儿，工作要紧，我只是想让你带我去见见我‘未来’嫂子而已，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美儿人能得到哥哥的喜爱，哎，你不空那就算了吧。”哀怨地叹了一口气，周身散发出幽怨的气质，气场直逼古代宫廷怨妇，低头垂眉，侧脸撅唇。

赵濂风明知对方是故意的但绕不过他是自己弟弟，于是退一步讲：“好吧，阿城，我给阿清打电话说你要和他见一面，这样行了吧？”

赵濂城心里高兴至极，如果哥哥不在旁边那做起事来不是更加方便了？天助他也。“那好吧，哥哥，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找。”语气挺起来不甘不愿，但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最后将学校地址告诉弟弟将洛清的号码给他，再给洛清打电话让她接一下他，希望阿清不要生气才好。赵濂风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同时希望弟弟那跳脱的性子可以在阿清面前收敛一下，他的要求真的不高啊。

洛清接到赵濂风的电话刚开始一阵纳闷，他弟弟怎么一个人到她这儿来呢？而且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见面又是为了什么？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反正到时候就知道了。

今天是星期天所以她可以不用上班，于是一个人在寝室悠哉地看书，只是没有了平常喜欢叽叽喳喳的夕瑶未免显得有些冷清，让她又有些怀念那丫头。算算时间濂风的弟弟该是要到了吧，应该下去接他了。

换好出门的衣服，红黑格子的长袖衬衣，袖子推到手肘处露出半截手臂，衬得她的皮肤越发白皙柔嫩，蓝白色牛仔长裤，勾勒出女性腿部的纤细修长。这几个月长长了的刘海用黑色夹子夹起来，露出光洁，白如玉瓷的额头，头发扎成马尾，整个就从刚刚的颓废伪文艺女青年蜕变成了充满青春活力的活泼少女，再套上一双绘了彩图的白色帆布鞋就大功告成了。洛清对着全身镜照了照，嗯，很好，装备齐全，出发！

来到校门口，洛清看着校门前向左向右的车子，几乎没有停靠的过来的，即使极少数下来的人也都不像是‘赵濂城’。本来这个时间往这边来的车应该不会被堵吧？既不是上学高峰期又不是上班高峰期。

赵濂城此时正坐在出租里悠哉地哼着歌，一点儿也没有担心的样子。其实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在哥哥走后又拖了很久才下的楼，就是不想让那个所谓的‘嫂嫂’好受，只要一想到她顶着夏日的高温站在校门口等着的样子心里就一阵解气！

显然这两人都还没意识到这就是命运安排的一场相遇，谁也躲不了，谁也不能逃。接受需要勇气，反抗更需要勇气。

在询问司机先生用不了十几分钟就可以到Z大时，赵濂城拿出手机滑出哥哥帮他存的号码，看了看名字：“大嫂”？哼！因为号码簿的姓名排列都是按照拼音来的所以这个号码占了首位，真真是让人气上加气！脸色自然变得阴沉眼神幽暗如深夜里的浓黑斑驳，司机先生显然受不了这个气势，车子加大马力速度更快硬是在十分钟之后停在了Z大门口，赵濂城自然也在这十分钟之内给‘大嫂’打了电话。呵，表面上的‘尊老’还是必须得有的，至于‘爱幼’？他想恐怕再怎么地也得等几年才可以实现呢。真是期待这个让哥哥这般重视的嫂嫂啊。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笑意，一抹看不出意图的笑让司机先生彻底在风中凌乱，这，这，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啊？怎么随便载个人都这么恐怖？！收了钱之后，看到赵濂风一副欲说什么的表情，他简直是用了飞一般的速度就将车开了出去。

咳，好吧，出租车是不能飞一般地开出去的，夸张手法而已……

照着双方在电话里的形容，很快两人就发现了对方，相互走近。

洛清此刻心里无端有些慌乱，不是看见陌生人的慌乱。而是来人实在是让她太过觉得熟悉，熟悉得让她心有惴惴，她想这样的感觉并不好，是一点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