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凄切的小心翼翼的神情简直令他都不忍直视,只能顺着她的意,说:“对,他一会就出来了,我们再等会儿就好了。对了,妈,方叔呢?他怎么没在这儿?”方叔就是他的继父,他很奇怪程程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方叔没出现。还有程程怎么出事的,伤得怎么样他也一概不知,单看现在母亲的状态他觉得还是不要问的好,毕竟那是他的母亲他不能这么不顾及着她的感受,即使她伤他再深。
这已经无关曾经的那些伤害,而是她是他的母亲,生了他的人,他应尽的孝道不可能就因为以前的事而不尽到。不说他做不到而是他根本连想都没这样想过。
蒋若琴一听到赵濂风问到自己的丈夫为什么没在这儿,猛然怔住。眼睛里刚刚才升起的光彩突然一下子熄灭变得暗淡无神。是啊,为什么方立不在这儿?
为什么她抛弃了这么多却仍旧不能换回他?
当年为了他抛夫弃子遭尽了骂名,可是她根本不在乎那些其他人的看法。她对外人全都是说,她是因为爱他,这是真爱并不是为了钱。
可是最终只有她自己才明白,她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为了让人艳羡的地位,不惜一切代价地留在了他身边终于最后嫁给了他,那时候她觉得值得。婆婆的刻薄,丈夫的喜新厌旧。她唯一能抓住的就是方家的独孙,她的儿子方程。只有这样她的地位才不会被动摇。她不是不知道方立外面有女人而且还不止一个,她吵过也闹过可依旧无济于事。于是也渐渐对他失望只专门心思对方程好。以至于之后程程小小年纪便跋扈不已,性子已是极坏顽劣至极。
可她一贯宠着他,如今改都已经改不过来。方立总是在各地出差又没时间来教育他更何况外面还有女人于是也就由着她溺爱,一家三口好好聚在一起的情况实在少有。
方立?她的丈夫?
“他出差去了,暂时赶不回来。”
语气渐渐恢复了平时的高雅冷傲,心里又筑起了那一道高墙。她只将她自己一个人困于其中,喜怒哀乐愁苦欣喜全然不再让他人知晓。即便他是她的儿子,终究也被排除于外。
赵濂风本有着一丝柔和的脸顿时紧绷起来,看上去严肃至极。
其实他并不知道他的脸上有着快速闪过了被隐藏得极为完美的落寞和失望。他主观性地将那些情绪划到不必要的东西里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全然抛弃。
一个人活在世上有许多是必需品,但更多的却是不必要的奢侈品。有便用着,没有也能活得好好的。养成不用奢侈品的习惯对于天生就习惯先收获的人类来说确实不易。
他抬头看了看正在进行手术的手术室并没有过多的感情,有些东西于他而言就是奢侈品而不是必要品。他一句话也不想再多说,或许说再多也没有任何作用。
这么多年过去了,该放下的早就放下了。微少的不平衡感也是正常的,毕竟他只是一个凡世的俗人并没有那些超凡脱俗的仙人气质。可也,仅此而已。
在这炎热的夏日里,蒋若琴的体温却低得有些吓人。恐怕真的是吓坏了。
赵濂风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蒋若琴惊觉,又急忙拽着他,那姿势和力度仿佛是害怕他现在就马上离去,身体前倾,两只手抓得紧紧的不肯有丝毫的放松。“你要走了?”语气急而惶然。
让赵濂风哭笑不得,只得又坐回身任她将他的手握住。等她情绪稳定了才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不会走,只是看你脸色苍白想去给你到点热水来喝而已,妈,你先等会儿我马上就回来。”看着她真的没再露出先前的表情才又站起来转身向前走去。
果然没过一会赵濂风就端着一个纸杯走了过来,另一只手里还提了一黑色塑料袋子。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
待走近,赵濂风将手中的纸杯子递给母亲,看着她喝了小半杯面色稍微好了一点之后才将水杯接过去。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一次性饭盒,一股诱人的饭香瞬间溢满两人的周围。赵濂风又像刚刚一样递给他母亲,拿起撕掉了包装的一次性筷子放到她手里。“吃点东西吧,从你打电话到现在你应该还没吃过东西吧,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守着程程?”
他看着母亲开始吃饭才又从袋子里拿出另一盒吃起来。平常的时候他吃饭的速度虽不慢但也算不上什么狼吞虎咽,但现在是没那个条件只能迅速地将饭消灭掉然后扔掉垃圾。他随时得做好程程马上会出来的准备。
等两人吃完饭方程还没出手术室,这让爱子心切的蒋若琴简直心急如焚焦躁不安。方程今天趁她一个不注意就将他爸的车开出去了,平常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所以她倒也没怎么担心。她以为这次也会像以前一样等他玩够了就回来了。
可她绝对没有料到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方程开的车正好和一辆大货车撞上了。幸好双方都及时刹车方程才险险地拖到了救护车赶到。
当她接到电话说方程出事了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急匆匆地往医院赶。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带,就只在临出门时随手拿了一张银行卡。到了医院那些面色冷漠至极的医护人员用着冷冰冰的语气对她说让她马上去缴费不然不给做手术,她想幸好当时带了张卡要不然可真的没办法了。家里面丈夫不在,婆婆又去世了,保姆又不放心。怎么都不是让人省心。
于是她缴了费之后才又想起自己的大儿子来。慌忙之间打了个电话给他,她不是不知道亏欠于他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完全没有机会再回去了。而且她知道她的儿子一定会来的,她了解他。如果他拒绝了她才要真正感到奇怪,濂风一直是一个善良的人,即使从她和他爸离婚之后整个人慢慢变得沉默和稳重,整张脸上也不怎么在她面前露出笑容来,经常是一脸的漠然好像即使世界马上在他面前毁灭他也会面不改色。可有些东西是从小看大,就如他的性格。
她笃定了这一点才可以肆无忌惮。然而她不知道这是一种伤害,伤骨伤心不伤其皮肉。
这时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走出一个医生来。步履匆匆向他们走来,边走便将脸上的口罩扯下。抬起手向他们招手表示有话对他们说,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很。
这一下让蒋若琴是真的马上脸色就刷的变得苍白,赵濂风只觉得旁边一阵风吹过一样母亲就快步跑了过去。他紧随其后跟上。
那医生像是已经习惯一样对他们的行为并不感到任何奇怪,审视地扫过他们两人,说:“病人现在急需输血,病人的血型是RH阴性,现在血库这种血已经没有了,正在往医院调但是恐怕得要些时间害怕来不及,所以需要就近抽血,你们谁是病人的家属知道自己的血型么?不知道就快去抽血化验一下。”
蒋若琴一听之下就懵了,她并不是这种血型,当初生程程时就知道了自己的血型。方立又不在这儿,该怎么办才好?怎么办!她急得在原地一个劲儿地跺脚,扯着医生的袖口口里对他说道:“我不是这种血型,真的没有血源了么?多久可以到啊?可不可以快点!”眼泪顺着脸颊直往地上掉。
那医生抖掉她放在袖口的手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有些不耐烦,像是怀疑她是不是没听懂他说的话。皱着眉语气冷冷道:“你没听清楚么?血库没血了正在往这儿调,你现在再急也没有用。”看着站在一旁冷静非常的赵濂风,说:“这不是还有一个人吗,他是你儿子吧?让他去试试。”说完就准备带着赵濂风往化验室走去。
赵濂风并不跟着医生往前走,站在原地。
那医生发现赵濂风并没有跟着他,转过身。疑惑地问道:“怎么不走?”
“不用验了,我是RH阴性血。”
他的血型是稀有血型他早就知道了,也知道要是他一不小心一旦出了什么事需要输血那也不是容易的。
刚刚一听医生说起,他并没有马上说出来。但他也绝不是不同意输血给程程,只是母亲的表现让他突然晃了神,竟忘记了。
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为了另外一个她的亲生孩子这般,竟一再将曾视之为重中之重的形象问题弃之一旁。这让他如何能堪,如何。
即使他再不在乎,这种巨大的落差之下形成的寂寥感就如同铺天盖地的大雨携着刺入骨髓的寒侵袭而来。
“你怎么不早说啊,程程是你弟弟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么,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太让我失望了!”蒋若琴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他就应该为了那个抢走他母爱的人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般。“你还不快走,快走,我们快去抽血,你弟弟还等着啊。”一个大步上来,拖着他的手就走。噢,不对,这样的速度应该可以算作是跑了吧,真的是爱子情深的伟大母亲。
然而,赵濂风只是一言不发地跟着往前走。只是神色越发冷寂,步子迈得极大刚好能跟上正在小跑着的蒋若琴。
他一直都被一个怪圈包围着,四周的墙壁都似钢铁铸成。他常常在里面想冲出来,结果却总是被撞得头破血流伤痕累累。他一次又一次地充满希望接着又一次次地失望到绝望,然后又重复这样的循环,一直循环。
有许多人说,这样的性子很好。因为从来不会对生活失去希望,一直有活下去的勇气。懂得坚持懂得追求。
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是有多么厌恶这样的自己。对生活是如此,对亲情是如此,对待爱情更是如此。
但是,现在他似乎想通了他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他害怕失去。
因为他已经失去得太多太多,多到连未来的许多东西都已经提前预支了进去。
谁也没有身披金丝软甲刀枪不入,更没有有一颗强大到不怕任何背叛任何伤害的心。
赵濂风其实有些贫血,不然平常的脸色也不会经常是带着苍白。只是谁也没有往这上面想过,就连和他相处了半年多的洛清都不知道,更不用提跟他名义上有血缘关系的母亲大人。
这次抽的血不是一星半点而是好几百毫升。多少有些让赵濂风受不了,所以脸色变得几乎和他的衬衫一个颜色苍白得惊人。躺着一动也不想动,实在是一动就犯恶心还夹着耳鸣。周围的人和他说着话他微笑着点点头,可其实他什么也没听清。
喝着护士端来的一杯葡萄糖水,赵濂风终于不再那么难受。可他还是觉得全身从骨子里都散发出阵阵寒意,放下纸杯,扯过一旁准备的被子盖着,闭上眼睛假寐。
从医护人员拿着血前脚才走出去蒋若琴就跟了上去,就连话都没和他说一句。更不用提有什么表示关心的行为。赵濂风只觉得有着止不住的悲哀。
世间之人多薄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