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代人给予下一代的许多东西将被重演。这是不可避免,这就是即使人类发展了几千年那些劣根性却依旧存在的原因。
止住心中差点便溢出来的情绪,方立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对蒋若琴说:“阿琴,好好照顾程程,”说着递给她一张卡,“缺什么就去买不要舍不得,公司还有事我就先走了。”接过肖玲手中的衣服率先走出。
肖玲挑衅地看了蒋若琴几眼发现对方并未将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顿觉没趣于是也跟着方立的脚步出了病房。
此刻病房里就只有她自己和程程两个人,程程一点也不知道他的母亲究竟怎样在这个家里生存,毕竟还是个孩子,从未考虑过大人们的世界是多么黑暗和肮脏。她一方面希望他快点长大快点成熟起来有担当一些,另一方面又希望他可以依旧活得轻松自由一些而不是像她一样背负着许多东西活着,终有一天箭断弦崩。
慈爱地看着儿子她心里一片柔软。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蒋若琴惊了一下,接着拿起来接听。
“妈,需要我带什么东西吗?我现在在外面。”濂风此刻正站在喧闹的市中心,身边车流不断人影匆匆。各色店子人声鼎沸热闹非常,他不知怎的就想到那次和洛清一起从山上回来时两人之间的岁月静好,只是可惜啊,好景不常在。
“濂风啊,不用了。家里佣人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哦,这样啊。”赵濂风盯着街边一角似是无意识地答道。身边有谁推了一下,他踉跄地向前走了一步。回过神来转身想看清究竟是谁这么没有公德心,结果只发现不停走动的人群根本不能断定那人是谁于是只能作罢。顺着人流走了几步听见有人在喊他名字,这才想起来他还接着电话。“呃,妈,你说什么?刚刚人多我没听见。”
蒋若琴心里多少有些火气,说了这么多对方竟然说没听见,这怎么能让她不气闷?但好歹是忍住了又重复了一遍:“今天中午到家里来一起吃顿饭,你都多久没回来过了?即便方立不是你亲生父亲那你也不能做得这明显不是?总得回来几趟吧?”等了许久对方没有回答,蒋若琴的耐性也即将告罄正欲发作却又听见他说,“妈,我明天还要上班所以就不去了。程程病情刚好也稳定了,那我就坐车回去了。”因为来时实在太匆忙并未买好回程的车票现在如果还耽搁的话到时候不一定买得到。反正那个家里他也是一个多余的存在,只会惹人厌烦。
难道母亲真的以为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还是那个只会一个人抱着弟弟无声落泪的小孩子?笑话!他早已不是了,从他懂得这个世界并不如人想象中那么美好的时候就已经领悟了原来血缘亲情并比不得那些金钱权势。
“我说让你回来你就给我回来!你还把我当不当你母亲!”
耳边传来她勃然大怒的声音,有些刺耳。他却想笑:“呵,‘母亲’,原来你还是我母亲啊。”真的是已经再也无法相信这是他隐忍了这么多年得来的结果,只有冷言冷语斥责怒言。“可是你儿子我并不想这样了,”说完又接了一句:“‘母亲’还请您保重身体,毕竟您还得照顾我的‘弟弟’呢。”决然地挂断电话,疾步前行,直至不见拥簇的人群周围也仅有少数几个人的时候他才缓下脚步。走至一个供行人休息的长椅处坐下,抬头望天,依旧一片晴朗并没有一片乌云。闭上眼遮住里面已经波涛汹涌的情绪只让它在心底翻腾。原来这就是绝望……
需要你时以弱示之,不需要你时只管往你身上割上几刀,唯恐你不痛还撒上几把盐。他想他再也不会重蹈覆辙自寻一条明知没有出路的路了,他在这条路上走得够久也够没有尊严的了,怎么能还一意孤行呢?
蒋若琴看着手里的手机几乎是一脸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得赵濂风挂断她的电话,像这样的情况几乎是没有过。作为子女不是该对父母无条件服从么?怎么还能随便向大人发脾气!
她还没有反省自己的错便开始在他人身上寻找错误,这样的做法显然熟练得不需任何衔接时间就条件反射地做出。生气至极想扔电话,眼光扫至病床上的人又生生忍住,泄愤似的抠着机身力道极为不小。
科学家说一个习惯的养成只需要二十一天,而蒋若琴的习惯不知有多少个二十一去不断重复不断加固以至最后成为一个治不了的顽疾。
蒋若琴的生活是一场表面风光无限私下却短暂易逝的盛世烟火,一场盛开一场凋零。她甘之如饴,他人又有何置喙的余地?
或许是过惯了贵妇人的生活,如今照顾起儿子来不免有些生疏。做起事来总是出错于是只得将手里的事情交给家里的佣人,自己依旧融入往日的那群贵妇人中。这样的生活才是她一直追求着的,而不是当初为了生活整日奔波忙碌像狗一样。她绝不会后悔,永远都不会。
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回到了A市赵濂风疲惫不堪,进门开灯。阿城还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还在上班。
日子还得继续过,受过的伤害也只是过去。还在小的时候或许还有那些愤世嫉俗然而如今已经不可以再有了。人总是在跌跌撞撞中学会了成长逃不了受点小伤流点血,之后才有拨云见日的豁然。
上完班回到家,赵濂城以为迎接他的又是一个人的寂寞物无声,开门时从门缝里透出的莹白色灯光让他以为这是他的错觉。握着钥匙的手不禁加大力度,心里泛起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好,还好没有让他一个人。放下手里的包,朝着正在厨房忙碌的人看了一眼,好久没有体会过的温暖再一次袭上心头,眼睛微润,“哥,我回来了,在做什么好吃的啊?”
赵濂风半个身子探出厨房微笑着朝着赵濂城说道:“回来了,再等会就好了,都是你喜欢吃的。”说完怕是又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道:“前几天我不在家是不是有没有好好吃饭?我看厨房都积了一层灰了。”修长的眉微微蹙起。
一看厨房的样子他就知道,要想自家弟弟下厨那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想来都是他太宠着他了,总觉得他是长不大的孩子什么都得替他操心。
“哥,我不自己做饭难道就不吃饭了呀?要是每个人都像哥哥你一样那人家饭店还不得关门大吉。”赵濂城心情良好和哥哥开着玩笑。脱下外衣穿着衬衣走进厨房洗干净手然后在哥哥半真半假的生气下拿着碗筷淡定地溜了出去。
正在厨房奋战的赵濂风无奈地笑笑继续手上的动作。
没过一会儿菜就全部上桌,赵濂风让弟弟先把饭给盛好转身又进了厨房端出热气腾腾的一大盆汤。闻着排骨的香味赵濂城就差没流口水。“哥我太爱你了,又做了我最喜欢的排骨汤。”边说着就操起筷子夹起一块色香味俱全的排骨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他在国外的时候就常常想念哥哥做的菜,只有离开了才会发现原来曾就拥有的是多么幸福多么让人心怀感念。年纪小就常容易做错事,他在一件事情上错了一步于是得靠后来的千百步去弥补,这是他后来深深的忏悔,希望逝者可以安息生者可以原谅。
每个人做的菜都希望有人喜欢吃,别人吃得越多吃得越香那就代表了做饭的人的手艺还是不错的。赵濂风此刻就是这样,他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很宁静来之不易,亲人可以团聚所有误会可以解开,即使有不完美但那也是为了以后的更完美所作的铺垫,并不是一件让人真正伤怀的事。这样就很好。
“哥,你怎么不吃?又想什么去了?发什么呆!吃饭吃饭。”赵濂城挥舞着筷子对着对面发着呆的赵濂风恶声恶气道,十足的欠扁样。
八成又是想那个洛清或者蒋女士去了,总是喜欢把什么都闷在心底不肯给他讲,不让他知道他究竟怎么想的,想想这其实让他觉得很挫败。
“吃你的饭!还管起你哥来了?!见长了啊!”用筷子另一头敲上赵濂城头发剃得短短头,嘴角挂着的是仿若可以令冰雪都消融的温和笑容。
赵濂城本欲敲回去,刚抬头便看见那笑,瞬间就迷了他的眼。略带慌乱地埋下头假装吃饭,一边回道:“嗯嗯,知道了,你是我哥我又管不了你。”语气委委屈屈。
赵濂风不疑有他也没发现他的不对之处依旧一副笑得阳光灿烂的模样,但就委屈了赵濂城,想看又不太敢看想不看又舍不得。
他记得以前老师讲过,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总之两头难以抉择两厢为难。眼里闪过一抹无奈继而消失不见,抬头时的表情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破绽。
两兄弟吃饭速度很快,一会就把所有饭菜扫荡得一干二净。赵濂风支弟弟去洗碗自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悠哉地看着电视。
赵濂城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用‘哀怨’的小眼神儿时不时扫一眼哥哥,却瞧见他根本没看他,心里顿时就更加不平衡了。于是洗了碗出来时一句话也不说就一屁股坐在了离赵濂风极远地沙发另一头。也不盯着电视看就只拿着充满怨念的眼神看着哥哥。
在某些方面神经异常大条的赵濂风愣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来自旁边的强大气场。“哎,盯着我干嘛?我又不是电视。”这眼神实在是有够渗人,于是不自觉地低低说了一句。
“哼!”赵濂城依旧不同他说话,气冲冲的哼了一下来表示他现在正心情不好,说话的人可得小心点。
小孩子,十足的小孩子脾气。赵濂风一看到他这样的动作就只觉得眼前的人真的是只比他小一岁多的弟弟吗?这么幼稚,真是不好意思承认。但这样的情况可不多见,自从弟弟懂事以来就很少看到他这么丰富的表情了,小时候多么可爱的粉嫩娃娃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真是应了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这句话。
赵濂城皱着的眉抿起的嘴唇微微气鼓鼓的脸在他看来无一不是可爱至极,却又可惜不能照下来,要是掏出手机照相弟弟不杀了他才怪!那个超级爱面子的家伙!
其实他是知道什么原因可就是喜欢看好久没这么幼稚过的弟弟再幼稚一把,看着就让人打心底里高兴。
幸好赵濂城不知道自己哥哥想的什么,不然还不得翻天!
他突然想起来这次哥哥离家是因为母亲和那个男人生的孩子出了事,于是问道:“哥,那孩子怎么了?妈为什么那么急的叫你去?”
明明她就没怎么关心过哥哥,怎么又巴巴地找哥哥去?还有哥哥回来的时候可是满脸的倦容遮都遮不住,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赵濂风本来没打算告诉弟弟关于那个家里面的事情,实在是让他觉得不堪。可听弟弟问起来又不好不说于是心中有了计较,只说是程程出了车祸方叔出差人又不在她只好找自己这个还算得上是法律上的长子去帮忙打理一下。关于蒋若琴的那些无耻行径他却是一点也没说,不仅因为他不想让弟弟知道这些事情,而更是蒋若琴虽对他不好对弟弟可就基本和她的小儿子没什么差。
他一再庆幸弟弟判给了爸爸,虽然日子过得清苦了点,可好歹没像程程那样变成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最后还差点丧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