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子金一回来,就又去支书儿子的另一间屋去,后来支书儿子端了一盆稀米汤,还有一碟酸菜,放在桌子上了,对善人说:吃饭。善人也没推辞,盛了一碗吃起来,说:都吃么。但支书的儿子没吃,秃子金和开石也没吃。善人说:你们怎么不吃呢?说完才想起来,人家关系近,还有好菜饭呢。不要耽误人家的饭,赶快又吃了一碗,便去镇上旅社去睡。
一路上,善人越想越招笑,想起了一句话:有福之人头大,无福之人大头,他们让我吃了饭,还把我赶出来,显得没义气,是大头还是头大呢?
开石伤腿的事第二天村人全知道了,等他运回村,婆拿了三颗鸡蛋去看望,让狗尿苔去,狗尿苔不愿意去。等婆走了,却想:哼,你兄弟不让我拔土豆苗也不至于能断腿的。也去了开石家,要看开石的笑话。面鱼儿家的院里涌了好多人,有善人,也有支书,善人还提着中药袋,说中药抓了,服上五服,断骨可以恢复得快些,但洛镇中药铺没有甲虎,得自己寻。狗尿苔一去就见着锁子,说:我知道你要来的。狗尿苔说:你知道我要来?锁子说:你是来嘲笑我们家哩。狗尿苔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听见善人在院里说没有甲虎,就扭头问:啥是甲虎?现在到哪儿寻甲虎!善人说:就是簸箕虫,一副药里得五个簸箕虫。狗尿苔说:簸箕虫就是簸箕虫么,咋叫那么好的名字,甲虎?!支书就说:寻簸箕虫的任务就交给你狗尿苔啦!
簸箕虫在潮湿的地方才能寻到,狗尿苔说这容易得很,他家里就有。因为在三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时候他尿床正凶,每天晚上喝米汤,本来能喝三碗的,喝得肚子像个鼓,可婆只准他喝两碗,而且,一夜要叫他起来尿三次。但婆每每是第一次叫他的时候他已经尿下了。在梦里,尿憋着,总是没有能尿的地方,不是这儿有人,就是那儿有人,好容易找个避背处,他还说:这下可以尿了。结果就尿在炕上了。婆在趁着窗子上的月光纳鞋底,推他起来时发现褥子已湿了,就骂他尿泡系子断了,她一个鞋底才纳了十行就尿了!点了灯让他把湿垫子抽掉再换一个干垫子,一点灯,发现炕下的地面上簸箕虫乱跑,吓得他喊叫,跳下炕要用脚踩,却又一个也没见了。
现在,狗尿苔就在家里寻找簸箕虫,但没有,把水桶挪开,又钻到案板下,仍然没有。揭了窖盖到地窖里,地窖里放着红薯和土豆,发现了一只簸箕虫,但还是钻进了红薯堆里,累得他把红薯一个一个移开,终于逮住,也仅仅就这一只簸箕虫。他到邻居家去寻,铁栓家的地窖里发现了两只。到了水皮家,水皮不在,地窖里竟然没有,却发现那儿放着一个缸,缸里有半缸小米,他说:呀,你家还有小米?水皮妈说:哪儿有小米,你眼花了,那是小米糠。他说:明明是小米,我还认不得小米吗?水皮妈脸都变了,说,那可是从我们嘴里一颗一颗省下来的,你可别乱说出去!
狗尿苔能不说吗?每天饭时,人都端着饭碗菜碟在巷口吃饭,老碗里盛的是稀米汤,这个说我吃云呀!是天上的云影落在碗里,一吹,汤皱了云也皱了。那个说,我捞鸟呀!是树上的鸟影子在碗里,但鸟在拉屎,没有下颗蛋来。水皮妈也端着老碗,可她总不拿菜碟,到这个人的菜碟前夹一筷子,说:我尝尝你的菜,嗯,浆水老了么。到另一个人的菜碟里夹一筷子,说:你是萝卜丝呀!咸得能打死卖盐的了!只要她一来,迷糊就把菜碟的菜往米汤里一搅,不看她,也不应和她的话,低了头,嘴一直埋在碗里。水皮妈可怜兮兮地老装穷,地窖里却藏着半缸小米,狗尿苔要揭露她,最起码大家再不让她尝菜吃。
狗尿苔到了长宽家的地窖里寻簸箕虫,长宽也是不在家,戴花在院子里的捶布石上捶浆过的衣裳,她说:寻簸箕虫干啥?狗尿苔说:开石的腿断了你不知道?中药里要有药引子。戴花说:他家咋接二连三出事?怎么就用簸箕虫做药引子?狗尿苔说:你把簸箕虫一劈两半,放一夜,它就又长合了。吃啥补啥。戴花说:你人小鬼大,还知道这些!收拾了衣裳,领狗尿苔下地窖,还说:你应该吃竹竿!
戴花家的地窖里只有红薯萝卜,比狗尿苔家多的是三个大南瓜和一筐椒叶。狗尿苔告诉了水皮家窖里有小米,戴花说:人家会过日子。狗尿苔就没话再说了。在她家的地窖里逮了五只簸箕虫,狗尿苔高兴地说:是不是你知道开石腿要断呀就早早养着了?戴花说:那你老不长个头儿是不是逃避戴四类分子帽子?狗尿苔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他的个头小,觉得她说的好,也就自这次后才意识到个头小的好处,并为自己个头小而不自卑了。狗尿苔说:嫂子你真好!戴花说:哪儿好?狗尿苔说:你长得好!戴花笑了,说:哟,你还会说这话?狗尿苔说:你就是长得好,你侧过身子。戴花竟然就侧了身子,狗尿苔拿着煤油灯,说:鼻子多高!但就在举灯的时候,狗尿苔发现了洞壁上另一只簸箕虫,身子一晃,灯却掉下去,光灭了,油倒了,地窖里黑咕隆咚。狗尿苔哎哟哎哟叫着,伸手在地上摸,摸到一手煤油。戴花说:没事,没事。拉了狗尿苔往窖竖井里去,窑口有些光亮,但仍看不清竖井壁上的脚窝子,无法上去。戴花说:我撑你!不容分说,就把狗尿苔往上撑,还说:你还重得很!狗尿苔重,她双手举不起,只能抱住了,然后使劲往上撑,她的胸脯鼓鼓的,软软和和,狗尿苔吓得缩身子。戴花说:你抓窖沿呀,抓呀!狗尿苔抓住窖沿出了窖,戴花随后也爬上来,狗尿苔突然脸红,不敢再看戴花,说:我真笨,把煤油给你倒了。戴花说:倒了的都是多余的。簸箕虫装好了吗?狗尿苔说:在怀里装着。戴花说:开石是公伤,有工分,支书让你找药引子,你要给支书说,也得给你记工分哩。狗尿苔说:记不记都行。戴花说:啥话?你不争取,蚕婆年纪大了,咋养活你?
狗尿苔在午饭前将二十一只簸箕虫并没直接给开石,而想着要交给支书,才走到支书家,支书却提了个砂锅往面鱼儿家去,支书说:你把簸箕虫拿这儿干啥?狗尿苔支吾着,他希望支书能表扬他,但支书没表扬,只和蔼地笑了一下。和蔼的微笑让狗尿苔知道支书仍是喜欢他,就屁颠屁颠地跟着支书一块去面鱼儿家。在巷里,水皮妈和谁致了气,脸吊着往过走,猛地看见支书了,脸就松泛开了,说:哎呀,支书,你胖啦!支书说:这几天胃老吐酸水,还能胖。水皮妈说:真的胖了,一胖就富态了!你这是干啥去呀?支书说:给开石送药罐。水皮妈说:哎呀,还要你亲自送?支书说:得关心么。水皮妈说:好,好,一送,你这胃病也就好了。支书说:噢,这药罐不能送的,还得开石媳妇来取,一急,倒忘了!水皮妈说:那你让狗尿苔拿上,权当开石媳妇来取的。狗尿苔说:那让我得病呀?水皮妈说:你替支书得个病又咋啦?!狗尿苔恨水皮妈,但还是把药罐从支书手里拿过来扣在了自己头上,像戴了个钢盔,说:咒一咒,十年旺。
到了开石家,面鱼儿在院子里洗了一只鳖。古炉村人一般不吃鳖,只有人病了才熬汤喝,这就像坐月子的妇女要煮猪蹄汤下奶一样。狗尿苔说了句药罐我替你拿的,就帮着生火熬中药。支书向面鱼儿问了问开石的伤情,蹴过来一边看着狗尿苔熬药一边吃烟,他教导着熬中药不要用硬柴,要用麦草,文火慢慢地熬。药草都是干的,文火熬才能把药性散出来。狗尿苔一一照办了,支书说:咱村里霸槽呀,麻子黑呀,狗日的就没个辅导性,狗尿苔服教哩。面鱼儿说:狗尿苔乖,是可教子女么。狗尿苔喜欢听这话,他脸上笑笑的,拿了小板凳给支书,说:坐呀爷!支书用筷子搅着药罐里的药,要看看都是些什么成分,狗尿苔也认得其中的黄连和芦根,他就说:怪呀,芦根是甜的,黄连是苦的,都是从地里长的,咋就不一样,这甜是从哪儿来的,苦又是从哪儿来的?说过了,狗尿苔又想到了为什么地上有开红花的又有开白花的,为什么都是豆子,颜色有黑的有黄的?面鱼儿说:土里啥都有的,这就像古炉村的人有贫下中农,也有四类分子么。面鱼儿说完,看见狗尿苔一下子瓷起来,忙说:啊不对不对,我胡拉被子乱扯毯了。将洗好的鳖提到厨房,又叫狗尿苔。狗尿苔进去,面鱼儿说:伯不是说你哩,别上心。狗尿苔说:我不上心,我又不是四类分子。面鱼儿就用刀要剁鳖头,支书也进来了,说:不用剁。把鳖放在锅里的凉水中,盖了锅盖,让面鱼儿在灶膛里生火。狗尿苔觉得奇怪,因为以前煮鳖都要剁头的,那鳖头剁下来还会活着,上一次牛铃剁了鳖头,鳖头已经掉到案板下了,牛铃拾起来要扔给猫,鳖头就咬住了他的手指头。一旦咬住了手指头那得天上响雷鳖嘴才松开的,那时天上没雷,牛铃就踩着鳖头拔手指头,结果手指头拔出来了,一块皮没了。支书没有剁鳖头也不在锅盖上压块石头,狗尿苔嘴上没说,却等着一会儿鳖要在锅里翻腾,顶了锅盖跳出来。但是,草药在药罐里不停地响,铁锅里的鳖仍悄然无声。
狗尿苔终于说:爷,鳖咋不动呢?支书说:它动啥呀?冷水里放进去,慢慢加热,它就不觉得烫着死了。狗尿苔说:哦。支书在笑,支书脸上皱纹多鼻子很大,一笑起来所有的皱纹都围着鼻子展开。支书说:狗尿苔,爷好不?狗尿苔说:爷好。支书说:爷咋个好?狗尿苔说:别人老欺负我,爷不欺负我。支书说:你出身不好,你就要服低服小,不要惹事,乖乖的,爷就对你好。狗尿苔说:我乖着的。那我今天寻簸箕虫,你给我记工分吧。支书用烟锅敲狗尿苔的头,(口邦),敲一下,头上起一个包,啷,又敲一下,头上又起一个包,狗尿苔没有躲,也不喊疼。院门却咯吱一下,进来了水皮,手里提了一节莲菜,莲菜上还贴了纸条,纸条上有字。狗尿苔恨水皮来的不是时候,支书正要答应给他记工分呀,是水皮把事岔开了。狗尿苔就看着那节莲菜,说:纸条上还有字呀?水皮就给面鱼儿说:你把莲菜一定要收下,这是我的心意。我还给开石写了几句话,我给你念念。就念道:你是勤劳、勇敢、坚强的,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为了美丽而富饶的古炉村,你光荣负伤了,我向你表示慰问并祝你早日康复。此致敬礼朱水皮。狗尿苔说:噢,你是要让开石知道这是你送的?水皮说:你听懂我前边说的话吗?没文化!支书说:把特殊材料制成的那句话抹了,这是说共产党人的话,开石不是党员,他怎么就是特殊材料制成的?水皮一下子愣了,说:这是形容,我用的形容词。支书说:什么形容不形容的,抹了!狗尿苔说:特殊材料制成的那就断不了腿。水皮给狗尿苔发了脾气:你老老实实着!支书转身去揭铁锅的锅盖,鳖安安静静地趴在锅底,支书把锅盖又盖上了,水皮掏出钢笔把纸条上的那句话涂抹了,说:支书爷,我还要给你反映些事哩。支书说:啥事?水皮说:一、是善人把开石的腿砸断的,怎么能允许他砸断开石的腿?狗尿苔说:善人是给接骨哩。水皮说:他是借接骨趁机报复哩!支书说:这你不要说了。二呢?水皮说:得称让蜂蜇了,他家后檐上有个土蜂窝,他去摘,蜂就把他嘴蜇成了猪嘴。来回又犯了病,她是在担尿水时,正担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田芽和她婆婆致气哩,田芽偷吃,做下好饭藏在锅顶后,婆媳就吵……支书说:啥鸡毛蒜皮事!还有没有第三?水皮说:有第三,霸槽和秃子金吵架了,秃子金到霸槽那儿要给开石讨要些太岁水,霸槽不给,说秃子金你不会开拖拉机就不要开,砸断了人腿却来要太岁水。吵得天翻地覆的,围了好多人看哩。支书说:吵,吵,吵,就知道个吵!让队长去看看。水皮说:霸槽横得很,得你去!支书说:这点事他队长还镇不住?!水皮就走了。
狗尿苔继续熬药,满院子都是药味。天渐渐黑下来,村子里又起了雾,雾在巷道里铺,又从院门口涌进来。支书用筷子戳着鳖,鳖果然不声不响地成了熟肉,鳖盖就提了出来。支书说:狗尿苔给你颗鳖蛋。夹起一颗鳖蛋给了狗尿苔。水皮又进来了,气喘吁吁的,狗尿苔故意把鳖蛋在水皮面前晃了晃,一口塞进自己嘴里。水皮说:队长病着,又因杏开的事,没镇住,霸槽和秃子金打起来啦!支书说:怪事!让天布去,二杆子还得二愣子收拾哩!水皮转身又走,支书又叫住,说:你那儿的红漆还有没?水皮说:还有些。支书说:古炉村的事儿咋成了水池里的葫芦,压下去一个又起来一个!明日你再在村里刷些标语。水皮说:行。支书说:你也不要找天布啦,两个噌(骨泉)一起,怕会打得凶哩,还得我去。水皮说:就得你去,要不会出人命的。
支书拿了旱烟袋装在袖筒里,披了衣服和水皮走了。面鱼儿滤了药汤,尝了一下,苦得要命,端到屋去给开石喝。开石在炕上把药喝了,说:谢你呀,狗尿苔。狗尿苔说:有啥谢的?开石说:狗尿苔你比守灯好,你不像是个出身不好的人。狗尿苔说:是不是?开石说:他身上流的是地主的血,你和守灯不一样。
从面鱼儿家出来,巷道里的雾已经卷着滚,但卷的还不是碌碡,是车轮子,狗尿苔就撵着车轮子跑,脚下一绊,他倒了地上,车轮子便从身上碾了过去,疼是不疼,却感觉身子被碾扁了,扁得像一根面条,一片树叶子。蓦地,他的鼻里口里就闻到了一种气味,是那种已经很久没闻到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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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突然地闻到了那种气味,闻过就闻过了,狗尿苔已经习以为常,就连牛铃也在他们一块劳动,或者去爬树,或者在州河里去听昂嗤鱼叫,要问:闻到有气味了吗?因为狗尿苔每每闻到了那种气味,村里就有些大大小小的事发生,这或许是碰巧了,也或许事过之后的牵强附会,而碰巧上几次了,又能牵强附会上,牛铃就作践狗尿苔是狗,是老鼠,是乌鸦和猫头鹰。当狗尿苔在很多时候回答牛铃:没闻到啥呀!令牛铃都觉得了遗憾。但是,自从在开石腿断后闻到了那种气味,狗尿苔一连几天都闻到了,这让他奇怪,也紧张害怕了。
初十的早晨,狗尿苔和婆到自留地去,天净得像洗过的青石板,云是那么的白,一片一片贴在上边。经过了天布家院门口,照壁上的牵牛花全开了,一朵牵牛花的颜色怎么也不如戴花家院墙头的蔷薇鲜亮,但上百枝上千枝的牵牛花全开了,红得像起了一堆火,火还有焰呀,人一走近都热烘烘的,映得脸红手红衣裳也红了。狗尿苔站在照壁下张大口鼻在吸,吸着吸着他不动了,疑惑地揉鼻子,再吸,腮帮上的肉就僵硬了。婆说:你咋啦?狗尿苔说:我闻见了。婆说:牵牛花是香。狗尿苔说:是那种气味。婆说:哪种气味?狗尿苔说:就是以前闻到的那种气味。这几天动不动就闻到了。婆拉着狗尿苔离开了照壁,站在了牛铃家的山墙下,刚出来的太阳把他们的影子印在墙上,婆说:还能闻到吗?狗尿苔说:嗯。婆说:是鼻子有病吗?弯腰看狗尿苔的鼻子,鼻孔里没有脓痂,也没有鼻涕,好好的呀。婆说:你不要老想着闻到。狗尿苔说:可它就是能闻到。婆看着狗尿苔,捏了一下狗尿苔的鼻子,狗尿苔说:给我也买个口罩?
婆不可能给狗尿苔买个口罩,一是婆不想花那个钱,二是狗尿苔怎么能像水皮那样有个口罩呢?婆孙俩回到家里,婆从屋梁上又取下那个皮包,皮包里有婆藏着的几张红的黄的纸。这些纸是在过年时才拿出来剪窗花的,现在她给狗尿苔连剪了五个纸花儿,一个是蛇,一个是蝎子,一个是蟾蜍,一个是壁虎,一个是蜈蚣。狗尿苔知道这是五毒,装在了衣兜里。
狗尿苔虽然有了五毒纸花儿护身,却也担心着村里会有什么事发生,他恨自己有着这样的鼻子,在灶膛烧火时鼻子上沾了锅灰,他就是不擦,还对着镜子说:偏不擦,脏死你!但是,村子里并没有死人,也没有听说谁的病加重了,甚至一连多天都没有谁和谁吵嘴打架的。唯一的变化是霸槽开了手扶拖拉机。
村人压根儿没有想到,秃子金和霸槽吵闹之后,支书并没有整治霸槽,反而让霸槽替代了秃子金去开拖拉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支书心胸宽大,不计前嫌,因材使用人,还是支书是个软头,害怕了霸槽?秃子金在给马勺发泄他的不满了,说:凉了,心凉了,咱顺听顺从地落了这个下场!马勺说:我给你说句话,能惹得起你就惹,惹不起你了就不惹,不惹了人家还要惹你,你就反过来对他好,把他敬着,你也就安生了。秃子金说:啥意思?马勺说:这意思你还不明白?不明白就不明白吧!秃子金还在说:瞧着吧,古炉村从此妖魔鬼怪呀!狗尿苔不爱听这种话,他是第一个去向霸槽祝贺,而且希望霸槽在去洛镇卖瓷货的时候能带上他。但是,霸槽的助手换了田芽,田芽却坚决不让霸槽带狗尿苔,狗尿苔只好和牛铃钻在一搭,有了机会也去窑场看善人。
善人不会配釉涂釉,也不会抐泥做坯,更不会点火烧窑,他打零杂,别人碎石时他运石,别人拉坯时他取泥,窑点了火,立柱让他从窑窗口里看药季子,他就一会过去看一下,一会过去看一下,但他说药季子倒了,立柱跑去看了,药季子还竖着,就骂他笨。但善人无怨无悔,一闲下来不是给人说病,就是在麦糠布袋里拼接打碎的瓷瓶。狗尿苔和牛铃再来看善人,善人在那里劈柴,他们说:你捏瓷瓶给我们看,我们替你劈柴。善人说:我给你们讲说病的事吧,顶针她婆病了,想知道我怎么去把病说好的吗?狗尿苔说:不听你说病,就看你捏瓷瓶!善人便提了他那个装了瓷片和麦糠的布袋,双手伸进去捏了。他们劈了一阵柴,布袋就竖起来,善人让狗尿苔用手摸摸,摸得出是一个完整的瓷瓶。狗尿苔说:你手上长眼睛?!
善人伸出手,握了狗尿苔的胳膊,狗尿苔的胳膊细得像麻秆儿。善人说:我给你捏捏!
狗尿苔不敢让善人捏,怕把他骨头捏碎了。
牛铃说:你把狗尿苔捏碎了还能再捏回个狗尿苔吗?
善人说:行呀!
牛铃说:那就好了,狗尿苔你让捏捏,把你捏碎重捏一个像我这样的。
狗尿苔说:我才不要像你那样的,眼睛那么小,耳朵还是豁口。
牛铃说:可我是贫下中农!
狗尿苔不理了牛铃,扭过头给善人说:人和人的骨头是不是一样?善人说:你比守灯少一块。狗尿苔说:我比守灯少?我应该比他强吧,开会他得站着,我可以坐的。善人说:他比你多一块反骨。狗尿苔说:啥是反骨?善人说:就是后脑勺那儿凸出一块骨头。牛铃说:唉,连守灯都不如,守灯受欺负了还反抗哩,你只挨着。狗尿苔摸摸后脑勺,后脑勺平平的,他是有些懊丧,拿脚踢了一下身边的一个木杆子。这木杆子上晾着摆子的衣服,木杆子斜了,衣服掉在了地上。狗尿苔突然说:我穿隐身衣呀!牛铃说:穿隐身衣?啥是隐身衣?牛铃不知道啥是隐身衣,这狗尿苔就高兴了,说:想知道不?牛铃说:想。狗尿苔一扬手却说:我不告诉你!
守灯从窑场最东头的那个废旧窑洞里出来,站在那里伸懒腰。他长胳膊长腿,又那么瘦,像是木棍儿节子组装起来的,伸着懒腰似乎都能听到木棍儿节子喀啦喀啦声。狗尿苔和牛铃一看,守灯的那颗脑袋,前额突出,后脑也突出,两人对了一下眼,就嗤嗤地笑。守灯在说:甭给我笑,好好劈柴!
守灯在窑场是干体力活的,一有空就独自钻进他收拾出来的那个废旧窑洞里,不允许别人进去,他会在半开的门扇上架一个笤帚,笤帚上放上灰包,谁要进去一推门,笤帚和灰包就掉下来,弄得一头一身的灰。守灯在那个窑洞里干啥着,摆子说是守灯神经有问题,在里边配釉哩,不是把釉浆倒在坯器中摇晃,就是蘸了釉用嘴吹釉沫,他明知道都不让他干烧碗烧缸的技术活,还老想着要烧青花瓷呀!
守灯让狗尿苔和牛铃劈柴,其实他们已经劈得很多了。这种笨活原本都是守灯干的,善人来后让善人干,而现在他们干着,守灯却也指手画脚。守灯伸过了懒腰上厕所去了,牛铃说:他多亏是阶级敌人,他不要说是村干部,就是个贫下中农,他比支书还能支使人!狗尿苔说:让他今日屙不出来,屙血去!但两人很快挤眉弄眼,几乎是同时往守灯的那个窑洞跑去,到门口了,看看门扇上放没放笤帚灰包,没有,就钻进去。他们想整一整守灯,故意把地上放着的盆盆罐罐打乱了原本的顺序,看见了窗下桌子上还有几张纸,也拿走了。狗尿苔说:上边写着字,不敢拿吧。牛铃说:白纸不能拿,都写了字了就是废纸了,拿了给善人卷烟卷儿。狗尿苔又拿了几张白纸塞在口袋,要给婆拿回去。出窑洞时,门后有一双布鞋,鞋里还有鞋垫,鞋垫上用针线纳了个人头像。在鞋垫上纳人头像,这在古炉村从没有过的,狗尿苔说:他狗日的手巧,会纺线会做衣服,还会扎花儿。牛铃说:他这是要把人踩在脚底下,他要踩谁呢,踩贫下中农?狗尿苔说:你说这话,要他命呀?!便把鞋垫取出来翻了个过儿放进去,又取出来,掖在怀里。
从那个窑洞出来,牛铃把几张纸给了善人,狗尿苔就去烧着的窑口,将鞋垫塞进去烧了。牛铃问:你烧了啥?狗尿苔说:塞了一把柴草。善人拿了那些纸,看了一下,说:这是守灯写的烧瓷工序,这敢拿呀!牛铃说:你念念是啥工序?善人就念起来。这工序一共分七十二道,两道为一组。第一组是勘山烧矿,是说发现矿脉后,用柴烧再用水浇,如果出现裂纹,裂纹细密均匀又有网状,就可以开挖。第二组是运石碎石,是说把瓷石运来后用锤砸成拳头大。第三组是舂石制浆,是说用碾或石臼将瓷石磨成粉末,再浸于池里以泥耙摽渣,沉淀后,下边的稠泥化成浆。第四组是取泥制坯,是说澄细淘净的浆泥稍稍阴凉后掬成团,放进木匣里捺平,然后提出匣制成砖头一样的块。第五组是烧灰配釉,是说一切釉水无灰不成以青白,要用凤尾草和岩石迭叠起来烧炼,用水淘细就成了釉灰,调浆时要稀稠相等。第六组是炼泥镀匣,是说瓷坯入窑必须用匣钵套装,匣钵用泥不用过细的,稍晾干就放入窑里空烧一次。第七组验匣存库,是说匣钵烧出后要以尺码为准,量其高深厚薄,测其轻重,符合规格的存库。第八组是化不淘洗,是说白不在大缸内化解成浆后,要精心除渣,再放入桶中浆呈浓稠状移入泥房。第九组铲泥踩泥,是说把泥放在大石板上要用铁锨翻扑结实,做成口字形,不停拍打成田字状,再进行踩泥。第十组抐泥做坯,是说将泥搓揉均匀,让泥里气排出,坐于车架以捧拨车使之轮转,双手按泥,随手法而屈伸收放以定圆器。第十一组……
善人念着念着不念了,说:多得很,只念工序名吧。于是十一组修模定型,十二组刮坯印坯,十三组刮坯取釉,十四组削坯接坯,十五组捧坯晒坯,十六组薄釉吹釉,十七组蘸釉浇釉,十八组配釉涂釉,十九组捺水补釉,二十组淡描混水,二十一组捏雕刻花,二十二驮坯挑坯,二十三修匣装坯,二十四加表满窑,二十五挑柴烧窑,二十六开窑装篮,二十七调泥摩窑,二十八看色选瓷,二十九擂料格色。
狗尿苔和牛铃没想到烧瓷货这么复杂,正听得入神,头顶上有了说话声:念完了没?善人说:还没,三十六组哩。觉得不对,抬头看时,守灯就站在身后,忙说:不是我拿的。狗尿苔和牛铃反身就跑。守灯说:狗日的还是贼么!善人说:你总结的?守灯说:是洛镇窑上的老师傅说的,我记下来,又补充了我的一些体会,比如提匣制成的砖式,我把它叫做白不。再是踩泥,我总结了几句口诀。还有匣钵累炼常有折裂,我用竹篾箍了人火就不易断。还有釉的配方,你知道有几种配方吗?善人说:我不知道,守灯,你行啊!守灯说:行屁的,洛镇能烧青花瓷,咱村怎么烧都不成。善人说:按你这钻劲,肯定能烧成。守灯说:谁让我烧?!善人说:支书知道不?守灯说:他只让烧碗烧缸哩。善人说:这你要给支书好好说。守灯说:谁信我呀?!就是支书说我是金子,村里人一哇声说我是瓦片,支书也就把金子当瓦片了!善人说:你要和村里人沟通哩,你一天不说话,老吊个脸。守灯说:打你哩你能笑吗?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人家数钱,我是狗尿苔呀?!守灯拿了那几张纸又进了他那个窑洞,善人再叫他,就是不回声。
狗尿苔跑开后,却佩服了守灯,觉得现在村人出工都使奸取巧混工分,守灯为了烧瓷货还下这么大工夫。所以在过后的几天又来窑场找守灯拉话,但守灯一旦不说烧瓷货的事就又是脸吊着,眼睛半睁不睁,压根儿不愿搭理。这一日,村里人都上山帮着把烧好的瓷货搬到窑神庙里,正好那时庙后的水渠通了水,就在渠上架了木板,狗尿苔和守灯用背篓背了几十个碗下来,过渠上木板时,守灯停下来把一块石头支在木板下面。支书是和另一些人最后从窑场下来,支书先过木板,脚一踩,木板滑开,一个趔趄跌到渠里,弄得一头一身的泥水。支书进村后就认定这恶作剧是狗尿苔干的,骂狗尿苔。
狗尿苔说:不是我干的。
支书说:不是你干的还能是哪个大人干这事?
狗尿苔想说是守灯干的,但他没有说,最后承认是他干的,说他想让牛铃掉到渠里的。支书扇了他一个耳光。
狗尿苔很委屈,回来给婆说了,婆说:这守灯,说他能,能得很,说他脑子里有水,还真有水。狗尿苔说:他是不是真的就像人家说的阶级敌人?婆说: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唉。狗尿苔:他有病哩!婆说:是有病哩。
狗尿苔坐在院门口,琢磨守灯得的是什么病呀,咋是这样一个人,让他又佩服着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当然就想到了霸槽。世上的事情真怪,要说邪吧,守灯是邪不过霸槽的,而且霸槽还骂过他,打过他,但他宁愿要跟了霸槽,却不愿意了和守灯相处。有了风,巷道里的树叶子全吹到了门口,然后在那里旋着,叶子就像一排人,齐刷刷排列着转圆圈,圆圈转着转着从地上浮起来,悠悠忽忽缩成一股往天上升,成一条绳了。婆在屋里说:你发啥呆哩,给我把梯子端来,院墙上咋少了一页瓦?狗尿苔却说:我好多天都没见霸槽了。
那条竖起来的绳突然消失了,像是被拉上了天。
24
狗尿苔终于能和霸槽去一趟洛镇了,他感激着霸槽,更感激着田芽。
田芽婚后没有生娃,这和戴花一样,但戴花人长得漂亮,被认为是南瓜蔓上的花,开得越艳的越是谎花,而田芽腿长屁股小,村人说这就不是能生娃的身形。都不生娃,戴花没婆婆,戴花活得还自在,田芽的婆婆一天到黑嘟囔着要抱孙子,田芽就在家里没地位,再勤苦再孝顺仍落不下好。婆婆打腊月起,嘟囔得更厉害,人也一天天消瘦,先以为是茶饭不好,可后来顿顿饭做得稠,也能吃三四碗,仍是瘦,瘦得失了形。生产队安排往地里担粪壅红薯窝子,她已经担不动了粪担,就拿锄头扒拉着给大家装筐,还是站不久,便跪在那里,扒拉扒拉着竟晕倒了。婆当下给她掐人中,喂汤水,说这是病了,这种病古炉村得的人少,以前行运他爷得过,要喝水葱汤才能好。水葱其实不是葱,长得像葱,是水边的一种野草。婆还给田芽交待了水葱汤的做法:每天早晨,把一根水葱剪成二指长的节节在锅里煮,煮一个时辰,打进去两个荷包鸡蛋,等荷包蛋熟了,捞去葱节,把汤和荷包蛋一块吃喝,要连着吃喝两个月。婆婆说:这还是富贵病呀?!田芽说:你就是富贵人儿。婆婆说:富贵他妈个×,都快成绝死鬼呀还富贵?田芽还笑笑的,一听这话,脸刷地也黑了。婆就赶紧说:你胡说啥呢,让田芽给你挖水葱去!推着田芽,低声说:你别说话,她这一病你才要孝顺哩。田芽呼哧呼哧了半会,气顺畅了,出门去挖水葱。
路上碰着看星和迷糊,看星说:你婆婆病好些了没?田芽说:我这去挖水葱呀。看星说:吃啥药都不顶用,你一生娃她就没病了!田芽烦着别人提她生娃的事,说:生谁呀,生迷糊呀?!迷糊说:你说你给我生个小迷糊?田芽说:我怕生出来是四个腿哩!拧着屁股就走了。迷糊想了一会,四个腿的那不是牲畜吗,田芽在骂他,就回了一句:你想给我生我还不要哩,石女日不成!田芽生了一肚子气,在河滩里寻水葱,一边寻一边骂,拿脚踢河滩的石头,把一个脚指头都踢出了血。河滩里的水葱都小,她挖了几棵又都扔了,钻进芦苇园去寻,终于寻到一片水葱,就挖了十几棵,想着拿回去就栽到院里,从芦苇园出来在河滩歇息,还骂着看星和迷糊。
那时正是中午,太阳红红的,河滩上下没有人,芦苇园里鸟在叫,叫着很怪的声。面鱼儿去了河对岸的山根下挖老鸦蒜,那野蒜疙瘩可以在水里泡三天去除麻味能煮锅,他返回时刚过着河,远远看着河滩上坐着一个人,也没在意,等从河里出来,却见那人倒在河滩,把头往沙堆里钻,忙喊:哎,哎!那人还是头往沙堆里钻,就像是有什么力量扼着头往沙堆里戳。走近去,才认清是田芽,鼻子耳朵嘴里都是沙,人昏迷着。面鱼儿扇了田芽几个耳光,田芽醒了,问她咋啦,田芽说她也不知道。
连着了几天,田芽像患了一场大病,人蔫得脖子撑不住了头,村人都说这是遇着鬼了。田芽也到窑场找善人说病,说病的时候,狗尿苔正好也在窑场,他一看田芽的模样,肯定是去不了洛镇卖瓷货,便跑下山找霸槽,霸槽也就带了狗尿苔来见支书。
支书牙床发炎,半个脸都肿了,疼得在屋里转圈圈,当霸槽把田芽中邪的事说了,支书倒训斥说人吃五谷生百疼,田芽病了就病了,怎么是中邪?古炉村有什么邪?我上火牙疼也是中邪了?!一听支书上火牙疼,狗尿苔就到院门外的核桃树上摘了几片叶子,在手里拍拍,让支书夹在裤腰里,又要去长宽家找几颗花椒籽,说花椒籽塞在牙缝里能止疼的。狗尿苔一走,支书说:这碎(骨泉)腿儿倒勤。啥事?霸槽就说了田芽一病,去不了洛镇,他想让狗尿苔跟着一块去。支书沉吟了一会,说:狗尿苔能成?霸槽说:他个头是小,但力气还大,尤其心细,记性好,钱让他管着,别人也想不到他能管钱,倒没人偷的。支书说:我是说他的出身。霸槽说:要破坏也不是他能搞得破坏的。支书也就同意了,但支书却给霸槽说:霸槽,你去镇上次数多,近日镇上没有啥事吧?霸槽说:有啥事?支书说:张书记托人捎了口信……却不说了,嘴里喃喃着:噢,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弄得霸槽莫明其妙了半天。
狗尿苔把花椒籽拿来,得知支书已经同意让他也去卖瓷货,蹦踺了两下,说:爷,支书爷,我给你磕头!支书说:我不兴这个,让你去,你老老实实干,要有个差错,我立马就撤了,还给你开会!狗尿苔头点得像捣米鸡,还要把花椒籽给支书的牙缝里塞,支书说自己来,他还要塞,支书说:你咋是个热沾皮,给我!狗尿苔就把花椒籽给了支书。
当天下午,狗尿苔就帮着霸槽装车,装了二百多个碗,还装了六个缸,把手扶拖拉机开到了霸槽的小木屋门口,霸槽叮咛狗尿苔明日一起来就去洛镇。狗尿苔说:今黑来把货停在这儿安全不?霸槽说:没事。狗尿苔说:有事了你负责?霸槽说:你倒管起我了?!但还是把瓷货又卸下来放到了屋里。狗尿苔能去洛镇卖瓷货,而且他说的话霸槽反正是采纳了,就非常兴奋,急于想把这消息告诉给牛铃,往回走时,半路上遇见了杏开,禁不住颤和和地叫杏开。
杏开从自留地里拔了些菠菜,菠菜根很红,叶子翠绿翠绿的,她站住了,说:要说话,把舌头在嘴里放好!
狗尿苔说:你家有没有粮票,借给我四两粮票?
杏开说:要粮票干啥?
狗尿苔说:我到洛镇卖瓷货呀,中午得在镇上下馆子么!
杏开说:让你卖瓷货?
狗尿苔说:就是!
杏开说:去镇上还下馆子?能拿些黑馍就够你的啦。又问:还有谁?
狗尿苔说:还能有谁,霸槽么。
杏开说:让他卖瓷货,并不是天天去卖,他倒开着拖拉机整天也不沾屋。
三婶站在巷口往这儿望,说:杏开,人家娃来了,你咋磨磨蹭蹭不回去?杏开说:他要来就来么。三婶说:你这死女子,再不敢和大人致气了,听婶话,快回去。杏开说:我还要和狗尿苔说几句话的。三婶说:和他有什么话?!杏开说:这事你不管。三婶叹了一口气,给狗尿苔使眼色让走,狗尿苔偏偏装糊涂,就不走。三婶说:碎髁没眼色!
狗尿苔就问杏开:谁来了?
杏开说:你给霸槽说,我大给我托媒寻了个男的,下河湾的。
狗尿苔说:你找对象啦,啥样子?
杏开却转身走了。
狗尿苔没有把话传给霸槽,他觉得杏开和霸槽既然闹崩了,刀割水洗了,这事还给霸槽传什么话,没事我事,贱呀?这个晚上,他一夜都没睡稳,鸡叫三遍了,心想快眯一会觉了就走,没想这一眯就睡沉了,起来见太阳都照着窗子,便给婆发脾气,嫌不早早叫醒他。婆给他烧了米汤,他不吃,拿了几块红薯面黑馍装在布袋里往公路上跑,跑出院门了,又反身取根火绳挂在脖子上。婆说:去镇上还带火绳?狗尿苔说:你不懂。到了小木屋门口,霸槽已经把那些瓮装在了手扶拖拉机上,狗尿苔赶紧去搬那些碗,猫就站在炕角叫,狗尿苔看着猫,猫洗了一下脸,哦,猫都洗脸哩,他还没洗脸就去洛镇呀?取下挂在墙上的手巾,手巾是湿的,把脸擦了,猫却在说:要,要!狗尿苔说:你也要去?猫说:啊呜!狗尿苔就朝门外喊:把猫也带上吧!门外却是一声:喂,你过来,你过来!狗尿苔端了一磊碗出去,门外的霸槽却是对公路上的一个小伙说话。
狗尿苔不认识这小伙。小伙的脸长,牙也长,在那里转悠,弯腰要折路边的迎春花,听到叫声回过头来。霸槽说:喂,你是下河湾的?小伙说:你认识我?霸槽说:来和杏开认对象的?小伙说:你是谁?霸槽说:认什么对象哩,我告诉你,杏开已经和我睡过了!
狗尿苔立即愤怒了,他明白三婶所说那个娃就是这小伙了,可霸槽怎么就知道呢,是杏开昨晚上来告诉他的,还是听别人说的?无论如何,他不能看着霸槽这样糟践杏开!狗尿苔把一磊碗放下,胸脯鼓鼓地往霸槽和那小伙跟前走,他估计着那小伙绝不会轻饶霸槽的信口胡说,一定会打起来,哼,他们打起来了他也会加入进去,他要用头去顶霸槽,即便霸槽打他,打他个血头羊,他还是要往前顶的。但是,那小伙瓷了一下,站着不动,还在问:你是谁,你是谁?霸槽说:我叫夜霸槽,夜可以不叫爷,叫黑,黑霸槽,你记住!小伙说:你胡说,你胡说!扭头走开。霸槽还在说:她屁股上有个红胎记……。狗尿苔把黑馍布袋砸过去,砸在了霸槽的肩上。
霸槽竟然把黑馍布袋接了,看着狗尿苔,说:行呀,狗尿苔,你也就得这个狠劲!狗尿苔又一下子扑过去,他的头像一个础子,咚,顶在霸槽的腰里,霸槽跌坐在地上。他转身向村子走去,他是在走,不是跑,他不怕霸槽撵上来打他,走得怒气冲冲,他是光头,如果留头发,头发一根根都立起来了。
霸槽坐在地上没有起来,把黑馍布袋打开了,说:嘿,馍黑是黑,蒸得虚么!拿了一块吃起来,朝狗尿苔说:你不去洛镇啦?
狗尿苔又停下来,想了想,返回来,他不能不去洛镇。他进小木屋又搬那些碗,一磊一磊全搬出来,说:我为啥不去?是支书派我去洛镇的,为啥不去?!霸槽从地上站起来了,从布袋里又拿出一块黑馍要吃,却又放进了布袋,把布袋要给狗尿苔,狗尿苔没有理,霸槽把布袋挂在后车厢上了,嘿嘿地笑。笑吧,笑也不理,狗尿苔坐上了车厢,他没有说:开车吧!也没有看霸槽,眼睛却盯得大大的。霸槽又笑了一声,手扶拖拉机开动了。
手扶拖拉机开出了屹岬岭下的桥上,古炉村看不见了,霸槽说:狗尿苔,你还气着哩?狗尿苔仍是不理。霸槽说:碎(骨泉)气还大么!狗尿苔说:你糟践杏开,我就是气大!你和杏开不好了,你还不让她谈对象?!霸槽说:她不愿意谈。狗尿苔说:你胡说!她给你说了?霸槽说:这不是你碎(骨泉)该知道的!狗尿苔却仍在说:她夜里寻你啦?狗尿苔追问着霸槽,霸槽却不吭声了。狗尿苔说:你为啥不吭声?霸槽说:我刚才给你说话,你也不吭声么!狗尿苔就去扳霸槽的胳膊,手扶拖拉机也就在桥上拐来拐去,霸槽说:不动,你让翻车呀?!狗尿苔偏还扳,霸槽说:我们还打了一架。她给我说她大给她找了个对象,我说那好么,她就骂我好你妈个×的白眼狼,你还笑哩!她骂我,我就扇了她个耳光,她还了我一脚。狗尿苔不扳霸槽的胳膊了,老老实实坐在了车厢里,他想不明白杏开为什么还去找霸槽,霸槽说了那句话为什么她又骂霸槽?是不是自己年纪小吃不透他们这种事吗?他闷了半会,说:你是个白眼狼!霸槽回过头来,说:我真的是白眼狼?狗尿苔说:白眼狼!白眼狼!霸槽嘿嘿嘿笑了,笑声断断续续,就像是手扶拖拉机一颠一簸地把笑声从肚子里全弹了出来。
到了洛镇,啊洛镇比古炉村大么,有七个古炉村大,不呀,简直有十个二十个古炉村大!镇街上的人像过蚂蚁,手扶拖拉机就不停鸣喇叭,还差点碰着一个提着笼子人的屁股,那人骂:你狗日的要把我轧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狗尿苔要跳下车给人家赔个不是,霸槽说:坐好!轧死他了看他怎么收拾咱?!到了镇供销社,把碗和瓮卸下交给了人家,收来的钱就和红薯面黑馍装在一个布袋,狗尿苔紧紧地抱在怀里。霸槽说:你吃饭呀不?狗尿苔说:这里没水么,等到有水的地方,吃馍就不噎人。霸槽说:要吃咱就下馆子去,要什么水?狗尿苔说:真的下馆子?你别惦记着布袋里的钱,这可是村里钱。霸槽说:我吃饭还掏钱?!
手扶拖拉机停在一家饭馆门口,霸槽跳下来,拢了拢头发,又扶了扶墨镜腿儿,端直进了饭馆门。坐在桌前了,一个服务员走过来,他说:哎,女子,你们这儿有没有一尺长的鲤鱼?服务员说:没有。他又说:有没有五斤重烧好的鸡?服务员说:也没有。他说:咋啥都没有?!那有没有大老碗?服务员说:大老碗有。他说:那就盛两碗高级面汤来!服务员愣住了,说:我们这儿只卖面条,不……他说:不啥呀,快去!服务员再没说什么,竟端来两碗热面汤来。霸槽就从狗尿苔的布袋里取出一块馍,掰开泡在里边。狗尿苔没动,他说:咋不泡,泡呀!服务员还迷迷怔怔,嘴里说:高级面汤?看着他们把碗里的面汤泡馍吃了个精光。
出了饭馆,霸槽开了手扶拖拉机要让狗尿苔去镇子的各处看看,狗尿苔还想着在饭馆的事,说:喝了一碗汤还势恁大的!霸槽说:喝汤咋啦,喝汤就顺墙根溜呀?跟着我,就向我学点!狗尿苔第一回看到了霸槽在外的势派,这势派比在古炉村还抡得圆,但他说:我学不来。霸槽说:咋学不来?狗尿苔说:我出身不好。霸槽说:毬!
在那条新街的后边是条老街,街北街南都是旧房,虽然能看出是一家一户,但这一家的东山墙又是另一家的西山墙,相互替用和依靠着,而或许是其中的一家房子在什么时候朝东斜了,以致所有的房子都朝东倾斜,直到最顶端戏楼那儿,戏楼没有倾斜。狗尿苔想:如果把戏楼一拆,整条街的北面房子就倒了。房子面街的墙都是木板,是那种将木板插在上下两道木槽里的,早上一页一页的板可以卸下,晚上再一页一页装上,狗尿苔就觉得这木板门面好看,古炉村也是街巷,却没有一家这样的。霸槽说,木板门面房当店铺用的,咱那儿开店铺鬼去呀?狗尿苔觉得也是。再往前走,店铺里都是人出出进进,有男的有女的,男的许多都是穿了四个兜儿的制服,女的几乎全不是大辫子,头发剪到肩下,披着,一走就忽儿忽儿地飘。霸槽说:镇上的女的好看吧?狗尿苔说:没杏开好看!霸槽说:古炉村的凤凰飞到镇上就成麻雀了。狗尿苔说:那你还黏糊杏开干啥?!又不理霸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