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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2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1

手扶拖拉机又转到一条街上,街西头就过来了好大一群人,都是学生模样,举着红旗,打着标语,高呼着口号。狗尿苔从来没见过这阵势,说:谁家结婚哩?不像是结婚。是耍社火?霸槽看了看,说:镇中学的,开体育运动会吧。狗尿苔就啊呀啊呀叫,霸槽说:你喊啥哩?狗尿苔说:这热闹啊!霸槽说:不许喊,人家笑话哩。队伍一直走过来,街上的人也就跟着涌,门面房的台阶上都挤满了人,人都像鸡,伸着脖子瞅,摆在店铺门口的杂货摊子就倒了,主人在大声叫喊,在人窝里推搡,结果就吵起来了。霸槽说:不是运动会,你看见那横幅上的字了吗?狗尿苔说:我不识字。霸槽说:那写的是文化大革命万岁。这文化我知道,革命我也知道,但文化和革命加在一起是怎么回事?还在纳闷,队伍呼啦啦就像水漫过来,霸槽先还站在手扶拖拉机上往前看,他就站不住了,把他从手扶拖拉机上挤了下来,而且有人在喊:谁的手扶拖拉机,挪开,快挪开!霸槽就把手扶拖拉机往路边推,还不行,六七个人就一起帮着将后车厢搬到路沿上,等他把一切弄好了,却不见了狗尿苔。

狗尿苔是在队伍经过身边时,狗尿苔就被人群埋没了,他急得一身汗,寻霸槽,寻不着霸槽,只好顺着人群走,走着走着,他觉得有意思了,人家齐刷刷举胳膊,他也举胳膊,但人家喊过了毛主席万岁,他才喊毛主席万岁,有学生就看他,说:一齐喊,一齐喊!狗尿苔就撵上了节奏。等队伍一走完,后边紧跟着的是一大群人,有大人也有小孩,狗尿苔就钻进去,也跟在学生队伍的后边。学生的队伍很整齐,后边跟着的人步伐不一致,狗尿苔有些不满意后边的人,他在学着学生的步伐走,几乎是走过了半条街,人越来越多,街道上都水泄不通了,狗尿苔看不见那人头攒动,但他能看见人腿密得像进了树林子。学生的队伍就加快了步伐,快而整齐,狗尿苔的步子小,跟不上,不得不过一会儿就小跑起来。几个学生回过头来,问:你是小学的?狗尿苔不知怎么回答,说:我能跟上。学生便说:小学的都在校园里游行哩。狗尿苔说:一样,一样。学生们听不懂他说的一样是什么意思,也就不再理他,狗尿苔就这样跟着队伍走过了那条街,又走过了老街再转到新街了。到了新街,狗尿苔才意识到霸槽并没有跟上。啊,霸槽能哩,能个屁呀,没跟上来游行么!狗尿苔得意着他要给霸槽怎么夸说,甚至也想好了见到牛铃该怎么显派。但是,他这么一想,步子慢了,后边的人踩住了他的鞋后跟,他一抬步,鞋掉了。鞋,鞋,我的鞋!狗尿苔在人窝里叫喊,他看见了他的鞋就在后边人群的脚下,而且有人踩住了那么一踢,鞋就踢到了路边。狗尿苔猫了腰从众多的腿下去钻,只钻过两个人的腿,他被撞倒了,立即有脚踩住了他的脚,又是一脚,又一脚一脚。一个女的在喊:甭挤甭挤,踩着人了!后边的人用身子挡着涌过来的人,狗尿苔终于跌坐在了路边,他听到了骂声:谁家的孩子?唼?!图啥热闹哩,滚蛋,滚!

狗尿苔的鞋没有破,脚被踩青了,小拇指上没了指甲。

几乎在三个小时之后,太阳光照不到了街道,游行结束了。街上的人还乱哄哄的,霸槽开着手扶拖拉机转完了所有街巷,终于发现了坐在一家台阶下的狗尿苔,狗尿苔满脸的汗水道道。右脚光着,小拇指上沾着鸡毛。

霸槽有些生气,说:不让你乱跑,你乱跑哩,丢了吧?!

狗尿苔说:我游行啦,我跟着他们游行啦!

霸槽说:你知道人家在干啥哩,你跟着?

狗尿苔说:干啥哩?

霸槽说:镇中学推选了五个学生代表上北京,毛主席要在天安门广场接见呀,学校才游行庆祝哩。

狗尿苔说:哦。

霸槽说:他妈的,我毕业早了,要不,选五个代表那肯定里边就有我!

两个人的衣服全湿透了,这阵解开扣子,衣服还溻在身上。霸槽开了手扶拖拉机往古炉村回,狗尿苔坐在后车厢上给霸槽排夸他游行的事,末了说:恁多的人,今日逛美啦!霸槽说:逛个洛镇就逛美啦?人家逛北京天安门哩!

狗尿苔说:啊天安门,是个啥门?

霸槽说:啥都不懂,那是个楼!

狗尿苔说:啊毛主席住在楼上?

霸槽说:楼上吧。

狗尿苔说:啊毛主席咋就要见学生?

霸槽没有回答。

霸槽也不知道毛主席为啥要见学生。狗尿苔抬头往天上看,天上铺满了云,但云是一片一片的,像瓦,瓦又全部是红的。他知道天上有了瓦片红云了第二天就是个好天气。他说:啊毛主席怎么只见学生,要去应该是支书爷这样的人去呀!

霸槽突然问:你把布袋拿好着?

狗尿苔说:好着的,在裤带上系得紧得很!

话刚说完,鼻子又闻到了那种气味,使劲地揉了揉鼻子,依然还能闻着,心里一阵紧,想着鼻子一定是有毛病了,总是在他正高兴时就闻见了那种气味,他说:讨厌!

霸槽说:讨厌,你讨厌我?

狗尿苔说:我讨厌我鼻子!

霸槽说:鼻子咋啦?

狗尿苔没有说他老能闻到一种气味,他说:鼻子痒哩。

25

狗尿苔回家后用醋洗过鼻子,还不行,就把棉花搓成条儿塞在鼻孔里。但鼻孔里塞上棉花条必然要露出来,像是老流着稠涕,又把棉花条取了,把二月二婆纳的香包重新挂在脖子上,一有了那种气味,就掏香包闻闻。

他开始每天起来很早,起来就洗脸。

婆说:哟,我娃知道洗脸了!

他说:要到镇上去呀么。

洛镇成了最向往的地方,遗憾却不能天天去,除了定期给供销社送货,零售得逢三六九日的集市,而且去不去还由霸槽决定,狗尿苔常常会埋怨:日弄得我脸都洗了咋又不去了?待到去了几次,再没碰上有学生游行,而是学校停了课,学生们都在街上贴大字报,或者辩论。古炉村的马勺,明堂,半香,还有水皮妈的嘴皮子能说,但他们算什么呢,洛镇上的学生嘴才像刀子一样利。哈,狗尿苔最爱看的就是辩论,开头都是一群人和另一群人各自站在那里,他们的代表到桌子上去轮番说话,不是你要用气势压住我,就是我要寻你的痛处捏,都满嘴的白沫,手也挥着,脚也跺着。后来桌子上的人抢开了喇叭,桌子下的也就辩开了,三个对五个,十个对八个,公鸡鹐仗一样,人群就乱了,像河里起了旋涡。狗尿苔旋涡里钻来钻去,听着一个学生声音很大,但又是前声大,后声小,后边的话常常自己就吃了,他觉得有意思,近去后那学生原来有些结巴,他老是担心着要噎住了,说不出来了,但啊啊地又说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呼吸都不畅了。就又去看另一个学生,这狗日的嘴唇薄,话快得好像就不换气。旁边人拍手叫好,他也拍手叫好,就有人骂他:好你妈的×!他就不出声了,偷眼看那墙上的大字报,一层大字报贴上去,不久就会被人撕掉,又贴上一层大字报。他惊叹洛镇上有这么多纸,就想到了婆,但他不敢去撕,等着别人撕了,风又把碎纸吹到街道的台阶下,他才很快地捡起来揣进怀里。

婆在那一段时间里,剪了好多纸花儿。狗尿苔给婆夸了海口:他要把纸片给炕席下压一层,压得三指高。但是,支书却宣布停止卖瓷货。

支书是去洛镇见了两次公社的张书记后决定不再卖瓷货的,原因是洛镇很乱,虽然供销社还在收购,可收购的数量减少,而零售几乎卖不出去,更重要的是以张书记的指示,要密切关注时局发展,每个村严密监视四类分子。当然,支书心里的话没有说出来,就是霸槽是个不安分的人,而狗尿苔呢,出身又是那样,一旦这两个人在外边出了问题,那就是他的责任了。

不再卖瓷货,这阻止不了霸槽就不去洛镇,他照样去,愿意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只把狗尿苔限制了。狗尿苔心老是慌的,每天总要去小木屋一趟,有时霸槽在,有时霸槽不在,不在,那肯定是去了洛镇,狗尿苔就坐在小木屋门口等着,等到霸槽天黑开手扶拖拉机或搭了便车回来,给他讲镇上的稀罕事。

公路上,开始有了步行的学生,这些学生三个一伙,五个一队,都背着背包,背包上插个小旗子,说是串联,要去延安呀,去井冈山呀,去湖南毛主席的故乡韶山呀。都去的是革命的圣地。这些朝圣的学生在小木屋门口都要坐下来歇歇,霸槽就供应他们凉茶,也为他们修补着鞋,不收钱,只问他们从哪儿来的,要往哪儿去。这些城里来的学生,比洛镇的学生衣着齐整,脸色白净,说话是另一种语调,他们在讲着城里早就文化大革命了,文化大革命就是破旧立新,就是扫除一切牛鬼蛇神,就是把不符合无产阶级的东西铲除掉。在讲着毛主席在天安门广场接见了几次学生了,而第一次接见的学生,那都是学校推选的,是保皇派,现在他们是造反派,是毛主席的红色卫兵。这些学生口若悬河,霸槽都听呆了,而也跑来的狗尿苔和牛铃更是听得一惊一乍,他们是不能完全听懂学生所讲的东西,却觉得能背上行李想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羡慕得要死。尤其,一些学生胸口别着小铜牌牌,牌牌上是毛主席的像,他们要用手一摸,学生立即护住了,说:不要动,这是毛主席像章!在胸口上佩戴这种像章实在是好看,狗尿苔企图让他们喝太岁水,讨好着,让能把像章给他,他们没有答应。而霸槽一眼一眼盯着学生头上的帽子,那是军帽,没有五角星,但绝对是军帽,草绿色的军帽戴上是那么威风,他以为他的蓝布帽子里边把纸垫得起棱起角着好看,和军帽一比,土里吧唧的,他就再不戴自己的帽子了。

已经是十天半月,天老是刮风,刮黄风,落在地上的柳絮先还像薄云一样,人一走近它就浮起来,身前身后地和你玩耍,现在全掉进莲菜池里,麦田里,麦田里像下了一层雪。核桃树下,跟后小儿子在拣虫子,口袋装满了,手里还握了一把,看星的妈经过大声说:你抓那么多毛毛虫?!走近了,那不是毛毛虫,是核桃絮子,看星的妈就笑着,却连声咳嗽起来。风刮得古炉村的人都鼻子发红,喉咙里老觉得痒,看星的妈一咳嗽,传染得差不多的人都咳嗽,咳嗽又吐不出一点痰。

这期间,狼又过了一次,但没进村,进村的是狐狸。狐狸的皮毛太漂亮了,人就想捕杀它,于是,天布和灶火就在家做炸药丸子。灶火的丈人是下河滩炸狐狸的高手,灶火曾学过包炸药丸子,他就教着天布,炸药里拌了碎瓷片儿,用鸡皮包成一颗一颗丸子,丸子上还插一撮鸡毛,放在了后洼地到碾盘的那条土路上。狐狸已经十分狡猾了,竟然把药丸轻轻地噙了,转移了地方埋起来,害得天布和灶火拾药丸时,没见了药丸,还得四下里仔细寻找,以免人呀牛呀狗呀的再踩上了。东川村里传来消息,有豹子吃狗,说是村里连续丢了四条狗,麦地里发现了狗头和狗尾,正不知这是什么东西把狗能吃了,那一夜豹子就进村去咬一头牛。牛和豹子打起来,打了一夜,豹子用头顶着牛脖子,牛的一条前脚又塞进了豹子的口里,它们势均力敌,就你把我推过来,我把你推过去,最后谁也出不出了气,谁也不肯松下来,后腿斜立撑在那里。直到天亮,村人看见了,它们还在那儿撑着,像个人字架,但都死了。这消息让古炉村人惊慌起来,东川村能有豹子,豹子会不到古炉村吗?或许这是一只独豹子,独豹子已经死了,可谁又敢保证就只有这一只独豹子呢?而且狐狸又没炸到。欢喜晚上不敢回家去睡了,就睡在牛圈棚里,并在门口放着一个铜脸盆,准备着一有豹子和狐狸进来就敲。

狗尿苔还是往公路上跑,他的口袋里装了干辣椒子,因为那些学生走着走着就瞌睡了,他曾经看见有个学生拿着根葱吃,葱一辣,精神头儿就来了,狗尿苔舍不得拔自留地里的葱,就装了干辣椒子来。他说:葱辣舌头蒜辣心,只有辣子辣得深,辣了前门辣后门。他这么一说,自己先咬了一口,有学生就过来向他要,别的学生都向他要。狗尿苔便十分满足了。水皮说:狗尿苔,闹豹子哩你跑?狗尿苔说:你们也往公路上跑的,我不跑?麻子黑说:我们成分好,它豹子敢咬?狗尿苔说:我成分不好,豹子才瞧不上咬哩!来回也去了公路,不说话,蹴在那里看,看着看着人就发瓷,狗尿苔以为她瞌睡了,拿手在她眼前晃,她的眼却睁着,就是不理会。狗尿苔说:你想啥哩?老顺就撵了来,大声叫着来回你回去。天布说:老顺害怕媳妇也串联跑了。狗尿苔偏就拉了一个学生往来回跟前来,来回说:你多大啦?学生说:十三啦。来回说:要往哪儿去?学生说:哪儿都去。来回说:狗尿苔,你看人家,和你年龄差不多,满世界跑哩,你就窝在古炉村!老顺过来扯了来回的胳膊走,说:狗尿苔,你还不快回!狗尿苔却看见了一个学生竟然放了风筝,便没理老顺,又跑着看风筝。别的学生都是手里举着一面红旗,或者背包上插了个小红旗,这个学生竟把那么多的三角红旗系在风筝上送上天,狗尿苔撵上去要帮人家拉风筝线,人家不给,不给就不给吧,他就跟着人家走。老顺在喊:狗尿苔,狗尿苔,你爷当年就是过队伍走了的,你也跟队伍走呀?!狗尿苔就不走了,看着那风筝越飞越远,越飞越远,最后是一朵云,就停在烽火台的梁上。

天擦黑,在公路上的古炉村人都陆陆续续回去了,只有狗尿苔还在等着过往的学生,但已经没有了学生,连别的行路人也没有了,他才往回走。州河里的昂嗤鱼今晚没有叫,天上的云却像是河滩里风吹起的沙,薄薄的一层,往过快速地流动。南边的阳山全部都黑了,西边的屹岬岭和东边的烽火台梁黑了,后来流动的云也越来越黑,盆地成了一口翻过来的锅。从公路到村子的土路两边都是麦地,影影乎乎还有些光亮,麦子开始扬花,花粉才使麦地有了些光亮吗?可是风刮在身上狗尿苔只是喉咙痒得咳嗽了一下,麦地中间却有了旋涡,旋涡移动着,以至于整个麦地都在摇曳,有什么飞禽和走虫就在里边爬动和鸣叫,还有喘气的声。狗尿苔从来是不怕黑的,哪儿黑往哪儿钻,而现在他想起了狼,豹子和狐狸,一下午的兴奋全变成了恐惧,头皮紧紧地绷起来。跑,快跑!狗尿苔一跑开腿短短地像是去滚皮球,叽吱哇啦地叫。从土路上跑到了塄畔的漫坡道上,他竟然发现就在他的前边和后边,甚至左边和右边,同时有野兔在跑,有青蛙在蹦,有窄翅膀的圆翅膀的虫子在飞,还有了猫和狗。狗是老顺家的狗,猫是三婶家的猫,它们怎么都来了?!狗尿苔不再叫唤,放慢了脚步,走回到了村巷。站在他家的院门口了,野兔和青蛙没见了,飞虫没见了,连猫和狗也没见了,院门楼瓦槽上的草摇着,草并不是干枯的呀,却有着泠泠的铜音。他觉得像是做梦。

婆在炕上坐着剪纸花儿,听见院门响,并没有骂狗尿苔这么晚了才回来,只说旬:锅里有饭哩,凉了添一把火。就又剪她的纸花儿。饭照例是萝卜丝汤,哄着肚子能睡下就是了。狗尿苔吃了一碗,放些辣子和葱花调着味儿又吃了一碗,从厕所里提了尿桶放在小房屋门外,就爬上炕睡了。

婆说:今日咋这乖,回来就睡了?

狗尿苔说:你忙着剪纸花儿么。

婆说:今黑我剪得多。

又剪出了一个狮子来,拿在手里端详,像不像村口的石狮子呢?婆说:又去公路上了?

狗尿苔说:路上人多。

婆说:人家有人家的营生,你去卖眼?

狗尿苔想说什么,却没什么说了。

婆说:给你剪这么多东西,还陪不了你?!

炕头上,窗台上,婆剪了几十种动物,她要把她看到的都剪出来,还要把她没见过但听说过的动物凭着想像都剪出来。但狗尿苔今黑里对这些动物没兴趣,钻在被窝里一声不吭。

婆说:你睡着了?

狗尿苔没有睡着,还在想那个学生的风筝和风筝看不见时看到的那朵云,还想着他跑回村的路上那么多的东西在引着他跟着他跑。谁家的猫在叫春了,像是在哭,哭得让人心烦,慢慢地觉得那哭调还有些味道,就欣赏哭调,狗尿苔就真的在猫的叫春中睡着了。他好像又埋怨婆做了萝卜丝汤,老怪我尿床哩,喝这萝卜丝汤能不尿床吗?婆说那咱包饺子吃吧,他们就真的包起了饺子,包呀包呀,真有趣,他狗尿苔就也变成一个饺子。吓,婆剪的那些猪呀牛呀狗呀猫呀,还有狮子老虎马和羊,怎么都活了,谁也不吃谁,谁也不怕被吃,全在院子里闹腾。他和它们就捉迷藏。这些东西是太笨了,它们藏在什么地方他很快就能找到,他是要藏就钻进那捶布石里,却是它们谁也找不到。但他觉得老藏在石头里没意思,就从捶布石里出来,出来很快被它们发现了。他说:有件隐身衣就好了,我可以跑来跑去,你们看不见我!哇哈,鸡竟然要把它的羽帽给了他,猫也脱下它的皮要给他,那猪也就脱它的鞋,说:给你!它脱下的是一双皮鞋。狗尿苔太高兴了,就脱了自己的衣服要穿鸡的羽帽猫的毛袄和猪的皮鞋,还没穿上呢,鸡猫猪却找不到他了,说:狗尿苔呢?狗尿苔呢?他说:讨厌,人家脱了衣服就认不出了?他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身子,那是个饺子脱了饺子皮,只剩下一颗萝卜丝丸子啊!

狗尿苔笑得出了声,婆说:不要蹬,不要蹬!狗尿苔睁开眼了,原来天已经亮了,而婆还在剪着,剪了一夜,她把那些纸花儿用糨糊贴在了一条丈二长的土布上,土布就壅满了炕。狗尿苔躲着不敢动,生怕一动弄皱了土布和土布上的纸花儿。但就在这时候,他觉得炕动,身子底下忽闪了一下,说:婆,婆,炕动哩!婆一下子怔住,不贴了,拿眼睛看小房门上的铁环。三年前有过地震,那铁环就啪啪地摇着响。是地震啦?婆看着铁环,铁环并没动,而窗台上的油灯熬干了油,芯子跳了一下,灭了。婆说:没动。狗尿苔说:动哩,动哩。狗尿苔觉得那动像鱼在呼吸,像牛在叹息,又像浆水瓮里的酸菜发酵着,泛了一个泡儿,泡儿又破了。婆揭了被子,将耳朵贴在炕面,说:哦,地动哩。狗尿苔说:地动?婆说:地动。狗尿苔说:地动不是地震?婆说:地动是地气往上冲哩。婆却也奇怪了,地气往上冲都发生在开春,现在都快收麦了咋还地气冲得这么厉害?狗尿苔一直看着婆,说:地动好不好?婆说:好么,地一动啥都长得快了。狗尿苔说:那我也长个子啦!

起来后,狗尿苔立在门扇前量自己的身高,似乎没有超过以前刻画出的线,还有些矮了。情绪不好,就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婆知道他又想出去,偏不理会,让他扫院子。狗尿苔抱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远处有咚的一声响。狗尿苔说:婆,是天布又炸狐狸啦?!婆说:让你扫地,你在地上给老虎画胡子呀?狗尿苔说:上次炸药没响,狐狸还把药丸子藏了,这一响,是不是炸住啦?婆说:把院子给我扫净了再出去!

天布果然是炸着了狐狸。上次是在后洼地的土路上让狐狸把药丸藏了,这一回天布把药丸放在了村西土塄下的茅草窝里,一只狐狸以为碰到了鸡肉,刚把药丸咬住,药丸就炸了,炸得狐狸昏了过去。听见响声,天布跑来,狐狸还昏着,整个嘴炸得没了。古炉村人吃早饭都吃得晚,刚放下碗要喂猪呀,听说天布炸住了狐狸就跑来看,村口的石狮前涌了好多人,帮着天布勒死了醒过来的狐狸,都夸说这只狐狸的皮毛好。

而卖零碎杂货的来声昨晚在下河湾歇着,一大早骑自行车过来,在公路上碰着了霸槽,听到天布炸了狐狸,两人也赶了来。来声一见狐狸毛色好,就和天布商量着价钱,一个高要,一个低还,众人就煽火着。公路上又有了串联的学生,一边走一边还唱着歌。霸槽说:说不投了,让我拿去挂在门口卖。他把狐狸头举起来,狐狸嘴没了,半个脸都血淋淋的,众人都不忍心看,说:别举那头,吓人的。霸槽说:舌头还在么。就动手抽舌头,没有抽出来,弄得一手的血。就把血在石狮子上抹。灶火说:让你卖,卖下钱还能给我和天布?霸槽说:不就是一只狐狸么!血手又在石狮子的眼睛上抹,石狮子的两个眼睛都抹红了。天布说:霸槽倒不是那抠掐人。也没说让霸槽卖,只对来声说:你跑的地方多,外边现在是个啥情况?来声说:洛镇的学生不上学了,机关单位还上着班,但上班也是聋子耳朵摆样子,省上县上也来了那么多人,街道人老是乱哄哄,不晓得这是怎么啦么!众人都听来声说着,突然有人低声说:支书来了!来声立即收拾自行车,说:天布,要卖就卖我,不卖我就走呀,支书见不得我来古炉村哩。天布说:你走吧,你走吧。

来声才要离开,支书就训来声了:你乱跑啥哩,古炉村有代销点的,你来哄大家钱呀?!来声推着车子走了,支书就对天布说:你炸着狐狸啦?天布说:炸着了,这狐狸皮你做个背心吧。支书说:我不要,看星他妈长年咳嗽,受不得凉,给看星他妈吧。旁边人说:天布才不给看星的。又有人说:那为啥?立即有人贴上去,对着耳朵说什么,那人就嘿嘿笑。支书说:又翻弄是非啦是不是?到出工时间了都在这?!快收麦子呀,打麦场还没平整,碌碡木权木锨都没收拾,天布,你去让磨子招呼出工么!告诉他,最近谁都不要出去!支书一弯腰,看见了石狮子的眼睛,说:这谁抹的,啥意思?

霸槽承认他抹的,说:没啥意思。

支书说:这是咱村的风脉,要保护哩!

霸槽拾了一把草去擦,越擦反倒越脏,抓了土去蹭,却将石狮子眼睛糊住了。

此后的十多天,公路上依然有学生在串联,而且越来越多,但古炉村的人都在忙活着。打麦场上平整以后,浇上了水,用碌碡一遍又一遍碾实碾光,窑神庙里的那些木权木锨圆笼簸箕都重新将旧绳子拆掉,用新绳子缠紧,家家都在磨镰,连牛圈棚的欢喜也让水皮去碾了黑豆,开始给牛加料添膘。狗尿苔白天不能老往公路上跑了,就每到天黑一定去小木屋一趟,小木屋里霸槽已经让一些学生过夜,他们就整夜听着关于外边世界的故事。

26

麦子说黄就黄了,开始有算黄算割鸟在叫。这鸟也是自呼其名,狗尿苔却一直不知道它长的什么模样。夜里从公路上往回走,听见叫声,就往一棵柳树上寻,鸟却扑棱棱飞到了麦地里,在麦地的地堰上叫。这一叫,三个地堰上都有了叫声,彼此起伏,相互呼应。狗尿苔觉得自己名字是狗尿苔,也该自呼名字,就拉长声音叫:狗尿苔!他这么一叫,那些鸟便随即回应:算黄算割!他不停地把狗尿苔三个音变化着节奏,那些鸟也把算黄算割四个音变化了节奏。他和鸟就这么叫着进了村巷,迷糊背了一背篓收割回来的大麦捆子,说:喊叫毬呀,喊,不黄都割了!

自留地的麦比生产队的麦黄得早,而种的大麦又比种的小麦割得早,迷糊是第一个先割了大麦。迷糊早就没了吃的,大麦才刚刚饱仁,他就割了,麦仁没硬的大麦经不起碌碡碾,连裢枷也不敢拍,用手把麦穗子搓了,麦颗在锅里炒,然后上碾子碾了做面粑粑吃。村里人背地里都骂迷糊:没吃的时候,顿顿喝菜汤,一旦能收到粮了,就山吃海喝,真是越吃越穷,越穷越吃,瞎猪么!大家坚持着要等大麦小麦完全成熟后再割,只是开始挖还未长好的土豆煮锅。

半香在麦忙前赶着将一匹土布织上机子,她在院子里经线。经线是在地上栽十几个木橛子,把纺好的各种颜色的线穗子轱辘又套在院两边插着的小木棍上,然后拽着线头来回拉扯挂在木橛上。线的颜色搭配她老是配不好,就把婆请了去。婆便在日头底下来来回回地小跑着,她早年是缠了脚的,后来又放了脚,脚就不大不小却指头变了形,脚后跟有几个鸡眼,小跑着一颠一颠像是在火炭上跳。半香就看得笑,说:蚕婆耶,你年轻时闹过社火?婆说:你笑话老婆子硬胳膊硬腿了?年轻时我可是扮过莲花魔女子,古炉村的社火就数莲花魔女子好。半香说:能看出蚕婆年轻时俊俏的!搬了凳子让婆歇一会。婆说:这时候你上机子?半香说:快麦忙呀,不上机子就顾不及了。婆说:今年麦子长势还好,怕有半个月就开镰了。半香说:好是好,熟得比往年晚么,人都等得眼里出血了。婆说:再出血也得等,甭学迷糊。他人呢?婆提说了秃子金,半香说:他到霸槽那儿看热闹去了。婆说:都到啥时节了他还有这闲工夫!半香说:蚕婆,你说公路上咋恁多的人,人家也不在家收麦?婆说:人家是城里人吧。半香说:城里出了啥事了,往外跑?婆说:不知道么。

欢喜从院门口经过,他领着他的侄孙子,侄孙子瞧见院子里经线,就立着看,婆过去摸了一下孩子的小牛牛说:遗了!孩子说:在哩!婆说:半香你瞧,一看这碎(骨泉)就知道是磨子的儿子,父子俩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欢喜说:他蚕婆经线啊!婆耳朵笨,没听清,说:你说啥?欢喜说:你给半香经线啊?!婆说:来帮个手,你咋不在牛圈棚呀?欢喜说:牛我喂过了,行运要到下河湾去,我让把侄孙子送到他外婆那儿。婆说:噢,快收下麦了,让外婆给孙子送呼连馍了呀!呼连馍就是大锅盔,收了麦都是舅家要给外甥送的。欢喜说:那这应该么。婆笑了说:外孙外甥是舅家门前的狗,吃了就走。半香却叹了气。婆说:你叹的啥气?半香说:我娃可怜,吃不到他外婆他舅的呼连馍!婆就不说了,问欢喜:牛都好着的?欢喜说:都好,就是那花点子牛立不起了筒子。半香说:都立不起筒子了,还不如早早杀了。硬等着死,到时候身上肉就熬干了。欢喜立即变了脸,说:你倒说的屁话!也不在她家的院子里呆,拉了侄孙子气呼呼走了。

婆埋怨半香:你不敢说这话,牛给人干了一辈子,谁见过人主动杀的,造孽哩。半香说:我不就是顺口说了一句,他这么骂我!牲口毕竟是牲口,人有了病我才心软哩,昨日晚上还给满盆送了六颗鸡蛋。婆说:我几天没过去看了,他病还是没回头?半香说:没么。你说,打死老虎的人呀,咋叫病就拿住了?!婆说:唉,到忙天了,甭说生产队的活,就是他家自留地的庄稼又咋收得回来呀?

经完了线,婆就往回走,却拐脚又到了满盆家去看看,巷道中便碰上杏开。杏开人也黑瘦了一圈,拿了几条在泉里浸泡的枸树皮,说:婆耶!婆说:你把家具都收拾好了?杏开说:权松了,才泡了枸树皮再缠缠。婆说:你大还不行?杏开点点头。婆说:你大得伺候好呀,收自留地麦子的时候你把平安叫上。杏开说:嗯。却见半巷里土根的老婆和一个小伙往过走,小伙一直勾着头,土根的老婆在劝说什么,直到把小伙送出巷口了,过来对婆说:你说这八成一家够人不够人!婆说:八成咋啦?土根老婆说:他家成分高,八成的兄弟说不下个媳妇……婆说:八成成分不好?守灯家是地主,虽是一个爷,早就分了家,八成是中农么。土根老婆说:那还不受守灯家影响?他兄弟说不下个媳妇,他妹子二双岁数不小了也没嫁出去,我给二双寻了个后坡岭的人家,人家也是成分不好,先前双方都还满意,可后来二双不愿意了,让我拿了蒜去人家家,要断了这婚事,我没去,今日小伙子来,原本要来帮他们收麦呀,可我陪着人家小伙一进门,二双嘴撅脸吊的,给人家小伙做饭,饭端上来,碗里是三颗红薯面丸子!小伙知道是让他滚蛋,放下碗就出门走了。不行就不行吧,看她二双能嫁什么人?还能嫁个成分好的?!土根老婆说着,突然就不说了,忙改口道:我不是说成分不好就娶不来嫁不出,二双如果像狗尿苔那么聪明,她弹嫌也说得过去,八成九成二双没一个比得上狗尿苔!婆说:你说,没事。我孙子就不打算将来娶媳妇!

土根的老婆说的是实情,但婆听了心里不舒坦,虽然狗尿苔现在还小,将来却必须要面临婚姻的事,婆后悔起十二年前的那个黎明,抱着狗尿苔的时候并没有想到那么多啊!她也没再去看满盆,回到家来。院子里静悄悄的,狗尿苔又是没在家。她临出门时,叮咛着狗尿苔把尿桶底装好,尿桶底老漏尿,需要把底取下来重新安上,再用烂棉絮子塞四周的缝儿,锥子得一点点塞,然后抹上白斑土和成的泥。这些狗尿苔都干了,干得不错,安装好的尿桶在屋檐下晾着,但狗尿苔并没有乖乖在屋里呆着,又跑得没踪没影。婆不知怎的,没有怨怪了狗尿苔,却突然地恨起了一个人。这个人的模样已经模糊,记忆清晰的是他喜欢蹴在凳子上喝水,喝水竟然像吃饭一样吸吸溜溜地响。她看着院中那棵梨树,这是他那年栽的,她说:你屁股一拍走了,你害我哩,害我的孙子哩!拿棒槌打梨树,梨树叶子落了一地。

狗尿苔其实刚出去不久,他安装好了尿桶底,坐在那里看院墙上站着一只鸟,认出是跟随善人的那一伙鸟中的。这些鸟从来没有飞到过他家来,怎么现在就站在院墙上呢?他皱了嘴给鸟喳喳了几下,说:你来找我的?鸟说:不是是是是。他说:不是?鸟说:是!他说:是找我?鸟说:不是是是是。他说:你连来回话都不会说!是还是不是的是?鸟不给狗尿苔说狗尿苔的话了,说自己话,说:喳!他说:那你咋站在这儿?进屋抓了几颗米,撒在院子里,鸟还没有飞下来,牛铃却在外边大声叫:狗尿苔,狗尿苔!

牛铃是在天布家的照壁上发现了一条蛇,牵牛花红光光一片,像成百个小喇叭向天空吹奏,成群的蜂嗡嗡着是小喇叭的声响,那条蛇就在花下的瓦槽里爬,肚子上鼓着一个拳头大的包,爬得很慢。牛铃知道那是蛇吞了老鼠,用树棍去捅,蛇甩着尾巴仍然爬得很慢,在翻一个瓦棱时翻不过去,再捅,就叭地掉下来。牛铃就去喊了狗尿苔。两人再跑回来,蛇还自己在那地方,开始往出吐老鼠。蛇是吃得太多了,蛇也是吃东西没个饥饱。他们看了一会,老鼠果然就吐出来了,蛇一下子灵便了,很快钻进天布家院墙根的过水眼里。牛铃说:咋能让它跑了,那皮能蒙二胡的。拿树棍儿又往水眼里桶。天布媳妇从地里回来,看见了问干啥哩干啥哩,夺了棍儿,竞把棍儿撂进了院墙里。狗尿苔说是蛇吞了老鼠,他们让蛇把老鼠吐了,还提了那个吐出来的老鼠让她看,老鼠已经头部模糊,鼻子没了,耳朵没了。天布媳妇就骂着在哪儿弄了个死老鼠,是不是要往她家院里扔呀,就拿脚踢他们,让他们滚得远远的别恶心人。

狗尿苔和牛铃就提了死老鼠往村东的碾盘那儿走去,牛铃说好心不好报,心疼着他的那个树棍儿被天布媳妇撂进她家院里当柴禾了。狗尿苔说:她拿了你的棍儿,让蛇钻进她家院里咬她去。牛铃:钻进她裤裆里咬她!

从碾盘再往东就是土塄,塄下那一洼麦地,麦子也黄了,泛着一种金光,成群的麻雀在那里飞,而每一次成片的黑云似的落下去,又忽地飞起来,原来麦地中站着一个稻草人。牛铃好奇着这稻草人做得好,就跑下去看,却发现了麦地堰上长了许多刺蝶菜,就拔着,而狗尿苔站在稻草人跟前了,大声说:这是谁做的?牛铃说:是马勺和水皮吧,昨的?过来一看,原来稻草人的脸用一个破筛子糊了纸做的,人脸竟画成了狗尿苔的脸。牛铃就嘻嘻笑,说:让你吆鸟么!狗尿苔说:也不给戴个帽子,让我雨淋日晒呀!牛铃说:戴什么帽子呀,戴四类分子帽子?!狗尿苔立即意识到为什么稻草人要画成他的脸,是他成分不好才让他来吆鸟?就要把那画脸的纸撕下来,但他够不着,他说:狗日的谁的脸不画就画我的脸!你抱了我,我把脸撕了!牛铃不抱,说:撕它干啥?狗尿苔说:他们又欺负我成分不好!牛铃说:不是吧,那为啥不画守灯的脸?可能是你长得丑,能吓住麻雀。狗尿苔说:我丑啦?我丑啦?!就跳起来去撕,跳一下,撕一把,再跳一下,再撕一把。牛铃说:支书来了!两人就从麦地的土堰上跑,这条土堰是可以斜着到达公路上,也正是公路在屹岬岭下转弯处,跑了一气,狗尿苔说:支书在哪儿?牛铃说:我哄你的。两边的麦子就在风里忽地合拢又忽地分开,传递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香。狗尿苔怨怪着牛铃哄他,但立即被这清香刺激得十分兴奋,他也在地堰上拔起了刺蝶菜,拔了三棵,又看到了前边还有着五六棵,就说:瞎事变好事,能拔这么好的野菜啊!一回头,牛铃却坐在那里吃麦,他是捋一把麦粒,在手里搓着,用嘴吹去了糠皮就塞进了嘴里。

狗尿苔说:呀,你吃生产队的麦子?

牛铃说:你也吃,没人知道。

狗尿苔说:我不吃。

牛铃又捋了一把,揉搓了,塞在口里,说:你不吃?

狗尿苔说:我不敢吃。

牛铃说:我成分好,我不怕!

狗尿苔却一下子也跳过去,说:都是生产队的人,你能吃我也能吃!就把一撮麦穗揽到怀里,捋下粒了,揉搓下糠皮也吃起来。麦粒是软的,咬开了有些粘牙,两个人梗着脖子往下咽,白色的面汁就从嘴角流下来。牛铃说:香吧?狗尿苔说:香!一个声音却像炸雷一样响起了:狗日的,把吃了的麦给我吐出来!

狗尿苔和牛铃简直是落魂失魄,一下子瘫在地上不能起来,有人便嘎嘎嘎地笑,狗尿苔抬头看时,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着霸槽。

狗尿苔就立起了身,说:我只吃了一把。

霸槽说:吃就吃吧,看把你吓的,这么大的麦地,看你能吃多少!

狗尿苔在太阳底下灿烂地笑了。牛铃还讨好地要把拔下的刺蝶菜送给霸槽,霸槽不要,说:正想着能找两个人的,你两个就来了!还想吃就再吃些,吃饱了我给你们说个事。

狗尿苔说:不吃了,再吃肚子疼。

霸槽说:那好,跟我往前走。

狗尿苔和牛铃不知道霸槽叫他们去哪儿,干什么,但还是乖乖走。走到公路边,霸槽就蹴下来,让他们也蹴在麦地里。公路上,来往的汽车并不多,而不时有着背了背包,打着小旗子的串联学生。狗尿苔说:蹴这儿干啥?霸槽说:抢军帽呀!狗尿苔以为自己听错了,说:抢军帽?霸槽说:抢军帽!狗尿苔说:啊?!霸槽说:那军帽我戴上肯定好看哩。狗尿苔拧身就走,霸槽把他拉住了。狗尿苔说:这我不敢!霸槽说:生产队的麦子就敢吃啦?你俩要不听我的,我就把你俩交给支书去!牛铃说:霸槽哥就会吓唬我们。霸槽说:不是吓唬。抢个军帽算啥,不就是爱戴个帽子么。我抢上一个了,再给你俩一人抢一个,咋样?狗尿苔和牛铃再没反抗。

霸槽让狗尿苔到前边的路沿坐了,又让牛铃到下边的路沿坐了,叮咛:一旦路上过来的是一个学生,这学生又戴着军帽,狗尿苔就大声咳嗽一下;而牛铃在下边注意着,听见狗尿苔的咳嗽后那边也没有人,应一声咳嗽。狗尿苔说:我要是咳嗽不出来呢?霸槽说:你必须咳嗽!狗尿苔和牛铃就分别去了公路上下,霸槽依旧蹴在麦地里。

狗尿苔还是紧张,就在路边喊:没狼噢!——古炉村夜里,如果狼队过后,村人就这么喊的,自己给自己壮胆。狗尿苔并不是要喊给牛铃的,牛铃却也回应了:没狼噢!——气得霸槽往狗尿苔那儿扔了一个石子,往牛铃那儿扔了一个石子,上下都不再有响动了。

有一队学生来了,是一队,都戴了军帽,蛮神气地往下走,狗尿苔没吭声。又过来了三个学生,其中竟然有一个女的戴着军帽,狗尿苔还是没有咳嗽。太阳把他晒得头疼,拔些草编了个草圈儿戴在头上。这时候,终于一个学生从公路上走过来,这学生个头高高的,背着的黄书包带子却短,紧紧地箍在身上,是戴了个军帽,可能洗得好多遍了,草绿色差不多变白,手上拿了个小旗子。狗尿苔立即咳嗽了一下,声音不大,又连着咳嗽。接着,公路下边的牛铃也咳嗽了一下,霸槽就从麦地里出来。公路比麦地高,他就站在公路沿下,给那个学生招手。那个学生走到了公路沿上,弯了腰说:是叫我吗?霸槽突然跳起来就摘学生的帽子,学生在一惊后身子向后缩,霸槽没有摘到。狗尿苔目睹着,心想霸槽抢不到了,不上到公路上来能抢到吗?但是,霸槽却一下子像狼一样向前一扑,肚子压在了路沿,而双手抱住了学生的一条腿,学生就倒下去,往麦地里拉。学生用手中的旗棍撑了一下地,没撑住,又抓路沿上的草,草断了,后来两人都不见了,只有一片麦子在摇曳。狗尿苔紧张了,看到牛铃也站在远处目瞪口呆。蓦地,霸槽在喊:来人,快来人呀!狗尿苔没有动,心在呼呼地跳,牛铃却跑过去了。

牛铃跑过去,看见霸槽和学生抱在一起在麦地里滚,先是学生压住了霸槽,再是霸槽压住了学生。霸槽说:我只要你的帽子!学生说:我的帽子凭啥给你?霸槽说:你们城里人弄帽子容易。学生说:我戴这帽子闹革命哩!霸槽说:你革命哩,我也革命呀!学生说:我是用十个像章换来的。霸槽这才发现学生的胸前还别着两枚小小的像章,上边都是毛主席。他用力压住学生,再次去夺帽子,学生双手抓着帽子,两只脚在使劲蹬。霸槽几次要被再翻过去,就对牛铃说:压腿,压住他腿!牛铃压住了学生的腿。学生动弹不了,却把帽子从头上抓住在右手,左手在霸槽的脸上打了一下,霸槽的鼻子就流血了。霸槽一抹鼻子,说:啊,这流血事件可是你造成的!一拳头也打在学生脸上,学生就躺平了,四肢不再反抗。霸槽夺下帽子戴在了自己头上,而同时又抓掉了学生胸前的毛主席像章,因为抓得太猛,衣服上有了两个小破洞。学生又翻起来要夺像章,霸槽将像章给牛铃一扔,说:撤!自己顺着麦田中的土埂跑,跑得不见了。像章在扔过来的时候,牛铃并没有接住,看见霸槽跑了他也钻进了麦地里跑。

学生爬起来在那里哭,哭了一声,就上了公路。远处还站着狗尿苔。学生提着拳头,瞪着狗尿苔,说:这是什么地方?狗尿苔说:古炉村。学生说:我记着古炉村,我会再来的!狗尿苔说:你还张狂呀,还不快跑?!学生擦擦脸,他的脸上还有鼻血,快速地从公路上跑走了。

霸槽和牛铃从麦地里钻出来,霸槽的鼻子有些肿,但他戴着墨镜也戴了洗得发白的军帽。人凭衣裳马凭鞍,军帽和墨镜搭配得是那么一致,而也仅仅是墨镜和军帽一下子使霸槽与众不同,威风十足!牛铃说:狗尿苔你看霸槽哥!狗尿苔说:不像古炉村人了!霸槽挺着身子,在公路上走了几下,步子很大,腿是直的,他说:那就听着,一旦有机会咱也能串联,我就带上你们!

他们开始在麦地里寻找毛主席像章,就那么一片麦子,寻了几遍没有寻到,然后扩大范围,拨着一棵一棵麦秆寻,终于找着了。像章只有指甲盖大,铜的,是毛主席的头像,头背后是金黄色的光线圈。狗尿苔说:善人说过,人头上都放光的,有的人光小有的人光大,毛主席能放这么大的光!霸槽说:你在镇上没看见标语吗,毛主席是太阳,当然光大!但狗尿苔不认识字,他不知道标语上怎么写的,就从霸槽手里拿过一枚像章,说:你有了军帽,这像章我和牛铃一人一枚。霸槽却把像章收了回去,说:刚才我叫你们来,你为啥不来?狗尿苔说:我又打不过人。霸槽说:靠屁吹灯也能添风呀,关键时候就没了你!先不给你。给了牛铃一枚。狗尿苔生气了,牛铃都有,竟然不给他,他说:这不公平!霸槽说:这世上你见过啥公平,古炉村啥事给我公平了?不给你是你表现不积极,惩罚你!狗尿苔嘴撅脸吊,坐在了地上。霸槽和牛铃已经到公路上了,喊他走,他不走,等他们走远了,就呜呜呜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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