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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5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1

好好的欢喜,已经把一盆盆捞面吃了,却突然就死了,人命咋这么脆的!医生说是食物中毒,这怎么个中的毒,这毒又是怎么个中的,古炉村人都惊呆了。古炉村可是人经几辈都没听说过这种事。磨子家设了灵堂,开始做棺拱墓,支书没让入殓,给派出所报案。王所长带了三个人很快就来调查。认定这是一桩投毒杀人案,毒药就是灭鼠灵,但必须需要一只狗,让狗来试吃试喝磨子家的瓮里的浆水菜,桶里的水,罐子里的盐,缸里的麦面,米,包谷面,豆面,稻皮予炒面。牛铃说:我叫老顺家的狗去。老顺踢了牛铃一脚,说:让我的狗来,咋不把你家的猪叫来?支书说:那就用鸡试吧,鸡没狗值钱。磨子把自家一只不下蛋的母鸡抱了,让鸡一样一样吃,鸡吃得很快,吃完了就飞到院墙上,咯嗒咯嗒地叫。王所长又让鸡吃剩在锅里的饭,狗尿苔就招呼院墙上的鸡,鸡却不下来。狗尿苔说:你下来!鸡说:咯嗒!狗尿苔说:没事。鸡又说:咯嗒咯嗒?狗尿苔说:没事没事。鸡从院墙上下来,狗尿苔才要去逮,老顺家的狗忽地从院门口冲进来,一下子噙了鸡脖子,像黄鼠狼子一样,把鸡拉走了。狗尿苔撵出院门外,老顺家的狗放下鸡,汪汪汪地叫。狗尿苔就和狗你一句他一声地说话。

院子里大家都愣住了,麻子黑骂道:狗尿苔你成精做怪,你给狗说什么话?!也跑到院门外,拾了一根劈柴就向那鸡砸过去,鸡在地上扑喇喇了一阵,他逮住了,抱着放在锅台上让吃。鸡吃了一口,竟然站在锅里用爪子刨了刨就叼起了一根面条,像吃蚯蚓一样,脖子一耸一耸吃下去,飞下锅台,在灶下的灰土地上走。院门外,老顺家的狗叫得更凶,而且有了呜呜声。狗尿苔回来,说:狗说不敢叫鸡吃的。麻子黑说:不叫鸡吃了,你吃?!鸡还在灰土地上走,走了一行个字,又走了一行个字。支书说:没事,没事,这剩饭里没毒。鸡却步子歪起来,像喝了酒,人们就给鸡让路,鸡开始翻厨房门槛,翻了一下,没翻过去,再翻,咕噜栽在地上死了。

可以定下结论,锅里的饭是有毒的,是投毒人没有把老鼠药投到水桶里、面粉里和浆水菜瓮里,而是直接投到了锅里或擀好的面条里。有了结论,了解情况,磨子的媳妇说她从做饭到吃饭,家里没有来过别人,连鸡儿狗儿都没进院子。再勘察地形,厨房门是朝院内开的,有个窗子直接开在案板后的墙上,窗子对着巷道,窗子现在还开着。这就说明投毒人是从窗外投毒到放在案板上的面条上。接下来,派出所的人就要调查谁是投毒人,便留下磨子夫妻俩和支书,别的人全部散去。支书对狗尿苔说:把死鸡扔到尿窖子去。狗尿苔提了鸡一边往院外走,一边大声说:都看清呀,这是被毒死的鸡,谁要是再从尿窖子里捞了去吃,吃死谁谁负责!

但是,狗尿苔并没有把死鸡扔到尿窖子,他嫌尿窖子太脏,这只为破案而死的鸡应该把它埋葬在一处干净的地方。在去窑场的半路上,长着一丛苜蓿,狗尿苔挖了个坑把鸡埋了,还掬土壅了个小土堆。他说:是毒面毒死了欢喜爷和你,等罪犯抓住了,把他枪毙了,我会割他两疙瘩,一块供在欢喜爷坟上,一块供在你坟上。他说着,一只蜘蛛极快地爬过来,停在了坟头就不动了。狗尿苔感到奇怪,说:蜘蛛,你从哪儿来的就卧在这儿不动?而蜘蛛一声不吭。狗尿苔突然觉得蜘蛛是不是知道了,鸡在告诉他已经听到了他的话?

埋葬了鸡,狗尿苔几天心里不舒服,想到鸡飞到院墙时,他还在说没事没事,怎么能没事呢,就是让鸡来试毒的,怎么就哄着鸡说没事呢?从此,狗尿苔见了所有的鸡,狗,猪,猫,都不再追赶和恐吓,地上爬的蛇,蚂蚁,蜗牛,蚯蚓,蛙,青虫,空里飞的鸟,蝶,蜻蜓,也不去踩踏和用弹弓射杀。他一闲下来就逗着它们玩,给它们说话,以至于他走到哪儿,哪儿就有许多鸡和狗,地里劳动歇息的时候,他躺在地头,就有蝴蝶和蜻蜓飞来。牛铃很疑惑,问狗尿苔有什么办法能招这些东西,狗尿苔不告诉他。

派出所在古炉村呆过了七天,没查出个眉目,古炉村人心惶惶,支书更是脸上没光,接二连三地出事,这让他心气挫伤了许多。他对天布说:我镇不住村子了?天布说:这怎么能怪你?支书说:这是阶级敌人在破坏,确实有阶级敌人啊!他和天布把村人一个一个掂量了,没有谁是可以投毒的呀,可也似乎谁都可疑。

四类分子又集中学习了两天,这两天,到窑神庙去的是守灯和婆。王所长说:古炉村就这两个四类分子?支书说:要说呀,这两个还不是真正的四类分子,守灯他大是地主,蚕婆的丈夫是解放前当伪军去了台湾。王所长说:蚕婆,这种人还叫婆?支书说:她岁数大,村里人一直这么叫。王所长说:岁数大就不是阶级敌人啦?支书说:对,对,以后让村里人叫她蚕,或者叫狗尿苔他婆。王所长说:四类分子定得太少了,就是定得太少才出了这案子!支书说:还有一个人,以前学习也让来过,让他这次也来吧。于是派人把善人也叫了来学习。

牛圈棚里没了欢喜,临时让迷糊喂牛,牛不好好吃,迷糊就拿鞭子打,棍子打,拿起了什么就拿什么打,牛就叫声不断。王所长给守灯、婆、善人讲政策,又威胁恫吓,三个人却说不是他们干的,分别提供了那天他们在干什么活的人证物证。王所长就不再追究了,出来骂迷糊怎么养的牛,让牛老叫唤,也拿了皮带去牛圈棚抽牛,就把那头花点子牛打得趴在了地上。

守灯、婆和善人都没有作案的时间,就放了他们回去。又一家一家落实谁买过老鼠药,结果是家家都买过老鼠药,因为收了麦,家里有粮了,老鼠都跑来了,连黄鼠狼也来,八成家的三只鸡娃才出窝了三天,夜里就让黄鼠狼叼走了。案破不了,派出所的人还得轮流着在各家派饭,派到麻子黑家,麻子黑问:案子还没进展?王所长说:没进展。麻子黑说:会不会是外村人?王所长说:我是外村来的,是我呀?!麻子黑就在村里说:饭桶么,这么个案子都破不了!

案子破不了,欢喜就得下葬,因为尸体在第二天就变黑,又放了那么多日,身子下边汪了血,味道很重,就匆匆埋了。村里红白事支书定下规矩必须全村人都来,主家做饭吃,人人都帮忙,可欢喜是这么个死法,这规矩就弃啦,下葬那天,磨子没有给村人做饭吃。入殓前,当然是婆要给欢喜洗脸穿寿衣,用棉花蘸些水擦嘴角的血,刚一擦,一片皮就掉了,再不敢多擦,只用湿棉花在额上、腮帮子上点了几下。寿衣是三单三棉,头一件单褂子就穿不上,欢喜的肚子胀得像用气管子充了气,折腾了半天单褂子还是系不上扣门,另外两件单的三件棉的就无法再穿,盖在了身上。往棺材里放呀,不敢抬着放,一动就流一种是血不是血是脓不是脓的黑水,把所穿的盖的寿衣都渗透了。婆说:欢喜,你咋这可怜啊!着人用白布包了,抬着白布四个角放进去。但棺材又装不下,婆拿着麻纸包的草木灰垫身子,把这个胳膊压下去,那个胳膊又出来,那个胳膊是硬的,打着弯,像个烧火棍,吓得田芽、戴花不敢看。长宽在旁边埋怨磨子,说:人一咽气就要把身子放平整,你也不管,现在成这样!磨子说:我不疼么,我不疼么!就扑过去放声哭。婆说:不敢把眼泪滴到你叔身上,滴到身上他在阴间迷路哩。给你叔揉胳膊,揉胳膊。她自己却嘴里叽叽咕咕说:欢喜,欢喜,把胳膊放下去。你是冤枉的,派出所正破案哩,案能破哩。这话一说,磨子也说:叔,叔,你要有灵,你也向凶手索命么,你让他魂不守舍的暴露么,叔!欢喜的胳膊竟然慢慢软下来,勉强塞进棺了。盖上棺盖,再钉了长钉,又用绳子绑了抬杆,磨子夫妻上香烧纸,趴在棺前哭,天布指挥了几个壮劳力,一声吼:起!抬着棺材小跑着往坟地去了。

埋欢喜的那天,霸槽从洛镇回来。霸槽还在洛镇就听说欢喜被人害死了,欢喜在去年为挖石碑的事和他吵闹过,原本不想回来,可觉得古炉村竟然有人毒死欢喜,又想回来看看究竟,就回来了。抬棺时,需要有力气的,有人说看见霸槽回来了,让霸槽也来抬,狗尿苔就去小木屋叫霸槽。狗尿苔一出门,又是一群狗和猫跟着他,到了小木屋,屋里坐着一个生人,却没见霸槽。那人一见狗尿苔,说:是你呀!狗尿苔说:你是谁?那人说:不认识啦,抢我军帽的那天,你就在现场。狗尿苔再看,果然就是那天被抢了军帽的学生,慌忙往外跑,而狗和猫却扑在门口,堵住了那人,咬声一堆。

跑上公路,碰着了霸槽,霸槽从塔后竹丛里拉屎过来,还提着裤子。狗尿苔说:甭进去,那个学生寻咱的事来了!霸槽却笑着说:是那个学生。我在洛镇碰着了他,特意带回来的。狗尿苔说:他没认出你?霸槽说:不打不成交的,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就拉了狗尿苔进了小屋,那人说:你没想到吧,是你告诉我这里是古炉村,我说我记住了,我会再来的。这不就来了!那人伸出手来,狗尿苔才发现是六个指头。那人说:我叫黄生生。狗尿苔说:哦,六指指。黄生生没恼,却说:六个指头更能指点江山啊!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黄生生的手像钳子一样握得狗尿苔疼。

黄六指,哦,是黄生生,还足那么瘦么,头上又戴着了一顶军帽,胸口上又别了毛主席像章,不是两枚,是三枚。黄生生摘下一枚送给了狗尿苔,狗尿苔顿时觉得黄生生人挺好的么,就热火起来。狗尿苔问着这样,又问了那样,直等到远处的村里起了一片哭声,才记起他是来叫霸槽去抬棺的。忙给霸槽说了,霸槽却说他不去了,也不让狗尿苔去,还叫狗尿苔拿桶去河里提水,再抱了柴禾烧锅做饭。狗尿苔提桶到了河滩,扭头看见抬棺的人已从巷道走到了中山坡根,而这时候,一头牛突然在村边的塄畔上跑,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迷糊在大声叫喊着,叭叭地抽着鞭子,又有一群牛跑出来,全站在塄畔上伸长脖子叫,叫声又长又亮。狗尿苔丢了桶,就跪了下来,朝着中山碲了一个响头。

夏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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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生生在小木屋里呆过了三天,从此他成了古炉村的常客,隔三差五地来。他知识丰富,口若悬河,霸槽可以整夜不睡,坐在炕上听他说话。狗尿苔也去听了几次,就用手去摸黄生生肚子,说:肚子也瘪瘪的么咋恁多话?黄生生说:不是话,是革命的词汇!但这些革命词汇狗尿苔听不明白,只觉得这人厉害,比水皮要厉害,就听着黄生生说一会儿,他去舀一碗水递过去让喝,一会儿又把霸槽的炒面拿出来,炒面没有稀饭能拌成疙瘩,让黄生生干吃。黄生生常常是把炒面吃到嘴里了,还要说话,就呛口了。古炉村的人都认识了黄生生,一旦来了,如同推着自行车来骟猪和卖零货的来声,连水皮、天布、灶火、麻子黑都招呼,还给发烟,让到家里去坐。一日,水皮问黄生生:你那个战斗队叫什么名字来?黄生生说:星火燎原独立战斗队。水皮疑惑为什么叫独立,而旁边的灶火却说:星火,火星子?水皮说:哼,哼哼。瘪着嘴笑。灶火说:火星顶屁用呀,风一吹就灭了!水皮说:可怜。灶火说:我可怜?我比你少吃了还是少穿了?!水皮说:那是毛主席的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独立是啥意思,是你们战斗队和谁都不沾吗?黄生生说:就我一个人。灶火说:就你一个人呀,要么常到古炉村来,一个人容易吃喝么。黄生生说:我用得着到这儿蹭吃蹭喝?我是从县上派到洛镇的联络员,我就是个火星子,这火星落在古炉村的干柴上要烧呀!灶火说:烧呀,烧村子?!水皮说:对牛弹琴!灶火说:你骂我是牛?牛你妈的×啦!灶火一翻脸,水皮就不吭声,拉了黄生生走了。灶火倒看不起了黄生生,觉得水皮就那么个嘴儿匠,能和水皮好的也没啥了不起的,他便到自留地摘了一把青辣椒,去了支书家。

支书着急的是古炉村还没有队长,投毒杀人案又破不了,更恼心的是村里经常来了个陌生人,能说会道,弄不清这个人的来龙去脉么。灶火来到后又在说起黄生生,支书说:又来了?灶火说:来了。支书说:他干啥哩老往古炉村来?灶火说:管他干啥哩,他能干了啥?!支书说:还是住在霸槽那儿?灶火说:霸槽爱让别人吃他饭就让吃去吧,吃光了他喝风屙屁去!支书说:我得见见他。

支书披着褂子,袖了旱烟袋就去了公路上的小木屋。这是支书第一回来到小木屋,炕沿上就坐着一个人,眼睛很大,两道眉毛浓黑浓黑而且中间几乎都连接着。如果仅仅从鼻子以上看,绝对是硬邦帅气的,可他的嘴却是吹火状,牙齿排列不齐,一下子使整个人变丑了。这么一个人物凭什么就能罩住霸槽?黄生生正满口白沫地说话,突然直接冲着他说:你是古炉村的支书?支书说:我是支书。黄生生说:州河两岸的村支书怎么都是这样的打扮?支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就干干地笑。黄生生说:我猜想你是来看我的吧?你要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告诉你,我是学生,县立中学毕业班的学生。你要知道我来干什么?我就是煽风点火的。煽什么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风。点什么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火。文化大革命在别的地方已经如火如荼,古炉村却还是一个死角,我就是来消灭这个死角的!黄生生语速紧迫,像猛地下了一场白雨,竟然一下子把支书拍住了。支书因为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况且他习惯了阶级斗争和农业学大寨那一类的话,黄生生说的这些词他还说不顺溜,他说:你这小伙……黄生生说:我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是文化大革命的战士!支书说:是红卫兵,是战士,但是……黄生生说:文化大革命的字典里没有但是!支书说:古炉村有党的一级组织,我是支书,我就给党守着这块地方,公社张书记给我说,哦,张书记你认识吗?黄生生说:张德章,张大麻子呀,你最近见过他?支书停了一下,说:还没。黄生生说:那我给你吹吹风,张大麻子识时务者为俊杰了,他已经积极地参与着洛镇的文化大革命,你别跟不上形势啊!支书说:是呀,是呀。把披着的褂子取下来,往墙上的一颗钉子上挂,但没挂住,那不是钉子,是一只苍蝇。他说:霸槽,给我拿个扇子来,你这儿没扇子?霸槽没有扇子,从地上把盖着一个盆的草帽递给了支书。支书看见了盆子里一堆肉乎乎的东西,说:霸槽,这就是你养的太岁?霸槽说:就是,我给你舀一碗水喝喝。支书说:你给我盛些,我带回去喝。霸槽在一个空酒瓶子里盛了,支书说:这水还真的能喝呀?!提着瓶子就走了。

那个下午,支书的儿子从镇农机站回来,带着未婚妻,还带了一个大箱子和一个大被单裹着的包袱。马勺是首先看到了,推测支书儿子能带着未婚妻又带了箱子包袱是不是支书要给儿子结婚呀?于是就想如果结婚,新房就在那买来的公房里,那公房肯定得收拾修缮的,就把这事告诉了长宽,两人自动在晚上去支书家说修缮的事。但支书明明和儿子在屋里说话,再是敲门却没有开。第二天,支书起来很早,背着手在村里转,碰着在村外拾粪回来的牛路,牛路说:支书,后坡那八亩地塌了地塄,是不是得抬石头垒起来?支书说:啊,垒呀,你找些人去垒。牛路说:我又不是队长,我能找动人?支书说:你知道现在没队长么。牛路说:这么大个村咋能没个队长,成没王的蜂啦?!支书说:咋能是没王的蜂,我这个支书下台啦?!牛路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队长……支书说:案子一破,马上就确定队长的候选人!

但是,投毒杀人案仍一筹莫展,王所长准备撤人呀。他们给吃过派饭的人家清付了粮票和钱,经过霸槽的老宅子,屋里又是有许多人,王所长也是听说了黄生生这个人,就进去看了一眼,麻子黑便跟着出来,说:你们要走呀,案不破啦?王所长说:人撤案子不撤么。那个黄瓜嘴就是黄生生?麻子黑说:还是个六指指哩。既然破不了还费那工夫干啥,死的是欢喜又不是支书。王所长说:谁都是命么,哪个命不金贵?!黄生生长成那个样子真不容易!麻子黑说:×嘴能说得很呀,天下事没有他不知道的!原来以为支书能讲话,现在才知道支书十来年里就只会重复一两句话。

支书没有想到王所长他们要撤走,他本来想破了案,或者案未破,而能在王所长的协助下把队长的人选定了让大家选举,使古炉村的混乱能静下来,可王所长一撤走,他听从了儿子的话。儿子向他说了洛镇上的情况,张书记并不是黄生生说的那样参与着文化大革命,而是借故高血压病犯了在镇卫生院打针熬中药,他就不再自以为是,把什么事也先搁置了,说是胃疼,还添了腰疼病,就在院子里呆着不出来。

这期间,跟后的小儿子发高烧,浑身像火炭一样,跟后一家惊慌失措。

跟后原来是生了三个女儿,一直没有个儿子,想儿子都想疯了,又疑神疑鬼,脾气暴躁,在家里骂老婆不是好地,种的是麦子,长的是草苗,在外边了,爱和人争长论短,三天两头和人吵架,还得了一种发嗝的病,动不动嗝声连天。先前人缘还好,后来人见了都不搭理。跟后老婆把善人叫去,跟后拉着善人手就说:村里人都在欺负我,是觉得我是断了后么,我是绝死鬼么!善人说:你命里是有儿子的,你却生气得这样,有儿子也都没儿子了!跟后说:你救救我,咋样个有儿子?善人说:这要给你好好说些道理。跟后说:我不要你说道理,支书三天两头开会讲道理哩,党的道理社会主义的道理我听得耳朵生茧子了。善人说:我给你说人伦。善人说:啥是人伦?善人说:人伦也就是三纲五常,它孝为基本,以孝引出君臣、父子、夫妻、兄弟和亲友,社会就是由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妻妻兄兄弟弟亲亲友友组成的。我给你举个例子吧,比如你吃烟吧,你有了烟,你就得配烟袋锅吧,配了烟袋锅你就要配一个放烟匣烟袋锅的桌子吧,有了桌子得配四个凳子吧,就这么一层层配下去,这就是社会,社会是神归其位,各行其道,各负其责,天下就安宁了。跟后说:你又给我讲道理!我要问咋样有个儿子?善人说:好好好,就说咋样有个儿子。晚饭后,你把你全家人集中到一个屋里,专讲你以前的不尽孝道,所犯的过错,怎样生气。怎样触犯媳妇和老人。对哪些事不愿意,对哪些事不称心?说得越详细越好。跟后说:这行。吃过晚饭,跟后聚集了全家人,请他大坐在祖先龛旁,他跪下,说他以往和家里人发生口角,摔碟子打碗的错处,说了两锅烟时间。他大说:你还算有良心,知道认错。你想不起来的,我替你说,你听着!便说起他以往的种种不对,他一一磕头认罪,痛哭流涕。开始呕吐,最初吐出来的是痰沫,接着像稠粥,还有硬块,最后是绿水,嗝声就没有了。善人再去,说:你在家里做得不错,但这还不行。三个月里,你每天抱了你家的狗去泉里洗毛,碰见村里谁,你就问候人家的老人还好?问候人家的孩子还乖?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跟后说:好,我洗三个月狗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跟后从那以后,三个月里果然天天去洗狗毛,对谁都客客气气,像换了一个人,媳妇真的也就怀上了,生下这个儿子。

这儿子身体却不健壮,这回又发高烧不退,喝着姜汤捂汗不成,眉心放血也不成,又请善人,善人给孩子的各个关节上揉搓了一番,说:你对孩子太娇生惯养了,放在手上怕冻了,放在嘴怕热了,孩子就像地里的草苗苗,就在土里长着,风吹雨淋,它反倒健壮哩。跟后说:是娇生惯养了他,可就这一个男娃,不敢有个三长两短么。善人说:那你给娃撞个干大么,借借干大的气么。跟后和他媳妇就为孩子撞干大。撞干大按旧法要一大早在一个像虎口的大石头旁边,摆上好菜好酒,撞见路边第一个人,这人便是孩子的干大。而古炉村没有虎口状的大石,村西头的大石磨是古炉村风水里的白虎,跟后媳妇大清早就在那里摆了凳子,凳子上放了一盘萝卜丝炒豆腐,一盘酸辣土豆丝,还有一小铜壶酒,点了两根蜡烛,就等着有人出现,偏巧狗尿苔就头上顶了个燕子窝过来了。

狗尿苔家的院子里,每天都有许多鸟来,一来就在院子上空飞,然后落在院墙根的扫帚上,扫帚上就像开了许多花,结了许多果。天黎明,麻雀喊:起来!起来!狗尿苔不起来都不行,麻雀啄得窗棂嘣嘣响。到了太阳出山,灰鹊来,鸽来,州河滩上的老鹳也来过,有一次老鹳飞来没有落,丢下一条小鱼。但狗尿苔不爱吃鱼,古炉村人一般都不吃鱼,他让猫馋嘴了。狗尿苔老希望能来燕子,燕子却没来。好像在三年前,燕子曾在院门楼的檐下筑过窝,住过一个春天和一个夏天,是秃子金在喊婆去开会,婆因为要梳头起身慢了,秃子金大发脾气,燕子就飞走了再没来过。狗尿苔想着那只老燕子可能再不会来了,而新燕子怎么就不来呢,是也嫌弃着他们家成分高,还是不知道院门楼的檐下还有个窝吗?他就把那个窝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窝是用茅草和泥巴做的,做得十分精致,他把窝放在院墙上,燕子没有飞来,又用细绳儿系在院子的树杈上,燕子还没有飞来。婆说:燕子是自己筑自己的窝,它哪儿会理会这个旧窝。狗尿苔坚持说:燕子会来的!婆说:好好好,燕子会来的。不愿意让狗尿苔伤心,就剪了个燕子放在窝里,晚上说:乖乖睡吧,明早燕子就来了。

第二天一早去看窝,窝还是空的。狗尿苔就把窝拿在手里在村里走,又走到村外的土塄下。端着窝走累了,想着把窝顶在头上,头上又放不稳,用草编了个圈儿箍在头上,然后把窝放上去,牛铃却向他跑来。狗尿苔不想理牛铃,怕牛铃太吵,那燕子就不来了!牛铃却说:我要告诉你个重要事听不?霸槽他们要去镇上开会呀,你去不去?狗尿苔说:啊,开啥会?牛铃就告诉了霸槽和麻子黑,还有开石,他们跟了黄生生要去洛镇参加个文化大革命的会的,并说他想跟人家一块去,人家不要他,问狗尿苔想不想去?狗尿苔当然想去,想去的很,当下要到小木屋找霸槽。牛铃说:人家都嫌我小,哪能还让你去?他们就商量了,决定提前从村西头抄小路到屹岬岭下的公路上等霸槽麻子黑一伙,已经在半路了,他们不让去也只好让去。两人就往村西头走,牛铃说:你头上顶个鸟窝干啥哩?狗尿苔说:招燕子呀。牛铃说:招燕子?嘿嘿嘿笑起来,说顶个燕子窝燕子就能来呀,再说去洛镇还头上顶这么个窝?狗尿苔就寻着地方要把鸟窝藏起来,等从洛镇回来再取。还正扭着头四处看哩,牛铃却说他脚上穿的是草鞋,去洛镇那么远,脚肯定要磨破的,要狗尿苔借给他一双布鞋穿。狗尿苔不肯借他,牛铃说:你有婆哩,婆给你纳鞋呢,你也不借?狗尿苔说:我婆纳个鞋容易呀?牛铃威胁说:你不借,我就不去了!狗尿苔生了气,狗日的不是安心让我去洛镇,是谋算我的鞋哩,就说:不去了拉倒!自个儿还顶着燕子窝往村西头走去。

狗尿苔没有想到跟后媳妇和儿子在石磨前要撞于大,他走过去了,还说:哟,大清早就吃这么好的东西?伸手在盘子里捏了一根土豆丝放在嘴里。跟后媳妇只有一条腿,人又胖,坐在那里忙往起站,说:咋是你狗尿苔呀!狗尿苔说:是我狗尿苔,你认不得呀?说罢就走。跟后媳妇拉住他,他不让拉,跟后媳妇就从他头上要摘燕子窝,说:瞎女,瞎女!狗尿苔说:瞎女是谁?跟后媳妇说:娃名字叫瞎女。狗尿苔看这瞎女,瞎女黑瘦是黑瘦,却也大眼大腮帮,只是穿了件花衣裳,头上梳着蒜苗一样的发辫。他知道村里有这风俗,孩子身体不好,常要把男娃打扮成个女娃样的。就说:不要动燕子窝!跟后媳妇说:你是娃的干大了,你得站住。瞎女,快给你干大磕头!但瞎女没有动,说:他是我干大?跟后媳妇说:咋不是你干大?撞上谁谁就是你干大,甭说是狗尿苔,就是一只狗,一头猪,撞上了就是你干大!狗尿苔听婆说过撞干大的事,但他没见过,竟然自己就成了干大!他赶紧说:我不行,我不当他干大!跟后媳妇说:行,行,你这样子才避邪哩!狗尿苔却不爱听这话,说:我这样子咋?!跟后媳妇说:他干大好,他干大身体好。瞎女,快磕头,给你干大磕头!瞎女这才走过来趴在地上,给狗尿苔磕了一个头。

狗尿苔还在一边推辞,一边扭头往公路上的小木屋看,小木屋门口站着霸槽,麻子黑和开石,似乎还有马勺。他们离开小木屋已经出发了,后来一辆卡车开过来,他们全站在公路中间,那卡车就停了,几个人往卡车后厢里爬,卡车又开走了。狗尿苔跺着脚说:完了,完了!跟后媳妇说:没完,你娃给你磕过头了,你就坐下来把菜吃了,把酒喝了。狗尿苔就索性坐在凳子前的地上吃喝起来,他有些赌气似的,也不让跟后媳妇和瞎女,端起盘子便往嘴里扒,很快就扒净了,酒喝了两口,却喝不下去。跟后媳妇说:酒要喝完的,你喝醉了我背你回去。狗尿苔把酒也喝干了。

狗尿苔醉了,他不让跟后媳妇背,瞎女就在前边走,他扶着瞎女的肩膀,从大石磨那儿往村巷里走。巷里有人,跟后媳妇就说她家瞎女认了干大了,从此干大护着,瞎女身体就健壮了,要长命百岁呀!半香问:认了谁是干大?跟后媳妇说:狗尿苔啊!半香弯腰看着狗尿苔,说:啊这就是瞎女的干大呀!笑得岔了气,坐在地上。秃子金说:狗日的狗尿苔有口福,一大清早就好吃好喝,我原本先到村西去拾粪的,把他的,咋就去了村北!灶火说:你就是先去村西也不会认你。娃的干大,他妈的麻达,跟后能让你认?就又说:狗尿苔,长那么高的个儿,白当了一回干大哩!狗尿苔晕晕乎乎,听了灶火的话,脚跟就踮起来走。秃子金说:再踮,只有亲家母的裤腰高,吃奶还要搭凳子哩!气得狗尿苔把路边一棵小白杨弯过来,猛一丢手,树梢子打着秃子金,秃子金的帽子就打掉了,头上烂红疮一堆。

但是,狗尿苔没有想到的是,他扶着瞎女的肩膀才进了三岔巷中,一只燕子就在他们头上飞,半香秃子金和灶火作践他的时候,燕子就飞高了,半香秃子金和灶火走了,燕子又飞低了。狗尿苔先还没注意,是瞎女说:燕子!狗尿苔也看见了,打了个愣怔儿,眼睛立即清亮了,大声说:燕子,燕子!燕子就飞下来停在了窝里。燕子在窝里并没卧下,站着叫。瞎女说:我要,我要!蹦着要抓燕子,狗尿苔就闪着身子不让抓。跟后媳妇说:你是干大哩,你连个鸟儿都不给娃?狗尿苔说:这是燕子!就是不给。再不理了跟后媳妇和儿子,往自家走去,脖子直直地挺着,头不动,燕子还在叫着。

一到家,忙把燕子和窝取下,燕子就落在院墙上,看着他把窝重新系好在院门楼檐下,燕子就飞进去了。喊:婆,啊婆,你看谁来了?婆在炕上补衣裳,说:谁来了?推开揭窗,看见了燕子卧在窝里,婆也惊奇了,说:在哪儿捉的?狗尿苔说:我招来的。婆说:还真用窝招了燕子啦?!狗尿苔说:我说能招个燕子的,就招回燕子啦!跑进屋,婆说:看把你高兴的!来给我穿个针。狗尿苔咋穿都穿不进去。婆说:你眼明明的,穿不进去?狗尿苔说:我头晕。爬上炕就睡了。

婆自己穿了针,补了一会,见太阳突然阴了,雨星子就丢下来,一时院子里的地面上如麻子的脸。婆赶紧往巷口外的村塄畔跑,那里有她家的麦草垛,抱了一捆麦草,怕淋湿了烧不成灶。好多人都在那里抱各自的麦草,雨就大得回不了家,站在树下避着。竟然还有人来村里买瓷货,他们拉着架子车也到树下,问哪儿买瓷货?有人说这要找霸槽,但有的说霸槽到洛镇去了,让去寻迷糊,迷糊喂牛哩,他可能拿着窑神庙的钥匙。买瓷货的人说:古炉村咋瘫痪啦,送钱上门来了,还没人管?就去了牛圈棚,不久便听到迷糊破嗓子朝中山上喊:守灯哎——守灯!噢——守灯!大家就不理会,说着葫芦家的猪又下仔了,那母猪的奶喂了四只仔,竟然还给看星家的那个小狗崽子喂奶,它是不是把狗崽子当成猪仔了?从母猪奶喂狗崽子又说到了瞎女认了狗尿苔干大的事,有人就说:蚕婆,那瞎女该叫你老老婆了!婆以为是笑话,也笑了笑,说:雨小些了,回。大家就散了,说过的话也没了。

婆回到屋里,狗尿苔还睡着,叫醒了,闻见狗尿苔嘴里有酒气,心里咯噔一下,说:人家说跟后的小娃撞干大,撞上你啦?狗尿苔说:嗯。婆说:天呀,咋撞上你啦,你给人家娃带灾呀?!狗尿苔说:我给他带啥灾?婆说:咱身份不好么。狗尿苔说:我又不是他亲大,有啥不好的。婆打了一下狗尿苔的头,说:那也是。这我得拾掇十颗鸡蛋一斤棉花,你给娃带去。狗尿苔说:带那干啥?婆说:认了干大那就有干大该干的事儿,你以为就只白吃白喝?狗尿苔说:咋这倒霉的!婆说:不要说倒霉话,说倒霉就真有倒霉事寻你的。瞧你这脸又吊下来了?善人给你那镜子呢,去照镜子去!狗尿苔从口袋里摸镜子,对着镜子就笑起来。婆说:你以后高处不要上,低处不要钻,有人打架不要去看,走路干活要有个眼色,别慌慌张张,好好给咱活着。狗尿苔拿了鸡蛋和棉花要出门,说:为啥?婆说:瞎女身体弱,认了你干大你就要担当人家娃的灾和病哩。狗尿苔就不去了,说:那我就不当这个干大!他到底不去送鸡蛋棉花了,心里怨恨没能去洛镇,才弄下这场事。

31

霸槽他们在洛镇几乎呆了一天,是毛主席在北京城里发表了新指示,洛镇组织三四万人的庆祝集会。集会上,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红旗招展,那个场面大呀,大得从来没经过也没听说过,在那样的场合,人是容易受感染的,他们就跟着人群,不停地呐喊,不停地蹦跶,张狂得放不下。黄生生说:疯了吧?!霸槽说:是疯了!开石、麻子黑和马勺都说:疯了疯了!说过了,倒不好意思,霸槽说:把他的,咱咋成这个样了?!黄生生说:能激动成这样,你有革命的神经么!开石说:看着公路上学生串联,我只说那是天边的事,没想这文化大革命忽地就在咱身边!霸槽在这个时候倒后悔这大的世事,没有从古炉村带更多的人来。

集会结束后,原本立马回古炉村的,黄生生却要领霸槽去见一个人,霸槽就叮咛开石、麻子黑和马勺再到镇街上四处走走,太阳偏西了都在北街口集合。他跟着黄生生到了临街一个大院,那个人年纪大,穿着四个兜的衣服,好像是国家干部,正指挥一群人在院内烧东西。烧的是那么大的一堆古书旧画,插屏锦帐,木匣子,琴盒子,老礼帽,老照片,刻花帽筒,皮影,演戏的龙袍靴子,凤冠霞帔。火很大,烤得人不能走近。霸槽说:这儿东西都烧了?黄生生说:破四旧,立四新呀!黄生生就把霸槽介绍给了那人,那人一见霸槽,竟过来摘霸槽的墨镜,说:你怎么还戴这个?霸槽始料不及,说:这是墨镜。那人说:是墨镜,资产阶级才戴这黑玩意儿!霸槽第一次遇到敢摘他墨镜的人,他看着那人,那人也看着他,黄生生以为霸槽要和那人打架呀,慌忙过来,但霸槽却把墨镜扔进了火堆,还要扔裤带上系着的手电筒,那人拦住了,说手电筒不姓资,留着可以照路,就说:你叫啥?霸槽说:我叫夜霸槽。那人就伸出手来,说:我们是战友!

但是,霸槽并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黄生生只介绍是从县上来的,而且最近还去了一趟北京城,当那人和黄生生在一旁说起话了,他还是有些生怯怯地,没有凑到跟前去。黄生生似乎在询问北京城里的情况,那人在说文化大革命已经进入新的阶段啦,无产阶级司令部粉碎着资产阶级司令部了。霸槽心里犯了嘀咕:北京有两个司令部?抬头就看那人,那人也正看了他一眼,霸槽就低了头,将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翻了翻,认得是一本《康熙字典》,扔进了火里。约摸过了三锅烟的工夫,黄生生过来又领着霸槽出了大院,霸槽问你们都谈了些啥,黄生生说了解了一下北京的革命形势。霸槽说:北京怎么会有两个司令部?黄生生说:是呀,一个是无产阶级司令部,毛主席是我们的伟大领袖和统帅,一个是以刘少奇为首的资产阶级司令部。长期以来,刘少奇在孤立和架空毛主席,控制着中央,所以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就是把权力夺回来。霸槽说:毛主席还能夺不回来权力?!黄生生说:肯定要夺回来!霸槽说:那怎么还发动文化大革命?!他咋说的?黄生生也愣住了,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又戴上,说:党中央的事我说不清楚,他也说不清楚,你也用不着清楚,你记住,毛主席是我们伟大领袖和统帅,毛主席让我们进行文化大革命运动,我们就进行文化大革命运动,你不喜欢运动?霸槽说:我就喜欢运动!两人正说着,一个老头就走过来给他们作揖。黄生生说:干啥哩,干啥哩?老头说:打发一点吧,打发一点吧。原来是个要饭的,黄生生跺脚一吼,赶着老头走了。

开石他们在街上逛了一阵,麻子黑就单独行动了,他在饭馆里吃了一碗饴恪,便去派出所找王所长。因为是老熟人了,王所长热情招呼他,要请喝酒,麻子黑当然不能让王所长破费,自己到街上去买,又碰着了开石。开石和马勺也分开活动了,在街上寻蕨根凉粉摊,但转了两条街没碰上,而饭馆里的面条是八分钱一碗,他只有五分。饭馆的门口就搭着锅台,锅台上放着三碗还没有卖的面条,已经放在那里很久了,上边的面条都硬起来,有三根翘在碗沿上。他闭了眼,很快地离开,走过百十米了,忍不住再返回来,经过饭馆门口又朝里看了一眼,面条上还有葱花。才转身要离开,见着麻子黑提了一瓶酒过来。麻子黑说:在这儿转啥的?开石说:没啥。你买酒啦!麻子黑说:真是的,饭都请吃了又请喝酒,我说不喝了不喝了,王所长就是不肯么,须要掏钱让我出来买的。开石说:你和王所长还那么好!麻子黑说:不是给你吹的,他支书和人家也交不上这层情哩!霸槽呢?开石说:还在黄生生的朋友那儿吧,好像他们要霸槽人他们的战斗队哩。麻子黑说:他霸槽也革命呀?别把他卖了,他还帮人家收钱哩。开石说:霸槽还能吃亏?麻子黑说:我就想不通,他霸槽对黄生生是过分了吧,我一去王所长那儿又是饭又是酒的,黄生生给你们买一碗水喝了?开石说:没有。麻子黑说:嗨,都交的啥人嘛!提着酒走了。

麻子黑和王所长喝到半瓶,两人都喝得有些高,麻子黑把鞋脱了,挽起裤腿蹴在了凳子上,端起酒杯,已经不叫王所长是所长,叫哥:王哥哎,喝!王所长说:我是所长,还在上班着,我不敢喝了,你喝!麻子黑说:你是所长你怕谁呀,喝,喝呀王哥!王所长端杯喝了一半,麻子黑就全喝了,还把杯子翻过来,让王所长看着他没剩一滴。王所长说:你狗日的酒量比我好,我不行了,再喝就醉了。麻子黑说:毡,醉就醉了!顺手在旁边的竹筐里又摸萝卜,竹筐里放着几个萝卜,他们就啃着萝卜喝酒,差不多把萝卜啃完了,又伸手去竹筐边的纸盒子里去拿鸡蛋,说:没萝卜了,我吃颗鸡蛋。王所长说:我媳妇快坐月子了,我才买了晚上要送回去的。麻子黑说:王哥,你是不让兄弟吃鸡蛋了?王所长说:你吃,你吃。麻子黑说:王哥对我好,那我就吃呀。拿了鸡蛋,手却软得没握住,鸡蛋掉在地上破了。麻子黑说:你瞧这鸡蛋不结实。弯腰把鸡蛋要拾起来,蛋黄蛋清拾不起,手上往下滴线儿,他把每一个指头都用嘴吮了,说:王哥,案子还是没进展?不是我说哩,你所里那三个民警毬不顶,那么个案子都破不了!王所长说:你喝多了,别糊说!麻子黑说:你们不是人都撤了吗?王所长说:人撤不等于案子撤。麻子黑说:嘿嘿,王哥顾脸面哩,人都撤了案子还不就搁到那儿了!王所长有些躁,说:破案的事你不懂,人一撤是给罪犯个错觉哩。麻子黑说:撤是计策?那有线索啦?王所长顺口说:有了!麻子黑就不喝了,看着王所长,起来去关门,又去关了窗子,说:王哥,我给你说,不要查啦,查那干啥呀,兄弟给你说,那事是我做的。王所长吃了一惊,说:你做的?你醉了,醉了。麻子黑说:我没醉,是我做的。王所长说:咋能是你做的,这谁信呀,你咋做的?麻子黑说:这你不知道,谁想害欢喜呀,要害的是磨子。古炉村要选队长,本来队长是我的,半路里多了个磨子,那天我弄了些老鼠药,经过他家厨房窗外,看见里边的案板上有面条,就在面条上撤了些,谁知道就把欢喜撂翻了。这老鼠药在我家屋角放了一年了,没见毒死过老鼠,我只说药没效了,最多把人弄得恶心呕吐,谁知道……王所长心里突突突地跳,他赶紧去桌子上取热水瓶,说:你喝呀不,给你沏杯茶。麻子黑说:我不喝,要喝我喝凉水,王哥,你就给上边说查不出眉眼,那案子不是就彻底搁下了。王所长坐回原位,说:既然兄弟给我说了,还查什么呀?喝,王哥和你干一杯!麻子黑碰杯的时候用力过大,酒洒了一半,他把杯中酒喝了,又趴下来,伸舌头咂吮着洒在桌面上的酒,说:啥都可以糟踏,酒不能糟踏。王所长说:就是,就是。又给麻子黑倒了一杯,让麻子黑先喝着,他去上个厕所就来,还在床上寻纸,没寻到纸,撕了墙上一页日历,就出了宿舍门。

王所长立即到了派出所大门口,让门卫关了大门,还挂上锁,又让三个民警分头守在东西院墙上,就给县公安局领导打电话,汇报投毒杀人案破了,罪犯就在洛镇派出所,让快速派人来抓捕审讯。末了,他请求调动,说他在洛镇时间太久了,此案一破,涉及的熟人太多,以后再难以开展工作,望能极速将他调到别的派出所去。然后,返回宿舍,麻子黑却趴在桌子上,桌子下是吐了一地的脏物,王所长说:兄弟,兄弟!麻子黑睡着了,他就过去先解了麻子黑的裤带,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起来。

霸槽他们在街口等麻子黑,麻子黑迟迟不见闪面,开石这才说了麻子黑到派出所和王所长去喝酒了,霸槽倒有些醋意,不让等了,啥货么,咱一块来的,他去巴结王所长?!

回到小木屋的时候,差不多已是傍晚,镇洞塔上落满了水鸟,河里的昂嗤鱼又在自呼其名,远处的村子,绿树之中,露出的瓦房顶,深苍色的,这一片是平着,那一片是斜着,参差错落,又乱中有秩。哎呀,家里的烟囱都在冒炊烟了,烟股子端端往上长,在榆树里,柳树里,槐树和椿树里像是又有了桦树,长过所有的树了,就弥漫开来,使整个村子又如云在裹住。可能是看见炊烟就感到了肚子饥,由肚子饥想到回到家去有一顿汤面条吃着多好,开石就说他妈擀的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面,而马勺就说,那不可能,世界上最好吃的面应该是他妈擀的,两人争执着,黄生生就咯咯地笑。霸槽却突然地说:狗日的水皮没来,要么让他背诵一首唐诗!黄生生奇怪着霸槽怎么说起唐诗,说:你还喜欢诗?霸槽说:喜欢呀,你瞧古炉村的景色像是唐诗里有的。听么,鸡也啼啦!果然有一声长长的鸡啼,接着无数的鸡都在啼,尖锐响亮,狗也咬,粗声短气,像在连唾沫一起往出喷,还有了牛哞,牛哞低沉,却把鸡叫狗咬全压住了。恰好,屹岬岭上原本很厚很灰的云层瞬间裂开,一道霞光射了过来,正照着了中山顶,中山顶上的白皮松再不是白皮松了,是红皮松。霸槽还在说:美吧,多美!以前我还说祖国山河可爱,下河湾古炉村除外,没想古炉村美着么!黄生生一脸的不屑一顾,说:这有啥美的?革命才美哩!霸槽嘿嘿地笑了,说:革命会更美。

霸槽和黄生生站在公路上发着感慨的时候,守灯从云雾弥漫的中山上下来。守灯是让买瓷货的人到窑场买走了六个新烧出的瓮,这阵将所收的货款揣在怀里要缴给满盆。他知道满盆病得严重,已经辞掉队长了,但他偏要将货款不缴给支书或霸槽,偏要交给满盆。满盆在当队长期间打压过他,限制过他,从没给过他好脸色,他要这时候趁机去嘲笑嘲笑满盆。巷道子里下过雨后已经干了路面,窑场上的土路还泥着,他穿了那双旧高腰胶皮筒子鞋,鞋上的泥粘成两个大泥坨,也不刮,直接就进了满盆家院子。

院子里悄然无声,上房门口和厨房门口各卧着一只鸡,鸡在打盹。守灯在院子里叫:队长!队长!杏开从厨房里出来,不高兴地说:你吼啥哩?守灯说:我找队长!杏开说:你不知道我大病了早不当队长啦?守灯说:满盆叔当了十几年队长,怎么能不当队长,他不当队长了这天不是要塌啦?!杏开说:我不跟你说了!你找我大啥事?守灯说:听说队长病了,啥病,我得看看呀。杏开闷了一下头,说:你的好意领啦,我大才睡着,就免了。守灯说:是不是嫌我身份不好?杏开说:你咋能说这话?上房屋里却传来满盆声:让他来,让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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