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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4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1

风是提前了二十天从屹岬岭下豁口的河道里出来的,顺着河滩刮沙,芦苇和蒲草的花絮先还是涌了云雾,变幻着各种兽的形状,后来就被沙尘遮了,州河里起了浪波,一褶一褶地像老母猪的肚子,昂嗤鱼再也不自呼自己名字,呼了谁也听不见。沙尘开始在盆地里撒欢,竟然旋转了,站在古炉村的塄畔上,能看见那是一个在空里的笸篮,是各种沙子、土、草、麦秸、树叶子、芦苇秆积起来的笸篮。村里人都惊叫着看那笸篮,笸篮倏乎就散了,沙土草叶如鸟群一样斜着冲过来,罩住了村子,所有人都灰头土脑,又连声咳嗽,跑进屋去砰砰啪啪地掩门关窗。

这样的风,古炉村人叫做妖风。妖风整整刮了一天。

妖风把打麦场上那三个麦草集子吹散,扑沓成一摊。麦草集子一散,就该是磨子敲钟招呼人重新要垒的,而钟一直没响。长宽家院墙根的蔷薇架也坍了,他用绳子把枝蔓拢在一起,再将绳子两头系上石头搭在墙头,纳闷了:怎不见出工?

磨子挑着一担粪,扁担头上又挂着一捆竹棍儿从院墙外走过,长宽说:队长,队长,今日给哪块地上粪?磨子说:西红柿地里上粪,蔓子都倒了,得插些竹棍儿扶着。长宽说:生产队哪有西红柿?磨子说:自留地里有么。长宽才知道磨子是去他家的自留地,说:队里不出工?磨子说:出他妈的×哩!吓得长宽再没做声。

是社员就得出工呀,就得靠挣工分吃饭呀,一群人立在巷中不知道该做什么活。有人说磨子已经撂挑子了,没头蜂就一窝没头蜂吧,旱地的包谷都七倒八歪,需要施肥壅土,水田有了料虫也得挑呀,就自发分了两拨,妇女们去挑料虫,男劳力拿了锄去后坡十八亩塬地上。如此干了三天,能来的都来了,不来的仍不来,不来的都在霸槽那儿忙革命。但到晚上,马勺在公房里记工分,谁都拿个工分册来要记,马勺也都记了。天布在公房的院子里摔门踢凳子,骂:日他妈,咱就只能促生产,咱就不能抓革命,革命是他爷给孙子留的家产啦?!灶火跟着嚷:毬,庄稼荒了就荒了,荒的又不是一个人的!第二天,去地里干活的人就少。第三天第四天,干活的人越来越少。

黄生生在这个中午又出现在了古炉村。他才在村口,就给了霸槽一个挎包,挎包鼓囊囊的。正好狗尿苔跟着一伙妇女去挑料虫,霸槽便让狗尿苔来背了挎包。黄生生说:鞍前马后咋还是这狗崽子?霸槽说:他腿儿勤。黄生生说:要注意重新培养人么,别落他人把柄。狗尿苔说:挎包里有馍我偷吃呀?!霸槽说:多嘴!要跟我就乖乖的。打开挎包,里边是毛主席像章,呀呀,鸡蛋大的,毛主席就在里边,穿着军装,戴了军帽,红堂堂的大脸笑哩。狗尿苔说:给我一枚!黄生生说:这是发给造反派的,你要啥?狗尿苔说:我也造反么!黄生生说:你造谁的反?去!去!狗尿苔原本要生气,让他背挎包他也懒得背了,就是给他毛主席像章他也不肯要了,可狗尿苔知道霸槽有些时候还需要他,就偏给黄生生个难看,就是不走,还坚持着要毛主席像章。霸槽自己把挎包背了,却说:你想要,可以给你,但你得去莲菜池里捞鱼去,黄同志口寡了。

狗尿苔就拿了竹笼子到莲菜池去捞鱼,捞来捞去捞不着,又到池边的石堰窟窿去摸,那里常有鲶鱼,摸了一阵,摸到一个软软的东西,拉出来一看,是一条菜花蛇。心想:吃鱼哩,吃你妈的×哩!故意把蛇提到霸槽家,说:捞不到鱼,只有蛇!没想黄生生一下子喜笑颜开,竟然说蛇肉比鱼肉好,当下就剁了蛇头,剥葱似的剥了蛇皮,然后盘在锅里的米上,要做蛇肉米饭。狗尿苔惊得目瞪口呆,连霸槽也嚷嚷这怎么吃,米饭吃不成了,连锅都是腥臭味呀!黄生生却说:这你得吃。霸槽说:我从来没吃过。黄生生说:文化大革命也是从来没经过呀!要敢吃,吃了你就知道好吃了。又对狗尿苔说:你也要吃。狗尿苔说:我不吃。黄生生说:那就不给你毛主席像章。

吃就吃吧,狗尿苔便留下来,他是在黄生生和霸槽做饭的时候,到了院子西边去看那几堵残墙。霸槽家的老宅院子以前是四合院,后来东西厦子房都坍了,拆下来的木头多半拿去在公路边盖了小木屋,剩下的在院东搭了一个柴棚,西边一直没有再管,仍是残墙断壁。狗尿苔在那里发现墙根竟还长着十几棵狗尿苔,这些狗尿苔差不多一个样子,都是两指来高,白胖胖的,似乎嫩得一碰能流水儿,但用手去摸,却像橡皮做的,又柔又顽。狗尿苔蹴在那里,想着村人为什么要给他起这种东西的名呢,在他们眼里他就是这样的吗?他有些伤心。

上房里,米饭还在做着,黄生生坐在门槛上掏出了许多传单让霸槽看,他们在说着北京呀,中央呀,文革小组的话,狗尿苔不理会这些,但他理会是霸槽在问为什么毛主席身边的那些人怎么一个一个都是走资派?黄生生说这些人长期以来反对毛主席,企图架空毛主席,要夺毛主席的权,所以毛主席发动了文化大革命。霸槽哦了一声,说:毛主席要收拾反对他的人还不容易?黄生生说:群众力量大么。霸槽说:你胡猜的吧?黄生生说:我在县上听北京来的造反派说的,我想也是这样吧。霸槽说:要靠群众,发动北京群众就够了,还用得着全国人都运动?黄生生说:你不爱运动?霸槽说:谁不爱运动?!没有人不习惯了运动。黄生生说:这就是机遇,明白不?霸槽说:春上天一暖和,地里的啥草都起根发苗了。黄生生说:你是啥草?霸槽说:我是树,我要长树哩。狗尿苔看了他们一眼,心想面前的这些狗尿苔呀永远都是那么小的,就叹了一口气,寻着几根竹棍,把那断墙的进口挡了起来。霸槽问:你在那里干啥哩?狗尿苔说:那里边长有狗尿苔。霸槽说:你寻到你了?狗尿苔说:我用竹棍儿挡了,不让谁进去采了。霸槽说:谁去采呀,不中看又不中吃。狗尿苔说:那说不定会长个树哩!霸槽就笑起来,说:长吧长吧,能长二指高的树!

蛇肉米饭熟了,蛇并没有化,米饭却完全变成了黄色,黄生生和霸槽吃起来,狗尿苔到底没有敢吃,他也就没有得到那鸡蛋大的毛主席的像章。

在这个晚上,黄生生又离开了,古炉村的大字报栏里有了新的内容,而且巷道的墙上刷上了打倒刘少奇、邓小平的标语。此后的日子里,霸槽更加意气风发,而且他的精力充沛,几乎就不多睡觉,常常是忙过几天几夜,觉得累了,他说我睡一会儿,趴在那里,或者寻个地方一蜷,别人还以为他没有趴好蜷好,鼾声已经响了。但这种睡眠也就一顿饭工夫,他又精神焕发地出现在大家面前。他不时地有奇思异想,比如他让秃子金砍了柳条儿重新把大字报栏的上沿编出波浪状的造型,又从中山上采了野花组成花环,后又在花环上插上荷花,从莲菜池里摘来的荷花多,以至于栏两边都插着荷花。他制定了古炉村联指的宗旨和纲领,加入的条件和规定,一一书写在纸上,贴在墙上,甚至订了一个厚厚的本子,本子的封面封底用桐木板做的,上边又糊上了布,题写了古炉村革命造反大事记,每天要水皮来记,记好了再念给他听。水皮老爱用形容词,他嫌文绉绉,把那些传单让水皮学,学里边的句式,说:写得要有劲,知道不,这份大事记将会保留下去,就是十年百年以后再读,也使人要热血沸腾!于是,水皮每天记下村里发生的事情后,一有空就往公路上跑,那间小木屋住得更多的不是霸槽而是水皮了,他在收集着公路上往来的串联人的传单,那些革命的造反的语言就因此流行在古炉村,连牛铃和狗尿苔也闭了眼能背诵: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是可忍孰不可忍。

霸槽先是满意着古炉村联指的名称,后又要起更新鲜更响亮的名字,因为公路上常有串联的人打着红铁拳,金箍棒,刺刀见红一类造反兵团名称的旗子,他为起不到一个好的名字苦思冥想。有一天,他们再一次砸掉了窑神庙大门上那幅雕着青龙的石刻联,秃子金就提到天布家的照壁上砖雕的一组图画,是什么内容看不懂,但都是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一类,而天布是用泥搪了一遍,搪过了是企图要隐藏起来吗?秃子金的话使人联想到他这是要报复天布,可天布家的照壁确实是被泥搪了,应该去砸掉。去砸照壁时,照壁上的牵牛花蔓全开着花,新生的花蔓这么快又把照壁全罩了,花红得像火一样,天布和他老婆已经不能再强辩什么,只说照壁上的砖雕是四旧,但照壁不是四旧,照壁上的花蔓不是四旧,他们就把花蔓拉下来,把照壁上的泥皮扒开,让来人只砸砖雕。去的人拿了一把镢头,一把铁锤,更多的人都拿的是木榔头。这榔头是寻一个树疙瘩锯成一截,凿孔了安上一个丈把长的木杆,那木杆千刀万刀地削直,用瓷片刮光,又要抹上桐籽油反复擦拭,变成油光漆亮。古炉村人家家都有木榔头,每年冬季犁过地后,要用木榔头砸地里的士疙瘩,或者生产队积肥,沤一冬天,春上把粪堆扒开,也需要木榔头敲打粪块。砸天布家照壁上的砖雕最后是用镢头和铁锤砸的,木榔头并没派上用场,但去了那么多人,每人扛着一个木榔头,霸槽就在那时灵思一动,便将古炉村联指改名为古炉村红色榔头战斗队。

这些榔头随后统一用红漆刷过,统一放在了霸槽家,一旦开会或有革命造反行动,人手一个,阵式威风。霸槽也设想过拿榔头的人都统一服装,但这不现实,没有实施。他说,总会有一天,咱们要都戴黄军帽,腰里扎条带,脚上是胶皮鞋!而能做到的是剃头。以霸槽的意思,他想让大伙都理成他那样的寸头,但他的发型是在洛镇理的,古炉村没有理发的推子,一直用刀片子剃,他曾亲手给水皮剪出一个寸头来,剪成了一边高一边低,干脆就拿刀片剃光头。没想到剃了光头还真好看,于是,所有人都剃光头了。光头和榔头如同黑馍包酸菜一样是最搭配了,霸槽为他的这种设计得意不已。

红色榔头战斗队,村人只叫着榔头队。榔头队已经是革命造反组织了,就有花名册,除了最早的那些人外,后边越来越多的人也来,那就得申请加入,每加入一个,都要学会唱歌,把名字在纸上写了,贴在大字报栏上。再后,榔头队每天都有活动,哨音一响,人就集中在山门下,列队跑步,从山门下唱着歌喊着口号到村西石磨那儿,又从村西石磨那儿唱着歌喊着口号到村东大碾盘那儿,然后再返回山门下学习毛主席语录和念传单,或者听霸槽讲话。

古炉村先前的基干民兵训练,天布只是带队在打麦场上跑几圈,然后练射击,学俄语,绝对没有现在的榔头队威风。天布在砸了照壁上的砖雕后就感冒了,热感冒,窝在家里不出来。灶火来找他,一进院子给天布媳妇说:狗日的还是把照壁砸啦?!人呢?天布媳妇说:感冒了睡哩。天布听见,在炕上正流清涕,也不擦,等着灶火进来,清涕吊得老长。灶火说:你家照壁都搪了也来砸?天布说:我病啦。灶火说:你病了?磨子甩手啥事不管,你也病了,那好那好,咱都让人家往头上拉屎拉尿吧!灶火一走,天布气得擦了清涕,在院子里转圈圈。榔头队又在跑步通过村巷,经过他家院外了,霸槽没有吹哨子,也没有像他天布民兵训练时喊一二一,却在大声说:精神饱满的喊口号啊!我先喊四个字,你们喊后边两个字,喊过了再重复喊,保持节奏!于是,霸槽就喊:造反有理!跑步的榔头队就喊:有理有理!霸槽再喊:革命没罪!跑步的榔头队再喊:没罪没罪!天布趴在院墙的一个窟窿里往外看,看着榔头队夸夸地跑过去了,喊声还在巷道里回响。天布的媳妇烧好了姜汤,三声两声叫着天布去喝,天布还趴在窟窿那儿不动弹。天布的媳妇说:我叫你哩你听不见?天布拿起院墙根的鸡食盆子就砸过来,砸得媳妇跌坐在了厨房门口,他还骂道:叫你妈的×哩你叫!硬撅撅地回屋又坐在了炕上。

榔头队每天在村巷里跑步一次,吸引着更多的人去加入,好像不加入就落后,就不革命,自己有了错似的。狗尿苔每每在榔头队跑步的时候,正吃饭就把碗放下了,正喂猪也不喂猪了,要往外跑,但婆总是关了院门不让出去。那天三婶来借做包谷面漏鱼儿的漏勺,外边响起跑步声和口号声,三人就屏住气让响声过去,三婶说:跟后加入啦。婆说:跟后加入啦?三婶说:得称也加入啦。婆说:得称瘦得一年四季蜷着腰,他咋跑呀?三婶说:图喝醉酒么。婆说:喝醉酒?三婶说:你听,你听,喊着没醉没醉,酒喝醉了才说他没醉哩!狗尿苔说:那是革命没罪!三婶说:狗尿苔平日是霸槽的尾巴,跑步却这乖的在屋里?婆说:人家是榔头队,他去跑啥哩?去,到地窖里拿些土豆。狗尿苔没有去地窖拿土豆,却务弄起家里的榔头,而同时听见了又有人从巷道走过,似乎是在那棵核桃树的前边,和人高声说话。问:瓷片子刮榔头把哩?答:嗯。问:参加啦?答:没染红咋是参加啦?!问:哪几时染红呀?答:我拆了炕,把炕土施到白留地了再染,一染了就干不成农活了。

说这话的人家,斜对门就是磨子家的院子,磨子在哐哐地打胡基。他打胡基是要重垒厨房里的灶台。灶台已经十几年了,灶土就是壮土,可以当肥料。抓下来的灶台土堆在院角,他媳妇用榔头往碎着搕打,满院子都是一股子呛味,鸡跑出去了,狗跑出去了,磨子就打了个喷嚏,给媳妇喊:不要搕打啦!媳妇的口鼻上捂着一条手帕,说:嫌呛呀!你也捂个手帕。磨子说:把榔头拿过来!你听见了没有?!媳妇把榔头拿过来,磨子却提了石础子把榔头砸断了,隔墙扔到了巷道里去。

水皮提着红漆桶挨家挨户问榔头染呀不染,正经过磨子家院墙外,也就在麻子黑投过毒的那个窗子往里一看,里边并没有人,院墙里扔出来的榔头差点打着了他,就故意在叫:这是谁家的榔头?

磨子在院子里说:我的!

水皮站在了院门口,说:你这是啥意思?

磨子说:啥意思,我砸我的榔头不能砸呀?他光着膀子,解开裤带,手在裆里抓痒,再说:我还挠毡哩,谁不让挠着想咬蛋啊?!

水皮说不出话来,两片薄嘴唇没了血气,寡白寡白地颤。磨子砰地把院门关了。

水皮把古炉村多少人家有榔头,多少人家的榔头染了红,多少人家的榔头准备染,当然也把磨子家的事给霸槽说了,霸槽却嘿嘿地笑了,说:水皮,要允许他发脾气么!反正他不当队长了,这革命就有效果了。天布家的情况怎样?水皮说:听说病了。霸槽说:他不是蛮壮实么,咋也能病?水皮说:有一情况咱得注意哩,窑场上那伙人没一个来加入的,也没听到谁准备加入呀,我碰上摆子,问他人呀不,他装聋卖哑,故意把人念成日,说日谁呀?我说入榔头队不?他说哦忙得很,要烧夏里的最后一窑哩。霸槽说:还烧窑哩?烧出的瓷货让走资派贪污呀?明日咱到窑上去。

但是,第二天,霸槽并没有去窑场,是去了洛镇,带回来了几大箱毛主席语录书,下午就在山门下召开了一次大会。会前水皮问要不要挨家挨户喊人参加,霸槽说不用,只要在村里散布着要开会就是。会开了,参加的人几乎超过了全村的多半数,霸槽对水皮说:怎么样,我就试一试我的威信!会上并没有具体内容,只是领着大家呼喊口号,一会是打倒刘少奇邓小平,一会是打倒张麻子曹跛子。张麻子就是张德章,而曹跛子是县委书记曹一伟,从来没来过古炉村。霸槽说曹一伟是个跛子,要打倒曹跛子,大家就喊打倒曹跛子。但是,以前开会只是喊着打倒刘少奇邓小平,刘少奇邓小平在北京离得太远了,喊口号就顺嘴喊,喊过了像刮过的风,而现在从北京到省上到县上到镇上的领导都要打倒,古炉村人就吓了一跳。全要打倒呀,全都是走资派呀?!可这是霸槽带头喊的,霸槽是榔头队的头儿,榔头队又是县联指的,有来头的霸槽应该是革命的正确的,大家也就跟着喊打倒打倒。还要打倒到谁呢,下来会不会轮到支书,轮到队长,轮到生产队的会计出纳小组长呢?大家都看着霸槽,霸槽似乎是法令,是政策。当大家都这么看着霸槽,霸槽却没有说话,脸定得平平的。啊霸槽在拿谱了?支书就是这样拿过谱,要掏出烟锅装烟,要咳嗽,要环视会场,要突然提高着声调说话。霸槽完全和支书不一样么,他还是没说话,脸定得平平的,给大家发放起毛主席语录书和毛主席像章了。

从人群的前排起,大家挨个过来接受霸槽的发放,第一个人走过来,水皮说:毛主席的红宝书和像章是要请的,先鞠躬,双手去接,接了再鞠躬。后边的人也都学样先鞠躬,双手接了,再鞠躬退开。狗尿苔和牛铃是站在会场后边的,所以迟迟没有轮到,担心着毛主席的语录书和像章少了,发不到手,就往前插队,却被水皮拨到了一边。

水皮说:你两个也请呀,又不识字!

狗尿苔说:他们有几个识字的,他们都请了。

霸槽说:来吧来吧,给你们一人一份。

狗尿苔接过了毛主席语录书和像章,像章立即别在了胸前,把毛主席语录书贴在了脸上,脸像贴着了玻璃片子。他说:霸槽哥!

霸槽说:想说啥呀?

狗尿苔说:你像毛主席!

霸槽说:你这胡说!

狗尿苔也觉得自己说得不对了,就更正:我是说你脸红彤彤的,像毛主席的脸。

霸槽说:是不是?扭头想照照,没有镜子,也没有水,他说:你不识字,红宝书拿回去要敬哩。

狗尿苔说:当然要敬的!

领过了毛主席语录书的人都把书双手端着往回走,狗尿苔却把书放在了头顶,他的步子迈得小,身子直直地不敢跑。秃子金是早早领了毛主席语录书的,站在了他家猪圈前看着猪吃食,瞧着狗尿苔,突然说:谁把这馍放在碌碡上了?!狗尿苔立即立定,拿眼睛左右看,并没有见到馍,才知道秃子金逗他哩。他说:有馍你吃吧。秃子金说:我试着你碎髁,你要把红宝书掉下来,那就是你故意的!狗尿苔庆幸自己没上当,迈着小步,身子越发直了。

回到家,把毛主席语录书放在中堂柜盖上祖宗牌位前,婆把祖宗牌挪到一边,拿了三页砖,把毛主席语录书放在了砖上,就四处寻香炉,才想起给满盆设灵堂时拿去用了。狗尿苔就去杏开家去取香炉。

杏开家的柜台上敬的不仅有毛主席语录书,竟然还有一尊石膏做的毛主席半身像。

狗尿苔拿了香炉,还要了杏开家几支香,回来的路却想不通:杏开并没有去会上呀,她怎么就有毛主席语录书,而且还有那么大的毛主席石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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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子家没有毛主席语录书,天布和灶火家里没有毛主席的语录书,在窑场忙着烧窑的人员没有毛主席语录书。

一场妖风,把晾在土场上的干坯磊子刮倒了一角,幸亏没有下雨,守灯和摆子就抓紧砸碎着釉石,成浆后隔筛倒在釉缸里陈腐作了白釉,又把未风化的黄土也注水拌搅过筛了在另一个缸里陈腐作了黑釉。已经是三天了,又是晴日头,冬生把釉盆放在坯磊上,将坯一件件底儿到釉盆蘸。冬生做这项工作时非常熟练,甚至油滑、辍、涮、澎、提一系列动作故意夸张。立柱不会这些活儿,但他也看不惯冬生的张狂,就拿了烟袋包到棚门口看守灯干活。守灯在上白瓷,先施一层化妆土,极快地在化妆土上画了纹样,趁湿再上透明釉,他戴着一顶草帽,脸仍是被晒得黑红黑红,而胳膊上褪着皮。立柱说:守灯,你人不入榔头队?守灯说:想人哩谁又让我入哩?立柱说:噢,你成分高,我糊涂了。却又说:总是说阶级敌人搞破坏哩,我没见过你有什么破坏么。守灯说:那你是不知道,你要不在,我就把这土坯踢倒了。那场妖风为啥刮得那么大,那是我让刮的。立柱就嘿嘿笑,说:都发了小红书了,又不认字,最该发的应该是你。守灯没言传,汗从额头上往下流,流到眼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了,手又拿着坯,就说:你过来,你过来。立柱过来了,他伸着脸在立柱的肩头上蹭了蹭,把眼睛蹭得睁开了。他说:干活干活。立柱却说:磨子不当队长了,支书也不管事了,你说这……守灯去取端坯板子,准备把歇坯房里的半成品运去装窑。

窑场原本有七八孔窑的,但都破烂得不再使用,只有这孔马蹄式窑炉。摆子已经在那里装窑。守灯把碗坯搬到窑炉门口了,套在匣钵内,再递给窑炉中的摆子,摆子在窑床最后底部定好中位,留出十五公分的中巷,架好老线,向两端沿背墙依次排钵,以此退到窑床火台边。又由中巷向窑炉门口,每一层正中栽好一根药季子。直装到窑拱圈高,两厢渐成圆形而递落下来。摆子就给守灯说:泥和好了没?守灯也就朝场子东头一看,善人却不见了。

善人先是搬运了半天的碗盆缸瓮的坯子,搬运完了,摆子又安排着他去场边和泥。立柱和守灯没说上话,肚子憋憋的,就过来又要和善人说村里事,看到善人把那一堆泥和过来和过去,嘴里还叽叽咕咕不停,就说:到这儿歇歇,狗日的守灯都偷懒哩,你还这老实!封火台的泥么,用得着和得恁细法?善人也就停了和泥,两人蹴到晾坯的窑洞里凉着。善人说:做啥就得把啥做好么。立柱说:泥里该不会有你的道吧?善人说:咋能没道?道不是一下子得的,是一点一点醒过来的。我刚才和泥时自问自答,自问:我为什么做活的?自答:为过日子。再问:为什么过日子?再答:为养活人。又问:养活人为什么?又答:为行道。我仔细一想,道全没行,人却当错了。道是天道,人人都有,并没有离开人,人也有本,常心思自己的本,便能得着。这就像一颗豆子,有了秧,必须向上度浆,把豆粒度成才算。立柱说:唉,就不敢问你个话头,一问你就说你那一套了。善人说:得道就是往外传么,要是传不出去,担天下的大罪哩。立柱说:哎,我问你,知不知道榔头队的事?善人说:咋能不知道!立柱说:那你咋看这事呀?善人说:志、意、心、身嘛。立柱说:这我不懂。善人说:人常说奈何桥上三条路,一条是金,一条是银,一条就是黄泉路。用志做人就是金,用意做人就是银,以身心用事,就是走上了黄泉路。志界人就像春天,专讲生发,意界人就像夏天,专讲包容涵养,使万物滋生繁茂,心界人就像秋天,只讲自私,多自结果不顾别人,所以弄得七零八落,身界人就像冬天,只讲破坏,横取豪夺。我常说的,志、意两界是建设世界的,心身两界是破坏世界的。种子有大成,种在地里也能出,长得也很旺,可是一到秋里,便成了莠籽,莠籽到了收成的时候先落地,来年必定荒地。世人使心的便是不成的种籽。立柱说:善人,照你这话,现在人都是莠籽啦?联指都是莠籽?霸槽是莠籽?善人说:是不是莠籽,就看是用志、意、心、身哪个字成的道。立柱说:你说他霸槽不能成事?善人说:他现在不是在成事吗?立柱说:那榔头队就得加入?善人说:那是你的事。立柱说:十年前我就看出那狗日的不是平地卧的,那一年天布他大和牛铃他大为盖房的风水闹得拿镢动锨的,要出人命呀,别人都去劝,霸槽在拾粪,他不去劝,突然把粪筐往地上一丢,说了句:我非当个特别人不可!那时大家都瞅着他,也不知他说哪里话。现在想起来,他狗日的是瞧不起村里人么。你知道不,他和杏开相好,杏开为了他连她大都气病了,他以前恨不得把杏开当神敬着,可公路上一串联开了,他就连杏开也不管了,我亲眼看见杏开求他去给她大低头回话,他却说:今后我不能再为你们过家了!瞧现在,他果然闹起事,风头压过了磨子,也压过了支书,狗日的有志气啊!善人说:是志气还是心气?立柱说:心气?善人还要说话,守灯就喊善人泥和好了没有?

善人忙从晾坯窑洞里出来说和好了,三下两下把泥铲进拉车里推了过去。摆子说:你没见急着用泥呢,三声两声喊不应,倒去歇凉了!善人说:立柱给我说说话。摆子说:说啥哩,有啥说的?!就用泥糊挡了火台口每柱间的空隙。

烧窑讲究,把式也只有摆子,冬生和立柱还掌握不了火候。守灯一直想学,但他成分高,只能做些拉坯和上釉的活,善人更只能干杂事。泥糊挡了火台口每柱间的空隙后,守灯和善人便把块子煤铺满燃烧室的底部,中间用麦草、硬柴和易燃的好块煤垒起一个小堆,盘好了母火。守灯就站在了灰道顶的炉棚下问摆子:能点母火下的麦草吗?摆子装好窑就在窑外喝水了,他说:急啥哩,这是你干的?他眼睛朝着远处的和泥池子,却看的窑口。守灯悄声说:斜眼鬼,不就是烧个窑火么,牛×哄哄的!善人说:你少说两句,他脾气不好。守灯说:咱好欺负,才把他脾气惯坏了。唉,咱没神佑,遇到的都是些鬼!善人说:神能助人,鬼也能助人,反面的助力量更大,不生气。守灯说:我还能生谁气,我生我气。就高了声对窑外说:我知道,没给你散烟么!出了窑炉,又去自己歇身的那孔窑洞里拿了自己的烟匣子,给摆子抓了一把烟末。摆子就笑了,说:做啥有做啥的规矩,你又不是霸槽,啥都逞能呀?守灯说:好好好,你今日歇着,我现在可以去点母火了吧,窑底烧红了,小火亮巷,你去添柴续煤。我绝不会搞破坏,也不会抢了你当把式的角儿。摆子说:不敬窑神就烧呀?守灯说:你烧窑啥时敬过窑神?摆子说:往常不敬,今日这窑神要敬的。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吃柿子哩,一整天心里都慌着,咱得去敬敬窑神,要么这一窑烧瞎了,你负责呀?!守灯划了火柴低头给摆子点烟,点着了烟,火柴还燃着,他咧着嘴要把火柴扔到摆子的头发上,但没扔,一口气吹灭了。

善人装做没看见守灯的动作,也没听摆子和守灯说话,草帽越戴越热,就把草帽卸了,光头立在日头底下。立柱披了褂子过来,手在腰里搓,说:你晒汗哩?善人说:晒汗哩。立柱说:这人是啥变的吗,啥都能晒干就是汗晒不干,啥都能搓净就是身上垢甲越搓越多!自己也笑起来,弯腰把守灯的烟匣子拿起来抓烟末。守灯回头看了,没让立柱抓,把烟匣子夺过来揣到了怀里。立柱说:不就是些烟末么?守灯说:是些烟末,但烟末是我的。立柱就火了,骂道:咦,是你的,你还有啥,你家不是有前院腰院后院吗,不是有上百亩水田旱地吗?守灯说:我就有这些烟末呀!冬生就过来说:没意思,不就是为一把烟末吗,立柱你就恁稀罕一把烟末?守灯你那一把烟末是金子银子啦?立柱不满地支吾着,守灯却突然把他的烟匣子摔了,烟末一地,他往上面踢土,踢了土再踩,踩得土成了烟。守灯发开神经了,大家被土烟呛着,都没再说话。善人又把草帽戴在头上,扭着脖子朝山顶的住屋看去,白皮松一会儿枝叶茂盛了,那是栖着的无数的鸟,一会儿所有的叶子又都没有,只剩下几股子枯枝。云一片一片往山神庙上落,像是丢手帕。

摆子吃罢了烟,烟锅在鞋底上(口邦)(口邦)(口邦)地敲,敲过了,烟锅别在了裤腰上,一声不吭地起身往山下走。冬生跟着,立柱跟着,守灯最后也跟着了,善人没有动。冬生回头说:你不去敬窑神?立柱却说:真去敬神呀?那里成公房了,啥都砸了。冬生说:庙不是了,神还在么。善人便也跟着了。

窑神庙的大门开着,前楹两边高耸的八字式博缝砖雕已经砸烂,五人先到大门里东厢房边的小祠堂里磕头作揖,又到西厢房边的小祠堂里磕头作揖,再到后面的殿里,殿门锁着,就在台阶上齐齐跪下,摆子嘴里念叨着,咚地磕个响头,所有人都磕个响头。三个响头磕过,摆子趴在门缝往里看,但看不清,侧了脸还看,还是看不清,给冬生说:你记不记得以前庙里的神像?冬生说:记得。冬生记得十年前东祠堂里塑着土神和山神,西祠堂里供着牛王和马王。供土地和山神是因为冶陶要取土于山,供牛马王是因为以前货物运输要赖于牛马畜力。而大殿里也是稳坐着冕旒龙衮的主神,是陶于河滨的虞舜,东厢是司火的太上老君,西厢是古炉村造碗第一人的夜公。但这些雕像当年支书领着人就毁了。摆子说:事情怪得很,谁要当村干部,都砸窑神庙,当年支书砸,现在霸槽又砸。冬生说:霸槽哪儿就是村干部了?摆子说:你瞧他那架式,还不是谋着当村干部哩。冬生说:谁再砸,咋没一个人说这窑不烧啦?!谁当村干部还不是少不了你摆子!摆子说:你记不记得虞舜腰后有条铁链子?冬生说:这我不记得。摆子说:是有一条铁链子,上辈人传说窑神曾化作一条白色大蛇游出庙门,朝西边巷坡跑出了数十步,被看庙的人抱住了。善人说:我就看过庙呀。摆子说:你只是在庙里住过。善人说:嘿嘿,我命里也该是烧窑的把式。摆子瞪了善人一眼,但他没瞪住善人,说:看庙的人抱住了窑神,又把窑神请回了庙里,村人害怕走了自己衣食父母的窑神,就用铁链子拴住了神像。守灯说:你是说,你现在是古炉村的窑神了,谁也把你不敢怎么样?摆子说:古炉村现在还靠啥呀,还不是向窑上讨钱花哩?好好跟我干着吧,像你们这号人,没了窑场哪还有活法!守灯噢噢着,却走到院门外,他给善人丢个眼儿,善人也跟出来。守灯说:他还真把他当神了!摆子在院子似乎听见,说:你说啥,你狗日的不就是有些文化么,你以为有文墨就能当把式了?你就是能当把式谁又让你当把式?真个是阶级敌人!

但是,摆子压根没有想到,在窑火点了后,进入大火的升温加快,窑中巷的药季子由前往后一个个倒了下去,就要罢火钩窑了,霸槽领着人来把窑封了。

榔头队把已经卖出的那三间老公房封了,理由是那次出售有猫腻,是村干部以公化私的结果,具体怎么解决,先封起来再进一步调查落实。又查起多年来卖瓷货的账,瓷货是村里唯一能赚钱的来路,每年卖出多少,账目没有公开过,里边有没有贪污,而又是谁在贪污。封了原先绷的公房,又要查瓷货账目,这都牵涉到了古炉村所有人的利益,多年来许多人有疑猜和意见却没敢说出口。霸槽这么干了,比他领人砸屋脊砸石狮子砸山门让人好感,暗地里又庆幸又担心。庆幸的是狗日的霸槽翅膀硬了,敢寻支书的不是了,又担心当了十多年支书的朱大柜能容忍霸槽这样干吗?他们在晚上关了门就一簇一伙议论着,白天里装着无事,在巷道里相互遇到了,说:村里没啥事吧?——有啥事哩?——没事了就好。试探和挑逗,都什么也不说,却拿眼盯着支书家的院子。

支书家的院门在开着,门槛上卧着那只公鸡,一群母鸡在门道底觅着了一条蚯蚓,便有两只鸡各叼着蚯蚓的一头拉扯,扯成着一条线。

几天来谁也没有去过支书家,连从院门前经过的也没有。得称从泉里担了水必须路过支书家门口才能到他家,他却要绕一条小巷,正要绕进小巷,听见一声咳嗽,抬头看到支书家院门口有一股小风旋着,像是在跳舞,支书就从院门里出来了,出来了看那小旋风,小旋风就没有了。得称急忙忙钻进小巷,水泼泼泄泄洒了一路。

三天前,支书的儿子再一次从洛镇回来,没有带他未婚的妻子,在家住了三天,三天里支书也没出门,现在儿子又推着自行车轧轧地在巷道里响着走了,支书出了门却去了霸槽家。支书是主动地告诉了霸槽,原来的公房封了他没意见,如果革命群众对卖公房有质疑,他可以不买了。他同时带去了瓷货的账本,说:这些账本我全拿来了,卖了多少,一笔一笔都在上边写着,我愿意接受审查。我当支书十多年了,群众有理由怀疑,我绝不抵触,有问题查出来我改正,没问题我今后工作上加勉么!

霸槽在接收了公房钥匙和一大堆账本后,就坐在他家的桌子前写什么,并没有像上一次还口口声声叫着支书,甚至连说一句你坐下的话都没有。支书就站在那里,看着霸槽写东西。霸槽写满了半页纸,抬起头,却说:你还有事?支书说:没事啦。霸槽说:那你走吧。给了他一沓传单。支书转身走到门口了,回头又问毛主席的语录本能不能也给他一本?霸槽说可以呀,给了他一本。支书去的时候因为汗出得多,把披着的褂子挂在了门环上,走时竟然忘了取,还是霸槽说:你把褂子披上。支书哦哦地来取褂子,迷糊坐在院里的捶布石上搓脚指头缝里的泥,迷糊只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都没说。

支书一走,霸槽出来在台阶上伸懒腰,迷糊说:他出门的时候,没有撩那苹果树枝股子,他以前是高个子,咋低了?霸槽说:是不是?迷糊说:他就是低了。他是把卖瓷货的账本拿来啦?你让他把账本拿来他就拿来啦?!霸槽说:我没让他拿他就拿来了。迷糊看着霸槽,说:你能行的很么,霸槽!霸槽说:能行还在……突然要打喷嚏,又打不出来,脸上的五官全挪了位。迷糊说:看太阳,看太阳了就打出来了!霸槽仰头看太阳,太阳像个刺猬在半空里,啊嗤,喷嚏打出来了,唾沫溅了迷糊一脸,迷糊同时听到了霸槽又说了两个字:后头。

第二天,榔头队上了窑场,把窑火熄了。

支书交了账本,老公房的钥匙也退了,正烧着的窑封了火,村人知道古炉村再不是以前的古炉村了,更多的人就来加入榔头队。加入榔头队,白纸黑字地写上名字要张贴在大字报栏上,竟有一天,牛铃的名字也写了上去,牛铃就有了一个染了红漆的榔头。

秋部

46

榔头队审查瓷货账目,发现了从出窑的次数和卖出的货数严重不符的问题,因为每次出窑的瓷货数量大致相同,但前年秋里烧了三次窑,卖出的货数只大致抵两窑的货数,那些瓷货都到哪儿去了,卖出的钱又在哪儿?榔头队就把支书叫去,支书说前年秋里他犯了胃病,一段时间住在农机站儿子那儿看医生,后来又参加了县三级干部会议,村里的大小事都是满盆管的,包括窑场的账。他说:我真的不清楚。支书不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他虽然出外看病或开会,账本由满盆临时掌管,但像他那样精明细致的人怎么能过后不对账呢?支书能把责任推给死口无证的满盆,这让杏开非常地气愤,她回忆着前年秋天,支书是不在村里,她大管着事,有一天晚上,她大一个人在屋里喝酒,见鸡踢鸡,见狗打狗,她还埋怨着她大喝高了,她大才说下午下河湾来人拉走了整整三架子车的盘子和碗,还拉走了两架子车的三号四号缸瓮。她问一次买这么多瓷货呀,她大说是张书记要给他娘过八十大寿哩。她那时才知道公社张书记原来还是下河湾人。她说,卖货的还嫌卖的货多吗,你脸恁难看的?她大才说下河湾拉走的这批瓷货根本就没付款,是支书从洛镇捎话回来让白给的。杏开提供了这些情况,如果属实,缺少的瓷货数仍是对不上账,但五架子车的瓷货也不是个小数字。榔头队就又叫支书,对证有没有给下河湾瓷货的事,支书闷着头想了半天,突然拍着脑门说:哎呀,瞧我这记性!是有这档子事,那是张书记给我说的,他答应那年冬天公社给古炉村拨几百元修咱引渠的拦水坝的。霸槽说:给拨了?支书说:到冬天没有拨。霸槽说:为啥没拨?支书说:这我就不知道了。霸槽说:你不知道?你这是编着谎儿骗我么!支书说:我没编,他没给拨么。霸槽说:他没拨,你为啥不追究?!支书就开始骂张德章,骂张德章是走资派,以权谋私,坑害了古炉村,也让他坐萝卜。霸槽就把一张桌子放在了院子的柴草棚里,让支书去把这些材料写下来,扭头给秃子金说:你去通知他家里人,如果中午饭时材料还没写好,就送饭来。

柴草棚门口坐着迷糊,迷糊说:支书,你要屙呀尿呀,吭一声,我带你去。柴草棚里有稻草,他抱出一捆,用水啧了,要编草鞋。鞋耙子在家里,迷糊并没带来,他手指头粗,脚指头粗,就将脚指头当了耙子齿,于是,蹬直了腿,拴上绳子搓起稻草。很快,半个鞋样子就显形了。

往常的支书,在村巷里闲转的时候,背着手,眼睛眯着,脚扑沓扑沓响,好像什么人也没看见,什么事也不关心,但操碎步急急火火的满盆怕他,村里人怕他。他在家里更是什么也不做,油锅煎了,老婆急,他不急,迟早不是窝倦在椅子上,就是侧身卧在被磊上,垂眉耷眼的。现在,他想着该怎么写,眼睛又闭上了,想窝倦一会儿,而条凳上窝倦不成,就半卧在那堆稻草堆里。

榔头队的人出出进进,已经在传着支书曾经白送给了下河湾五架子车瓷货,惊得一愣一愣的,又得知支书在柴草棚里写材料,有人就要进去看,迷糊不让进,隔着柴门缝往里一瞧,支书是半卧在稻草堆上,迷糊就火了,进去说:你睡呢?!支书说:我不在家里炕上睡,我在这儿睡?!支书眼一睁大,眼里的光像锥子,迷糊还是害怕的。支书坐起来写材料了,他就在柴草棚里看,看见墙角放着一把镰刀,把镰刀扔出去了,又翻稻草,支书说:这是关押我?迷糊说:关押不关押我不知道,霸槽让我坐在棚门口,我就坐在棚门口。支书说:你翻啥哩,翻得乌气狼烟的我咋写?迷糊说:我看有没有上吊的绳。支书把笔往桌上一拍,说:想让我死呀?我死不了!迷糊说:你给我凶啥?两人就在柴草棚里吵起来。

这边一吵,有人就去报告霸槽,霸槽和水皮把支书送五架子车瓷货的事已经写在纸上,正往大字报栏上贴,一听说支书和迷糊吵,一伙人就赶回来,院子里立马集合了榔头队的人。霸槽赶回来的路上,已经派人把守灯喊来,也把婆喊来,等着守灯和婆都到了院里,霸槽对支书说:材料都写了?支书说:迷糊吵得我写不成。迷糊见人多就来了势,说支书在稻草堆上睡哩,他让支书起来写材料,支书就和他吵了起来。还说:支书他说榔头队关押他哩,他……秃子金说:啥支书长支书短的,他娘生下他就是支书啦?!迷糊说:噢噢他朱大柜,朱大柜说榔头队关押他哩,他要死呀,在棚里寻刀哩寻绳寻农药哩。支书说:你……!气得不说了。霸槽说:没写就不写了,你用嘴说,你把瓷货的事当众人面再说一遍。支书看见院子里已经来了守灯和婆,就说:开批斗会呀?霸槽说:只要你能说清楚!支书就把他让满盆送下河湾五架子车瓷货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里这些。霸槽说:就这些?恐怕也不止这些吧?!迷糊说:不止这些!霸槽说:不止这些那咋办?迷糊从台阶上站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尘土,尘土飞扬,走到支书面前扬手就是一掌。支书说:霸槽,有问题我该说清楚的说清楚,他迷糊打我?迷糊说:我还没给你无产阶级专政哩!霸槽说:迷糊你坐下,让他说。迷糊坐下了。支书就说:瓷货对不上账,昨晚我想了一夜,是哪儿出了问题呢,就想起了给下河湾的那五架子车瓷货的事。刚才写材料着,我还想起来了,就是县上开三干会议,一些村都给会上送东西,西山堡送了几架子车南瓜和茄子,巩家滩送了五百斤土豆,刘家坪有油坊,送了六十斤香油,下河湾送了三百顶新编的草帽,我想咱古炉村送啥呀,你不送不行么,送粮送菜我还舍不得,我不能从大家口里去抠食呀,就送了全会用的盘子和碗。霸槽说:你送瓷货才连任了支书吧?霸槽这么一说,院子里的人就沉不住气了,支书平日是个老虎,批评过这个也训斥过那个,只说他是支书哩,代表了党,要给村人谋利益哩,没想咱都穷得叮咣响,他却把瓷货那么大方地送别人,给别人送了黑食才连任了支书呀!所以,迷糊一喊:打倒贪污犯朱大柜!也都跟着喊:打倒!打倒!

口号喊了一阵,惊动了全村,那些不是榔头队的人也有跑来的,霸槽在大家喊口号时,他没有说一句话,把水皮和秃子金叫到了上房里,过了一会儿出来,口号声不喊了,他说:村干部长期以来明的暗的贪污,榔头队才封存了现有的瓷货,才封了窑,若不对瓷货封窑,你烧多少货让他们贪污多少货,有朝一日古炉村就被他们挖空了。古炉村是共产党领导下的古炉村,是社会主义古炉村,谁,不管是谁,吃了社员的,我们就要让他吐出来,不但把吃的吐出来,还要让他把苦胆水都吐出来!因此,根据古炉村革命群众的意见,榔头队决定收回卖出去的公房,已经掏出的买房钱也不退回,以抵贪污了的瓷货钱。至于朱大柜还贪污挪用了多少村里的财物,他还得继续交待清楚。从今日起,那就在柴草棚里继续交待吧,几时交待清了再回去,大家同意不同意?院子里的人齐声吼:就这样办!就这样办!霸槽向支书:你听清了吧?支书说:听清了。自个又进了柴草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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