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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1

牛铃没有哄狗尿苔,榔头队是准备着今日去下河湾的。自封了窑后,榔头队的办公室从霸槽家里搬到了窑神庙,而不断地有外地人到窑神庙里串联,活动,后来,霸槽就让水皮呆在他的小木屋,将小木屋作成了榔头队的联络点,凡是从公路上来的或去的人,只要是革命的造反的,水皮就和人家招呼,请人家都去古炉村榔头队的队部去。这样,榔头队就和外地的革命造反组织建立了广泛的联系,榔头队也就有了别的革命造反组织送来的十面红旗、十二顶军帽和一套锣鼓家伙。三天前,下河湾的造反派就派人来通知榔头队,说四天后,他们村召开批斗张德章大会,要求榔头队能去壮威,没想昨天晚上得到了毛主席发表了新的指示,下河湾一早又派人来通知,他们为了庆祝毛主席最新指示的发表,将庆祝大会和批斗张德章大会合并着一起开。

当榔头队打着红旗,敲着锣鼓,热热闹闹顺公路往下去了下河湾,狗尿苔有些遗憾,后悔起跟天布他们来挑料虫,也怨恨牛铃没有事先告知他。狗尿苔时不时扭头看着那支队伍,在他旁边挑料虫的天布一直弯着腰,说:挑料虫!狗尿苔头还扭着看。天布说:不要看!狗尿苔不看了,头低下来看稻叶上的料虫,头又抬了起来。天布就抓了一把泥摔在狗尿苔的脸上,狗尿苔眼叫泥糊了,蹴下来用水浇眼。天布说:是不是想去呀?狗尿苔把泥洗了,眼里又有了水,还是睁不开。天布说:我们这里都是些落后分子,你要革命了你可以去!狗尿苔说:我才不去哩!

来稻田挑料虫的人越来越多,磨子一家人也来了,连支书在远处田埂上看管水渠,也戴着草帽来了。狗尿苔把一个荷叶斗给了支书,支书说:你没有去下河湾呀?狗尿苔说:我不是榔头队的。支书说:哦,我还以为你和水皮牛铃他俩一样。狗尿苔说:他俩是他俩,我是我!

雨差不多不下了,但稻叶上还粘着水珠,人一走过去,水珠哗地就打湿了衣裤,衣裤湿了怪凉快的,烦人的是你胳膊上腿上有汗,稻叶子摩着皮肤,叶齿儿就像锯拉着生疼。挑到对面地堰上了,各人都把料虫倒在土坑里,狗尿苔乐意拿石头砸那些虫,面鱼儿直后悔没把鸡抱来,便要狗尿苔把料虫一包一包放在那里,收工时他带回去喂鸡。狗尿苔说:你咋恁有心计的!抡起石头一阵乱砸,砸过了还用脚去踩。面鱼儿说:你这碎髁,应该到榔头队去!狗尿苔说:榔头队的都是胆子大的人,我去了怕要丢魂哩。他控告面鱼儿的儿子开石,面鱼儿当然听得出来,说:狗尿苔,有句话想给你说的,不知说了好不好?狗尿苔说:你是说我身份不好么。面鱼儿说:那倒不是。狗尿苔说:那就是我个子不长么。面鱼儿说:那也不是。狗尿苔说:那你说啥呀?你说。面鱼儿说:你那腿肚子趴了个马虎①,已经趴了半天了,血都流下来了。狗尿苔一看,果然腿肚子上趴着马虎,一半的身子已经钻进了肉里,一股子鲜血顺腿流下来,忙用手拉,拉不动,叽吱哇呜连跳带叫。

水田里的马虎要是爬上了人腿,它就钻进肉里去吸血,蚊子吸血只吸那么丁点,却又疼又痒,马虎吸血一吸就能吸一管子,吸时人却什么感觉都没有。狗尿苔拉不下马虎,面鱼儿还是四平八稳地说:不要拉,拉断了,钻进皮肤里的那截就不得出来,拍,用手拍,一拍它就掉了。

狗尿苔啪啪啪地用手在腿肚子上拍,他拍得恨,自己打自己,马虎咕噜掉下去了。

对于狗尿苔拍马虎,没有人多关注,谁在水田里腿上不叫马虎趴呢,马虎再能吸血,它能把人血吸去一碗吗?大家倒有趣地看着狗尿苔和面鱼儿拌嘴,戏谑起面鱼儿了。葫芦说:面鱼儿叔,你家开石呢,去下河湾了?面鱼儿说:他身体不好,可能没去。灶火说:他稀屎屁股还没好呀?麻子黑不来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他怕个毜呀!天布却说:我倒盼麻子黑回来哩。磨子说:你说啥?天布说:我是说如果麻子黑没投毒,他要还在古炉村,霸槽能造反,麻子黑也能造反,一个槽里呆不成两个驴头,那就有好戏看了。磨子说:一个霸槽都不得了了,再有个麻子黑,古炉村多数人就甭想活了!

支书在一边不做声地干活,腰弯得实在疼得不行了,让狗尿苔过去给他捶腰,磨子说:支书,你说是不是?支书说:我不叫你队长,你也不要叫我支书。磨子说:我就叫啦,谁不爱听谁把耳朵用狗毛塞上,支书,你说是不是?支书说:或许古炉村人活不成了,或许石头和石头,硬碰硬,反倒没事了。磨子说:你是说,麻子黑要在他也能成立个造反队?支书说:不说啦不说啦,我现在说话就是放屁。低了头又只管挑他的料虫。

磨子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后来就去了天布那儿,给天布叽叽咕咕说话。行运伸伸腰,想抽烟,喊狗尿苔来点火,火点上了,他说:哈,今日来挑料虫的都是咱姓朱的和杂姓的人么,咱这些人咋都这么落后的就知道着干活?他这么一说,大家都抬头瞅,果然没有一个姓夜的。天布就说:姓朱的都是正经人么,扳指头数数,榔头队的骨干分子都是些啥人?能踢能咬的,好吃懒做的,不会过日子的,使强用恨的,鸡骨头马胜,对啥都不满对啥都不服的,不是我说哩,都是些没成色的货!灶火说:文化大革命咋像土改一样,是让这些人闹事哩?!天布就瞪灶火,小声说:别提土改,你提土改支书急哩。但支书没急,已经挑料虫走到前边去了。天布又说:文化大革命是大家的文化大革命,兴别人革命就不兴咱也革命?咱是不会革命吗,解放到现在咱们谁不是革命成习惯了?!灶火行运还有铁拴就说:啊是呀是呀,咱咋一直醒不开这一层理呢?天布你是民兵连长哩,你咋不成立个什么队呢,他们有榔头哩,咱也是有镢头么!

地中间的人越说越热火了,还在地这边的面鱼儿就对狗尿苔说:天,再成立个什么队,这地里的料虫更没人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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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驻,又是几天毒日头,这个中午,天布、磨子和灶火又聚在天布家商量着成立个组织,天布的媳妇就在门前淘了些麦,晾在席上,一边吆着麻雀,一边放哨。麻雀从好多树上飞来,先是谋着吃席上晾的麦子,被天布的媳妇轰了几次,后来麻雀不再要吃麦子了,却并不走,叽叽喳喳地叫。麻雀是听见了上房屋里商量的话,就碎嘴子叫嚷古炉村又要有一个革命造反的队了,一部分就兴奋,一部分却恐慌起来,两部分争执开来,在门前吵成了一锅灰。天布媳妇觉得奇怪,拿了扫帚撵过来,麻雀才一哄而散,却又传得满村的猪猫鸡狗都知道了。

麻雀到处乱飞,碎嘴传播,村里人是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还在疑惑:来了鹞子啦,还是蛇钻进了麻雀窝里?而狗尿苔却听得明白,但狗尿苔掂量这该是一宗大事,不敢随便说,也就没给任何人说。不给别人说就不给别人说,狗尿苔却终控制不了自己的好奇,他就独自去了天布家院门前要看个究竟,没想却见水皮正站在天布家院门口,便心想水皮能去,天布他们还能商量着成立什么革命造反队吗?就骂麻雀是胡说,造谣哩,也再没去天布家。

天布的媳妇撵走了麻雀,又坐回院里,把院门半开半掩,一眼眼朝外看着。门外的太阳白花花照着,热气从地上起身就像是长了秧苗一样晃晃悠悠地摇摆,使整个照壁都虚起来。她似乎看到了照壁上的那些浮雕,定睛再看,浮雕没有了,尽是砸过的坑坑窝窝,天布的媳妇就在心里骂开了榔头队的人。这时候,院门缝一黑,好像有人,她噔地站起来,说:谁?水皮把门推开了,说:我么。天布媳妇忙跑过去立在门口,没让水皮进来。水皮提着红漆桶,在给每一户人家的院门扇上喷印毛主席像,说:轮到给你家请毛主席像了!天布媳妇说:请,请么,毛主席看门着,小鬼就不进来了。水皮说:毛主席不是给你看门的,是你们一开门就看见毛主席!天布媳妇说:噢一开门就看见毛主席。水皮把一个刻了毛主席像的硬纸板钉在了门扇上,用一个水枪状的管子吸了红漆嗤嗤地在硬纸板上喷,然后取掉了硬纸板,两扇门上就有了一模一样的毛主席。

天布媳妇在那一时想,两个门扇上都有毛主席,门一关,两个毛主席就靠得那么近,可以说话了,门一开,两个毛主席又分开了。她说:水皮手巧!水皮说:这没啥,我刻硬纸板时才费了老劲啊!天布哥呢?天布媳妇说:你还叫他是哥?公社武干捎话让他去哩,他去了洛镇。水皮说:该不会又训练呀,武干叫他?天布媳妇说:是么,他那么落后的倒是武干叫他!水皮说:天布哥是民兵连长么。天布媳妇说:民兵连长顶个屁,连家里的照壁都保不住!

屋子里,天布、磨子和灶火已经给他们的组织起了名字,叫红大刀。过去民兵老唱一个歌: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这个词得劲。再说,榔头再厉害那还是木头,大刀就是铁,铁就是金,金克木,大刀砍榔头。再是组织的人员,他们决定要以姓朱的为主,都是堂堂正正的人,以区别榔头队歪瓜裂枣。他们为自己的决策而高兴,天布就从柜子里取了一瓶酒,要庆贺一下,正要喊媳妇炒一盘蒜苗鸡蛋,再油炝一碗浆水菜,便听到媳妇和水皮在院门口说话,放下上房小屋的门帘,都不吱声。待水皮一走,天布出来问:水皮给门扇上喷像了?看了红哈哈的毛主席像,又说:你给他说那么多的话干啥?妈的,他姓朱,又是民兵连文书,倒跟着姓夜的跑了!磨子说:逮猪娃看母猪,他和他妈一样,灵得过火了!你只看他有才哩,现在给咱脖子下支了砖!天布媳妇说:天布哪里能认清人,麻雀蛋子他都看着是花喜鹊哩!天布媳妇的话里当然有话,灶火忙打岔,说:天布,还真喝酒呀?天布说:去去去,女人家知道个屁!人是肉疙瘩难认,谁能认得清?红大刀一成立,他想来,哼,闪远吧!磨子说:这你错了,红大刀成立了,就要分化他们,凡是在那边的姓朱的都得拉过来。这小子滑,他要能过来,就断了霸槽的脚后筋了。这都是小事,刚才妹子对水皮说你去武干那儿了,我倒……天布媳妇说:叫我啥?叫嫂子!磨子说:天布比我小几个月的。天布媳妇说:我比天布大三岁哩,各叫各的。磨子说:哦,女大三,抱金砖。天布不愿给人提说这事,又吓唬媳妇:你插的啥嘴呀?让磨子往下说。磨子说:我倒想到一个问题。榔头队是咋闹起来的,还不是借了外边的势力,靠的是县联指?现在有县联指还有县革命造反联合总部,分了两派,咱也挂靠县联总呀!天布你去一趟镇上见见武干,如果武于是联指的人那就不说了,如果是联总的人,让他给咱牵线,咱也就是县联总下的古炉村红大刀队了。灶火说:对呀!磨子脑瓜子管用!磨子说:别给我戴高帽子,还不是受嫂子的话启发的。天布媳妇很得意,说:天布从来把我没当回事么。去厨房炝菜炒蛋,打了三颗鸡蛋,又打了一颗鸡蛋。

天布是在下午就去了一趟洛镇,第二天回来,领着公社武干。古炉村好多人都认识武干,大高个,黑吊脸,冬冬夏夏都穿着双厚底翻毛牛皮鞋,鞋底上打着铁掌子,动不动用脚踢人。他一进村,有人就跑去给霸槽说了,霸槽不明白武干怎么这时到古炉村,就让水皮留意武干的动静。天布陪着武干在家吃了饭,对武干说:你到村里转转,啥话都不说,转一圈就给我们壮胆了。武干也就到了巷里,拿着一卷子传单,见着谁便发一张。几个妇女都争抢,天布说:这都是革命战报,拿回去要念要贴的,谁包了辣子面,铰了鞋样儿可不行!在村西口石磨前,守灯在磨二升包谷,见人来就低头抱着磨棍推。武干说:是不是守灯?守灯说:就是。武干说:我是公社武干陆鸣。守灯说:陆武干你吃啦?你知道我守灯?武干说:我知道古炉村有个叫守灯的,一看你的那样子,就猜出是你。听说你会俄语,却就是不给民兵教。守灯说:这,我害怕教错了,你们要怪我搞破坏的。武干哈哈笑着,再没说什么就走过去了。

守灯莫名其妙,从石磨后的小路上来了扛着锄头的马勺,守灯说:你入榔头队了?马勺说:你再看看,这是锄头还是榔头?!那是谁?守灯说:他说他是武干。马勺说:你没问问,咱窑上说封就封了,再不烧瓷货啦?守灯说:你问去。

武干由天布陪着还在转巷,老顺家的狗就尾随了,这狗见谁咬几声,跟着武干竟一声不吭,舌头拖得老长噔噔噔地跑。转到南巷,别人家的院墙都是废匣钵废盆废缸砌的,趴在墙外能看到墙内,长宽家的院墙是夹板夯的土墙,又厚又高,墙头上冒着一蓬蔷薇,花繁得像一笸篮的火。武干说:这花种得好!天布就对站在院门口纳鞋底的戴花说:公社领导夸你花种得好!戴花立即笑起来,脸上也种了一朵花,说:让领导进屋坐呀!武干也就进去。

水皮是后来也进来套近乎的,但武干没有认出他,他说:我是水皮呀,领导,去年你和张书记来,支书送了黄花菜后,让我给你们背诵过古诗,你不记得啦?武干说:噢,记得啦记得啦,你是献诗的那个。戴花说:水皮现在厉害啦,是榔头队的头头脑脑。水皮说:不是,不是。戴花说:霸槽是老大,你不是老二就是老三么!武干说:是吗,你们榔头队多少人?水皮说:村里差不多的人都是。天布说:我不是!戴花说:我家长宽也不是!武干说:文化人都是这毛病,虚张声势了得是?!水皮说:我们进一步发动群众,力争古炉村一片红。武干哼哼着,用厚底翻毛皮鞋踢水皮屁股。水皮说:你这皮鞋值钱。武干就问起榔头队都开展了哪些工作,水皮一本正经端坐了,他给武干汇报,说前一段他们破四旧砸了多少件屋脊上的砖刻泥塑,铲了窑神庙里多少对联壁画,收了多少旧书古董,开了多少学习会和批判会,封了窑,查了账,办了几期大字报,并且还说了霸槽尽是革命理想,设想了要在公路到古炉村的路口扎一个彩楼,写上标语,做一个大榔头的造型,古炉村还要成立一个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搭一个戏台,三天两头演节目,村里所有的墙都要染红,要求每一个人都能背诵几首毛主席语录。武干听着,也认真起来了,拿笔在手里的那卷传单上写起来,水皮明白这是武干在记录他的汇报,越发得意,就说:霸槽精力好得很,我从来没见过有那么大精力的人,他一天只打几次盹儿,整夜整夜拉着我们谈榔头队的抱负和远景,我们都熬不过,后半夜就睡着,睡醒起来他已经画了一个草图,是给将来古炉村人设计服装哩,他说以后再到别的村去,到洛镇到县上,我们是一色的黄军帽,黄军帽上别上毛主席像章,胳膊上戴红袖筒,袖筒上印红榔头,腰里都系一条宽皮带,皮带上吊一个小袋儿,里边装着毛主席的红宝书。武干说:嚯,他成艺术家了?!水皮说:他革命意志强,艺术细胞也多,这一点以前谁都没看出来,是文化大革命把他的才能激发起来了!天布说:是疯了!便不再听,从上房屋走出来,看院墙头上的蔷薇,听见水皮在反驳他:霸槽要是生在城里,他肯定是搞艺术的,不会比守灯他姐夫差,搞艺术需要想象力,想象力好别人看着就是疯子,我好像读过一本书,上边有一个名言,就是说艺术家和疯子一步之隔。武干说:可惜他霸槽没有成为艺术家呀。水皮说:就是,遗憾他生在农村里,我们都只能生在农村里,搞不成艺术了,那就闹革命么!武干哈哈哈地笑。

天布在院子里说:你这蔷薇咋养的,人都面黄肌瘦的,花却开得这么繁?戴花说:要经管的,你每天去看它,给它说话,它就开得繁。你那照壁上的牵牛花咋样了?天布说:日他妈,能咋样?戴花说:造孽很。天布说:你也要好好看护这蔷薇,我听水皮说,他们要在公路上扎个彩楼呀,小心来折了蔷薇。戴花说:这花是我的魂哩,谁要敢折,我就和谁拼呀!天布说:你还拼呀?!咋拼呀?戴花说:他谁要让鱼死,鱼也要让网破!天布说:哦,鱼死网破,鱼死网破!

狗尿苔和牛铃在杏开家门口看着杏开在捶布石上捶衣服。杏开讲究,洗了衣服都要用米汤水泡了,晾半天,然后叠得整整齐齐在捶布石上捶,捶得衣服平平整整,再带有棱角。杏开屁股撅着,随着棒槌起落,胸前咕咕涌涌动。牛铃悄声说:她没穿裹胸。狗尿苔说:你往哪儿看?!牛铃说:把衣服捶得那么平展,穿了耀霸槽眼哩。杏开似乎没听见,但屁股上好像长了眼,知道有人在看她,起身把院门关了。狗尿苔和牛铃顿时觉得自己没了意思,拿眼看身边的树,有一片叶子,在不该飘落的时候,落在了地上。远远的对面巷里,天布领着武干走了东家又走了西家,有媳妇扫门前路,婆婆出来说:那是皮鞋印子,你扫呀?!牛铃说:武干会不会来杏开家?狗尿苔说:支书家都没去,还能来杏开家?牛铃说:他咋长那么大的个子呀?狗尿苔说:武干都要大个子的,他枪法好,去年民兵训练时他来过一次,指哪打哪。牛铃说:咱跟着去看看。狗尿苔说:他就是爱踢人。

两人还是去了,但不敢到跟前去,远远地跟着,到了长宽家,他俩没有进去。长宽家厕所在院墙外,就上到厕所墙上把脑袋露在院墙头上,发现尿窖池里有一个死猫。狗尿苔喊叫:婶子,婶子,你家猫淹死在尿窖池子了!戴花这才发觉院墙上是狗尿苔和牛铃的头,就拿竹竿击打,说:土匪呀,摘我花呀,咪咪,咪咪——。她在叫唤猫,一只猫从厦屋里跑出来。狗尿苔对牛铃小声说:谁摘你花,来声摘你!从院墙头缩了脑袋。戴花说:我家猫在哩,尿窑池子里有死猫,谁家猫死了扔到我家尿窑池子里?狗尿苔,狗尿苔,你把死猫捞出来我埋到花篷底下。

狗尿苔捞了猫,提进来,天布动手在花篷下挖坑,戴花诈唬着坑要挖深,浅了生蛹的。

武干听见外边说埋死猫的话,问:他们干啥哩?水皮说:我给你汇报哩,没注意呀,你还要叫我汇报些啥?武干说:噢,没啥。水皮说:我们欢迎你到榔头队给指导指导。武干说:埋死猫哩。站起身出了上房门,说:天布,你把我撂下你看花呀?!天布说:水皮不是给你汇报吗?武干说:在古炉村里转,一看见这院墙头的花,就知道这家有美人哩。戴花说:领导啥人没见过,我还能人你眼呀?!

水皮站起来,看武干在传单上记录的全不是他汇报的事,传单的两边空处却写着:混蛋,王八蛋,地痞流氓,懒汉二流子,野心家,神经病,疯子,我日你妈的!水皮脸唰地红了,他看着前院里武干和戴花说说笑笑,就没趣地从后门走了。

水皮受到了侮辱,在霸槽面前开始嚼武干,霸槽说:这事情有些严重了。脸立即阴下来说:你咋把啥都给人家说了!水皮说:我想让他支持咱么。霸槽说:这武干以前和麻子黑能粘在一起,他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天布把他叫了来,是不是他们也要成立组织呀?水皮说:这不可能吧。霸槽说:榔头队里都是姓夜的和一些杂姓,姓朱的很可能要和咱对立呢,要是姓朱的成立了组织,咱这边姓朱的人是不是就过去啦?水皮说:不会的。霸槽:得有个准备。

水皮觉得霸槽心鬼,却又不得不佩服霸槽的预感,就在当天傍晚,天布就宣布成立了红大刀革命造反队,队部放在了老公房里。他们是把老公房的门锁砸了进去的,故意在门前大声喊:砸,砸,这是公房,咱就把队部驻在这儿!还叫了明堂去取了火铳。这火铳一直存放在支书家,往年里村里要社火,或者下冰雹,要往天上轰打的。支书在柴革屋找了半天,寻出三个火铳,一个已经锈得用不成。明堂说:支书,你是放火铳的老手,这得你去。支书说:你真没长脑子!你去了不要说从我家取的火铳,就说火铳在杏开家,让杏开跟你去。明堂说:这不行,杏开跟霸槽那关系,她能把话说圆?支书说:那就说从老顺家里拿的。明堂就把火铳拿到了老公房,咚,咚,咚,放了三下。

那天晚上,吃罢了饭,红大刀也召开了群众会。古炉村的社火锣鼓被榔头队拿去了,只有老顺家还有一面铜锣,老顺就拿了来。葫芦见了锣,说:老顺,听说你一顿能吃一锣底的小米做的干饭?老顺说:还有两碗酸菜哩。葫芦说:吹!我不信。老顺说:你不信了你出小米,我要一顿没吃完,我赔你两锣底小米。天布说:叫你取锣来敲的,吃什么吃?!老顺还对葫芦说:敢不敢?天布说:敢!老顺咣咣咣地敲起来。

狗尿苔在天布放火铳时,他是抱着铳子让灶火装火药的,火铳放毕,天布却让狗尿苔回去叫婆来会场。狗尿苔说:叫我婆?!天布说:开会呀,惯例呀,能干啥?狗尿苔心里就不高兴。回到家给婆说:婆,开会哩。婆说:鸡都进圈啦开会?饭在锅里,你自己吃吧。就走了。狗尿苔吃着饭,心里骂天布,觉得天布不如霸槽好。一碗饭刚吃完,婆却回来,说没会么,她去了山门下没一个人呀。狗尿苔说:在老公房那儿。婆说:咋在了老公房?狗尿苔说:不是榔头队开会,是天布磨子他们成立了红大刀。天布磨子往常待你还行,咋一成立个队就先让你去呀?婆说:天布磨子也革命啦?狗尿苔说:现在啥人都革命哩。婆坐下来揉脚,婆脚上的鸡眼破了,血就把袜子都染红了。婆揉了一会儿,却说:后窗的绳子上搭着我洗过的白衫子,你拿来。狗尿苔说:黑啦换衣服?婆说:我得穿得干干净净去么。狗尿苔说:榔头队开会你没换衣服,红大刀开会你还有心情穿干净衣服。婆说:这可能是婆最后一次去开会了。狗尿苔说:为啥?婆说:婆和守灯,或许还有善人,都是死老虎,谁一动弹就把我们叫去,瞎事好事都得装门面么,等有了红大刀,大刀和榔头对起来,那谁还再顾及我们?

婆的话使狗尿苔没有想到,就说:那就好,他们不理了你,我也就不受欺负了。

婆说:再没人管,咱和别人还是不一样,大刀的榔头的谁参加你都不要参加,你要让人把你忘了,忘了就好了。你一天跑的不停,话又多得能溢出来,你给我记住,少跑少说着!

狗尿苔说:你就会说这话!

婆说:看,看,又话多了!能憋死你?

狗尿苔说:能憋死。憋死了让你没了孙子!

狗尿苔就站在杏树下,杏树叶在夜风里哗哗响,他说:婆,我要喝水,能不能喝水?

婆不理他,扭着身扣胳膊下的扣门。

狗尿苔对着杏树说:你只喝水,我也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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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大刀队里都是姓朱的,榔头队里姓朱的就陆续又退出来加入了红大刀队。退出来的人不好意思,唉,咋不早成立啊,早成立哪有这事?却又抱怨以往朱姓人不抱团,而姓朱的毕竟是姓朱的么,保大宋江山的还不是杨家将?!红大刀也有了自己的大字报栏,但名字不叫大字报栏,叫宣传栏,就在山门斜对面的三岔巷口。那里是一棵老药树,老得半个身子都空了,里边填了砖头和石灰,树后斜着分出三个短巷,东边短巷顶头的是灶火家,他家的门朝东开,对着村主巷道的是一面山墙,这山墙做了宣传栏。水皮曾在山墙上写了大标语:红榔头砸烧旧世界。灶火就把标语铲了。铲时水皮娘在旁边看,灶火一边铲一边说:我铲我家的墙皮,谁管得着?!又搪上一层白灰,用木条子把四边框起来。凡是姓朱的某某退出了榔头队,加入到红大刀队,宣传栏里肯定贴布告:欢迎某某加入红大刀队。几日里,这样的事件不断发生,村子里就像一锅油煎了,嗞嗞响,溅油星,人都急着。到了饭时,家家有人端了饭碗往巷道里瞅,一旦瞅着有人了,便凑过去。人都是长舌妇长舌男,相互打探:谁谁退呀?谁谁咋还没退?东倒吃羊头,西倒吃狗肉,嘁嘁啾啾。

古炉村有了两派,两派都说是革命的,造反的,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又都在较劲,相互攻击,像两个手腕子在扳。在以前,每年的正月十五闹社火,社火还要到下河湾、西川村、东川村去展示评比,支书为了提高古炉村社火的荣誉,就曾把村人分了两组,两组也是朱姓人家一组,姓夜人家一组,两组争强好胜,比巧斗奇,在出台的头一天都精心准备又高度保密。那时的狗尿苔和牛铃比现在还要小,谁也不注意,他们就两头跑,传递情报,那边扮了“西游记”,孙悟空的金箍棒上还能站立个白骨精,这边知道了就扮“天仙配”,牛郎的扁担上两根细绳各吊一个孩子。如今,最快活的仍是狗尿苔和牛铃,虽然牛铃是榔头队的,他不能再到红大刀队的老公房去,而狗尿苔就拉着他哪儿人多去哪儿,哪儿热闹去哪儿。狗尿苔完全忘却了婆的叮咛,他觉得这日子就像是节日,天天都是节日。他是不嫌人作践的,到哪儿受人作践着就作践吧,反正是苍蝇,苍蝇还嫌什么地方不卫生吗,被作践了别人一高兴就忘了他的身份,他也就故意让他们作践。水皮说:狗尿苔,你身份那么不好的,咋比我活得滋润,你知道为啥?狗尿苔偏说:我人缘好么。水皮说:啊呸!你是个狗尿苔,侏儒,残废,半截子砖,院子里卧着的捶布石!人自己把自己看大了也就大了,自己把自己伏小了也只是小。狗尿苔这回没生气,他觉得是这么个理,以前老想着个头长呀,长得像守灯那么高又有什么用呢,谁见了会和你说话?他再不求长了,看见巷子里的树再不量身高刻线。嚯嚯,我就是半截子砖,半截子砖砌不了墙,扔到路上我可以绊你!我就是个捶布石,你是布,我可以捶你,要在捶布石上坐,冬天了冰你,夏天了烙你,不冬不夏了垫死你!

狗尿苔从此见了半截子砖和捶布石就感到亲切。

这一天,狗尿苔去泉里担水,走到半路,看到路正中有一块半截子砖,他去担水时路上并没见到这半截子砖,回来却见了,他就放下水桶,说:你是不是特意等我的?半截子砖说不了话,身子缩得瓷瓷的。狗尿苔说:你比我能守住口。把桶里水往半截子砖上一淋,水滋滋滋渗了,狗尿苔知道半截子砖知道他在对它说话了,就拾起砖,把它放在旁边的院墙头上。来回歪歪斜斜地走了过来。

来回的羊角疯又犯过几次,不犯的时候说话走路也觉得不对劲了,她是来问婆在不在家,狗尿苔说婆不在,她让狗尿苔看她新染了一节布,染得像狗嚼过一样,深一块浅一块,她说:染得好吧?狗尿苔说:不染更好。来回说:宣传栏上有你名字哩,还不去看?狗尿苔觉得她说疯话,说:呀,那我给我婆长脸啦!来回说:长你妈个脚!狗尿苔不轻狂了,说:真的有我名字?来回说:没人给你说吧,谁给你说呀?只有我给你说哩。狗尿苔说:写我名干啥?来回说:你以为是赢人呢?

狗尿苔不顾了水桶,往三岔巷跑,才跑到前边的一个巷里,一只猫在逗老鼠,老鼠一跑,猫就扑上去逮住,老鼠不动了,猫用爪子拨,老鼠又一跑,猫再扑上去逮住,这么逮逮放放,一直到了中巷口,他撵上去把老鼠尾巴踩住了,提起来,看见灶火家山墙下站着八成。他喊:八成,给你个老鼠点火!

老鼠点火就是把煤油浇在老鼠身上,点着了,让老鼠跑,老鼠跑起来就是一个火球。老鼠是害物,村里人常这么点,但这要在晚上点了好看。

八成说:还点老鼠哩,人家把你点了!

狗尿苔说:谁点我,我日他妈!

八成说:要日他妈,你上炕去还得搭个小凳子吧?

狗尿苔提着老鼠走近去,宣传栏上是贴了一张纸,白纸黑字。

狗尿苔说:上面写的啥?

八成勉强能读些字,念:声明。我受了狗尿苔的欺,欺什么呢?欺啥和啥唆,不明不白加入了榔头队,现在我要啥暗投明,反啥一击,从今日起退出榔头队加入到红大刀来。牛铃。

狗尿苔脑子轰地一下,眼前都是火星子,手一松,老鼠掉在地上。老鼠掉在地上没有动,他跺了脚,说:还不跑!老鼠晃了一下头,撒腿就跑。狗尿苔眼睛开始黏糊,对八成说:是牛铃写的?

八成说:是牛铃写的。狗尿苔说:这不是牛铃写的,牛铃不会写字。八成说:牛铃不会写字,是会写字的代牛铃写的。有没有这事?狗尿苔说:别人人榔头队,牛铃说咱们也人吧,我说你人,我身份不好人不成,他就入了,与我屁事?!狗尿苔上前要撕那纸,八成说:不敢,你要破坏文化大革命呀?你要撕,我走了你撕。

狗尿苔拧身往回跑,他觉得他从头到脚都起了火,火烧得皮肤通红,那是羞红的,这红立即变黑,黑得成了茄子色。牛铃,啊,牛铃,你要退出榔头队就退出榔头队么,怎么要牵扯我,牵扯我也就牵扯吧,不至于还在大字报指名道姓?!牛铃啊牛铃,我×你妈!巷道里没有人,狗尿苔害怕碰着人,把水桶担回家,一整天再没出门。

糟糕的是牛铃的声明贴出来后,红大刀队又贴出了三张纸的大字报,对牛铃的弃暗投明反戈一击,表示欢迎,评论红大刀是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参加者百分之八十是贫农和下中农,百分之二十是中农,绝对没有一个五类分子,不像有些组织,借文化大革命机会,纠集一批牛鬼蛇神兴风作浪。大字报并没有公开点名榔头队,却列举了狗尿苔,说狗尿苔是什么人,国民党伪军官的孙子,国民党伪军官在台湾伺机反攻大陆,他竟然也参加了某组织,而且拉拢、欺骗、教唆了牛铃,使牛铃错上贼船,误人歧途。他们想干什么?是配合台湾国民党还是配合苏联修正主义内应外和着颠覆社会主义?!三张纸的大字报一贴出,榔头队第二天就贴出了五张纸的大字报,他们直接点明红大刀,说红大刀策反了牛铃,又以牛铃的事造谣惑众,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牛铃是什么人,他是个变色龙,而国民党伪军官的孙子,狗尿苔压根儿就不是榔头队的人,他参加的是红大刀。榔头队是响当当硬邦邦的革命造反队,红大刀里有五类分子,想干什么,要浑水摸鱼吗,趁机变天吗,真是狼子野心,是可忍,孰不可忍!可以说,榔头队大字报比红大刀大字报的排比句多,新名词多,读起来慷慨激昂又新鲜好奇,榔头队的人都很得意,而红大刀的天布就抱怨马勺文墨没有水皮深,对着马勺吼道:你讲究是古炉村的老文化人,你就写不过他水皮?!马勺反驳说水皮是中学生,而他是小学毕业生,水皮那些词还都是抄袭了外边的一些传单,但水皮是姓朱的,你们头儿没本领把水皮拉回来,自己养的狗反让狗咬!姓朱的就全骂水皮是叛徒,是汉奸。

水皮紧张得再也不画毛主席像了,因为在各家门口喷绘毛主席像,有人给他吐唾沫,翻白眼,还放出狗来咬他。凡是出门,就跟在霸槽后面,狐假虎威。更惨的是狗尿苔,两派的大字报上都点了他的名,都在骂他是国民党伪军官的孙子,是阶级敌人,他再也没以前的欢劲了,在自家屋里憋了两天不出门,出了一身的热痱子。婆倒劝他出去玩,他说:我害怕见人,他们都骂我哩。婆说:要出去,只要不打你,骂就让骂吧,你全当听不见。狗尿苔说:有耳朵哩,咋能听不见?婆说:就当是刮风。狗尿苔说:那不是刮风么。婆抱住了狗尿苔眼泪就流下来。狗尿苔看见婆眼泪流下来,他说:婆,我出去玩呀。

狗尿苔从院门里出去,他摘了一片树叶,揉,揉,揉了两个小球儿,塞在了耳朵里,外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可眼睛总是能看到人的,就盼着巷道里没人。是没人,他走过去。但刚要走出巷口,巷口外的树下站着一簇人在那里争吵,他就又返回来。婆问咋又回来了,狗尿苔说燕子叫他哩。婆知道狗尿苔还是不愿意出去,就说:噢,我也听着是燕子叫你哩,燕子说窝在院门框上风大,要把窝筑到上房门框上。狗尿苔说:就是,筑到上房门框上好。婆孙两个就搭凳子把院门框上的燕子窝取下来,又搭凳子把燕子窝系好在上房门框上。他们做得是那样认真和细致,窝的每一根柴草都没让掉,一疙瘩泥巴也没让掉,系的绳子反反复复拉紧结牢,而燕子就一直站在捶布石上一眼一眼地看,等到窝全部系停当,飞进去,在窝里唱歌。

狗尿苔说:婆,婆,你听出燕子在唱什么歌?

婆说:你听出唱什么歌?

狗尿苔唱道: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这是民兵训练时天布他们唱过的歌子,而现在,真的是太阳已经落西山了,天上正飞着红霞。

婆喜欢地看着狗尿苔唱,唱毕了,满脸满头的汗,婆说:你去泉里担水去,也在那里洗洗。

狗尿苔看看天,说:我不热。桶里不是还有些水吗,明天担吧。

第二天,天刚露明,狗尿苔就去担水,生怕遇着人,偏不偏担了水才上了土塄的石狮子那儿,一伙人就走过来,躲不及,忙放下担子,蹲在那草窝里假装屙屎。他企图让石狮子挡住他,但石狮子倒在地上,挡不住他,急了就从旁边摘片蓖麻叶顶在头上,挡住了自己眼睛,他想挡住自己眼睛了,他看不到了别人,别人也可能看不到他。那人却说:狗尿苔,你干啥哩?狗尿苔没敢吭声。人又说:你挡住眼睛就以为我们看不见你吗?狗尿苔把蓖麻叶揭了,脸上在笑,说:我屙哩。好几个人同时在骂:狗日的,你在路上屙呀?!狗尿苔忙站起来,说:我没屙出来,你们看,没一疙瘩屎。那伙人走过来看见路上真的没屎,在狗尿苔屁股上踢了几脚。

在那个下午,婆领了狗尿苔去了河堤,河堤上长满了芦苇、蒲草和毛拉子眉,它们的花絮是秋天里的雪,没有风,这些雪并没有漫天飞扬,而是成堆成堆地积在堤下的沙地洼坑里,石头根下。婆把花絮就扫起来.像扫着云,然后用一块白布包裹了。狗尿苔没有扫云,看着毛拉子眉上的糊蜡烛一支支挺立,而芦苇深处的水潭里窸窸窣窣地响,时而有鸟翅膀和爪子划着水面飞出来。

婆和狗尿苔为什么去了河堤,村里有人瞧见了就犯嘀咕:仅仅是去扫那一包苇草花絮吗?或者是要去看毛拉子眉上的糊蜡烛吗?这不可能。婆孙俩去了那里又说了什么话,更是不可猜测,那里是鬼出没的地方,田芽就曾在那里莫名其妙地把头往沙堆里钻,婆孙俩怎么就能在黄昏时去呢?但是,他们看见了婆和狗尿苔从河堤上回来,不是回家,而是去了窑神庙,婆拉着狗尿苔,狗尿苔好像不情愿,脸苦愁着像是赴杀场。

窑神庙的门口站着霸槽、秃子金和水皮,婆立即按着狗尿苔就跪下去,说:你碎(骨泉)还不给榔头队磕头!你说,你给你霸槽说,你是不是参加了红大刀?狗尿苔说:我没参加。秃子金说:参加就参加了,你不承认?!狗尿苔说:我就没参加!秃子金说:你哄谁呀,你姓朱你能不参加?婆说:秃子金呀,你千万不敢这样说,我和娃是啥呀,是虫虫子……秃子金说:虫虫子?老虎是大虫,蛇是长虫,你们是什么虫?是虱,是虼蚤?婆说:是虱是虼蚤,你秃子金指头一动就捏死了。你千万不敢说这话,噢,秃子金。霸槽说:没参加就没参加,磕啥头哩,回去,回去。婆说:快给你霸槽哥磕头,再磕一个!狗尿苔就再磕了一个头,婆拉着他走了。

他们又到了老公房。老公房的院门掩着,婆推一个缝,塞进头去,说:天布,天布!应声过来的是面鱼儿,面鱼儿说:你咋到这儿来了?婆说:红大刀的人在没?天布从老公房出来,站在台阶上说:咋啦?婆立即又按狗尿苔跪下,狗尿苔一跪下就磕头,天布说:磕的啥头,要磕就磕三个,带响的!婆让狗尿苔磕,狗尿苔却不再磕,按着脖子磕了三个响头,婆说:天布,娃给红大刀请罪了,娃并没有参加榔头队,牛铃参加榔头队也不是娃的主意。天布说:就为这事?婆说:这可是大事,娃在屋里哭了三天,娃吓得肚子疼哩。天布说:狗尿苔还会吓得肚子疼?!婆说:就是肚子疼,我说枉话,天打雷击哩。天布说:知道知道,你们走吧,我们正开会的。却又说:那布包的啥?婆说:扫了些芦絮。你要了给你留下,我和娃再去扫。天布说:我要那干啥?返身进了屋。面鱼儿就把狗尿苔拉起来,说:你辈分高,天布磨子他们都是狗尿苔这一辈的,有事让狗尿苔来,你跑啥的?婆说:辈分高算啥,我和人不一样么。面鱼儿说:一样的,一样都是人么。婆就拉了狗尿苔出了院门。

走回到了三岔巷口,那里站了许多人,狗尿苔说:婆,那里有人哩。婆没言语,却恨恨拧了狗尿苔的后背,狗尿苔突然受疼,说:你拧我?婆却说:你跑,你跑。就扬手扇耳光,她原本想耳光扇过去扇不着狗尿苔的,没想狗尿苔并没跑,耳光就扇在狗尿苔的后脑勺上,狗尿苔这回是真疼了,就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哭。婆便高声骂:你狗东西还哭哩,我打死你,你不明白你是伪军官的孙子吗,你给我说,你参加了榔头队还是红大刀,你狗东西是祸水,是瞎瞎膏药,你害人家呀?咹!她气得呼哧呼哧喘,跌坐在地上。站着的人先以为狗尿苔又惹婆生气了,还看着狗尿苔挨了耳光好笑,待到婆骂了~道跌坐在地上,马勺过来说:生下这不成器的货,打他有啥用?婆说:唉,我造了业了,咋遇上这么个孙子,他一会儿是榔头队的,一会儿是红大刀的,啥都参加,也不尿泡尿照照自己是谁呀?!马勺说:嗨,他不是榔头队的也不是红大刀的。婆说:是吗,那大字报上不是说……马勺就笑了,说:都是拿狗尿苔说事么。婆说:他算个啥,拿他说事?马勺说:不拿他说事,又能拿谁说事?婆说:哦,这我就放心了,是谁拿他说事的,猪屙的狗屙的都是他屙的。

回到家里,狗尿苔早早睡下了,婆也没有叫他,让他睡去。狗尿苔一夜却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好像他不是在炕面上睡,倒是他背了一夜的炕面。婆拉他给榔头队、红大刀的人去磕头,又在三岔巷口当众打骂,他是想通了这是婆在为他消除疑猜,但是,他后悔的是把蓖麻叶挡了眼睛依然被别人看到了,怎样才能他可以看见别人而别人却看不见他呢?隐身衣,隐身衣,他就又想到了隐身衣,什么是隐身衣呢?他开始在柜子里翻,他和婆的衣裳都装在柜子里,一件一件拿出来穿,他说:婆,婆,哎,你看见我了吗?婆说:你把鼻涕擦擦。他擦了鼻涕又换上一个衣裳,说:婆,婆哎,你看见我了吗?婆说:你那鞋咋又烂了,脚上长牙啦?他叹了一口气。婆说:你翻着衣服干啥?他说:婆,有一件隐身衣就好了!婆说:衣服能把你穿没了?!他就坐在那里哭。

天露明的时候,婆被哭声惊醒,爬起身见狗尿苔哭得咯儿咯儿的,咯儿一下,浑身就一下抽搐。婆忙推狗尿苔,说:快醒来,快醒来!狗尿苔醒了,才知道自己做梦,梦里的事全记得清楚。婆说:梦见谁欺负你啦?梦是反的,不要怕,有婆哩他谁都不敢欺负你的。狗尿苔不把梦里事告诉婆,看着婆给婆点头,却突然偎在婆怀里,抓住了婆的奶。婆的奶瘪得像个空布袋。婆说:没一百哩,还要吃奶?!两年以前,狗尿苔还吃婆奶,奶里没汁水,也要手抓着奶才能睡着。这两年再不抓着奶睡了,听婆这么一说,他没有去噙奶头,说:婆,世上没有隐身衣,是吧?婆说:衣服能把你穿没了?!婆说的和梦里说的一样,狗尿苔说:我恨我爷哩!婆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他只说婆要打骂他了,正后悔着,婆搂住了他,说:恨你爷干啥?你爷也不想让你受苦,谁也不愿意活着受苦,但人活着咋能没苦,各人有各人的苦,苦来了咱就要忍哩。听婆的话,出门在外,别人打你右脸,你把左脸给他,别人打你左脸,你把右脸给他,左右脸让他打了,他就不打了。婆说过了,让他起来,到外边去,狗尿苔还是不愿出去,说:我不想见那些人么。婆说:一辈子都不见呀?!你出去,都知道榔头队和红大刀只是拿你说事,你自管出去!狗尿苔出门了,碰着人就打问村里有没有出工的。

稻田里的料虫挑过之后,包谷地在每棵包谷苗根壅了土,畦间里撒下的白菜籽也出来了,村里暂时没了农活,有人就去南山里给牛割草。往常割草,狗尿苔都是和牛铃作伴,狗尿苔是一个大背篓,背上了篓底便搭到腿弯处,远远看去,看不见头,只是一个大背篓下边生出一双细短的腿在走。但是,狗尿苔割草总是把草压实在篓里,还要用脚踏,往往一平篓草一到饲养棚过秤就四五十斤。而牛铃不,牛铃喜欢割下草了就虚虚装进去,还要把高草像野鸡翎一样插在篓沿上,显得草很多,可一过秤只有三四十斤。现在,狗尿苔不愿意和牛铃一块去割草了,他背了篓,拿了镰,路过牛铃家门口,呸,吐一口唾沫,自个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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