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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5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1

狗尿苔讨厌死了自己的鼻子,使劲地捏着濞鼻涕,六升家的院门里就出来了善人,有人在叫他,他只管走,三婶撵出来:说:善人,善人,你不给六升说病咋就走了?善人说:这病说不成了。三婶说:咋说不成?善人说:就是省城的医生来了,也是能看得了病看不得了命。六升这是没法治了,慢慢熬去吧,想吃什么就给吃什么,想喝什么就给喝什么。三婶说:磨眼他妈刚才还给我说,是你说的,能熬过这一关么?善人说:那我还能咋说?甭说他那肾病,就是背上那疽都要命的,我没见过疽生成那样,疙瘩那么大,像是黄鼠狼子头。狗尿苔插嘴说:六升喝过黄鼠狼子血,他先后喝过五个黄鼠狼子血。善人说:是现杀的吗?狗尿苔说:嗯。善人说:噢,黄鼠狼子酬冤哩。狗尿苔立即心惊肉跳起来,如果黄鼠狼子酬冤,他是杀过一只呀,就蹴在地上。院门里又出来几个人,在问酬冤的事,善人在那里说:人命不久住,犹如拍手声,妻儿及财物,皆悉不相随,唯有善凶业,常相与随从,如鸟行空 中,影随总不离。世人造业,本于六根,一根既动,五根交发,如捕鸟者,本为眼报,而捕时静听其鸣,耳根造业,以手指挥,身根造业,计度胜负,意根造业。仁慈何善者,造人天福德身,念念杀生食肉者,造地狱畜生身,猎人自朝至暮,见鸟则思射,见兽则思捕,欲求一念之非杀而不得,所以怨对连绵,展转不息,沉沦但劫而无出期……。善人又在说着让狗尿苔听不懂的话,他关心着他杀过一只黄鼠狼子的事,就等着要问善人,但善人仍在说,旁边人都一惊一乍的。狗尿苔扯火镰衣襟,说:你听懂他话啦?火镰说:听不懂。狗尿苔说:听不懂你点啥头?火镰说:他说的是书上话,可我知道他的意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狗尿苔还要说话,天布就也来了,手里拿了一沓子钱。天布一来,众人都让路,天布说:善人你又在说啥哩?善人说:说六升的病么。天布说:我从不信过你说病。善人说:信者信,不信者不信么。天布说:那你就不要胡说了,文化大革命哩,红大刀不追究你,榔头队也得寻你事哩。天布进院了,围着善人听话的人也都进了院,狗尿苔还在善人面前的石头上坐着。

善人说:你咋不进去?

狗尿苔说:我问你事呀。

善人说:你问。

狗尿苔说:那你得说我能懂的话。

善人说:听懂了你去汇报呀?

狗尿苔说:我给谁汇报呀?我才不汇报你哩!

善人说:知道你不会汇报的。啥事,你说。

狗尿苔说:我给六升杀过一只黄鼠狼子。

善人说:哦,那你所以是狗尿苔。

狗尿苔说:没杀前我就是狗尿苔呀。

善人说:那你知道你为啥是狗尿苔?

狗尿苔说:我爷在台湾。

善人说:那你为啥就有这个爷?

狗尿苔说:这也怪我吗?

善人说:你前世有个业么。

狗尿苔说:前世业?啥是业?

善人说:给你说你也不懂,但我给你说一句话,今生有什么难过,你都要隐忍。隐忍知道吗?就是有苦不要说,忍着活,就活出来了。

狗尿苔坐在那里成一扑沓了,要起来,立不起,好像没了腿,他说:腿呢,我的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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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成月的时间,没再下过一场雨,古炉村人每个傍晚都伸着脖子往天上看,天上的云是瓦渣云,瓦渣云,晒死人呀,就喊着苦愁:要受症庄稼啊?!庄稼是受了症,州河变瘦,能流进水渠入口的水就很小,包谷地压根儿浇不上,叶子开始发黄打卷,稻田里也常常在一上畦里灌水,灌着灌着渠就干了,冯有粮、葫芦和金斗一伙杂姓人在畦的南头和北头喊:咋没水了?咋没水了?长宽在地头吃烟,烟锅子噙在嘴里了,手里的火镰老打不着,说:又是有人偷水了。拿眼往渠上头看,远远的稻田里似乎有迷糊的身影。长宽喊守灯:你去看看,迷糊给他自留地里截流了。守灯说:这事你得去。长宽没去,又喊葫芦去,葫芦在畦堰上骂:我能管住姓朱的还是能管住姓夜的?!日他妈,生产队的活只是咱外姓人干了!只说人家要喝风屙屁呀,咋还知道给自家的自留地里偷水!

长宽和葫芦就去找磨子说理,磨子虽然不是队长了,但磨子也生气,跟着到稻田来,命令迷糊停止偷水。迷糊说:凭啥听你的,我又不是红大刀的!磨子说:生产队的地也是榔头队的?近去要堵迷糊自留地的进水口。迷糊说:谁堵我打谁!磨子说:我堵哩你来打吧。迷糊往前扑,磨子一锨拍在迷糊屁股上,迷糊撒脚跑开,说:我找霸槽呀!

迷糊在窑神庙里没有找着霸槽,就给水皮和跟后说了磨子打他的事,没想水皮和跟后竟都数说迷糊,偷集体的水,打了活该。迷糊就说:你俩是不是榔头队的?跟后说:你干坏事榔头队也帮你?!迷糊说:霸槽呢,我给霸槽说。水皮说:叫队长!迷糊说:队长呢,他不能不管。水皮说:队长是抓大事的,管你这屁事!他到镇上去了。迷糊说:他咋三天两头往镇上跑,镇上又有丈母娘啦?

自下河湾成立了造反队后,东川村也成立了造反队,茶坊岔也成立了造反队,甚至连王家坪那个连苍蝇都不下蛋的地方也成立了造反队。这些村庄全不是统一的造反队,一成立又都是两个,麦芒对针尖的对立着,于是,各自挂靠了县上和洛镇的联指或联总,以派系串通联络,遥相呼应。霸槽的兴趣就已经不局限于只在古炉村革命了,他和黄生生更热衷于外边的活动。常常一大早就出村去了,有时回来,不是带了下河湾的曹先启,就是带了东川村的刘盛田,他们策划着某某村庄应该成立造反队了,州河两岸不能再有联指的空白点,或对已经成立了造反队的村庄如何地不满意,企图对那里的造反队班子实行改造。这种策划,有时让水皮和秃子金、铁栓、跟后也参加,秃子金先还觉得好玩,后来就埋怨霸槽操闲心,霸槽说:浅水里生王八,大河里出蛟龙。跟后说:队长脚心有颗痣哩,脚踩一星,带领千兵,知道不?秃子金说:一会儿是毽上有痣哩,一会儿又是脚上有痣,你就煽呼吧,红大刀狼一样盯着咱,那就撂下榔头队不管啦?霸槽说:谁说不管古炉村了?没有外部大环境,古炉村根据地能守住?!水皮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秃子金说:啥意思?水皮说:这是古语。黄生生就笑了,说:要是在北京城,霸槽说不定就策划着颠覆非洲哪个小国家的政府呀!

对于榔头队的动静,红大刀在密切注视着,霸槽都出去干了什么,回来又和黄生生曹先启刘盛田又预谋什么,一时还摸不出头脑。但霸槽带了外村人回来,总是拿些这样那样的稀罕玩意儿,比如一台收音机.,比如玻璃灯箱,在箱外贴’上毛主席像了,里面点上蜡,毛主席就整夜都亮着。还比如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架上个大喇叭。这种喇叭好多人在洛镇见过,但古炉村没有通电,喇叭就不响。霸槽告诉村人,暂时不响就先保存着,他会想办法从公路电线上接一根线过来。当有一天,村里传开了霸槽把那收音机送给了杏开,而且霸槽带着外村人三更半夜回来,都要去敲杏开的门,杏开就要做一顿揪面片儿给他们吃,因为有人看见过杏开在半夜里还在自留地里摘过青辣椒,青辣椒和蒜一块砸了,那不是要吃揪面片吗?狗尿苔当然听到这说法,他不相信,曾去杏开家后窗听是否有收音机响,他没有听到,却也碰过天布的媳妇也蹴在那窗下,他就想去提醒杏开,即便那收音机和揪面片的事是没影儿的,却一定别再招理霸槽他们,免得让红大刀的人怨恨。但他又不敢去见杏开。

这个早上,来声又来到村里,狗尿苔刚换了块离锅糖吃,牛铃跑来,说:甜嘴哩?他说:甜是甜,讨厌得很,总粘牙。牛铃说:我给你说个稀罕事。他说:说杏开,我不会给你糖。牛铃说:霸槽早晨刷牙哩,刷子在嘴里戳得一口白沫。这算屁稀罕事,霸槽还在公路小木屋时就开始刷牙,以后水皮也学过,但水皮有牙刷没钱买牙膏,每天早晨在牙刷上撒些盐来刷的,口里吐不出白沫。他说:这我知道。牛铃说:刷牙你知道,你知道他屙屎到中山坡根去屙吗?狗尿苔说:屙屎去中山坡根?牛铃说:别人都是在野外有屎了就跑回来屙到自家厕所,他是有了屎却到野外去,先挖个坑,屙了,把坑又埋上,跟后就掮个锨跟着。他说:还有啥?牛铃说:你……。他把粘在牙上的离锅糖取下来,看了看,又塞进嘴里一咽,说:没了。

牛铃的话并没有让狗尿苔惊讶,霸槽常常要做些和人不一样的事,要去野外屙就屙去吧,他没有再和牛铃说话,低头在巷道里走,捡着地上大字报的碎片。差不多捡到了五片,蹴下来在膝盖上压平,便看到霸槽过来,一件圆领棉纱汗衫塞在洗得发白的军裤里,系着皮带,脚上也穿了像武干那样的厚底翻毛皮鞋,双手在身后来回地甩。后边跟着跟后,跟后背了个背篓,脖子上挂着一个军用水壶。

狗尿苔说:霸槽……哥,好几天不见你了,势得很么!

霸槽说:也是多日不见你了,个头咋还没长?!

霸槽自己先笑起来,脚步没停,手却不再甩了,屁股一撅一撅的。

狗尿苔说:你咋啦,这……是皮鞋重吗?

霸槽说:哦,痔疮犯了。

狗尿苔想起了村里的闲话,说:青辣椒吃多了?

霸槽说:是多吃了青辣椒。

不愿意信的话现在却证实了,狗尿苔呃了一声,从肚里嗳上一口气来,愁苦了杏开:咳,平日里不言不喘的,咋就舍不下个霸槽,舍不下霸槽你就要在朱姓人中活独人了啊。

跟后的背篓有些沉,寻地方想靠住歇歇,可周围没个台阶也没个碌碡,就催着霸槽走。狗尿苔一下子把气撒到跟后身上。本来他是霸槽的尾巴,跟后现在却跟从了霸槽,而且还挂了个军用水壶。他说:急啦,急得去掮锨呀?!跟后没醒开来,说:掮钱?狗尿苔说:你跟么,跟得紧么,霸槽哥屎到屁眼口了,你还不去掮揿?!霸槽又笑了,这回是嘎嘎嘎地大笑,在说:好啦,好啦,跟后你把水壶让狗尿苔拿上。

狗尿苔没等跟后反应过来,就跳起来从跟后的脖子上取下了军用水壶挎在了自己肩上,水壶带子长,壶吊在脚腕子上,他取下来挽了个结再挎上.-,就又拽着背篓,他也要背背篓。跟后说:这是炸药,你背呀?狗尿苔说:炸药?你哄谁呢,炸药炸死你!跟后不给,狗尿苔也就懒得背了,,霸槽在前边走,他紧跟在后边,霸槽胳膊在后边甩,他也胳膊在后边甩,霸槽屁股一撅一撅,他也屁股一撅一撅,跟后说:队长,狗尿苔学你哩!霸槽回过头来,狗尿苔说:你屁股撅着好看么。

狗尿苔一直跟着霸槽,竟然就到了窑神庙。在庙里跟后放下了背篓,背篓里的确是炸药包子,两包,捆得方方正正。狗尿苔有些吃惊,是不是榔头队要炸狐子呀,霸槽却说:晚上你就知道了。还没到晚上,古炉村里来了一伙人,这伙人都衣着新鲜,拿着锣鼓胡琴和笛子唢呐,狗尿苔这才知道这是洛镇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是霸槽专门请来演出呀。洛镇好多年来都有戏班,但戏班子从来都没有来古炉村过,先前在下河湾和东川村演出时,古炉村在那里有亲戚的,亲戚头一天就来叫人,没有亲戚的,在当天的半下午就赶过去,看完戏鸡叫两遍了才能回来。那几年,灶火爱看戏,霸槽马勺杏开都爱去看戏,看一场戏回来就要说叨多日,也学着唱几声,杏开的声好,但不会动作,灶火能吼几句黑头,就是记不住词,吼两下后边的词就顺嘴胡哇哇了,只是学着戏台.L角色的样子,把中指和食指并起来,颤和和地指人。现在,是早也不演老戏了,霸槽曾经说过他要在古炉村也办一个文艺宣传队的,他之所以说这话,也是因洛镇办起了文艺宣传队,可准能想到,他竟能把这个文艺宣传队请到了古炉村。

狗尿苔对这些演员充满了稀罕,他殷勤地给他们搬凳子,搬石墩,从泉里担清花凉水。人家坐下喝水了,他就偷着看,等到人家偶一回头,发现他在看人家,他就猛地叫:.下:喂,失——!假装在看着从院门里飞进来的麻雀,然后真的去把麻雀吆走了。他在吆麻雀的时候似乎不会了走路,腿拐着,连一只鞋都掉了。但演员们都喜欢f狗尿苔:哟,这么小个人!他们过来摸他的圆头,又提起他的胳膊量尺寸,问多大了,有王岁吗,这么能干的。狗尿苔知道他们也在戏谑他,但他不生气,渐渐也不害羞了,话就多起来,回答着他已经十二岁了,在生产队出工都能挣三分工了,能套牛,能插秧,能割草,如果玩狼吃娃的那种棋,玩斗鸡,玩打弹弓,他是十有八几要赢牛铃的。他们说:牛铃是谁?他说:你们不知道牛铃呀,他耳朵有个豁口,是小时候被老鼠咬的。

霸槽在和宣传队的头儿商定演出的节目,跟后进来给狗尿苔打招呼:你咋还在这儿?狗尿苔没有理,还在和演员们说话。跟后就把霸槽叫到一边,说戏台子就定在山门前,以大字报栏作背景,栏后就是后台,把窑上原来的两盏玻璃罩子灯也在大字报栏两边挂了,光线可能还暗,得在山门和大字报栏左边的树上拉一道铁丝再挂两盏玻璃罩灯,可村里别的玻璃罩灯都在老公房那儿拿不成,这事咋弄呀。霸槽说:我不是拿回两盏汽灯吗,把汽灯点上,就挂在大字报栏两边,把玻璃罩子灯挂到铁丝上去。跟后说:噢,我倒把汽灯忘了!那汽灯没煤油呀?霸槽说:这事也得我管?!找水皮去,你告诉他,这次演出意义重大,让他煽起,弄大!跟后去了,霸槽刚刚坐定,跟后又进来把霸槽叫到一边,说演出前得给人家演员吃饭呀,这饭咋办?霸槽说:我这掌柜的当成伙计呀?!去找水皮,要给人家吃好!跟后再去了,霸槽进来,燥乎乎地,听到狗尿苔在说牛铃,就训狗尿苔:卖个啥嘴,到戏台那儿帮个手去!

狗尿苔到了山门前,那里站了好多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只顾和跟后争比哩,稀罕那些演员哩,怎么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如果红大刀的人看见了他帮榔头队干事,那会怎么想?幸亏山门下还没有红大刀的人。水皮在派人打条子去开合的代销店买了四斤煤油,但没人会烧汽灯,便让跟后再去问霸槽,跟后说他不敢再去了,有两个演员说他们会,跟后就张罗从山门上到树上拉铁丝。在树上拴铁丝得有人上到树上去,跟后就喊狗尿苔,狗尿苔看见了站在一边瞧热闹的牛铃,过去低声说:你是红大刀的你咋来了?牛铃说:我来侦察哩。牛铃很骄傲,神气让狗尿苔不舒服,他便大声说:牛铃在这儿,他能爬树!牛铃也是逞能,把上衣脱了,在手心唾口唾沫要爬呀,水皮偏要狗尿苔爬。狗尿苔爬是能爬上去,只是速度慢,溜下来的时候树枝把肚皮磨出了几道红印子。他看到牛铃灰不沓沓坐在远处的石头上,近去说:这树应该你爬。牛铃说:我是红大刀的,我给榔头队爬?!水皮又在和跟后安排着演员吃饭的事,水皮说吃派饭吧,凡是榔头队的人都管饭,一家派一人。跟后说:这不行,演戏是全村人看哩,让榔头队人管饭?水皮低头想了想,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转身就喊:狗尿苔,狗尿苔——!牛铃说:叫你哩。狗尿苔说:我见不得他支派我。却应道:哎。牛铃说:你好好给榔头队干事啊?!狗尿苔说:你看到了,我这是愿意吗?走了过去。水皮说:你去扳包谷棒子,咱煮包谷棒子给他们吃!狗尿苔说:包谷棒子正嫩着,煮着吃了香,就是屁多。到哪儿去扳?水皮说:到你家自留地里扳。狗尿苔说:啊,那我不去!水皮说:看把你吓的!就到生产队地里去扳。扳五十个,每人吃两三个,屁多就屁多,锣鼓响着,谁也听不到。狗尿苔说:扳生产队的,这使得?水皮说:给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吃哩,有啥使不得?你是不是还要去征得红大刀的同意?狗尿苔说:我没组织。还吱拧着不愿意,说让别人去么。旁边人就说:快去快去,不明白自己啥身份,考验你哩,还不积极表现?

狗尿苔后悔他跟着霸槽去了窑神庙,又后悔和演员们说话让霸槽打发了布置戏台,但他要去扳包谷棒子的时候给牛铃挤了个眼,牛铃就跟上了,半路上,牛铃日娘捣老子的骂水皮。牛铃说:我×他妈!狗尿苔说:我和你一样!牛铃骂:总有一天他求到我了,看我怎么作践他!狗尿苔说:我和你的样!牛铃说:你真去扳包谷棒子?狗尿苔说:扳么,咱俩一块去。牛铃说:他要五十个,咱扳五十四个,你拿两个我拿两个,到家煮的吃!到了碾盘后韵那块下洼地里,生产队的包谷长得一人多高,剥开一穗牛抵角一样的棒子,籽颗太嫩,指甲一掐就流白水儿,狗尿苔就不扳了,说:咱们的包谷就给别人吃呀?牛铃说:你不扳回去,水皮那狗日的肯定饶不了你。狗尿苔说:那要扳,扳他家自留地的!这突然的决定使他们很得意,就离开生产队的地,跑到水皮家的自留地里一气扳了五十四个包谷,背回村,牛铃先怀揣了四个回家了。

五十个包谷棒子在窑神庙煮了,演员们都围在那里吃,霸槽和秃子金和水皮也都吃,秃子金说:狗尿苔这回办了件人事,扳的包谷不老不嫩的。狗尿苔没吭气,顺门就走,跟后手里拿了两个雷管从院门进来。狗尿苔说:雷管,做啥呀?跟后说:响呀。狗尿苔又惊奇了,说:在这儿跟?跟后说:塞到你屁眼里响。狗尿苔讨个没趣,想着去牛铃家吃煮熟的包谷棒子,好早早到戏场子上占地方。

牛铃却在巷口等着狗尿苔,嘴里咕咕嚅嚅在吃。狗尿苔生气了,嫌不等他就吃上啦,牛铃发誓煮了都在屋里放着,他只是剥了一把籽颗,就从口袋抓出几粒,塞进狗尿苔嘴里,却说:天布让我叫你呢。

天布的家里,磨子灶火都在,狗尿苔一去,灶火就说:你一下午都在窑神庙?狗尿苔说:要演戏呀,我去看热闹了。磨子说:村里人都不去了,他还有啥热闹的?狗尿苔不敢再多说,他惊慌了他们突然叫他来是不是要整治他呀。天布说:那些人能唱出个啥戏,还不是来给榔头队助威的?要看戏,让灶火几时给你唱黑头。狗尿苔说:他只会指头指人。灶火说:你还瞧不上我?手指头又指着了狗尿苔。天布说:好了好了。把灶火的手拨开了,说:狗尿苔我问你,霸槽是不是拿回来了几包炸药?你说实话!狗尿苔说:是两包,捆着哩,有豆腐箱子那么大。天布说:炸药干啥呀?狗尿苔说:这我不晓得,我看见炸药放在庙的西厦屋里,后来我就出去,后来就去扳包谷。磨子说:扳包谷?包谷还嫩着扳啥包谷?狗尿苔说:演员要吃饭,是水皮让我到生产队地里扳包谷了给人家煮着吃,我和牛铃没扳生产队的,扳的是水皮家自留地的。磨子说:日他妈,生产队的包谷他要扳就扳啦?天布,窑神庙里那些瓷货,咱趁早得弄出来,要么他们还不把瓷货卖了?天布说:狗尿苔还行,就扳他水皮家的包谷!你现在再到窑神庙去,打问他们拿炸药想干啥,是不是在古炉村爆破呀?磨子说:吓死他霸槽的胆!天布说:那霸槽啥事干不出来?他就是爆破什么,榔头队有了炸药这是给咱示威着看呀!灶火你那儿有多少炸狐子的药丸子?灶火说:我丈人只给了十颗。天布说:你去你丈人家,他那里的炸药有多少拿多少,全拿回来,咱也备着。狗尿苔这就去窑神庙,有啥情况就来给我说。狗尿苔说:我咋去问呀,人家会把什么告诉我?灶火说:算啦,让狗尿苔跟我去下河湾。狗尿苔倒急了,说:去下河湾,那看不成戏啦?灶火说:看啥戏,你是榔头队的你看戏?!

这一夜是狗尿苔最倒霉的一夜,他跟着灶火一路小跑到了下河湾灶火的丈人家。灶火的丈人一辈子爱打猎,现在山里的野物越来越少了,他也年纪大了再跑不动,就在家里用鸡皮包炸药丸子,隔三差五了把药丸子放在山沟里狐子出没的地方,狐子闻见了鸡肉去吃,丸子就炸了,他是常常把炸死的孤子拿回来剥了皮,在洛镇的集市上出卖。在灶火丈人家,却没有了存放的炸药,全包了药丸子,一笼子的药丸子就挂在椽上。灶火编了好多谎,最后把一笼子药丸都提走了。回来的路上,狗尿苔一言不发,小步紧跑,灶火说:你腿一柞长的倒比我走得快,急啥呀?狗尿苔说:看戏呀!灶火说:你要把笼子碰了,还看戏呀,看阎王去!到了盆地的东边,也就是刚刚过了烽火台下的桥,咚咚两声巨响,灶火说:打雷啦?狗尿苔说:天上一片星星,哪儿有雷?两人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响。

到了天布家,唱戏的锣鼓叮叮咣咣吵了一片,狗尿苔庆幸戏还没完,放下药丸笼子就要走,天布才告诉说,开演前霸槽放了两个炸药包子,震得村子天摇地动的,这狗日的一辈子爱排场,他是看咱们成立红大刀时放火铳,要压住咱们就把炸药包子当礼炮了。灶火说:让我白跑了一趟。天布说:咋叫白跑,咱有这些药丸子,再开会就当甩炮用。狗尿苔说:没事了吧,那我看戏去呀。天布说:去去去,急死了你!

戏场子里,四盏灯其实还是不怎么亮,每一盏灯又被蚊子绕着,绕成一团黑影子,有些悠悠风,灯摆过来摆过去,蚊虫的黑影子就一会儿拉开一会儿缩短。看戏的不少,都站着,后边的又都站在凳子上。迷糊在旁边维持秩序,拿了个柳条子,哪儿人挤,柳条子就摔过去,有人被摔着,不挤了,却骂迷糊是绝死鬼。狗尿苔从人窝里没能挤进去,他知道大字报栏后就是演员呆的地方,跑去看化了妆的演员是什么样子.没想大字报栏后的两头都扎了席隔着,牛铃也趴在席缝朝里看。狗尿苔就问拿煮熟的玉米棒子没,牛铃说:没。却又说:善人是榔头队的?狗尿苔说:善人怎么会是榔头队的?牛铃说:那他怎么也在那里?狗尿苔往里一看,善人果然在里边的左角和几个演员说话哩。狗尿苔说:是不是演员让他说病的。牛铃说:咱过去听听,是说病的还是人了榔头队在和人家拉扯哩?

两人又从戏场绕了一周,到了后边的另一侧,那里席没缝,却能听到善人在说话哩。善人在说:性、心、身三界那是人的本,哪一界不会,应向哪一界去求。身是应万物的,有不会做的活,要努力去学,越做越有力,越学越精进。心是存万物的,有不会办的事,要向人请教,要专心研究。性是孕万物的,要存天理,以天理行事,便和天接灵。人为什么不灵了呢?因性中有秉性,遮蔽了天性,遇事一耍脾气,天性就混了;心有私欲,遮蔽了良心,任情纵欲,不怕天理,不顾道理,做些违背人伦,伤天害理事,物迷心窍就糊涂了;身上要有嗜好,享受不着,就生烦恼,享受过度,伤身败德。你们刚才那个同志就是好酒,能吃到包谷棒子已经不错r,他还要喝酒,没给他酒,他浑身就软得没劲,我给他说了,他还和我犟。另一个人在说:他就是那德性,你别生气,善人说:我不生气,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生气的,现在我不生气,我给人说了十多年病,有热乎我的,也有骂我恨我的,我悟出了,你就是怎样给别人说好话,为别人着想,别人也还要骂你毁你的。如果你们在古炉村多住几天,我好好再给他讲几次。另一个人在说:哪里能呆几天,连夜就走哩。都知道你会说病的,我们来了就找你。我有个儿子三岁了,老是有病,我担心能不能养活,几时抱来给你看看。,善人说:这是得抱来看看。我当年学善的时候,就有个老太太抱了他小孙子来让看看,也是问孩子好不好养活?我给老太太说,你这孙子好有一比,就像一张假票子,若是不来查验,还可以流通使用,能有两年的活命,现在既然叫我看着了,为了可怜你们婆媳二人,不必再瞎费力了,我把这假票子给注销了,这孩子不出十天就得死了。老太太问,为啥?我说你们家里伦常道行颠倒了,婆婆做了媳妇,媳妇做了婆婆。老太太问这是啥意思,我说你在家里,是不是每天早起,扫地,起火,烧水,做饭,你儿媳倒起得晚,你看她起来了,就给她送洗脸水去,她才洗脸吃饭呢?她说对呀。我说因你儿媳不孝之罪,所以她生了这个孩子,夜里不断拉稀屎,闹得你儿媳不能睡觉。老太太正因为孩子有这病,才抱来求你给看看。我说你回去告诉你媳妇,今后一定要守媳妇本分,孝敬老人,要能把孝道行直了,以后再生小孩子,不但没病,还能出贵,你也别偏疼你儿媳,不让她做活了。你得守住老太太的本分,家道自然会好。老太太回去把我的话告诉了儿媳,三天以后,她抱着孩子回了娘家,过了五天,孩子果然病了,她便给她妈说,这孩子怕是不好,可别死在你们家,就把孩子抱回婆家,半路子孩子就死了。我再给你说个婶娘合家的事吧,在我们古炉村,我老寻思谁家尽了伦常道,就得了好,谁常违背了伦常道,就……。牛铃说:善人说的啥呀,没意思!狗尿苔说:是没意思。

两人正要离开,席被掀开,那个听善人说话的演员出来了,往后边的一排树影里去。牛铃说:他也不爱听善人活,人家问自己孩子的病,善人却说准家的孩子是假票子。狗尿苔说:那人干啥去了?就跟着也去了树影里,原来那演员在树影里尿尿,他们就站在一边看着,想能拉拉活。

狗尿苔说:叔,叔,你也尿呀?

演员说:谁不尿?!

狗尿苔说:噢,也摇哩?

演员提了裤子,骂道:滚!

一声滚,却咚地响了一下,是个巨响,天摇地动.、狗尿苔还木着,咚咚咚又连响了几下,最后是轰晃,闪了一片红光。

演员在说:怪了!演前放了炸药包子,正演哩又放啥呀?!

看戏的却乱了,响声里有人从凳子上栽下来,而红光使他们都扭头朝村巷里瞅,戴花首先喊起来了,她的声都变了腔:不好了,爆炸了,出事了!人群就散开,呼啦啦跑,不清楚村巷里什么被炸了,炸着没炸着自家的房子,板凳就咵啦哐¨当倒着响,有人跌倒了,无数的脚从跌倒的脊背上踏过,在惊喊着,在骂着,有人跑前去了,又单脚蹦跳,在叫:鞋,我的鞋?!就哭了。锣鼓还在敲打,那个女演员,梳着一条假辫子举着纸糊的铁道灯还在唱,戏场上三分之二的人都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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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是在天布家的。

灶火提了药笼子往那间空着的西厦层里放,屋梁上吊了一个绳钩,挂着种籽布袋,他把种籽布袋取下来,挂上药笼,梁上一只老鼠就往下看。他说:别偷吃,小心炸你!却又觉得药笼挂上去有些低,担心撞头,便搭了凳子把绳钩挽高,再把药笼挂上去,没想去提药笼,一颗药丸就掉下去,咚地炸了。这一炸,震得他在凳子上站不稳,手里的药笼也掉下去,咚咚咚,所有的药丸撒了一地,一齐炸开。在上房里吃烟的天布和磨子闻声往院子跑,西厦屋的顶被掀开了一个窟窿,一团红火在空中像一朵蘑菇。灶火!灶火!灶火没有回应。天布跑到西厦屋,多亏了屋顶被掀开了窟窿,而灶火被爆炸的气浪从凳子上推倒在屋门槛上,脸熏成乌黑。天布把灶火抱在怀里,灶火的脸上黑灰擦了还是白的,眼睛也好,交裆也没烂,天布说没事没事,拽着胳膊要扶起来,才发现灶火的右手被炸了,没有了食指和中指,无名指也断了一半,上边连着一片皮。

天布和磨子在屋子里寻了几遍,没有再寻到那炸掉的两根半指头,其实找着了还有什么用呢,他们连夜把灶火送去洛镇卫生院,医生只是用剪刀剪了半个无名指上的那片空皮,上些药,包扎了就回来。灶火就在脖子上缠条纱布把右手攀起来,右手包成个棉花包。

这件事似乎伤了点红大刀的志气,但村里人只知道这是灶火从他丈人那儿拿了几颗炸狐子的药丸,不小心撞炸了,至于灶火从来就没玩过药丸,怎么想着要去炸狐子,爆炸又在天布家里,而响声又那么大,仅几颗药丸子能炸出屋顶窟窿?天布磨子他们不说,狗尿苔也就不说。

洛镇的文艺宣传队在那个晚上虽然没有把准备好的节目演完,但霸槽能让他们来古炉村演戏,霸槽赢得了许多人佩服。呀呀,这狗日的,不是个平地卧的么!霸槽在以后的几天里,得意洋洋,他又要去中山坡上屙屎,跟后掮着锨随着,有人就说:跟后,你队长在厕所里屙不下啊?跟后说:他便秘。那人说:便秘?这又不是春上吃炒面,他便秘?!跟后说:黄同志说了,贵人都便秘。那人说:哦,你去给挖坑?跟后说:屙过了用土埋住。那人说:那是野兽么,野兽屙下了用土埋的。跟后说:他是老虎豹子!霸槽在前面走着,听到了并不反感,回过头问宣传队的戏演得怎么样?跟后说好,那人也说好,霸槽就再次扬言古炉村会有一天要有自己的文艺宣传队的,要让全村能演戏的都来演。他说:哦,可惜灶火演不成黑头了,他没指头了,、

又过了十多天,地里的土豆能挖着煮锅了,家家都是面糊糊煮土豆。古炉村人在面糊糊里煮土豆从来都不用切,囫囵煮,这样煮出的土豆就像栗子一样干面,吃的时候都是嘴张得老大,眼睛睁着。半香说,我以前不晓得还以为古炉村人眼睛咋都大哩,嫁过来才知道是吃土豆吃大了的。一伙人在饭时端了一大碗面糊糊煮土豆在杜仲树下吃,狗尿苔也端了一碗过去,田芽就说:狗尿苔你走慢点,啊慢点,小心面糊糊泼出来。狗尿苔知道田芽在嘲笑他家的面糊糊稀,他没生气,说:你听啥响哩,你听!大家听到了碾滚子滚动的咯吱声。田芽说:咦呀,还笑话锁子家没有面做糊糊哩?!

面鱼儿家里是没了麦面,只能每顿开水煮土豆,直挨着提早扳包谷,包谷颗还嫩,剥不下来,就把包谷棒子在碾盘上碾,连籽颗儿和芯子一块碾,碾成稀状,回家烧包谷糊糊.,

每一年都有等不及收麦也等不及收秋的人家,面鱼儿家一碾开嫩包谷,接着是本来家,金斗家,火镰家也就扳了自留地的包谷,在碾盘上碾。大碾盘在这十多天里是累的,累得日夜都在呻吟:咯吱——嘎,咯吱——嘎。

支书家没有扳自留地的嫩包谷,他家还有着一些陈包谷,陈包谷在这个时候已经生了虫,虫不是蠕动的那种蛆芽子,是黑色带壳的,还能飞,村人叫做包谷牛儿。磨出的包谷糁里就有着包谷牛儿的小脑袋,或前爪儿或后腿。因为一头孺牛快要生犊子,他几天都没有回家吃饭,老婆就用瓦罐儿提了煮着土豆的包谷糁稀饭送到牛圈棚。面鱼儿拿了一块碾出的嫩包谷做成的浆巴馍要给支书吃,支书没接,说:哟,吃馍了?面鱼儿说:吃一顿馍馍,唉,反正收下秋了,总不能老是酸菜糊糊么。支书说:自留地的嫩包谷都扳啦?面鱼儿说:可不都扳了。支书就端了饭罐到老公房给磨子说话。他说:磨子,有几家把嫩包谷扳完啦?磨子说:多半吧。支书说:包谷没熟就扳的吃了,肯定又撵不到收麦了。磨子说:不扳嫩包谷接不住茬么,一天三顿嘴总得吃的。支书说:往年这时候上边要结拨救济粮的,你没去镇上问问?磨子说:乱成这个样了,问谁去?支书不吭声了,唏唏溜溜喝饭,说:秋收的事你咋安排的?磨子说:我咋安排,我又不是队长。支书说:你不是队长,我也不是支书了。低了头哼哼地笑了一下,却说:咱都不是,啥都不是了,可村里的农活总得有人张罗,你看么,谁还能拿得出手?让霸槽去当?磨子突然恶声败气,说:古炉村人死完啦?!支书说:我咋听说榔头队都有了队长和副队长组长了?磨子拿眼看着支书,说:他霸槽说他是毛主席,别人就认他是毛主席了?支书说:秃子金以前是三组组长,铁栓是一组组长,现在秃子金和铁栓又是组长,这是榔头队的职务还是生产队的职务?磨子低了头,长气从鼻孑L里嘘嘘地出。面鱼儿也过来了,说:磨子,你不当队长是你自己说不当了,别人又没有罢你免你。我在地里看看,后塬坡上的包谷叶子干了,河滩地里的还嫩着,可套种的白菜也该拔了。今年自留地的嫩包谷扳的人家多,早早济了困,生产队里的庄稼再不收好,甭说到春上,年跟前嘴就吊起来了。磨子就是不吭声,蹴在那里闷了半天,后来,站起来,说:我回去吃饭呀。顺门出去走了。

面鱼儿说:你瞧瞧,咱给他劝说哩,顺毛扑索,他抬勾子走了?!

支书说:咱吃饭,放心吃饭。

面鱼儿说:咋放心,生产队听不到钟声算是啥生产队么?!

支书说:明日你听着。

果然,第二天的早上,钟声敲响了。古炉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种响声了,它先是敲得很急,几乎没有遗音,如同在敲木梆子,敲碌碡,后来铜的声音就发颤了,拉长了。人们在各家的院子里,巷道里听着就往空中看,似乎看见空中是一个大水潭,一圈一圈水纹由里到外扩张。长宽第一个跑到了磨子的院门口,说:队长,出工呀,今天是出什么工呀?磨子没有再否认他是队长,他说:男劳力上后塬坡拔黄豆,女劳力到河滩包谷地里铲白菜!

霸槽和迷糊头一天夜里都睡在窑神庙里,天亮起来,霸槽举了一阵石锁,又在殿房里练俯卧撑,迷糊就坐在西厢房台阶上发迷怔。迷糊自小就是这毛病,不管夜里睡了多长时间,早晨起来就是不清楚,要坐在那里半个时辰,不声不吭,慢慢缓醒。迷糊坐在台阶上,听着吭哧吭哧声,眯着眼看见霸槽把身子趴在地上一起一落,说:那下边又没有女的,出的那瞎力干啥呀?!迷糊对霸槽言听计从,却就是看不惯霸槽穿衣呀,刷牙呀,又练什么俯卧撑,他拧过了头,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墙,墙上突然挂着一团粉条,睁眼看了,原来是一只蜗牛在墙上爬过,清早爬过的痕迹像银镀了一样。他把眼皮又耷下来。钟声就在这个时候敲响了。

霸槽在问:啥响哩?

迷糊木着,没言喘。

霸槽从地上起来,又问:啥响哩?

迷糊这才说:啥响了?!

霸槽的厚底翻毛皮鞋踢着了迷糊,说:明明是谁敲钟,你出去看看,谁敲的?秃子金呢?

迷糊说:他半夜里回去了。

霸槽说:狗日的一晚上都空不下,把他叫来!

自从榔头队占了窑神庙,霸槽就一直睡在庙里,他一个人在殿房里睡啥都不害怕,却喜欢有人就在东西厢房能陪着他。昨天晚上,迷糊和秃子金就睡在西厢房里,半夜里两人起来尿,秃子金那根东西硬得像棍,看迷糊的却软软垂着,就说你迷糊没媳妇,就算有个媳妇那也是个懒毜。迷糊说你笑话我?我要用手动动,能射到对面墙上!就动了手要给秃子金看,秃子金心里也燃了火,说你用你的手吧,我回去呀!秃子金就是那阵回的家。

霸槽让迷糊去叫秃子金,迷糊出了庙门,说:他空不下?把他说得能行的?怕是半香那骚货空不下吧?!脚底下还在拌蒜,上了个厕所,眼睛才亮起来。提着裤子还在厕所里,就隔着厕所墙头眼见半香提了一篮子嫩包谷急忙忙从前边的山门下走过,两个大屁股蛋子敦儿敦儿的。这挨毜的恁欢实!迷糊喊了一下,半香没听到,水皮却小跑着过来,说:起来啦没?迷糊说:谁起来了没?水皮说:队长么。迷糊说:啥队长么,就说霸槽。水皮说:你咋这样说话,榔头队要有领袖,咱跟着他,就要有拥护领袖的意识。迷糊听不懂什么是意识,说:他起来了,空×哩!水皮就往庙里跑。

水皮站在庙门上使劲敲门扇,他以为杏开在里边,霸槽说:你要进来还敲啥门?水皮看了看庙里动静,并没见到杏开,骂迷糊胡说哩,霸槽却问:是不是谁敲了钟?水皮说他就是为这事来的,是磨子敲的,磨子又以队长的身份安排活了。霸槽阴着脸半天没说话。水皮说:咱商量的事没透露吧,才准备着他磨子不当了咱就把权夺过来安排农活呀,是秃子金漏了风,他们那边就变了主意?霸槽说:秃子金不会。水皮说:不会给磨子说,能保住他不会给半香说了半香又说给天布?霸槽说:等秃子金来了咱们商量一下。

但是.迷糊找了一圈没找着秃子金,后来才得知秃子金去拔黄豆了。直到中午收了工,秃子金从地里回来,霸槽问他干啥去了,他说拔黄豆了,霸槽说人家安排拔黄豆你就拔黄豆了?秃子金说黄豆熟了,再不拔就烂在地里了。霸槽说你个猪脑子,磨子多长时间都撂挑子,为啥又安排起了农活,你想过没有?秃子金说我没想什么,媳妇说男劳力拔黄豆哩,我也就去了。水皮插了嘴,说:这是以生产压革命哩!秃子金倒生了气,说:不收庄稼你吃×啊?!水皮说:你收么,收么,人家把权抓住了,今天安排你去收豆子,明天指挥你去扳包谷,那还革啥命哩?霸槽说:吵×哩吵!两个人才都不吭声了。

到了下午,男劳力仍然在后塬坡地里拔黄豆,女劳力仍然在河滩包谷地里铲白菜,秃子金没有去,迷糊、水皮没有去,姓夜的人几乎都没有去,榔头队喊喊叫叫地在村巷里集合,然后去了老公房的院外,把牛圈棚里的支书叫了出来,二话没说,一顶纸糊的高帽子就扣在头上,拉着往村外走。

支书被叫出去后,过了一会儿没见回来,面鱼儿心里疑惑,出来看时,支书被按着往头上扣高帽子。支书的裤腿上有牛粪,他说他擦擦牛粪了再走,迷糊骂着:这是叫你开会听,吃宴席呀?竞把支书裤腿上的牛粪抓下一把抹在支书的脸上。面鱼儿不敢多嘴,就去老公房,老公房里偏偏那时没人,都去出了工,面鱼儿又去支书家告诉了支书的老婆。支书的老婆问:把人往哪儿拉了?面鱼儿说:不知道呀,是往村外去的。支书的老婆说:天呀,他们拉他去坐牢了!哇呜哇呜大哭。面鱼儿说:甭哭了甭哭了,既然抓去坐牢,家里有啥吃的么,快给他送些吃的。支书的老婆在厨房里揭锅翻盆,没一口熟食,从鸡蛋罐里摸出三颗鸡蛋就从巷道往村[1跑。面鱼儿说:你能撵上?得抄近道,,支书的老婆扭头又从她家厕所边的小路往塄畔上跑,面鱼儿也跟在后边跑,跑到石狮子那儿了,榔头队一溜带串地走到了去公路的土路上,而且过了那个水渠,支书的老婆双腿一软,瘫在那里又是哭。

榔头队从巷道走过时,杏开在狗尿苔家里和婆说话,她昨天夜里梦见了她大,她大好像还在炕上躺着,样子一点没变,她说大呀做啥饭呀,她大说豆角都收下了咋不见你做豆角烩面片呢?她就醒了,醒了觉得头疼,早晨也没出工去铲白菜,吃过饭头还疼,过来问婆头疼是不是梦见她大的原因。婆说:你是不是顿顿都给你大献饭的?杏开说:顿顿都献的,怪得很,献过的饭再吃就觉得没味。婆说:那是你大吃过了的么,那托梦还要吃豆角烩面片了,你自留地里没种豆角?杏开说:去年种的没收下几颗,今年没种。婆说:我这儿有,你拿些回去做了,给你大献上。杏开说:下午队里还铲白菜不?婆说:还铲哩,今年天旱,又没上肥,白菜生了腻虫,长得不好。杏开说:出工的时候你过来叫叫我,我也去。婆就让狗尿苔去自留地里摘豆角回来。

狗尿苔提了笼子刚出了巷口,一群鸡嘎嘎嘎地朝他跑来,惊慌失措,鸡毛乱飞,他说:咋啦咋啦?所有的鸡伸长了脖子要给他诉苦+可都争着要说,声音就杂吵使他无法听,水皮妈就提着树条子跑过来,见鸡又打。狗尿苔拦住说:这不是你家的鸡,你打啥的?水皮妈说:它们在我家院门口就踏蛋哩,真他妈的不要脸,不是一对在踏蛋,是三对在踏蛋!狗尿苔说:那有啥哩?水皮妈说:有啥哩?咋不到你家门口踏蛋去?!狗尿苔说:我家是啥家,人都不去,鸡去呀?!狗尿苔说着就撵鸡,说:快跑快跑!鸡忽地四下跑开。水皮妈打不着了鸡,扔了树条子走了,还在骂:人伤风败俗哩,鸡都看样哩!狗尿苔低声说:凶的,自己守寡哩,连鸡踏蛋都不行?站着想了想,自个发笑了。

正笑哩,榔头队就过来了,秃子金在喊:狗尿苔,你婆哩?狗尿苔以为榔头队又列队跑步呀,就说:叫我婆咋呀?秃子金说:你没看前面走的是谁?队伍前是支书,支书戴了个高帽子,满脸牛粪。狗尿苔忙往家跑,一进院门就把婆往上房里推,推不及了,推到厨房,说:又批斗呀,又批呀!秃子金已在院门外喊:狗尿苔,狗尿苔!狗尿苔把厨房门拉闭了,又出来到院门口,杏开也跟了出来。秃子金说:叫你婆跟上走,你跑啥的?狗尿苔说:我婆病了。秃子金说:病了?病的恁巧?!狗尿苔说:真的病了,上吐下泻的,现在还在厕所里。秃子金说:你婆病了,你就来顶缺!杏开就说:人确实病了,我过来看看的,这是到哪儿去?秃子金说:到下河湾去的,你去呀不?杏开说:去干啥呀?秃子金叽叽咕咕给杏开说事,狗尿苔趁机要溜走,秃子金说:走呀,狗尿苔,和朱大柜走到一块去!如果秃子金什么话都没说,狗尿苔会跟着榔头队去热闹的,但秃子金让狗尿苔去顶婆的缺,狗尿苔就不愿意去了,瓷在那里不动。秃子金吓唬道:你去不去,不去你婆就去,病了也得去!杏开就说:要狗尿苔去,那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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