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合的代销店里没有硫磺粉,来声进了村,来声的货筐里也没硫磺粉,却说他见过洛镇供销社里有硫磺肥皂,天布就让开合到洛镇去进货,,
进货的那天,狗尿苔和牛铃正在石碾的后坡崖上打毛桃。那是一棵野毛桃树,根扎在崖上,身子长在空中,枝条又长又细。婆是每年正月来折了枝儿削成小棒槌状装在狗尿苔的兜里,说是避灾镇邪,善人见了说那不顶用,能避灾镇邪的必须是天雷劈过的毛桃木。狗尿苔也就盼着天雷几时能劈了这棵毛桃树,但年年天上打雷,毛桃树没有造孽,天雷不劈它。它在春天的时候,所有的嫁接过的桃树还没开花,它就先开了,红灼灼的,有些妖,而它结的桃却迟,又长得慢,到了现在,别的桃树上的桃吃过了桃核在地里都长出苗了,它还在树上结着,只是桃肉全干瘪着,能砸着吃桃仁。他们不敢上到枝条上去,就用弹弓打,抱着树摇,落下些毛桃了,两人到坡崖下去捡。杏开就从坡崖下的路上过来了。
杏开的脸原本红扑扑的,现在却满是雀斑,走路不再灵活,走到毛桃树下了就坐下来喘气。杏开说:给我一颗毛桃。狗尿苔说:吃不成了,我给你砸仁儿吃。杏开说:我不吃仁儿。狗尿苔就把毛桃在裤子上蹭毛,毛不蹭净,钻到衣服里痒人的。狗尿苔对牛铃说:哎,他们身上痒哩,是不是沾了毛桃的毛了?牛铃说:是疥,那痒法不一样哩。杏开说:啥痒法不一样?狗尿苔说:你身上不痒?杏开说:我身上没虱痒啥哩?牛铃说:不痒谁信呀,霸槽不给你传染?杏开突然咯地一下,吐出一口唾沫来。牛铃说:毛桃不能吃吧,吐酸水了吧?杏开连着又吐了三口,三口都吐在牛铃的面前,然后捂了嘴顺着坡路上去走了。牛铃说:她吐我?!嘴撅脸吊起来。
等他们也从坡崖下上来,杏开已经走远了。开合却和老顺在碾盘边说话,好像是老顺给了开合钱,叮咛着捎买东西,开合数着那钱,抬头见狗尿苔和牛铃了,忙撩了夹袄,把钱装进里边的口袋,拉直了衣襟,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又和老顺说话。狗尿苔就说:你把钱数好,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开合说:这碎髁!噢牛铃你咋啦,嘴撅得能挂个油瓶!牛铃说:我给她杏开吃毛桃哩,她倒吐我!开合说:她吐你哩?嘿嘿,你知道个屁!牛铃说:我啥不知道?她和霸槽亲过嘴哩!不就是嫌我从榔头队又到红大刀么!开合说:别在我面前说这个队那个队的!却问狗尿苔愿意不愿意跟他去洛镇买硫磺肥皂?狗尿苔问买硫磺肥皂干啥呀,开合说那么多人生了病,用硫磺肥皂洗着能好哩。牛铃说:不让我说这个队那个队,你咋还去买硫磺肥皂?开合说:卖刀子的还盼着有杀人的哩!狗尿苔你去不去?牛铃说:我们都去。开合说:我可没叫你,你靠不住。气得牛铃说:谁跟你去,我跟狗尿苔去!
冬部
64
天布给开合交代买三十块硫磺肥皂,狗尿苔却鼓动开合买了五十块,这样,红大刀拿去了三十块,狗尿苔把消息告诉了榔头队,榔头队拿去了二十块。人人就都在家里洗起来。
自从霸槽那次和杏开吵了架,就再没来过,杏开不相信霸槽不会再来,给他做了一双鞋,还想着去洛镇买些绒线,能再织一件毛衣。但就在这天夜里有了一场风雨,风雨使天一下子凉了。早晨起来,院子里的树叶在地上落了一层,光秃秃的枝柯似乎也变得僵硬,在空中相互磨磕着,发出嘎喇喇的声响。她觉得身上不舒服,咋样都不舒服,加了一件衣裳,去了狗尿苔家。杏开心里明白,婆对她有看法,但她只要去寻婆,也只能去寻婆,婆还是真心照顾她,比如,教给她了怎样喝红糖水止住肚子下坠,怎样观察早晨起来的第一泡尿的颜色,怎样每天用一顿饭的时间在炕上趴了,屁股撅起,来矫正胎位。但是,她去请婆,婆的中耳炎又犯了,婆是捂着耳朵跟了过来。
红大刀烧起窑后,一些杂姓的人人了伙,连守灯也在窑上,婆就动了念头,试探着灶火的口气,能不能让她加个份子。灶火说不管谁加份子都行,但都得是红大刀的成员,最起码是拥护红大刀的,婆就不再说了。生产队已经没了活要干,面鱼儿多少次给磨子诉苦,说牛圈棚里没了垫圈土,磨子说你叫些人去担土么,担了土可以记工分。面鱼儿能叫了谁去担土呢,也只有长宽,六升的老婆,开合,还有婆。婆是担了三天的土,发觉听力减弱了许多,面鱼儿要给她掏掏耳朵,就让面鱼儿掏,掏得非常疼,但面鱼儿是好心,婆不愿意让人笑话,就强忍了痛苦,只说掏过了耳朵就好使了,没想当晚就又发炎,往出流着脓一样的黄水。杏开放大了声音给婆说着她几个晚上了总是睡不着觉,这是孕期正常的事吗,还是不正常?婆的声音更大,说:哦,你心里没啥事么?杏开说:啥事?没事么。婆说:没事就好。晚上热些浆水喝了,洗洗脚,早早就睡,睡下了把身子放平静静地不要动。杏开说:我是不敢动,但就是睡不着。婆说:哦,那咋办呀?你能懂得动物们的话吗?杏开说:人咋能懂得动物的话?婆眯着眼睛遗憾地看着杏开。杏开也看着婆,从婆的眉里眼里能看出婆年轻时的俊样。婆说:哦,那你闭上眼了,就想着咱村里那些动物,比如能晓得人意思的狗,老实巴交的牛,馋嘴的猫,老不吭声的猪,还有河里的鱼,田里的蛤蟆,芦苇园的老鹳,蚂蚱呀,蜂呀,蚂蚁。哦,就说蚂蚁吧,要想着一队蚂蚁从院墙根爬了出来,就那么长的队,一个个黑明黑明的,大脑袋,细腰,却恁欢实……。杏开咯咯咯笑了起来。婆说:你笑了?杏开说:婆你真逗。婆说:这没啥逗的,你想着这些动物,这些动物就全朝你来了,你就是它们的主人,它们争着抢着希望你能和它们说话,能到你梦里。杏开说:婆是不是这样教狗尿苔的?婆说:这是真的呀,我也睡不着觉过,曾经半个月睡不着呀,差一点没上吊哩,可我不能死呀,娃这么小,我咋能死,我就是想着那些动物治好的。你如果做不到,你就还想着那一群蚁吧,那么多的蚂蚁,你就数,数着数着你就睡着了。
婆还在说着蚂蚁,院子里当地落下一颗石.子,婆没有听见,杏开听到了,疑惑是霸槽来了,而婆在这里,碰上了多不好意思,就站起来往院门口走。到了院门口,一边从门缝往外看一边低声说:你还知道来啊?!婆在哩。没想门外站着的是狗尿苔。狗尿苔拿着弹弓,说:我估摸婆在这儿,还真在这儿!杏开脸色涨红,生气了,说:你往我院里扔石子?!狗尿苔说:我拿弹弓打天上云哩,石子落到你院里。杏开说:婆在我这儿,婆不回去!用背挡了门缝。狗尿苔就大声喊婆,杏开只好开了门,婆说:平日野得没个影儿,我来说两句话,你就撵来了!狍尿苔说:得称去咱家问你话,说他也去担土行不行?婆说:我咋知道行不行,他问磨子么。狗尿苔说:他是榔头队的,咋问磨子?婆说:那他问霸槽么。狗尿苔说:霸槽秃子金他们浑身快痒疯了,他寻着招骂呀?杏开说:痒疯了,咋痒疯了?!狗尿苔说:你给我装糊涂吧!但杏开真的不知道,拉着狗尿苔说清楚。狗尿苔就说了霸槽从洛镇带回来了疥,疥使村里多半人都染上了,痒得脾气都爆得很,现在买回了硫磺肥皂洗着的。杏开哦了一声,瓷在那里,直到狗尿苔把婆都拉走了,她还没回过神来。
杏开从院子里捡起了那个小石子,看着笑了笑,扔到了院墙角的破筐子里,筐子里已经有了几十颗小石子,但觉得不对,又过去捡出那颗小石子扔出了院墙。突然作想,霸槽上一次来,正是从洛镇回来。两人商量着孩子的事,他主张把孩子打掉,她不同意,以前已经打掉了一个,听人说再打掉一个,以后想再要孩子就难坐住胎了,他说不打那就生吧,可是,她说,怎么个生,不结婚就生下来怎么挡村人的口,在哪儿生,生下怎么养,那是逮个猫养个狗吗?他竟然就燥了,给她吵,给她吼,末了摔门而走。现在看来,是他染了病,痒得难受,坏了脾气吗?杏开觉得自己不对了,委屈霸槽了,就决定去看看,便烧水洗头,又换了一件碎花夹袄。
杏开是直接去了窑神庙,院门关着,拍了几下,里边没回声,从门缝朝里一看,一伙人脱得光溜溜的在洗身子,听见拍门,都惊慌四散,跟后拿台阶上笤帚挡了裆,说:谁个?杏开说:是我。跟后说:霸槽回老宅屋了!杏开就到老宅屋去,院门掩着,上房门却关着,霸槽是在屋里正洗哩。霸槽是头儿,拿了三块肥皂,用水淋了身子,就把肥皂从脖子往下一遍一遍涂,涂了厚厚一层。听见杏开叫他,门没开,开了窗子,说:你不要进来,我得疥疮传染哩。杏开问起咋回事,才知道疥疮的厉害,就说:你得了病,你也给我说说呀!霸槽说:谁知道这是疥呀,谁又知道染上能把人折腾疯!有硫磺肥皂了,过几天就好了。杏开说:那得几天?霸槽说:别人用肥皂水洗,我是浑身上下涂一层,在屋里呆五六天,可能就好了,你把嘴给我。霸槽头伸出来,皱着嘴。杏开说:都不让我进去,还敢亲嘴?霸槽说:嘴上没疥疮,嘴过来,嘴过来!杏开就把嘴凑过去,两人吃了一会儿嘴,水水淋淋的霸槽的下边便举了起来,还亮着给杏开看,说:我想哩。杏开说:看那上边的疙瘩,还想哩?!就是没病,现在也不是你想的时候。说完就唾了一口唾沫,又唾了一口唾沫。霸槽说:你把奶奶露出来,让我看着。杏开竟然撩了袄,霸槽手就在下边动着,一股子东西喷出来,然后嘿嘿笑。杏开说:急死你!一跑十几天,你都不活啦?是不是在外边胡来啦?回头却见院门还掩着,说:天,院门都没关!忙过去关了,说:你是头儿哩,让人看见你这样还咋革命呀?霸槽说:越革命越想干这事儿哩!杏开说:好啦好啦,我走呀。霸槽说:你把成功给我怀好。杏开说:成功?霸槽说:笨蛋!等我革命成功了娃就生下来了,娃就叫成功。杏开笑了一下,说:是你的成功,却害我受罪!你五六天不出门,咋吃饭呀?霸槽说:我自己做。杏开说:那我给你送饭。
杏开每天送三次饭,都是把饭提来从窗口递进去。当然霸槽吃了饭,还要吃一阵嘴。但是,五天过去了,疥疮并没有好,霸槽就怀疑用硫磺肥皂洗身子是不是管用,穿了衣服来到窑神庙。秃子金他们也是在庙里洗了几天仍奇痒无比,也不洗了,认为是狗尿苔受天布指使故意传假消息,既花了钱又费了工夫,而红大刀趁机烧窑了。秃子金去找狗尿苔问话,但狗尿苔是去了窑场,秃子金大为光火,越发认定是天布让狗尿苔耍了他们。
秃子金单枪匹马不敢去窑场,他就坐在窑神庙院子里,院门开着,等着狗尿苔从窑场下来。等到天擦黑,果然狗尿苔下来了。狗尿苔是和牛铃一块划着石头剪刀布的拳从窑场的小路下来的,一个说你输了!一个说三拳两胜,再来再来!一个偏不划了,一个就扑过去,一个把什么东西塞在了嘴里。秃子金就狼一样扑出来,一把拉了狗尿苔进去,牛铃还在说:哎,哎!院门哐地就关了。
狗尿苔完全是蒙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秃子金就采着他的衣领往院子里拉,他拼命挣扎,含糊地说:咋啦咋啦?秃子金又不吭声,他就抱住了院门里的那根柱子。秃子金一拳砸了抱着柱子的手,狗尿苔倒在了地上。秃子金说:咋啦,咋你妈的×哩!狗尿苔再不敢言语。,
殿房里有着霸槽,还有好多人,都跑了出来,他们没有阻止秃子金,也不说话,站在那里看着,手在身上挠。
秃子金脚在踢,说:起来!
狗尿苔爬起来了,他手背上有了血,弯腰在地上捏土敷上,又站直了。
秃子金说:你说,你怎样给红大刀当的特务?
狗尿苔知道特务这个词,特务和叛徒是一样的,榔头队的人恨牛铃是叛徒,牛铃确实是叛变了榔头队,可他成了特务,他怎么就成了特务呢?狗尿苔说:窝,窝……。他不知道说什么,而且把我说成了窝,含糊不清。
迷糊就走过来了,迷糊的左手一直在交裆里抓,站在狗尿苔的面前了,手还不掏出来,却说:嘴里吃的啥?
狗尿苔张开嘴,嘴里是颗煮熟的剥了皮的鸡蛋,舌头撬不过,鸡蛋还完好无缺。狗尿苔把鸡蛋取出来了,说:鸡蛋。
迷糊骂道:你还吃鸡蛋哩,哪儿的,天布奖赏的?!
狗尿苔:我家的。
迷糊伸手就夺鸡蛋,狗尿苔就估摸了迷糊要夺他的鸡蛋,立即五个指头攥了,收回了胳膊。但迷糊抓住了狗尿苔的手腕子,使劲捏手腕上的血管。狗尿苔的手麻了,赶紧往鸡蛋上唾,唾了唾沫,他迷糊就不肯去抢了吃掉,而迷糊也往鸡蛋上唾,想着他唾了,狗尿苔也就不会再要这个鸡蛋了。狗尿苔的手终于失去了感觉,鸡蛋从手里掉了下去,可狗尿苔立即用脚踩,踩烂了又和土粘在了一起。迷糊扇了狗尿苔一个耳光,骂道:你狗日……碎(骨泉)
霸槽一直在看着,他没有说话,待迷糊扇了狗尿苔一个耳光,他喝退了迷糊,对狗尿苔说:还行!你过来!把狗尿苔叫进了殿房,随即把房门也闭了。
狗尿苔说:霸槽哥,哥,这是咋回事?
霸槽说:你不要叫我哥,这里没有你霸槽哥。
狗尿苔说:我不是红大刀的呀……
霸槽说:那你去窑场干活?
狗尿苔说:我想去干点活,可人家并不要我,我是和牛铃从家里拿了鸡蛋去窑顶上煮哩,煮熟了我们划拳谁赢了谁吃,牛铃已经吃了一颗了他还要吃我这颗,我肯定不让牛铃吃,就噙在了嘴里,他迷糊凭啥也来吃,他吃他妈的……
霸槽说:我问你,谁叫你来给我说硫磺肥皂能治疥的?
狗尿苔说:没人,是我知道天布他们用硫磺肥皂要洗身子哩,我就来给你说了。
霸槽说:红大刀真的用硫磺肥皂洗了?
狗尿苔说:洗了。
霸槽说:洗好了?
狗尿苔说:好像也没好。
霸槽说:没好?窑上点火了?
狗尿苔说:点了火我和牛铃才煮鸡蛋呀。
霸槽说:他们身上不痒啦?
狗尿苔说:痒哩,只有守灯几个掌火的没痒。
霸槽说:你要老实!怎么几个没痒?
狗尿苔说:老实哩。那几个人没分上肥皂,就用窑灰和了浆在身上涂,竟然疥就下去了。现在好多人都在用窑灰和了浆涂哩。
霸槽说:哦。
狗尿苔说:还有我啥事吗?
霸槽说:你以后就多去红大刀那儿。
狗尿苔说:我才不去,再不去了。
霸槽说:要去,去了多留神着,那边有什么事就及时给我说。
狗尿苔看着霸槽。
霸槽说:记住了没?
狗尿苔说:我不是榔头队的呀。
霸槽说:虽然不是榔头队的,可你是榔头队的特务么。
狗尿苔说:特务?!
霸槽说:特务有啥不好的,特务就是特殊任务,你是革命的特务么!将来革命成功了,把你的出身变一变么。
狗尿苔说:这是你说的,说话算话!
狗尿苔吹着手背,抹上去的土和血渗在一起,血没再流了,但仍然疼。他问霸槽再没啥事了吧,没事了他就回呀,霸槽却不放他,让秃子金去通知婆:狗尿苔被榔头队扣了,晚饭送到窑神庙来吃。狗尿苔急得差点哭了,这事他不愿意让村人知道,更不愿让婆也知道。霸槽说:要知道,要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你在这儿被扣的时间越长,红大刀就不防备你,会信任你,这对你好,明白了吗?
狗尿苔就一直在窑神庙里呆着,饭是婆提了罐子送来的,直到半夜,婆才把他领回了家。婆当然骂了他一顿,但当特务的事,他没敢给婆说。
放走了狗尿苔,霸槽召集了榔头队的人开了紧急会议,决定上窑场揪斗守灯,既是重重地打了红大刀的脸,又是趁机使瓷货难以烧成,还可以去那里用窑灰治疥疮。
第二天的早晨,所有的猪还没有醒来撒尿,支书家的仅剩下的三只下蛋鸡还在树干上没有下来,长宽去村外拾了一圈粪回来,正在村道上和给牛担饮水的面鱼儿说话,突然身上红了起来,往天上一看,天上的云像犁开的地,一溜一带的,全都是红色。太阳还没有出来,云却红哈哈成了这样,长宽说:是不是要下雨呀?面鱼儿说:再下雨,天就更凉了,得早早给牛圈棚门口挂稻草帘子保暖了。就看见一群人踢哩咕咚地跑,都不出声,手里提着榔头。长宽和面鱼儿还愣着,榔头队的人已到了他们面前,说让开让开,两人就被拨拉到了路边。后边跑来的是迷糊,他是落在后边系夹袄,夹袄的扣子全没了,掖了怀,用麻绳勒着,嘴里还叼着半个冷红薯。面鱼儿说:迷糊,开会呀?迷糊把冷红薯取了,说:砸窑呀!面鱼儿就把水担子放在了地上,桶没放稳,水流出来,一股水像蛇顺着村道斜坡钻下去。
榔头队从窑神庙前的小路上往半山腰去,路面上的土疙瘩绊了脚,榔头竖抡起就砸碎了,一边靠着的坡塄上野枣棘牵扯了衣服,榔头横抡起就砸歪了。榔头在不停地抡,白皮松上的白嘴红尾鸟不敢动,半山柿树上的老鸦却一齐惊飞,在空中像甩着一块肮脏的黑袄。迷糊说:有个野兔就好。果然从草窝伸出个兔头来,迷糊一榔头砸过去,榔头齐根竟然断了,野兔没命地向山上跑。野兔朝山上跑,它的前腿短后腿长,跑得谁也撵不上,如果是朝山下跑,那就一个跟头栽着一个跟头了。迷糊还埋怨着前边的人没把野兔往山下拦,前边的人大声骂迷糊,你那是啥榔头,唼,啥榔头?!迷糊提着榔头把从队后跑到队前,表示着没有榔头还有棍,‘棍就在路上打得叭叭响。
因为天早,窑场上还没有更多人,守灯和立柱正坐在窑口外看着火势,榔头队的人已经到了和泥池边,迷糊挥着一根棍在砸那一堆捞出来的泥,泥是软的,棍砸下去像砸在棉花包上,泥片子却溅了自己一脸。立柱立即站起来,说:干啥哩?!迷糊说:看着!又一棍砸在一磊碗坯上,碗坯磊倒了一角,过了一会儿,唏哩哗啦就全倒了。
霸槽声音不高,霸槽在说:守灯呢,让守灯过来!
守灯就走过来,把烟锅子从嘴上取下,又抬起脚,烟锅子在鞋底上搕,说:这坯磊子不是四旧吧。
霸槽说:嚇呀,口气和以前不一样了么!坯磊子不是四旧.你是啥?
守灯说:我成分高。
霸槽突然横眉豁眼,厉声叫道:成分高你还跳得这么高,反攻倒算呀,伺机翻天呀?!揪出来,把阶级敌人给我揪出来!
迷糊和秃子金就冲过去了,两人各扭了守灯的胳膊,往上提着,又按住了头,噔噔噔跑了过来,守灯就倒在了地上。又被命令着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守灯恢复了往常的形状,低眉耷眼,猥琐不堪。立柱已经吓木了,霸槽向他勾指头,他乖乖过来,说:霸槽,我可都是贫农!霸槽说:是贫农,贫农在这儿干啥呢?立柱说:烧窑哩。霸槽说:给谁烧窑哩,给古炉村烧窑哩?!立柱说:霸槽,这事你要问天布……。霸槽说:我就问你!窑是古炉村的窑,不是姓朱的窑,生产队的地谁要去种就种啦?生产队的牛谁要拉去推磨就拉去推磨啦?立柱说:你说烧不成?烧不成我可以走人么。却叫起来了冬生:冬生——,你狗日的不出来,你屙井绳哩?!
冬生在霸槽训斥守灯的时候,趁机到后窑洞旁的厕所里装着要屙屎,只说榔头队是来寻守灯的不是的,带走了守灯就没事了,却听到立柱叫他,他提着裤子就从厕所后坡地里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喊:砸窑了,又砸窑了!
秃子金说:谁砸窑来?就跑去撵,冬生从一个土塄上跳下去,秃子金在土塄上没收住脚,差一点也掉下去,他抱住了一棵树,看着冬生翻起身又往下跑,拾了个土疙瘩打下去,没打着。秃子金骂道:你狗日的说砸窑哩,咱就砸哩!反过身拿了榔头就向一个运坯的轱辘车砸去,轱辘车被砸着了,但没有散,车子倒往前跑,跑到窑门口,又反弹过来,把他撞倒了。迷糊就喊:砸,砸!用脚踢倒了一磊匣坯,竟拿起地上一把镢去砸烧着的窑的门墙。没砸开,又砸,老诚拉住了镢把,说:你不想活啦,那门墙一倒,火喷出来烧死你!老诚是铲了土往火膛里扔,窑火还是红的,迷糊在骂:烧他妈的×哩,没咱的份儿谁也甭想烧!老诚说:是没咱的份儿,可这是姓朱每户凑份子烧的窑,真的坏了一窑货,人家不跟你拼命啊!迷糊说:拼就拼,我怕啥哩?!老诚说:你是不怕,可我们还有老婆娃哩!老诚把镢头夺了。
老诚和迷糊在窑门墙前拉扯着,另一拨人钻进了供住宿的窑洞里。窑洞里支着一口锅灶,灶边是几个盆子,盆子里没有吃的,做过了包谷糁糊汤的锅还没洗,碗和筷子用水泡着。几张席排着铺过去,每张席头一块砖头,砖头边连烟匣子也没有,只有一个旱烟袋,行运把旱烟袋拿了,看着窑角还有一堆窑灰,说:是不是用这灰治疥疮的?抓了一把先在自己裆里抹起来。原本大家都忘记了身上的痒,经他一说,疥疮又都在身上痒,就又都来抓窑灰,在胳膊上抹,腿上抹。后来干脆脱了衣服,浑身上下全抹起来,一时窑洞里灰蒙蒙的,呛得一片咳嗽。
霸槽站在窑场中,喊着把榔头队的旗子插到窑顶去,当旗子在风里欢实地闪动,他倒有些后悔来时没有把锣鼓家伙带上。歪起头来看守灯,还给守灯笑着了。守灯不敢看霸槽的笑,把头低下了。
霸槽说:你知道我这会想什么来了?
守灯说:我不能说。
霸槽说:我叫你说,你说!
守灯说:这一下把红大刀日到沟里了。
霸槽说:你狗日的真是坏人,想啥都是坏的,我想起了毛主席的诗了。
守灯说:哦?
霸槽说: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跟后从窑洞里跑出来,同时跑出来还有三个人,他们受不了灰呛,在窑洞外抹灰,跟后就拿了一把灰过来让霸槽也抹。霸槽正在兴头,生气地说:在这儿抹啥哩,要抹带上回去抹!跟后热脸碰个冷屁股,转身走时,守灯用一种很异样的目光看他,他就火了,说:看啥哩,再看把你眼珠子抠了!
守灯说:我没看,我听毛主席诗哩。
跟后说:你说毛主席死哩?你敢咒毛主席死?!
守灯说:是诗,不是死。
霸槽说:你不懂,去吧,去。
霸槽还要给守灯说什么,突然没了兴趣,因为腿上登地痒了一下,立即浑身都痒了,像无数的苍蝇爬过,像一群虫子在啃,像火燎,像锥子在锥,他就燥起来大声对着窑洞吼:把衣服穿好!难看不难看呀?1
65
面鱼儿已经把榔头队上了中山的事告知天布,天布在头一天晚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夜里后跑了几次,天明还睡着,听到消息就出门要找磨子和灶火,磨子和灶火却正好跑了来说这事,但都不知道榔头队上中山去干什么。天布的媳妇从泉里担水回来,说她路过水皮家,水皮站在门口笑哩,还给土根他娘说榔头队去窑上揪斗守灯呀。天布就说:他们去揪守灯?咱让守灯领人烧窑哩,他们偏要揪守灯,这不明摆了要釜底抽薪,不让咱烧窑吗?磨子和灶火也认为是这样,但榔头队名义上是揪斗守灯又不好阻拦,磨子就去张罗红大刀揪斗水皮,水皮回来后虽没有明目张胆在榔头队里活动,他那么笑着给人说榔头队去揪斗守灯呀,就证明他暗中仍和榔头队在一起,榔头队揪斗守灯打咱的脸,咱就揪斗水皮打榔头队的脸。主意拿定,就召集了红大刀去水皮家。
水皮妈见呼啦啦来了一伙人要揪水皮,就喊叫水皮已经从学习班回来了,还有什么问题,挡在门口不让进,说谁要进她屋就从她身上踏过去。她横躺在门槛上,往下躺的时候袄襟拥了上去,猪尿泡一样的肚皮露出来。要进门的人不能去沾她,就眼睛盯着门环,说:来回,把她拉开!来回站在人群后边的,水皮妈耍赖时她把挂在窗子旁的一串豇豆干摘了一条,在嘴里嚼,别人叫她,她无动于衷,嘴还在嚼着。灶火只好去抱,水皮妈脚手却勾在门槛上,抱不起,来回近去往水皮妈胳肢窝一搔,脚手乍起来,灶火就势把人从门槛上拉下来了。但是,屋子里并没有水皮,后窗开着。
原来水皮妈在门口闹着,是让水皮趁机从后窗逃跑的,愤怒的灶火对着水皮妈骂,水皮妈梗着脖子说:打人呀?你打,你打!头往前一攻一攻的,那张脸却要挨着灶火的拳头了。灶火的拳头上青筋暴着,突然展开手来,轻轻在水皮妈脸上抹了一下。这在脸上被人轻轻抹一下,比打一拳更觉得污辱,水皮妈立即哭开了。这时候,冬生从窑场跑了来,浑身是土,夹袄也被狼牙棘剐破了,吊在屁股上像羊扇子尾巴,报告了榔头队在窑场打砸哩。天布说:不是说去揪斗守灯吗?冬生说:揪斗是揪斗,还打砸哩,见啥砸啥,啥都稀巴烂了。天布说:窑还烧着?冬生说:咋烧呀?!天布一下子吼起来:这是大家集资烧的窑呀,也敢砸?啊?!他吼起来整个额颅都红了,颧骨突出,嘴张开很大,能塞进个拳头。在场的人都惊住了,连水皮妈都没了哭声,而葫芦媳妇却哭了,说这怎么得了,她家是把所有鸡蛋钱入了份子,这鸡蛋是她妈都不得吃而攒下的。磨子就喊:这是砸咱的锅,挖咱的坟,把咱的娃往河里扔么!到山上去,到窑场去,谁砸了咱的窑咱就砸谁的狗头!
红大刀紧急集合所有人,骨干们已经到齐在三岔巷口了,明堂跑着在巷道里喊:带上家伙,都往山上去啊,都往山上去啊!还没集合到的红大刀的人,有的在家里还喂猪,有的正往自留地去,就问:出啥事啦,出啥事啦?回答的是:窑让榔头队砸了,咱一碗红烧肉让把碗夺了!听的人不信,说:不可能吧,生产队的财产他们敢砸敢抢,个人集资烧瓷货,这也敢?!回答的是:人家就是砸了么,榔头队这是拿了鞋底子扇咱脸哩,骑上脖子屙屎屙尿哩!听的人就说:榔头队我日你妈!不去了自留地,也不再喂猪了,回家就取刀,红大刀有的是刀,一尺长的柳条子刀,直把的砍刀,宽面的铡刀,带钩的镰刀,也有木头削成的刀,全是些刀,举着往三岔巷口跑。
狗尿苔和婆在泉里洗萝卜缨子菜,洗净了要做酸菜呀,狗尿苔还拿着火绳,婆说洗菜哩你拿火绳干啥么,狗尿苔说他习惯了么,他就把火绳往泉边的树权上挂,一群蜂就嗡嗡地从泉上空往过飞。先还不大留神,没想蜂越来越多,空里像飘了雪花,只是这雪花不是白的是黄的,声响又像是无数的纺车在摇。婆说:是葫芦抱了蜂箱过去了?狗尿苔说:没见呀。几只蜂就落下来,落在狗尿苔背上,婆忙停止了洗菜,也给狗尿苔挤眼儿不让动,狗尿苔就没敢再动,让蜂在背上爬了一阵,起身又飞了,才说:肯定是葫芦抱了蜂箱才过去的。秋末以来,公路上常有汽车拉着蜂箱经过,那是放蜂人从北方往南方赶花季,车在镇河塔下停了加水,车上的蜂就会飞出来,而葫芦就在这时候要招蜂,他是将他家的蜂箱多放了蜜,放在塔后,等汽车开走了,成群的蜂就留下来,再引回他家。婆说:啊葫芦这回引了这多的蜂!狗尿苔说:那不是引,是偷哩!婆说:你别多嘴呀,葫芦也是为治他妈的病么。狗尿苔也知道古炉村只有葫芦养蜂,葫芦之所以养蜂是为了给他妈治病,他妈有风蚀病,葫芦的媳妇每天要捉四只蜂来蜇老人腿上的关节,说是坚持蜇上一年病就好了。但狗尿苔却说:他们家还卖蜂蜜哩!婆说:想不想喝蜂蜜水?狗尿苔说:想么。婆说:你好好洗菜,一会儿回去了我拿几颗鸡蛋去他家换些蜜去。狗尿苔说:咱不换,向他要!你给他家染过布,向他家要些蜜他能不给吗?婆说:你咋恁会算计的!狗尿苔嘿嘿嘿地给婆笑。还未笑完,泉塄畔的路上有人在跑,一溜带串,像是在过队伍。婆孙俩看见这些人脸全变了形,眼珠子好像要从眼眶里暴出来,牙也似乎长了许多。狗尿苔说:婆,婆,这些人干啥呀?婆一下子紧张了,说:人家革命呀,头不要抬!狗尿苔也就不抬头,他想到了曾经的梦境,身子开始往小里缩,缩成一疙瘩了,就闭住气,一动不动,果然这办法有效,塄畔上的人没有理睬他们,跑过去了,或者,他们压根儿就没有看见了他和婆。狗尿苔低声又叫着婆,他要给婆说着他们为什么就没有看见他和婆的原因,得意着才往塄畔上看,老顺家狗领着十几只狗也往过跑,老顺拿着一把刀,那是用木板锯出来的刀,跟着狗,回头说:你快么,窑上也有咱份子哩!但来回却远远在后边站着,痴痴呆呆的,嘴里啃着一个萝卜。狗尿苔全把梦里的经验忘记了,他站起来,趿脚上的鞋,婆把他按住了,说:做啥?狗尿苔说:老顺也人了份子?!婆一指头戳在他额颅上,低声发恨,说:入份子没入份子与咱啥事!就把菜筐子让狗尿苔提了,狗尿苔也没忘树杈上的火绳,婆孙俩一路小步往家去。
一开院门,水皮却在水眼道哪儿蹴着.狗尿苔吃了一惊,正要喊,水皮就嘘了一下,狗尿苔小了声,说:这是我家,你咋进来的?水皮说:我从院墙翻进来的,红大刀要揪斗我,让我躲躲。狗尿苔说:我家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你这是害我们呀,你走,你走!把院门拉开,推着水皮走。水皮就说:婆,蚕婆……。婆把门关了,拉了水皮到上房去,让他躲到杂物屋。杂物屋里还拴着猪,猪在墙角有一堆睡觉的麦草,狗尿苔抱起麦草把水皮埋了。水皮说:脏,脏。狗尿苔说:嫌脏你回到你家去!水皮埋在麦草里了,手却伸出来拿着他的口罩,让把口罩给他藏在干净地方。狗尿苔说:穷讲究!又抱起麦草把那手和口罩也埋了,自己却推开后墙窗子,吸着肚子爬了出去。 虽然半个眼睛都见不得水皮,但水皮说红大刀要揪斗他哩才躲了这里来,狗尿苔也便饶过他了,就却揣猜着能再一次揪斗水皮,肯定村里又有了热闹的事了。从后窗翻出来,还未清楚热闹事在哪儿,便又看见了那群蜂就在前边的巷头旋着,蜂群下面是葫芦和善人两个人,都头上戴着蜂罩帽,抬着一个蜂箱。葫芦在说:不知蜂能不能收住在山上?善人说:收不住了,我把箱子给你送回来。狗尿苔说:收不住了,把箱子送给我么,我到公路上招引去。葫芦回头看了,就叫道:狗尿苔,快来快来,你帮善人把箱子抬到他家去。狗尿苔觉得抬蜂箱倒好玩,却说:他吃蜜哩,我又吃不上,我抬啥呀?!葫芦说:你就在嘴上计较!善人腿风蚀了治病呀,你要风蚀了,我也给你一箱!狗尿苔说:咋抬呀,我又没罩帽。葫芦就跑过来,抖着身上的蜂,蜂就飞走了,还有那么几只,拍打着掉在地上,把罩帽脱下来给狗尿苔戴了,说他还有事,小娃勤,爱死人,你帮善人把箱子抬到山上了,回来给你吃一勺蜜。狗尿苔说:才一勺蜜呀?两勺!葫芦说:两勺!
红大刀没有找到水皮,听了冬生的报告,也不找水皮了,他们呼呼啦啦拿了刀往山上去,天上突然地布满了云。云是从南山那边过来的,像是锅灰水泼上天,浓浓淡淡地不停地从头顶上飘过,而高处的太阳照着,云的影子就在中山坡上一片子白一片子黑,坡地上立时像铺了无数的尿垫布片子。窑场里的榔头队已经发现了红大刀从村里往山上冲来,没脱衣服的就去拿榔头,脱了衣服的慌忙穿衣服,秃子金催得紧,衣服越急越穿不好,不是袖子塞反了,便是一条裤腿寻不着,而迷糊已提了没了榔头疙瘩的木棍从小路上扑下去。他是狠着劲儿扑下去的,他只说他这么扑下去要镇住冲上来的人,但红大刀没有停脚,他就扑到了红大刀人的面前了,脚步还是收不住,而红大刀前边的人身子一闪,他摔了个狗扒屎,地上的料浆石子就磕破了膝盖。迷糊爬起来,不让来人近身,拿了棍子抡着转圈子,转一圈,又转一圈,棍子在空中抡着了风,霍霍地响。山路窄,红大刀的人就往后退,却有人跳上坡崖,将一件夹袄朝迷糊一扔,夹袄罩住了迷糊的头,一把砍刀咣地挥过去,把木棍打落了,砍刀平着拍在了迷糊的屁股上,叭,迷糊又倒在了地上,再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山上跑。红大刀趁机往上涌,而榔头队也涌下窑场,两股人上下涌来,在半山路上,双方只隔着五百米了,都停了下来。
五百米的山路,一边临着沟,一边靠着坡崖,崖头上是三棵老槐树,一切叫骂声都突然没有了,只有树上的知了在叫,知了像州河里的昂嗤鱼一样,也是自呼其名:知了知了知——了! ;知了知了知——了!突然间一个木箱就从老槐树后跌落在路上,黄呼呼一群蜂立马聚在了那里,而同时掉下来的还有两个人,聚成了团的蜂哄地飞起来,罩住了整个路面。
掉下来的是狗尿苔和善人。
狗尿苔帮着善人把蜂箱往山上抬,狗尿苔还问善人,说:今日村里没啥事?善人说:猫逮老鼠鸡下蛋,过日子呀。狗尿苔说:不可能没事!善人说:你盼有事啊?!狗尿苔就不吱声了。蜂箱子重是不重,可两个人抬着不好走,狗尿苔走在前头,双手在身后老是抓不紧箱子底,而他换到后头抬,善人在前头个子又太高,抬着不舒服,他就要善人把箱子放在他的背上驮着,善人当然不会让他驮着走,说:你急啥的,咱慢慢抬着走。狗尿苔只好再抬着,抬着抬着却觉得好笑了,说:你腿风蚀啦?善人说:天一变,这腿就疼。狗尿苔说:那你给你说病么!善人说:你这碎髁!善人正要教训狗尿苔,村子的喊声杂乱,鸡叫狗咬,善人说:啊今天村里还真有事?狗尿苔就得意了,说:我说有事哩,你不信,有事了吧?!两人放下蜂箱往山下看,就见从窑神庙门前的斜坡上一群人往山路上来,来的是谁,隔着罩帽的纱布看不清楚,又不敢揭了罩帽,善人说:窑场那儿也站满了人。狗尿苔又往山上看,善人说声:不对!拉着狗尿苔就抬了蜂箱往坡上走,坡上没有路,再走也走不远,就慌忙藏在坡崖头的三棵并排的老槐树后。很快,红大刀的人从山下往上冲,榔头队的人从山上往下冲,竟然就在老槐树下的山路上相峙了。狗尿苔看着善人,善人趴在那里不动,但狗尿苔趴不住了,他想再往坡上跑,却不敢跑,一跑就暴露了,榔头队的人会以为他是跟了红大刀一块来的,红大刀也会以为他是早早跟着榔头队上了窑场的,可不跑,狗尿苔真是害怕了,混打开来,他能打过谁呢,谁又能敢打呢,他只有夹在中间挨乱拳了。狗尿苔再拿眼睛看善人,善人在示意着静静趴下,他趴下了,心在怦怦地跳,却把眼睛闭上了。眼睛一闭上,他似乎又想起了梦境,一瞬间甚至觉得他就在梦境中,他开始不呼吸缩身子,身子越缩越小,谁也看不见他了。好像是过了一会儿,狗尿苔已经没知觉了,是一块石头了,善人却在拉他,低声说:起来,啊起来。狗尿苔睁开眼,从草丛里往下边的路上看,榔头队和红大刀各自往前挪步,中间的路越来越短,越来越短, 路边的草就摇起来,没有风草却在摇,那是双方身上的气冲撞得在摇,狗尿苔害怕得又闭上了眼睛。但善人站起来了,又揪着狗尿苔的后领往起拉,说:把箱子推下去,推箱子!箱子怎么能推下去呢,推下去箱子肯定就散板了,那蜂就全飞了,不养蜂啦?不治病啦?狗尿苔被拉起来了,他站着不动,浑身僵硬。善人就自己把箱子往下推,但箱子前有一个石锥,箱子滚了几个跟斗又卡在了那里,善人再去推,没推动。善人说:快,他们要打起来了!狗尿苔这才跑过来,双手抬起箱子角往起掀,箱子掀下去了,而他脚下一滑,身子扑了前去,忙去抱那石锥,却抱住了善人的腿,两个人就四脚拉叉地跌落在了路上。
箱子果不其然是散了板,箱子里的蜂像一股子风呼地吹开,又像尘土一样腾起,再扑忽下去,蜂趴满了路面,而空中的蜂也全下来,所有的蜂随即旋着疙瘩飞。善人跌下来罩帽子还在,而狗尿苔的罩帽却掉了,蜂一下子盖住了他,他哎哟哎哟号叫,手脚乱打乱挥,善人在喊:把头埋住!把头埋住!狗尿苔知道手脚乱打只会招更多的蜂来,但他不能不乱打,已经来不及把头埋在身下了。善人就扑过来压住了狗尿苔,他用双腿骑在狗尿苔的脖子上,然后趴下去,把狗尿苔的头扼在怀里。榔头队和红大刀的人在瞬间里都愣住了,本能地往前跑,来救善人和狗尿苔,蜂就向他们飞去,往前跑的人刷地趴在地上,用衣服捂了头,而榔头队的人也立马往后跑,一股子蜂撵了去,没有撵上,不撵了,所有的蜂重新集中在老槐树下的路面上,黄团就拉长缩短,或高或低,变幻形状。有人说:那都是些蜜蜂,不要紧的。立即有人说:槐树上有葫芦豹土蜂哩,肯定把土蜂也逗引来了。红大刀的人就在喊:快跑,快跑啊!榔头队的人也在喊:快跑,快跑啊!他们都在喊着善人和狗尿苔。善人站了起来,也拉着狗尿苔起来,狗尿苔起来却不辨了方向,又踩滑了脚,顺着路边的慢坡往沟里滚下去了,善人也接着滚了下去。他们滚得太急了,大部分的蜂没有跟着他们,依然在路面上旋着黄团。红大刀的人再不敢前去,榔头队的也再不敢下来,双方都在后退。
狗日的有本事你上来么!
狗日的有本事你下来么!
双方似乎再都不去管善人和狗尿苔了,开始
没有在一处斗打,骂什么话都容易。霸槽知道,如果红大刀冲上来,人数是那么多,肯定榔头队要吃亏的,天布也庆幸,没冲上去也好,虽然红大刀人多,可榔头队都是些不要命的二毽,打起来红大刀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狗日的你下来呀!下来看打得断你的腿!
狗日的上来呀,老子就是把窑场砸了,你上来呀?!
灶火对天布说:你听到了没,他们已经把咱的窑砸了,狗日的砸了咱们的窑,咱不上去了,咱砸他们的家,不过啦,都不过啦!砸去,砸去!灶火在叫喊着,扭头往村里跑,所有红大刀的人就跟着灶火跑。跑到了窑神庙门口,窑神庙的门锁着,把锁子砸开了,冲进院里,踢开了所有小房门,墙上挂着的旗子,汽灯,鼓和铜锣,桌子上的笔墨,写大字报的纸张,刷糨糊的桶,笤帚,扯下来撕,扔出来踩,撕不烂的踩不扁的,提起板凳就砸,一片响声。那本大事记也被翻出来了,牛铃在问:上面写了啥?马勺看了一下,说:有你哩,你叛变了。牛铃说:谁写我,我日他妈!天布拿起来就撕,但绳子装订着,撕不开,灶火就喊:狗尿苔!他喊着狗尿苔是让狗尿苔拿火来,突然想起狗尿苔不在,就又喊:火,谁拿着火柴?谁也没装火柴,几个人在厦子房里翻那些铺盖,没找着火柴,把铺盖扔到院子,去锅台上找火柴,没找着火柴,锅盆碗筷也扔到了院子。锁子在殿房台阶上砸烂了那个盛水的缸,水流了一地,弄湿了那些铺盖,还嫌不解气,铲了台阶下的土撂过去,水和土就在铺盖上和成了泥,火柴还是没找到,一罐子煤油在墙角被发现了,马勺提了往院门外去,他想塞在山墙根的草窝里,过后拿回家去。牛铃说:我回家取火去!牛铃跑出来回家取火柴,正好看见马勺在草窝里塞煤油罐,反身进院告诉了磨子,磨子就骂马勺,让把煤油给我提回来,提回来磨子将煤油浇在了院子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上。牛铃再跑出去回家取火柴,刚到山门下,长宽伸着头往窑神庙那儿看,见了牛铃,转身就走。牛铃说:看啥哩?长宽说:没看啥。牛铃说:砸窑神庙哩你不去?长宽说:我不是红大刀的。牛铃说:带火柴了没?长宽说:带着。长宽把火柴给了牛铃,却觉得不对,又要拿回来,牛铃不给,拿了火柴就跑了,长宽说:哎,哎,不要给人说我给的火柴呀!
牛铃去找火柴原本要烧掉那记事本的,记事本点着了,哄地燃起一个火球,燎了他的眉毛,紧张得把记事本一扔,正扔到了浇了煤油的那一堆杂物上,嘭,嘭,火一下子着了,桶粗一股子浓烟像龙一样飞到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