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古炉》作者:贾平凹【完结】 > 古炉-贾平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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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3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1

窑神庙里起了烟火,当然窑场的人就看到了。他们还在窝火,事情怎么就弄到了这一步呢,心里急躁,身上疥就痒,越痒又越急躁,待到窑神庙烟火一起,他们就疯狂地砸东西解气,所有的瓷坯破碎,所有的匣钵扔到崖下,泥池挖开,窑门毁坏,烟囱推倒,连水桶,凳子,镢,锨,坯架子,全都捣烂,那一堆煤也铲起来扬到沟里去了。在那间供人歇息的窑洞里,墙上用刀片刻着天布出多少钱,磨子出多少钱,灶火,明堂,田芽,马勺,答应,看星,本来,冬生,立柱,守灯,葫芦,金斗等等又是出多少钱,买多少煤,集多少柴,一溜带串刻了一大片。铁栓拿了榔头去砸,叫一声人名砸一榔头,榔头疙瘩就脱了卯。榔头队里算是第二个榔头疙瘩没了,榔头变成了木棍,有人这才记起了迷糊:迷糊呢?

榔头队在砸窑场的时候,守灯和立柱还有夜里睡在窑场的金斗和答应,他们就一直乖乖地蹴在泥池边,泥池被挖开,水泡了他们的鞋,也没敢挪。这阵有人问起迷糊,立柱说:在那慢坡上。迷糊果然还趴在窑场口的慢坡上,揉屁股哩。问他还疼?他说疼。说你站起来走走,他就不站,硬要他站,他站起来了却不走。说你走走么,不会走路啦?他并着腿往左跨了一步,才知道他裤裆破了,露着那一吊东西。开石说:哟,出来看景了?!秃子金推着架子车过来,说:开石,啥时候了还说笑?来推架子车,把架子车掀到崖里去!金斗就拿眼看答应,答应又拿眼看立柱,立柱说:那架子车是生产队的,也不要啦?秃子金说:闭你的嘴!架子车就掀下去了。迷糊从慢坡处上来,一边看着交裆,一边说:日他妈的蜂……。立柱想说:蜂把毜蜇了?但立柱没有说出口,扭头往远处的坡路上看,想要看到狗尿苔和善人,坡路上还能看到蜂在那里乱着一片黄颜色,狗尿苔和善人再没踪影。

狗尿苔在坡上滚了十几个跟斗,只说这下滚死了,突然不滚了,动了动手脚,手脚还在,他说:没滚死?!没滚死就要往起爬,却怎么也爬不起来,才发现自己被卡在三棵树的树权上,卡得紧紧的。狗尿苔心松了,呼吸就喘开了,觉得气不够。善人在叫:狗尿苔,狗尿苔!狗尿苔这时候有些恨善人,故意不回答。善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了,又在叫:狗尿苔,狗尿苔!狗尿苔这才说:在这儿。善人说:在哪儿?看见我了吗?狗尿苔说:我看不见。善人说:我站着你看不见?狗尿苔说:就是看不见。善人却看见狗尿苔了,狗尿苔被卡在树权里,脸胖得像酵面,眼睛挤成了一条线。善人说:你咋滚到这儿了?狗尿苔说:你滚在哪儿?善人说:我在那边的草窝里。狗尿苔说:你滚在草窝里,让我就滚在树权上?!善人说:不动,先不动,快抹鼻涕,把鼻涕往脸上抹!狗尿苔知道蜂蜇了要抹鼻涕,就擤着鼻涕往脸上抹,但他抹鼻涕一点一点抹,善人已经自己擤出了一把鼻涕一下子抹在了狗尿苔的眼上。善人说:疼得很?狗尿苔说:不疼,烧人哩。善人说:你碎髁命大,没滚到沟底,不要紧了,蜜蜂不是葫芦豹土蜂,肿一肿不要紧的。善人开始把狗尿苔从树权里往出拉,要拉到不远处的那个草窝去,狗尿苔说:让我看看树权子。他使劲地睁了眼,看着树权子,是三个小小的青冈树,小得根本不能卡住个什么的,却偏偏把狗尿苔卡住了。狗尿苔说:让我给树磕个头!他趴下来就给树磕头,善人说:你死不了的!狗尿苔说:那为啥?善人说:你总想着长大长高呀,你还没长大长高哩,哪能让你死?何况你婆还在,你死了,谁养活她?你任务没完成哩,想死也死不了。两人坐在了平缓处的草窝里,茅草快枯干了,却很长,坐上软软乎乎的,狗尿苔就遗憾他带到山上割草草柴哩,怎么就没发现这儿草这么深的!他蓦地想起了什么,说:你没事吧?善人说:头有些晕,没事。狗尿苔说:你能得很,就会让我有事!既然善人没事,狗尿苔就要埋怨善人了,为什么要把蜂箱推下去呢,要推下去你推么,偏要叫我也一块推。善人说:要不推下蜂箱,你让他们打起来呀?!这不,他们都退了,蜇了你一个,救了多少人呢?如果……。狗尿苔说:你咋和支书一样样的,又训我哄我呀?善人说:我和支书不一样,我是讲道的。狗尿苔说:道是个啥,能吃能喝,在哪儿?善人说:今日就是道么。狗尿苔说:今日是啥道?善人说:道是天道,人人都有,并没有离开人,因为人是天生的,什么时候求,什么时候应,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有,天并没有把人忘了。狗尿苔说:榔头队和红大刀也不会把咱忘的?哼,不知道他们咋恨咱哩!善人说:恨咱啥呀,恨咱没让他们出人命?!

这时候他们闻见了呛呛的焦煳味,但坐在半山腰的坡凹里,他们还没有看见窑神庙里起了烟火,而一只老鸦匆匆飞来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槐树上,而槐树上的一只头上有着紫色冠的鸟立即说:老鸦,老鸦,这里不是你能住的。老鸦就说:你看清,谁是老鸦?!紫冠鸟说:哇,是扑鸽,你钻烟囱了,这么黑?扑鸽说:窑神庙起烟火了,把我熏的。狗尿苔还疑惑着,窑场崖畔上人在大声叫喊,而山下村口也起了叫喊声,他们在叫喊什么,听不出来,只是嗡嗡一片。狗尿苔对善人说:窑神庙放火啦,咱快走。善人说:你咋知道?狗尿苔说:鸟说的。善人听不清鸟在说什么,他说:鸟说的?你碎(骨泉)是啥生物,这奇怪的。但他告诉狗尿苔:如果真是窑神庙放火了,咱更不能现在走啦。

红大刀砸了窑神庙,还是没有解恨,天布在指挥着守住路口,中山就是一条路,守住路口了,不让他们进村,就在窑场上喝风屙屁去!红大刀在路口点燃了柴禾,这些柴禾都是从各家的麦草集上扒来的。先是扒榔头队人家的麦草集,那些人家的媳妇或老人就守住,百般求饶,哭哭啼啼,这已经差不多是下午了,大半天都没有吃饭,又饥又饿,再遇上这些人哭啼不断,红大刀的人心里长了草,而同时疥疮却肆意地痒起来,交裆都要快抓烂了,还是痒,有人就说:日他妈!不让扒就不扒了,扒霸槽家的去,霸槽家没人!呼呼啦啦跑去霸槽的老宅院,将那麦草集子扒了,连后窗外的那一堆包谷秆也扒了。扒了麦草集和包谷秆后,就扒红眼了,在院子里,上房里,厦子屋里,和那个曾经关过支书的柴草棚里砸开来。门破了,窗子烂了,桌子凳子都断了腿。上房柜盖上那个大盆里养着太岁,盆子砸了,太岁掉在地上像是一摊黑泥,而太岁水流得到处都是。马勺说:可惜死啦,这水能喝哩!好几个人在骂:喝他妈的×啦,太岁头上不能动土,他霸槽狗日的喝了太岁水才成了魔鬼祸害古炉村哩!咱把这太岁埋了去!当下便在院里挖坑,心想埋了太岁,从此古炉村就不出邪人不闹邪事了。天布和灶火在路口烧麦草,听说在霸槽家发现了太岁,天布和灶火就赶过来,天布说:老听说狗日的挖了个太岁,我还没见过哩,叫我看看是啥东西?坑还在挖着,太岁被提起来扔到了院子,太岁原来是一疙瘩软乎乎的肉么。天布说:这就是太岁?马勺说:霸槽就喝这水吃这肉哩。天布说:狗日的他能喝能吃,咱为啥不喝不吃?咱煮了吃!天布这么一说,灶火就不让埋了,挖坑的说:太岁头上不敢动土,动土都遭殃哩,咱还能吃?灶火说:他霸槽不是活得旺旺的?挖坑的说:他不是给咱带了祸害吗?灶火说:那咱祸害他们狗日的!就把太岁提回屋用水洗了,刀剁成碎丁。太岁被剁开没有流血,流的是白里泛青的汁水,倒进锅里煮了,果然异香无比,来的人连肉带汤各吃半碗。在村口的听说了也轮换着跑来,但肉没了,煮的汤还有,再添些水煮开,人人都喝了半碗。吃喝的时候,大家只觉得香,身上就不痒了,吃喝完了,觉得身上发热,又痒起来,而且越挠身上越热,越热越痒得心烦,灶火把空碗啪地在地上摔了。他这么一摔,像害了传染病,端碗的人都把碗摔了,开石竟然提起个小板凳就向锅砸去,锅嘎嚓破了两半。然后众人狼哭鬼嚎了一阵,顺门便往窑神庙后的路口去。马勺顺手拿了院门口靠着的扫帚,一到路口就扔进了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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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已经很饥了,觉得肠子都瘪得粘在了一起,狗尿苔的眼睛还是一条线,他眯着往天上看,太阳还在天上,从一朵黑云里往另一朵黑云里走,走得太慢,恨不得有个绳子一下子把它拉下来扔过屹岬岭去。但是,他们还是不能离开,就靠在那土塄打起盹来。不知过了多久,善人推他醒来,夜终于来了,夜是比狗尿苔的眼睛还要看不清楚,是个瞎眼夜。善人说:肚子饿了吧?狗尿苔说:不饿。善人说:行,你行,比牛铃耐饿。狗尿苔说:我是饿过火了才不觉得饿的。善人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拉狗尿苔爬上坡路。狗尿苔以为善人还要叫他把坡路上的蜂箱抬到山神庙的,正为难哩,善人却说蜂箱破了,蜂也跑完了,问他是跟着去山神庙呢还是回家呀?狗尿苔当然要回家,他在路边抓了一根草,再把草茎掐成一指长的节儿,撑住了一只眼的上眼皮和下眼皮,摸摸索索地顺着坡路下山去。

山下的路口燃烧着火堆,有人在火堆边走动着,火光就把人的影子照到坡崖壁上,跳跳晃晃如鬼。狗尿苔犹豫了很久,想着通过路口的办法。他慢慢地贴着崖壁移步,能看清那里是明堂和答应,还有看星和金斗,手里都拿着刀。明堂在说:别坐着,都起来,把眼睁大,我去尿呀!明堂走进黑地里撒尿,看星和金斗答应就站起来,看星说:眼睁大着哩,蚂蚁也别想爬过去。三人要吃烟,每人都掏出烟锅,一个人吃上了,另两个人凑过去烟锅扣着烟锅对火。狗尿苔立即爬在地上,他认为他们都站着就看不到地上,他爬得飞快,撑在眼皮上的草节掉了,但裤子在地上磨出了声音。谁?明堂首先在喊了。明堂在尿的时候手在裆里恨挠,还不解痒,从地上抓把土要在里边搓,一歪头就看到一个影子在崖根动。看星金斗答应忙丢了烟锅,一起喊:谁?!狗尿苔只好爬了起来,声音发颤地说:我。明堂说:狗尿苔?你从窑场来的?!狗尿苔说:我咋能从窑场来,我和善人在半路上……。明堂说:你和善人存心捣鬼哩,善人呢?狗尿苔说:善人回山神庙了。我们存心捣鬼?不捣鬼你们不是就打开啦?!你看我脸,看我脸,脸叫蜂蜇成啥了!明堂说:那你活该!要不是蜂在那儿,窑场早被我们收复了!狗尿苔说:要是人家打下来呢?明堂说:你这是啥话?灭红大刀的威风,长榔头队的志气?!答应说:算啦箅啦,让狗尿苔回去。他擤着鼻涕给狗尿苔脸上抹了一下。明堂却过来在狗尿苔身上摸,摸了头摸了腰,摸了裤子还脱了鞋,再让张了嘴。狗尿苔说:你验牲畜牙口呀?明堂说:我怀疑你和善人放蜂是榔头队故意安排的,霸槽又让你给村里谁带纸条啦?狗尿苔说:你搜,你搜!明堂搜不出什么,捏了一下狗尿苔的交裆,说:碎髁也长个东西么。狗尿苔受到了侮辱,他说:别把病传给我!明堂又捏了一下,骂道:就传给你!我们都痒,你凭啥不痒?答应踢了一脚,说:碎髁还不走?!狗尿苔就跑走了。

狗尿苔往家走,他觉得委屈,委屈了又不能说,就一脚高一脚低,故意踏得生响。却想起婆不知怎样为他操心,而见了婆又该如何对婆说呀,正在脑子里琢磨哩,似乎觉得哪儿有响声,他停住脚往前看,隐隐约约看见前边两棵树在摇晃。这两棵树都是桑树,一棵结桑葚,一棵从来不结桑葚,原本桑树不会长那么长的枝条,但它们都枝条又细又高,有一点点风就你摇过来他摇过去,然后合在一起摇,牛铃就说过那是流氓树,流氓树偏长在迷糊家院墙外,就是气迷糊哩。狗尿苔开步要走,又是一下声响,这声响不是桑树抱在一起磨出的咕咕声,倒像是脚步,从迷糊家院子里传出来的。狗尿苔这下用手把左眼皮掰开,看到迷糊家的院门还锁着呀,迷糊又是在窑场,莫非迷糊家里进了贼了?狗尿苔蹑了脚趴到院墙上,从砌垒的废匣钵孔里往里看,是模模糊糊有个人,肩上扛着一个口袋,手里还提着一口锅,竟然就是迷糊。啊迷糊是咋进村的,进村的路只有一条呀!狗尿苔这时候倒不恨了迷糊,他要报复明堂,就等迷糊翻过院墙跑了,他就去村里寻天布,要告明堂的状,看守个屁哩,该查的没查不该查的却查了,心里说:让天布收拾你!

但是,还没有寻着天布,另一个巷道里有了急促的脚步声,就有人喊:把迷糊抓住!狗尿苔也就跑,他不知道在哪个巷道里迷糊被发现了,跑了一巷没人,又跑了一巷,他突然地兴奋了,也喊起来:抓迷糊!抓迷糊!狗尿苔终于在三岔巷那儿看见了迷糊,是五六个人在举着火把撵,而光亮中迷糊在前边跑,仍然肩上扛着一个口袋,手里提着一口锅,撵的人跑得并不快,举火把的还跌倒了,火光似乎要灭,忽闪忽闪又亮起来,迷糊已经跑到前边,从老诚家的猪圈墙上跳过去,不见了。撵的人到了猪圈前,在猪圈里寻,猪圈里只有一个肚子贴着地的母猪,他们纳闷了:猪圈墙被猪拱坍过,老诚在那里用大石头压着三页木板,又在木板上捆了一堆狼牙棘,迷糊能跨过狼牙棘拐入另一个巷子跑了?撵的人说:这不可能,他是老虎呀?!跑近来的狗尿苔却在狼牙棘下发现了一只草鞋,这草鞋又宽又长,断了鞋带,分明就是迷糊的,他清楚肯定是迷糊跨过狼牙棘逃跑了的,也惊奇他怎么就能跨过那狼牙棘呢?

在路口看守的明堂听到喊声和看星也跑了来,问:迷糊呢,迷糊呢?撵的人说:你们在路口负责看守哩,谁叫你们来的?明堂说:你们这边喊哩,我们能不跑来?!撵的人说:我们撵着就让他往山上跑,你们不在那儿,他不是又跑上山了?明堂说:你咋能知道他还要往山上跑?撵的人说:他背着口袋和锅,分明是山上的都饿匪了,进村拿粮食去做饭的。明堂说:他就是上山也跑不脱,答应金斗还在那儿守着。撵的人说:明堂,这我得问你哩,他迷糊是咋进村的,山下进村就那一个路口,他咋进来的?明堂不言喘了,他也觉得奇怪,突然指着狗尿苔说:是不是你带进来的?狗尿苔说:我咋带进来的,装在我兜里带进来?明堂说:肯定你先进来引开视线,他趁机溜进来!狗尿苔说:你胡说,我又不是榔头队的,我能帮他进来?他知道事态严重了,哭声都拉出来。撵的人说:狗尿苔没这个胆的。

他们没有再争吵下去,一起往路口跑。他们的想法是还得去守住路口,守住路口了,他迷糊就上不了山,即便他迷糊不是要上山,那顺便由他去跑吧,要防止都在村里撵迷糊,而榔头队趁机从山上冲下来。一伙人还没跑到路口,老远就听到厮打声,果然是迷糊还是要从路口跑上山,在路口和答应金斗打开了。明堂就急了,老远喊:迷糊迷糊,我日你妈!等都跑过去,迷糊却跑上坡路,撵了一会儿,没撵上,返回来,答应和金斗还坐在地上没起来。原来迷糊跑了来,答应和金斗去拦,迷糊就抡着口袋和铁锅,铁锅把火堆的灰打了起来,金斗往前一扑,火燎了眉毛头发,他哎哟一声蹴下去,迷糊一口袋便又抡倒了答应。

迷糊能从窑场跑回村,又能从村里跑回窑场,当天布磨子灶火他们都来了,觉得羞辱,这种羞辱很快转为愤怒,就兵为两股,一股把守路口,一股举了火把往迷糊家去,打不着迷糊,要拿迷糊家里的东西泄恨。迷糊家的院门锁着,门扇不结实,是用杨木板做的,踹了几脚就踹开了。进了屋该拿些什么出气呢,柜子里有几斗粮食,把粮拿走,他狗日的提了一口袋粮去窑场哩,让他再回来喝西北风去!可把这些粮食往哪儿拿呢?火把突然就灭了,无数的手在柜子里抓,有人抓了装在兜里,有人脱了夹袄来包,有人也就扎了裤腿,抓起来往裤腰里塞,裤腿没有扎实,塞进去的粮食又漏了出来,火把又点亮了。磨子在喊:到厦房里去!那些没扎实裤腿的蹴下来重新把裤腿扎好,将漏下来的粮食顺手抓了又撒到屋角,说:让老鼠好过去!在厦房里,灶台上,盐罐子里没盐,辣罐子里没辣子,有人在骂:狗日的穷得还不如我么!锅灶旁的八斗瓮里是一瓮酸菜,酸菜拿不走,揭开瓮盖,呸,唾一口,还不解恨,抓起一把灰撒了进去。从厦房出来,院门内的墙上挂着十几双新打出的草鞋,一人拿一双把脚上的烂草鞋换了,把鞋耙子摔断在地上。

狗尿苔是很晚才回到家的,婆一见他脸肿得还像个木瓜,当下就哭了。狗尿苔见婆没有骂他,又哭得伤心,他就给婆说了他和善人怎样制止了一场械斗,他问婆:是让打出人命来呢还是让我肿个脸?婆就不哭了,把狗尿苔搂在怀里。狗尿苔说:你不要搂我,我脸上有鼻涕哩。婆说她不嫌有鼻涕,端了灯细细地看他脸,倒埋怨善人只管给孙子脸上抹鼻涕哩,咋就不把脸上的蜂刺取下来。狗尿苔说:你能看到蜂刺?婆说:咋看不到?就让狗尿苔躺在她怀里,照着灯在脸上捏蜂刺,捏下一个,放在狗尿苔手心,又捏下一个放在狗尿苔手心,竟捏下二十三个来。捏净了蜂刺,又涂抹了一层鼻涕,婆孙俩才上炕去睡,而就在狗尿苔脱下衣裤,衣裤里还掉下来四个蜂,都被压成了扁的。

这一夜狗尿苔并没有睡好,天明也不贪懒觉就起来了,又要出院门。婆说:今日不准出去!狗尿苔说:不知眼睛清亮了没,我去看看南山上的云。婆说:你看我。狗尿苔说:你离得近,当然能看清。婆说:你就给我耍花招呀!去把柴草屋绳拿来。狗尿苔以为婆在院子里拴绳晾被褥呀,去柴草屋取了绳,出来说:水皮昨天啥时走的?婆说:半后晌就走了。狗尿苔说:咋不让天布他们抓了他去?!婆瞪了一眼,让狗尿苔把绳一头系在树上,一头拴在他自己腰里。狗尿苔说:拴在我腰里?婆说:我去切红薯片子晒呀,不拴住你,你又跑呀?!狗尿苔只好把自己拴住了。婆一去厨房里切红薯片子,狗尿苔就出了院子,绳子还长,他可以走到巷道的那个厕所边,八成家的狗在厕所里吃屎,狗尿苔就给狗招手,狗跑了来,他说:你当一回我!狗说:汪汪汪汪?汪!狗尿苔说:你不?这可是你说的?!狗低了眉眼,却摇起尾巴来,但它的尾巴断了,二指长的尾巴根在动。狗尿苔就把腰里的绳解下来拴在狗腰里,他叮咛了狗:不要进院去,也不许叫唤!

狗尿苔顺着巷道走,巷道里并没什么动静,而跟后的媳妇在打儿子,让儿子头顶了夜里尿湿了的褥子在门口晒太阳。狗尿苔走过去就把尿褥子从他的干儿子的头拉下来扔了,回头却见灶火从横巷口出来,灶火的伤已经好了,完整的左手和少了中指食指的右手在拍得呱呱地响。狗尿苔说:你叫我吗?灶火说:没叫你,手痒很!狗尿苔说:交裆里不痒了手痒?灶火说:这手想打砸抢哩!狗尿苔愣了一下,说:还打砸抢谁呀?灶火说:还没想好哩!狗尿苔看见跟后的媳妇从屋里往出走,正要嚎嚎儿子怎么把尿褥子不在头上顶了,听了灶火的话,掉头又退回屋去。狗尿苔也不再和灶火说话,拉了干儿子就匆匆去了他家。

已经是饭时,红大刀的人轮流着在路口把守,严阵以待,轮流过了的或还没轮流到的都端了碗一边在巷道走着一边吃,却再没在树下聚堆儿,而榔头队的家里人全都四门不出。天布就在巷道里走,他的牛皮帮子鞋咯吱咯吱响,走到某个榔头队人的房子前了,脚步没有停,走到某个榔头队人的房子前了,站下来往房子上端详,立即在什么地方,有无数的眼睛就惊恐了,叽叽啾啾着红大刀还真要打砸抢吗,那么会打砸抢到谁家呢?果然,红大刀开始检查昨天夜里还有谁从窑场偷跑回来的,去一家了,一家就吵闹声传出来。还没检查到的榔头队人家便顾不得了他们的丈夫或儿子在窑场上一天一夜是咋吃的咋睡的,而担心起家里的安全,就把院门关了,又加上粗木横杠,开始把家里好东西往地窖里藏。老诚的妈端着碗,吃着吃着,隔壁院子里就响动了,有人在恶声败气地说:得称回来过没?得称妈说:得称没回来,你查么,查么。又叫开了:得称,得称,你死到哪儿去了,你害家里人!老诚的妈咳嗽病就犯了,越是紧张越咳嗽得急,气都快上不来了。但她家的门很快也被敲响,,老诚的媳妇取了粗木横杠,开了门,门外一伙人,说:老诚回来啦?!老诚的媳妇说:没回来。问:没回来你把门上了横杠?说:怕来检查么。问:没回来怕啥检查?人呢?说:谁?问:还能是谁?说:他真的没回来!进了门四处看,猪圈鸡棚都看了,没个老诚,而台阶上坐着的老诚的妈,人咳嗽得身子缩成一团。进来的人说:走吧走吧,那是胆小鬼,他敢回来?!

狗尿苔把干儿子叫到家里给了饭吃。饭是包谷面搅团,狗尿苔坐在那里一眼眼看着干儿子把一大碗吃完了,他说:够了没?干儿子说:够了。他说:我估量你碎(骨泉)够了!干儿子拿眼看着他,却说:你嫌我吃得多?狗尿苔心想他的话伤了干儿子,就笑着说:你比我心思还多?我问你,想干大了没?干儿子说:想来。狗尿苔说:哪儿想?干儿子说:嘴上想。狗尿苔说:你就知道吃!说,心想。干儿子说:心想来。狗尿苔说:这就对了,我给你说,晚上睡觉要睡灵些,别再尿炕,如果梦里你到处寻不到地方尿,那就是要尿炕呀,赶紧醒来!婆在上屋里听着了,就笑了,说:你只要能睡灵些不尿炕就好了。狗尿苔说:婆,婆!不让婆揭短。又给干儿子说:你妈是个母老虎,再打你了,你就过来。上房门框上的燕子呢呢喃喃叫了几声。狗尿苔说:要不要燕子?干儿子说:要。狗尿苔嘴一皱,发出曜踓响声,燕子就从巢里飞下来,停在狗尿苔的手上,但是,它在手上放了一根羽毛却又飞了,在院子上空旋转,不停地叫。狗尿苔听得出来是燕子说它要走呀,天冷了,要去南方呀。狗尿苔说:天冷了你可以住到屋里么。燕子说:屋里也冷。狗尿苔说:那你还回来吗?燕子说:回来呀。狗尿苔说:回来还能认住我和我家吗?或许你回来我家就不是黑五类了,我也个子长高了。燕子说:我能认得。狗尿苔的心里酸酸的,给婆说:婆,燕子要走呀。婆说:天冷了,这些天我一直觉得它该早走呀,可它还呆着。狗尿苔叹了一口气,对燕子说:你走吧,你走。燕子却不走,站在了捶布石上只是叫。狗尿苔走过去把燕子提了放在手上,说:我不难过,我送你。端了燕子出了院门口。巷道里太窄,他嫌燕子飞起来撞了房子或者树,就走到了巷口,双手一扬,燕子飞起来了却又落在榆树上还对着狗尿苔叫。狗尿苔说:走,走,你不走我恼呀!燕子直戳戳飞起来,突然一斜,闪过树梢不见了。

一伙人夸嚓夸嚓往过跑,没有看清领头的是谁,而跑过去了,后边是来回骑着狗。来回并不是骑着狗,是她家的狗要撵跑过去的人群,来回不让撵,她用双腿夹住了狗,狗的尾巴就在来回的屁股上扫来扫去。

狗尿苔说:又去查谁家了7

来回说:查杏开哩。

狗尿苔说:查杏开?查谁不行,去查杏开?!

来回说:杏开的门开了,炕下放着四双鞋,一双是花鞋,一双是军用鞋,一双是兔儿鞋,一双还是兔儿鞋。

狗尿苔说:说的啥?你疯啦?

来回说:你才疯啦!

狗尿苔不愿和来回拌嘴了,他操心着是不是去杏开家查过了,他就向杏开家跑去,但杏开家的院门关着,再叫没叫开,去敲门,才发现门扇上抹着黄蜡蜡的屎。

其实,杏开家并没有被查过,是有人提议过到杏开家查查霸槽夜里回村过没有,但立即被否定了,因为如果霸槽能回来,那榔头队也就全冲下山来了。于是,那伙人就去秃子金家查。

一伙人一到秃子金家,想着秃子金也是不会夜里回来的,却就想着借口把秃子金家打砸抢一番,没想半香把秃子金的铺盖用物一股脑全扔了出来,说:他是他,我是我!来的人反倒愣住了,说:秃子金没回来?半香说:他回来干啥?来人说:回来拿粮拿锅呀。半香说:他拿走一颗粮食,看他敢不敢?!来人就说:这倒是,半香你是好的,你就入红大刀吧。半香说:少给我说这话,我想入谁就人谁,但我现在谁也不入。天布随后就从院门里走进去,说:半香,秃子金啥时候回来你就要报告哩。半香说:我不报告,你们要想知道他啥时回来,你就常来检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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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场上,榔头队的人一天没有吃到东西,后悔起上午把那几个装米面的罐子打砸了,甚至连那口小锅也扔到了沟里。直到天黑迷糊回村背来了一口袋包谷糁和一只铁锅,才算吃了一顿饭。这些包谷糁原本可以熬稀汤吃几顿的,但他们却把包谷糁全部下了锅,吃了一顿稠糊汤,因为窑场上没有碗,饭稀了无法吃,稠糊汤可以盛在瓦上,更因为他们不相信还会呆在窑场,天明了就能冲回村去。但是,白天里红大刀严守了路口,饥饿又使得头晕眼花,再加上疥疮折磨,他们没有了能力下山,只能把石头瓦块堆集在窑场塄头上,防备着红大刀攻上来。霸槽一方面给大家鼓劲壮气,一方面着人去山神庙向善人借吃的。善人那里并没有什么多余粮食,他抱出一个罐子往外倒,倒出几碗米来,又抱起两个罐子往外倒,倒出一升麦面和半升豆面,他说:就这些了,这些米面对我可以拌些瓜瓜菜菜吃十天半月,对你们不够塞个牙缝,与其对你们塞个牙缝不如还给我留下。他说的是实情,来借吃的人也不忍心了,说:还有啥,革命正困难哩,借你一斗将来还两斗,当年红军就这样给老百姓打借条的,善人说:还有啥?没啥。瓮里是有包谷颗,老鼠才吃包谷颗的。来人说:你骂榔头队是老鼠?善人说:这是你的理解。我是说包谷颗没磨碎吃不成么。来人说:咋吃不成,炒了吃不成?还真打了借条,提了一口袋包谷颗走了。

包谷颗炒了吃,屁就很多,而且肚子里焦,需要不停喝水。窑场上的用水是从坡路下去,到崖底的浸水潭里去担,就有人拿了桶去。可去了好长时间没见回来,霸槽对老诚和有粮说:咋回事,让担水哩他自己只图在那里喝呀!老诚口干舌燥,疥就痒得难受,看着迷糊在交裆里挠,迷糊裤裆烂了,挠着容易,他也就撕自己裤裆,一时好多人都把裤裆撕烂。霸槽让他也去担水,他有些不情愿,有粮说:走吧走吧,去了也能在潭里洗一下。两人到了浸水潭,潭边放着两只木桶,却没见了担水人。老诚说:是不是跑回村了?有粮说:是跑回村了,跑回去挨打呀!老诚却说:有粮,你说回去真的要挨打?有粮说:咱把人家集资烧的窑毁了,人家能不打?老诚说:那咱就在山上饿死?我那媳妇你知道,脖子上有个瘿瓜瓜,啥事都做不了。有粮说:我就牵挂我老婆,咱两天一夜没能回去,她能不急,她一急哮喘病容易犯的。两人把水在桶里装满,老诚让有粮担,有粮让老诚担,老诚说:不至于就挨打吧。有粮说:你啥意思?老诚说:那个意思。有粮说:行不?老诚说:能行吧。有粮突然掉头就走,老诚说:你干啥呀?有粮说:我尿呀。从土塄上往下溜,啊嗤,就溜下去了,塄坡上扬起一团土,人像球一样滚下去。老诚说:等,等等,我也尿呀。也啊嗤地溜了下去。两人都滚在塄坡下的土窝里成了土蛆,相互看着,都没言语,然后爬起来转到了坡路上往山下跑去。

老诚和有粮当然在路口被红大刀捉住了,他们没有反抗,让如何的咒骂也不回嘴,直到灶火用绳子拴了他们的双手去了窑神庙里见天布。天布在庙里拿了盆子洗交裆,一边洗一边正骂先回村的磨眼,待看到老诚和有粮,一盆子水就泼过来,骂道:狗日的谁去当土匪,你老诚和有粮也去当土匪?!老诚说:天布,霸槽让去窑场,我们能不去吗,在窑场我没干啥,有粮也没干啥,你问磨眼。磨眼,我和有粮干啥了没有?磨眼说:我也没干啥。天布说:回来是来拿粮呀还是拿锅呀?老诚说:回来就不去了,山上没吃的,天冷了又没带衣服,我媳妇那瘿瓜瓜……。有粮说:我老婆哮喘哩。天布说:那我问你们,榔头队准备几时冲回村哩,让你们先回来里应外合呀?老诚说:这我对天发咒,没有这事,我们是去浸水潭担水,偷偷跑回来的。天布说:这谁信?要叫人信,就入红大刀。老诚说:这我不入。天布吼了一下:不入?有粮磨眼赶紧说:人哩,入哩。老诚还是说:我不入,我从今往后啥都不入了。天布当场就让有粮和磨眼先回家去,却把老诚留下,也不解手上绳子,说是再押在窑神庙半天,如果榔头队今天不打回来,才能证明他不是派遣回来做里应外合的。还骂道:啥都不入,党也不入啦?!

有粮和磨眼回到村里,榔头队的各家妇女和老人就去询问窑场上的事,得知那里晚上睡着冷,白天没吃的,好多人都哭了,便有七八个胆子大的联合了来找天布,说他们家人参加了榔头队,只能是跟着霸槽瞎跑的,总不至于要他们也饿死在山上,冻死在山上,就让家里人送些吃的穿的上去,然后再说服他们回来。而老诚的老婆听说老诚跑回来了却押在窑神庙里不让回家,哭哭啼啼也来找天布,天布还是不放人,她用手握她的瘿瓜瓜,一握,人就昏倒地上,旁边人又是掐人中,挑眉心,折腾了很久人才醒过来。磨子就和天布商量,把老诚放了,也同意了三户榔头队的家里人带了粮食上山,但必须保证把自家人动员下山来加入到红大刀。天布就在路口给看守人下了命令:凡是从窑场回来的人,当场能加入红大刀的就让进村,不加入的就不让进村,而霸槽,秃子金,迷糊,跟后,开石等榔头队骨干,一露头就打。但是,往窑场带了粮食和衣物的三户四个人,去了并没有回来,而榔头队也没有往村里冲,红大刀愤怒是愤怒,也就调整了他们的策略:看来姓朱的和姓夜的已经不共戴天,也不指望姓夜的来参加红大刀,那么,姓夜的谁要上山都可以,上了山那就永远住到窑场去吧,让古炉村变得清一色姓朱的,清一色的红大刀。

几天里,又有几户榔头队的人回到村里,人数虽然不多,回来就加入了红大刀,也有没回来的而家人拿了东西去了山上不再回来。红大刀除了加大守路口的人数外,拆除了山门的大字报栏,铲除了村巷墙上榔头队的标语。古炉村又安静了下来。一安静下来,磨子就急着要抓村里的农活,但他又不能抓了生产误了革命,便把生产的事让支书去管。

支书早已在村里成了闲人,他精心地饲养着牛,只是三日五日了就等待着来声的到来。来声已经答应着从外边给他带报纸。来声一来,肯定在戴花家门前的场子上吆喝,支书就从牛圈棚跑了来,甚或没有听到吆喝声,来声也会把一沓报纸要放在戴花家,支书晚上再到戴花家去取。到后来戴花就不把报纸给支书转交了,因为来声每每一来,来回就到了戴花门前的场子上,甚至来回早早来了在那里等来声,过不了一顿饭时间来声也就来了,来回就拿了报纸给支书送去。来声开始不愿把报纸给她,她说:你给不给?来声说:为什么给你,支书让你拿哩?她说:我要拿哩!来声说:支书是你啥你要拿?她说:支书是我支书!动手就夺,夺不过还把来声的自行车踢翻了。来声觉得奇怪,也惹不起她,问过戴花这是咋回事?戴花说:那是疯子,疯了谁都不认,就认支书。

磨子让支书去管村里的农活,说:我也是贱,说不理村里的事了,可农活都搁在了那里眼里看不下去啊,我现在又没办法只抓农活,那就把你给我的权再还给你吧。支书说:你这磨子,我是走资派,你让走资派又走老路呀?磨子说:你管不管是你的事,反正我给你说过了。说完,磨子就走了。磨子偏在村里放话,他让支书抓村里农活了。话放出来,好多人都应声是该抓抓农活了,可两派都在革命,革命又处在激烈时期,能来抓农活的也只有支书了,就有人不断地来找支书:今日去地里吗,去地里干些啥?支书一连几天都对人说不要寻他,甚至说:是不是看我这一段过得清闲,又害我呀?!其实,支书一方面要看看让他抓农活村里有什么反应,一方面每天晚上读报纸,研究抓生产会不会违背党在文化大革命中的方针政策,有没有忌讳。他竟然把狗尿苔叫到家里,还拿出一堆他剃头剃下来的头发窝子给了狗尿苔。狗尿苔说:让我给你换些离锅糖吗?他说:给你的,你去换了吃。狗尿苔说:你咋对我这好的,没啥事吧?他说:我问你话,听说你能闻出什么气味,一闻出村里不是死人就出事?狗尿苔说:你听谁说的?他说:有没有这事?狗尿苔就不吭气了,他说:你闻闻,现在就闻闻有啥气味。狗尿苔还真的闻起来,说:你家蒸红薯面饴铬了?他说:让你闻气味哩,你闻饴铬?!狗尿苔又闻了闻,说:没有。他就笑了,说:你能闻个屁呀,狗尿苔,你要能闻出气味不成了猫头鹰啦?!狗尿苔却急了,说:我是能闻见的,这阵就是没气味么。他说:好了好了,你这去通知个会。狗尿苔说:通知会,你开会?支书说:姓朱的人叫三四个,姓夜的叫三四个,杂姓的一二个,就到我家来。

狗尿苔通知了十个人,人都不信支书要开会,狗尿苔发咒说是支书要开会的,他若说谎他是狗,这十个人就疑猜着可能世事又变了,倒要看看支书开什么会。支书就在他家的院子里拿出了十多张报纸,并没有读报纸,而是拿出一张了,讲这张报纸上登的是中共中央对抓革命促生产的指示;又拿出了另一张了,讲这张报纸登的是省文革小组关于贯彻落实中共中央抓革命促生产指示的通知;再拿出另一张了,讲这张报纸登的是县文革小组关于贯彻落实省文革小组贯彻落实中共中央抓革命促生产指示通知的通知。他讲这些话时,不紧不慢,他能分得清这一层一层的意思,而听的人就全混了,一头闷水,说:你咋又成了你以前的样子了,绕来绕去说的啥呀,你截快些,你开会到底要说啥!支书说:我这是照葫芦画瓢了不犯错误了,咱开个会,就是关于古炉村农活的事。大家这才说:哦,明白了。

从此,支书就开始安排起了农活。对于支书安排农活,最积极拥护的就算老顺和来回,来回对别人疯疯癫癫的,一到支书面前就正常了,支书每天早上一开门,来回就在门外站着,问了今日都干啥,然后她就不让支书去张罗,自己敲着一个破铁皮脸盆吆喝,那只狗一直跟着她,该沤肥的去沤肥,该灌田的去灌田。没有了青壮劳力,干活的都是妇女和老人,每每在破脸盆的响声中,姓朱的妇女、老人们往地里走了,而没有上山的姓夜人家的妇女、老人也就跟着走。凡是出工都会记工分,没工分或工分少的,虽然村里再没分粮,但临时要分的菜呀柴禾呀就分不到或分得少。姓朱的人家当然扬眉吐气,姓夜的家里人霜打了一般,以前观点不一样的两派,人在巷道里遇着了,你在地上呸地唾一口,他也在地上呸地唾一口,现在,姓夜的人遇到姓朱的人了,姓朱的怎么唾,指桑骂槐,也默不作声。 ’

狗尿苔的午饭是坐在院门口吃的,村道里已经没人坐在树底下吃饭了,这使他觉得吃起来也没了滋味,就反身回来又夹了一筷子辣子搅在饭里。闲言碎语可以当菜,再稀再粗的饭都能在谈笑中不知不觉地下肚,现在只有调重辣子,刺激着口味下咽了。婆在骂:你是辣子虫呀?!狗尿苔说:满是些酸菜难咽么。婆刚刚吃罢了饭,碗还放在炕头上,就用灶灰水泡起上午出工时捡回来的一堆干银杏叶子,泡过的干银杏叶子剪纸儿平展又不容易烂。听到狗尿苔的牢骚,她不泡了,看着狗尿苔。狗尿苔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不对了,低头吃饭,牙子咬得酸菜咯吱咯吱响。婆说话啦:明儿,明儿中午咱擀面吃。狗尿苔却说:我不吃。婆说:咋不吃,瓮里还有些面哩。狗尿苔说:就那些面……吃菜糊涂,咱煮些黄豆吧,我最爱吃黄豆。婆说:我娃爱吃黄豆……。眼泪却有些噙不住,用手去揉,揉了左眼,又揉了右眼。狗尿苔一抬头,看见婆在揉眼睛,说:婆,眼咋啦?婆说:钻了个小蚊虫。狗尿苔要给婆翻眼皮吹,婆说:好啦好啦,快吃的饭,吃了饭你去问问后晌都干啥活呀。

狗尿苔吃完饭到了巷道,巷道里起了风,凉飕飕的,才站在杜仲树下,咯噜噜打了一个嗝儿。嗝儿满是酸菜的味儿,他讨厌着这种味儿,拿手就在嘴前扇。.杏开说:你嘴臭啦?杏开从她家的麦草集上抓了一笼子麦草往回走,风把麦草吹得乱飞,她侧身捂着,给狗尿苔说话。

狗尿苔说:我没吃蒜,臭啥嘴?

杏开说:还不臭?都熏住我啦!

狗尿苔想说:你怀孕了鼻子尖。但他没说出口,眼睛也不愿落在她的腰身上,就朝天上看,天上没了太阳,云也被风刮着,像河水往东边流。

杏开说:我给你个牙刷,用盐水刷不费钱的。

狗尿苔说:我不洗嘴,老虎不洗嘴吃的是肉!你知不知道后晌干啥活呀?

一股风呼地又吹来,把笼子的麦草又吹下来一些,风看不见形,有了麦草在他们面前旋圈子,狗尿苔想着风是个圆东西?他说:你不要站在那,这阴风毒哩。杏开知道狗尿苔的意思,笑了一下,说:哟,长出息了,知道关心人了,刚才听老顺媳妇说担尿要合粪的吧。

狗尿苔转身要走,杏开却说:我问你,你一直没去窑场?狗尿苔说:我不去,我不是榔头队的。杏开说:那天布他们也没让你去窑场看看?狗尿苔说:我也不是红大刀的。

杏开看了天,说:天冷啦。

狗尿苔也看了天,说:天冷啦。

他们都明白对方话的意思,但都不去说破。马勺就掮了一根椽过来,老远喊:让开,让开。狗尿苔和杏开就让开路,狗尿苔说:从哪儿掮的?马勺说:拆下大字报栏的。狗尿苔说:那不是你家的椽么。马勺说:我掮了就是我家的了。我在窑上入的份子钱能买这三根椽哩。马勺完全可以顺着掮了椽走,偏用两个肩掮了,横着要过,椽头还是撞着了杏开,惊得杏开闪不及,把手里的麦草笼子都扔了。

杏开说:你慢点,慢点么。

马勺说:啊杏开呀,你咋还在村里?

杏开说:我上天啊?!

马勺说:那么多人都上窑场送吃送穿的,你没去?

杏开脸刷地变了,狗尿苔看见她胸部一起一伏的,估摸着杏开肯定要和马勺吵架呀,吵架就吵架吧,马勺是吵不过杏开的,如果打起来,那他就要护起杏开,杏开是不能挨打的。但是,杏开到底是没出声。

狗尿苔回家把这事说给了婆,婆半天没吱声,却问:杏开胖啦还是瘦了?狗尿苔说:黑啦。婆又不说了,就咕咕咕地叫鸡,叫了半天却没有一只鸡跑来,她说:鸡呢,你把那个白公鸡逮了给杏开抱去。狗尿苔说:给她抱只鸡呀?婆有些生气:我给你说话从来没顺听过,你给她抱去!狗尿苔说:她还想吃人肉哩,你再在你身上割一块。婆还没举手打过来,他就赶紧跑开,到巷道里去寻鸡了。

巷道里竟然有一只狗往巷口跑,三只猫也在跑,还有着八只鸡,其中四只就是他家的,那只白公鸡跑在了最前面。狗尿苔觉得奇怪,平常鸡都在院子里,即便出了院门,也就在院门外觅食玩耍,还从来没有跑出过巷子,今日怎么往巷口跑呢,是狗和猫撵的,还是鸡听到了婆的话,害怕被逮住了送杏开才跑的?狗尿苔就在院门外喊:婆,婆,鸡跑得逮不住呀!婆在院里说:你还有逮不住鸡的?!狗尿苔也就撵着跑出了巷口。

出了巷口,却见村道里有了那么多的狗、猫和鸡,而且南北各个巷口还陆续出来狗猫鸡,它们并不顾忌站在村道里的人,同一个方向朝东跑,还叫着各种声音,前后照应,欢乐无比。似乎有人挡住了路,狗就趴在那里汪,汪,吓得人一躲身,狗再不咬,站起身来,让所有的鸡都跑过去了,再四个蹄子一溜风过去。而猫沿着两边院墙头往前跳跃,虽然身手敏捷,还在夸赞着鸡跑得快,鸡就张狂了,跑着跑着就撑开翅膀,从路边的人头上飞了过去。那人是摆子,摆子的腰真的疼得难受,还用手撑着,他斜着眼说:哎,哎,这咋啦,这咋啦?狗尿苔说:它们也不理我了,我也不知道这咋啦?!

八成家的那只狗是从灶火家的院子里出来的,同时出来的还有灶火家的狗,八成家的狗没有尾巴,灶火家的狗头很大,两只狗亲热地说着话也往前跑。跑过铁栓家,铁栓家也出来了那头扁平尾巴的猪,猪就跟了跑。但八成家的狗和灶火家的狗回过头给猪汪汪地叫,声色俱厉,猪就停在那里,嘴撅脸吊,还尿了一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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