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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6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1

磨子骂了一声:我日你妈!揉着眼睛撵去,撵到横巷口,眼睛还不大清亮,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迎面过来,就问:麻子黑在哪儿?那人却说:麻子黑在这里!磨子睁眼再看,面前果然站的就是麻子黑。立即说道:你狗只的还敢回来?!麻子黑说:回来找你哩!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磨子一个趔趄退了几步,但没有倒,低头看见腰里插着一把刀,刀把子上血往下流,流得像包谷酒烧成了往外出头稍子酒。气势汹汹的磨子寻了半天要收拾麻子黑,麻子黑却先下手为强,捅了磨子一刀,磨子嗤啦笑了一下,说:狗日的,你倒捅了我!便拔出了刀子,大声吼叫,从巷子口撵了过去。麻子黑已经走到了另一个巷中的一个厕所前,并没有跑,只是大步地走,也不回头。磨子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又撵了几步,脚底下软起来,就拼着所有力气把刀子甩了过去,他就趴在地上了。趴在地上还往前看着,刀扎在了麻子黑的屁股上,如果再高一点,就扎在麻子黑的腰上或背上,可偏偏扎在屁股上,麻子黑也是扑地趴倒在地上。而这时巷的那头出现了几个人,磨子已经认不清那是红大刀的人还是金箍棒的人。

面鱼儿老婆用扎裤管的带子勒紧了碗,明堂和冬生跑了过来,他们撵麻子黑没有撵上,赶忙把磨子抬回了他家。

麻子黑被三个金箍棒的人架起跑出了巷子,麻子黑就让把屁股上的刀子拔了,说他能走,不让架着。架着的人说:刀子扎了那么深,还能走?麻子黑说:磨子他叔是个瓷髁,磨子也是个瓷髁,扎人都扎不到地方!他推着那三个人快去别处战斗去,自己就一瘸一跛顺巷子走,血在地上滴了一路,他没有扶墙,回头还看见雪地上的血像梅花一样鲜艳。一只狗夹着尾巴从巷口往过跑,猛地要停,四个蹄子在雪地上滑行了一米,但收不住劲,几乎就撞在麻子黑的怀里。狗拿眼睛看着麻子黑,麻子黑认得这是灶火家的狗,狗眼发红。狗也认得了这是麻子黑,看见麻子黑的眼睛发红。狗说:汪!汪汪!汪!麻子黑说:让开路!狗却忽地扑过来咬住了麻子黑的腿后弯子。腿后弯子是软筋,麻子黑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狗又闪开来,眼睛盯着麻子黑,口鼻里喷气,气喷到麻子黑脸上,麻子黑觉得是一股子火。麻子黑要站起来,一站起来狗就往前扑,麻子黑把刀子又甩过去,狗竞一侧身斜着把刀子用嘴接住,四蹄翻飞着跑走了。麻子黑这才明白狗是来收缴武器的。麻子黑在那一瞬间有了害怕,前后看了看巷口,站起来,+屁股上的伤口扑叽扑叽往外流血,一条裤腿全染红了。这时候,如果磨子,天布,灶火和明堂,甚至就是狗尿苔来,来一个,他也有些怯火了,偏偏就咯吱一声,使他惊得回过头来。

咯吱声是斜对面的院门开了,门缝里伸出来的是守灯的头。守灯说:麻子黑,进来,快进来!麻子黑就趔了腿进了院里。守灯却又跑出门去,他才回来穿了一身衣服,胳膊腿冻得还是硬的,跑得趔趔趄趄的,麻子黑以为守灯要拉锁了院门喊人要捉拿他,守灯则拿了笤帚胡乱地扫了扫院门雪上的血,返身进来把门关了。

麻子黑说:哈,我让四类分子救哩!

守灯说:你也是投毒杀人犯么。

守灯还是那么细心,让麻子黑脱下裤子,查看了屁股上的伤,要包扎,屁股上包扎不成,就和了盐水给麻子罴洗。说:疼不?疼了咬根筷子。麻子黑说:我死过一回了,这算啥?!守灯又要麻子黑脱上衣,查看身上还有哪儿受伤,一解怀,便见前胸的肉上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守灯从来没见过谁能把像章直接别在肉上,说:哪呀,你还戴毛主席像?

麻子黑说:你恨毛主席吧?我不恨。我就恨古炉村!

守灯说:我也恨古炉村。

麻子黑说:那你跟我吧。

守灯说:你入联指了?

麻子黑说:我是联指的,但我不是洛镇井冈山造反队也不是金箍棒,我是我一个人,刺刀见红造反队。

房后边的院子里一阵咣咣地敲门,那不是敲门,是在踢门,用石头砸门,接着咵嚓——咚地一声。守灯立即嘘了一下,拉着麻子黑就到了上房。麻子黑说:瞧你这胆儿,怕个屁哩!守灯也不理他,立即把上房门拉了,叮咛不要出声,自己拿耳朵听动静。房后又是一阵打砸声。守灯爬着梯子从墙头上看,那是后边天布家的院子,秃子金和另外三个人采了天布的媳妇往院门口拉,天布的媳妇在说:你们去寻天布么,却来寻我?秃子金说:我就来寻你!天布媳妇说:我一直在屋里,你寻我干啥呀?秃子金说:寻你干啥呀,你知道不知道天布给我戴绿帽子?天布媳妇就说:秃子金兄弟,兄弟……。秃子金说:你不要叫兄弟,我不是你兄弟!旁边的三个人,守灯认不得.一个拿了棍一下子打折了院墙里那棵丁香树的一个枝股,又戳下了檐簸上的一个筛子,筛子里晾着黄豆,黄豆稀里哗啦撒了一院。檐簸上还卧了一只猫,猫扑下来要抓那人的脸,另一个人把猫踢翻了,自己也被黄豆滑得坐在地上,在说:秃子金,有仇就报,我们给你压她腿,你把她日了!另一个人就扑过去把天布的媳妇压倒,已经把上衣撕开,手在抓奶。天希的媳妇就吱哇叫唤。秃子金看着天布的媳妇,却把踢翻了的猫抓起来,说:你以为我日你呀,日×日脸哩,你瞧你那烂眼子,我还看不上日的。突然就过去拉开了天布媳妇的裤腰,把猫塞了进去:说:让猫日你!天布媳妇立即在地上打滚,越打滚猫越在裆里胡撞乱抓,天布媳妇就声嘶力竭地号叫。守灯从梯子上下来,麻子黑却在上房里吃烟,说:咋回事,你变脸失色的?守灯讲了秃子金整治天布媳妇的事,说:秃子金是狠。麻子黑说:咋啦,他天布就不狠啦?他们谁不恨着对待咱们?守灯说:那也是。麻子黑说:你入不入刺刀见红?守灯说:你不嫌弃了,我入,可我入了就不能在古炉村呆了。麻子黑说:我也不在古炉村呆,我刚才捅了磨子,我再也不愿回古炉了,咱俩趁乱离开,到外边闹世事去。守灯说:啊你算报了仇……那我……这里欠我的太多,我……。麻子黑说:说话!别肉肉囔囔的含糊,你想干啥?守灯说:我家成分是支书手里定的,我一辈子没翻过身。麻子黑说:好,去见他支书,支他妈的×书哩,见他朱大柜!

两人在守灯家里穿好衣服,系紧了鞋带和裤带,守灯端出了米面罐儿,米面罐儿里还有着米面,但已经来不及摊饼擀面条了,又把米面罐儿放好在柜盖上,去拿萝卜。守灯拿了四个萝卜,自己在怀里揣了两个,把两个给了麻子黑,麻子黑却提了凳子哐啷把米面罐子打碎,米面流了一柜盖。守灯说:你让我把嘴吊起来呀?麻子黑说:不回来了你还要这米面?!你不吃了也别落给别人!守灯扑过去抓了一把包谷糁往嘴里塞,塞着塞着,呸地就吐了,只将柜上的一件小青花瓷瓶也揣在怀里,他说:这个我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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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南头一闹腾起来,担尿沤粪的活就干不成了,来回只说闹腾一阵就过去了,没想石头瓦块打后不久,榔头队也趁机下山,两派竟动刀动棍见红见血了。来回就跑去给支书说。支书当然也知道了村里的事,几次要出去,老婆都把他拦住,并拿了凳子坐在门口守着。来回一来,说村里越打越凶了,谁谁腿断了,谁谁头上一个血窟窿,谁又砍了谁,谁又被谁打得趴在那里翻白眼了。支书就要出去找天布和霸槽,他戴了那个袖筒,又将那个纸糊的铁丝帽子按在头上,他说:古炉村从来没打过群架的,谁见过,谁见过?让他们批斗我吧,只要不出人命就批斗我吧!老婆拽着他的腿,说:来回,你帮我拉住他,他出去那两派就全会打他里!来回却突然站着不动,眼睛发痴起来。老婆说:来回,你不拉他,你让他送死呀?你不拉他?你是煽火他出去?!来回过来,她没有拉支书,却拉老婆,她把老婆的手扳开来,支书就出去了。两个女人就挽联一团,支书老婆把来回的头发都揪下来了一撮,大声叫:疯子疯子,你害人呀疯子!

支书走出院门,鞋还没趿好,正在柳树下弯腰勾鞋后跟,麻子黑和守灯就各提个劈柴走了过来,支书吃了一惊,以为花了眼,揉了揉眼睛,真的是麻子黑,就说:你咋出来的?麻子黑嘿嘿嘿地笑。支书又说:你越狱的?麻子黑收了笑,说:你以为我就死了吗?我不会死的,你没想到我还会回来吧?!支书大声叫喊:去叫天布霸槽,他越狱的,投毒杀人犯,不能让他跑了!没有人回应支书。支书这才清白周围没有人,只有守灯,而守灯无动于衷。麻子黑说:你甭喊,我不跑的,你没看见我身上往出流血吗?支书冷静下来,他看着麻子黑,恢复着他往昔的威严,他说:是不是天布他们打的?麻子黑说:是磨子,我捅了他一刀,他捅了我一刀。举了劈柴就横着扫过来。支书一跳,躲过了劈柴,还没站稳,劈柴又从空中往下打,打在了支书的左肩上,连旁边的守灯都听见了锁骨的咔嚓断裂声。来回像一只野猫从院门里扑出来,她竟能在空中飞着那么远的距离,扑在了麻子黑的身上,和麻子黑一块跌倒在地上,抓起麻子黑的一只手就咬。她咬得浑身都在颤动,麻子黑一下子人缩起来,推,推不开,甩,甩不掉,急叫:守灯,守灯!守灯过来拉来回,也拉不开,就把来回的裤子都拉脱了,来回还在咬着麻子黑的一根指头,她感觉到上下牙快要咬在一起了,麻子黑猛地把手拔出来,指头上就嵌着来回的一颗门牙。守灯趁机去抱来回的腰,却被来回翻了一下腰将他压在了地上,就用两条腿夹住守灯的头,使劲往下蹭。麻子黑把指头上的牙往出拔,一时拔不出来,另一只手就过来抓来回的奶,来回还在用屁股蹭,奶头被抓掉了,她倒在了地上,麻子黑和守灯爬起来就跑。

来回觉得嘴里咸咸的,一抹,满口的血,没了一颗门牙,低头在地上找,地上没有,正恨着麻子黑的指头带走了她的牙,老顺抄了一把斧头才跑来。来回破口大骂:你老髁死到哪儿去了才来?你是不是让麻子黑守灯来打我的?老顺说:你,你……。来回夺过了斧头,说:你是不是男人,你为啥不拿斧头劈,你把他麻子黑守灯开瓢么你不开?!老顺把自己的夹袄脱下来要给来回身上围,来回扬了斧头就撵着要去砍麻子黑和守灯,老顺知道她疯病又犯了,真害怕她砍死了人,就大喊:她疯啦,都躲开,她真的疯了——!

水皮领着金箍棒跑了几条巷子,打倒了十几个红大刀的人,也被红大刀的人撂倒了七八个,队形就乱了。巷道里几处在喊:打水皮,是水皮带着人进来的!水皮有些慌,先是和黄生生在一起,又担心黄生生瘦得没力气,在三岔巷里遇着了霸槽他们,立即又左右不离了霸槽。霸槽的那件红毛衣十分鲜艳,他们从巷道里走过,队形拉长缩扁,他始终在队形中间,迷糊开石铁栓咆哮着像狼像虎,而他还是大踏步走,没有拿榔头,双手在身后甩着。他们在村中丁字L]又遇着了本来、旺门和六升儿子,打了一仗,本来和旺门都挂了彩,本来的嘴肿起来,像个猪嘴,但本来和旺门都跑脱了,就拉住了六升儿子。开石说:你狗日的参加什么红大刀,你大病重的时候,我们也去看过,也帮过你种地,你倒和天布麻子来打我们?六开儿子说:你家盖房我帮过没帮过活,你媳姓生不下娃,我也去了。开石说:我媳妇生娃要你去?你去谋算着喝酒哩!六升儿子说:那娃没有我的功劳,我不谋着喝酒?开石说:你说的你妈的×!抱住六升儿子两人就在地上滚着打,榔头队的人全过去,拉起开石,都拿脚踢六升儿子。霸槽看也不看,甩着手往前走,铁栓说:打的他于啥?擒贼擒王,去天布家!踢六升儿子的人就不踢了,跟着霸槽呼呼啦啦朝天布家去。

从村东往村南头,每经过一个巷口,就往巷道里看,差不多的巷道里,都有人打着乱仗,一时倒看不清是红大刀在打榔头队,还是榔头队在打红大刀,还是下河湾的金箍棒和洛镇联指在和榔头队、红大刀打,因为榔头队和红大刀的人又不全能认得下河湾金箍棒和洛镇联指的人。在拐子巷里,就有三个榔头队的和洛镇联指的四个人打了一阵,等发现了霸槽他们,都喊叫霸槽,双方才知道打错了,气呼呼跑过来相互指责,榔头队的人说:你们认不得人总能认得武器吧,这榔头认不得啦?!洛镇联指人说:你们长眼睛出气呀,我们手里拿的是大刀吗?!有人就劝:不说了不说了,他哥日他妹,胡日了。水皮倒嫌胡比喻,说:这叫水冲龙王庙,你闭嘴!那人说:你才闭嘴!霸槽只哼了一句:不是斗•嘴的时候,都提起劲!一仄头,瞧见筒子巷有三个人在撵长宽和戴花,戴花进了她家院里,而长宽也拿了一把镢头站在院门口大声喊:谁要敢上来,我拿镢头挖!霸槽说:长宽也入了红大刀?开石说:长宽滑头,谁都不是。霸槽说:那他拿镢头挖谁呀?身边的一个洛镇联指的人就喊:赶水,赶水!这一喊,水皮说:叫赶水?那三个人扭头看了,就跑过来,开石说:那不是红大刀的,打啥哩?领头的是个马脸,马脸说:一个女的钻到那院里了。开石说:啥样子?马脸说:人特色很!开石说:那是他媳妇,要不人家拿镢头挖你们!马脸说:古炉村还有这么好看的女人?!

过了三岔巷,从一家院门口跑过,院门敞开,人群已经跑过去了,这不是灶火家吗,又返回来,喊:灶火,狗日的你出来!院子里没人回应,就扑进去乱砸一气,上房台阶上那个瓮,可能是重新洗了,水汽还没干,一榔头就敲碎了,厨房墙上挂着辣椒、豇豆、烟叶、土豆皮,一串一串扯下来扔到猪圈里去。迷糊被打趴后回了他家,他想在家里寻些啥吃的,家里被砸得一蹋糊涂,就又跑出来寻霸槽,等他到了灶火家,先就钻到厨房去,揭开锅,锅里做过饭还没有洗,又翻从屋梁吊下来的柳条儿圆笼,笼子里有着红薯面包了酸菜的黑馍,拿了一个就吃。他的肚子实在是太饿了,但黑馍却使他噎住了,伸了脖子捶胸,还是噎,锅台后的水桶里又没了水,他出来说:水在哪?院子里更没有水,抓了一把雪塞到嘴里。别人就看见了他在吃馍,都往厨房里来拿馍,迷糊又跑进厨房,先把两个黑馍塞在怀里,又抓了两个,别人从他手里夺,他呸呸就在馍上吐,别人松手了,骂道:你狗日的恶心!迷糊嘿嘿地笑,却拿出一个给霸槽,霸槽不要。迷糊说:我把唾沫擦了,你还嫌,把馍皮剥了。霸槽说:人不在,赶快!迷糊却又到上房翻那三格子木板柜,柜里有半柜包谷,就拿戳瓢往一个口袋里装。霸槽说:走啦,走啦!迷糊提了口袋出来。霸槽说:干啥?迷糊说:我拿些包谷。霸槽说:这个时候拿什么包谷?迷糊说:他们把我屋里的粮全抢光了,我以后吃啥呀?霸槽说:事弄成了能没你吃的?放下!一伙人刚出院门,上房东间屋里有女人突然在叫。霸槽回头一看,人群里没了跟后,就喊:跟后!跟后!

跟后一进灶火家见没人,把上房柜盖上先人牌位拿下来摔J,又把挂在墙上的一个装着相片的玻璃框子摘下来用脚踏,玻璃框里有灶火评为劳动模范被县委书记给戴花的照片。他见不得灶火被戴花的样子,当年原本是他要当模范的,但灶火的媳妇却告发他和老诚为自留地畔欺负过老诚,结果模范成了灶火,那不仅仅是当了模范县长要给戴花,还有奖励的三十斤粮哩。踏了玻璃框,又要到东边小屋里去砸,但东边小屋里上了锁,见西边屋没门,只挂了个布帘子,一揭布帘子,是个杂物间,看见墙角一堆麦糠,麦糠旁立着一卷芦席,他拉下芦席用脚要踩,席一倒席里却是灶火的媳妇,人已经吓得不会说话了,他就说:你不是能说会道么,你咋不说了?灶火的媳妇张着嘴,还是说不出话,跟后说:你不说了,那我看你还有舌头没?!就用手扯灶火媳妇的嘴,扯得嘴角都流血了,灶火的媳妇猛地叫出了声。

灶火的媳妇一叫,霸槽立马明白跟后是在上房屋里,他知道跟后和灶火家有纠葛,连喊两声跟后,跟后在里边说:你们先走!几个人进来,跟后还在扯灶火媳妇的嘴,急叫:跟后,跟后!霸槽进来,一脚踢开跟后,骂道:我领的都是些啥(骨泉)?!跟后还窝在那里,说:你让我出出气么。

霸槽不理了跟后,拧身就走,旁边的人还在迟疑,他突然吼道:成不了事的货!都走,都走,让他出气去!众人就出来,说:没彩,他出气就是扯个嘴!

院门外,一伙人把厕所墙推倒了。墙下有一条蛇盘着,有面盆那么大一团,有人用榔头去挑,要挑到鸡棚里去,让蛇咬死鸡。但水皮说给黄生生留着,黄生生能吃!

这时候,天空上有了一股黑烟,风把呛味传过来,开石说:哪儿起了火啦,他们在烧谁家房啦?!得称爬到搭在院墙的梯子上看了,突然哭声拉起来,说起火的是他家,红大刀在烧他家房了。大家赶紧朝起火的方位跑。跑去了,烧着的却不是得称家,是得称家左边的麻子黑那两间破屋。两间破屋的门已经烧掉了,火从里边喷出来,风雪一刮,火头子又变了向,朝屋檐烧去,檐下的包谷秆编成的檐簸也立即烧起来。而红大刀的几个人就站在旁边看,他们没有救火,倒嘻嘻哈哈欣赏着火苗子从旁边的窗格子里出来,说像开了菊花。有人还拾了路上的树枝,柴棒儿,甚至也从得称家房后抱了一捆豆秆扔进了火堆里。得称就过去抢豆秆,叫道:红大刀杀人放火啦!那几个红大刀的说:谁杀人放火啦?榔头队才杀人放火哩!双方就打开来,但榔头队人多,那几个红大刀的一声口哨,却突然分头跑了。铁栓撵了一阵,看见牛铃往厕所里跑,他堵住厕所口,牛铃翻厕所墙没翻过去,就让铁栓逮住了。

铁栓说:是你碎(骨泉)点的火?

牛铃说:我没点!

铁栓说:是谁,红大刀的谁?

牛铃说:是麻子黑点的。

铁栓说:麻子黑能点自己房?!

铁栓拧牛铃耳朵,牛铃的那只耳朵是个豁豁,铁栓就说:你骗我,我让你骗!他拿两个擦过屁股的石头夹住牛铃另一个好耳朵,使劲地夹,逼着问是谁点的火。牛铃的好耳朵夹烂了,烂掉了一块肉,两个耳朵都有了豁口,牛铃还说是麻子黑自己点的。铁栓拉着牛铃来见霸槽,霸槽问麻子黑怎么烧的房子,牛铃说金箍棒人打他,他跑得藏在了得称家后檐下的豆秆堆里,就看见麻子黑和守灯进了麻子黑的家,进去不一会儿他们又出来走了,那房子里就往外冒了黑烟.霸槽说:哦。铁栓说:他是叛徒,他肯定又哄咱,麻子黑怎么能烧他自己房呢?!霸槽说:少说话,他咋就不能烧他自己的房?!

霸槽对牛铃说:把耳朵血擦了。

牛铃说:我不擦,让他铁栓把我耳朵割了算了。

霸槽说:擦了!

牛铃不敢说了,捂着耳朵跑开,一边跑一边哭。

善人在狗尿苔家里当然说不成了病,要离开,又不敢离开,呆了半天,听着打闹声渐渐离远了,就一定要走。狗尿苔便找了个棍提着出门,婆坚决不让狗尿苔出去,善人也不让狗尿苔护他,狗尿苔闷了一会儿,说等等,进上房就上了柜盖,站在柜盖上揭墙上贴着的毛主席画像,揭下来了,用早上的剩饭将画像又贴在一个簸箕背上。婆和善人立即明白了狗尿苔的用意,善人说:人说你人小鬼大,真能行哇.咋就想出这办法?狗尿苔说:这跟霸槽学的,当时榔头队贴大字报,一贴上就被人撕了,霸槽就在大字报边上贴了毛主席语录,便没人敢撕了。婆就叮咛狗尿苔,从背巷里走,把善人送到山坡路口了,就回来,如果送走了善人还要在村里乱跑,回来就打断两条腿。狗尿苔说:我知道,乱跑的话,婆不会打断腿,腿让人家打断了!

善人拿着有毛主席画像的簸箕在前边走,狗尿苔就跟在后边,脑袋像装了轴一样,惊慌着四处张望,他觉得到处都有眼睛,随时都可能有人从院门里,山墙角,树后,厕所冲出来,就准备着如果一有动静,他就变成一块石头伏在地上,变成一棵树立在路边,或者是一只鸡一只猫一只狗顺着墙根溜了。这种情景使他想起了梦境,恍惚里竟不知道了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还在梦里?善人说:走快呀,跟上我。狗尿苔紧跑了两步,说:我护着你哩!善人好像在前边笑了一下,说:你护着我?!狗尿苔又突然觉得,是善人在护着他,不,是毛主席在护着他和善人,那个有着毛主席画像的簸箕其实就是以前他想象着的隐身衣!他看着善人一会儿把簸箕放在身前,一会儿又顶在头上,后来提在手中前后晃荡,像是簸箕都闪动着光芒。于是,狗尿苔不惊慌了,腰挺着往前走,他从来没有过这么挺了腰走,眼睛睁大,只朝前看,细长脖子上的大脑袋落着雪,雪下落上就化了。他的腿短,两条胳膊甩得生欢,但仍是赶不上善人,当善人再次催他走快,他就只能小跑开来。他听见了好几处有人在哭,却有一种哭是咯呆停一下,哭,再咯呆停一下,哭。狗尿苔站住了,说:是牛铃。善人说:哪儿有牛铃?狗尿苔却坚持说是牛铃在哭,就不顾转道走了,要进另一条巷子,果然就看见牛铃捂着耳朵在一棵树底下哭,哭得咯咯呆呆的。两人忙过去看了,牛铃的那只好耳朵也缺了一块,还流着血,狗尿苔说:我给你寻鸡毛粘。却远近没见一只鸡。善人说:伤口这么大,鸡毛粘不了,你寻些棉花套子,烧了灰敷上去。狗尿苔和善人都套着两三件夹袄,没穿棉袄,哪儿有棉花套子?就去敲旁边一户人家院门,敲了半天不开,隔了三家是跟后家,跟后家也关了院门,跟后的媳妇从门缝里看见了是狗尿苔,开了门说:有人撵你了?狗尿苔二话不说,就往上房的屋间钻,从炕上拉了被子,一边往外跑,一边掏被子里的棉花套子。跟后媳妇说:谁被砍着了要被子裹?狗尿苔掏出一把棉花套子,被子就不要了,说句:不敢让娃出来!便出了院门。刚拉闭上门,一伙红大刀的就过来,喊:狗尿苔,跟我们打去,榔头队的人老欺负你,你不去?狗尿苔说:我一会儿来,我上个厕所就来!一个说:他能去打榔头队?以前是霸槽的跟屁虫,跟后的娃又认了他是干大。一个说:跟后?提起跟后我就来气,这狗腿子现在给霸槽掮锨哩,过去支书上厕所,他就提着擦勾子的石头在厕所门口等着哩。我借过他二元钱,催命一样十回八回要!另有人说:你欠人家钱了人家不要?!那人说:我又不赖他,要钱也不是这么个要法,有人没人他就嚷嚷我借他钱!让我看看狗日的在家没,看他现在还说要钱呀不要!就往跟后家走来,边喊:跟后你出来!狗尿苔忙说:跟后没在家,我刚去他家,家里狗大个人都没有。那人说:他听见我声藏啦?跟后你出来!狗尿苔说:他真的不在,三婶说她看见跟后拿了榔头在前巷和天布他们打架哩。那伙人说:天布在前巷里?就一窝蜂往前巷去。人一走,狗尿苔就对院里说:把锁子扔出来,让我把门从外边给你锁了。跟后的媳妇把锁子从院墙上扔出来,狗尿苔锁了门,就跑去烧了棉花套子灰要给牛铃敷耳朵。

牛铃的耳朵没有狗尿苔的耳朵大,狗尿苔在给敷棉花套子灰时,说:这么小的耳朵,又长得小,他铁栓咋抓得住呀?!牛铃说:我这是福耳朵,你没见耳垂子大吗?狗尿苔说:哦,有福,老鼠也看得上咬哩。牛铃说:我也知道了,你之所以长得黑,因为你是黑五类么。两人还不忘斗嘴,狗尿苔就故意在敷灰时用力重了些,牛铃疼得又吱哇开来。三个人要赶快离开,善人就又拿了簸箕,像盾牌一样,后边紧跟着狗尿苔和牛铃。走了两条巷子,没想跟着他们的竞还有了狗,有了猫,有了鸡,长长的一大溜。差不多到了村子的北边塄畔上,准备着要从秃子金家门前拐个斜坡到泉里,然后从泉边绕过塄底,再从大石碾盘那儿上去到山坡路口,狗尿苔对狗猫鸡的说:好了,现在没事了,你们都回去吧。狗猫鸡就都散了。牛铃说:你咋走到哪儿都能招些六畜?狗尿苔才要说话.一伙人从秃子金家的隔壁巷子里跑出来,他们在拖着马勺,像拖着半麻袋糠,马勺的半个身子磨在地上,一双鞋已经掉了。马勺求饶,先是叫叔,再是叫爷,拖他的人说:这阵叫爷哩,你不是很凶吗,不是坚决要给我少记三分工吗?马勺说:我啥时给你少记了三分工?那人说:在后塬坡上挖红薯的头一天,你不记得了,我却记得!马勺说:哦哦,那不是我要给你少记三分工,满盆说你上工迟,他要扣你工分,我能不执行队长指示?那人说:你执行呀,满盆已经死了,那你也就去死!拉着马勺还往前走,马勺的两只脚就勾住了一棵小树,身子被拉直了。马勺说:不敢再拉了,右肩上被打过一棍,已经脱臼了,再拉就断了。那人说:也行。换了拉他左胳膊,猛一拉,马勺的双脚还勾着树,树都被拉弯了。善人就站住,说:牛路牛珞,你让他起来走么。牛路说:他耍死狗不走么。善人说:他胳膊已经断了,你还要把他身子拉断呀?牛路说:好,我不拉他,我把树折断!牛路就使劲扳树,树成了一张弓,还在扳,树就咔嚓折了,树茬上就往外流水,马勺的脚没办法勾了,还是趴在地上。牛路说:起来走,走!善人说:牛路你放了他,他成这样了,打不了架了,还让他往哪儿去?牛路说:把捉住的红大刀骨干都押到朱大柜院子去!马勺说:我不是骨干,我不是骨干!牛路踢了马勺一脚。善人说:牛路你咋是这人呢?牛路说:我是啥人?!狗尿苔在扶那棵小树,他想把折下来的树扶正企图用绳子扎绑直,或许树还可以长好,但扶起来树又倒下去,树叶子就扑在他身子,他觉得树叶子也在滴水。狗尿苔说:你就这样把树折了?牛路一转身说:我就把树折了!狗尿苔虽然不喜欢着马勺,但牛路是老实人,牛路竟然也这么凶狠的,他就顶嘴道:你咋?你要打我们呀?他猛地跳过去取了善人手中的簸箕举着,说:你打呀,你往毛主席像上打呀!牛路提了拳头,但拳头往左边来,狗尿苔把簸箕挡在左边,牛路拳头往右边去,狗尿苔把簸箕挡在右边,牛路不敢打簸箕,牛路就喊:黄同志,黄同志!人群后边就跑过来了黄生生,黄生生见是善人狗尿苔牛铃挡住了路,说:咦,办法稠啊!善人说:黄同志,黄……。黄生生说:我不是你的同志!你们挡住路想干啥,要抢马勺呀?善人说:我们哪一派都不是,回山上屋里去呀。黄生生说:哪一派都不是,牛铃也不是?!牛铃一听,拧身要跑,狗尿苔把牛铃拉住,低声说:这阵往哪儿跑,你能跑脱?善人说:牛铃那是孩子,他知道什么呀。黄生生说:你是大人吧,霸槽革命觉悟高是高,但他疏忽了一件事,就是没有把你挖出来!你这给我拌嘴哩,好么,你也到朱大柜院里去,去了给我好好拌!我告诉你,朱大柜也在武斗中兴风作浪哩,他现在被吊在他家树上。善人说:朱大柜是走资派,我们是一般群众呀,黄同志。黄生生说:一般群众?你是封建社会残渣余孽,狗尿苔是黑五类,牛铃是叛徒,是红大刀,算什么群众?!挥了棍往善人头来打。狗尿苔忙把簸箕给了善人,善人就用簸箕盖头去挡,但黄生生的棍去打头是假,却猛地收了棍,再往善人的脚上扫来,善人跳了一下,棍没打着,两人就在那里兜了圈子转,别的人就来拉狗尿苔和牛铃,善人忽地把簸箕扔给了狗尿苔,说:快把簸箕拿上!就在他扔簸箕的当儿,黄生生的棍往前戳了一下,善人踉跄了几步,在塄畔上要站稳,到底没站稳,咵啦咵啦掉下去了。

善人从塄畔掉下去了,这边一片喊叫,灶火就领着一群人打了过来,跟着黄生生的那一伙人见红大刀的人多势众,立即跑散,黄生生就被围住。黄生生也急了,往秃子金家钻,半香也正在屋里,猛地见黄生生进了院,忙把上房门关了,窗子也掩了,灶火他们就堵住了院门。黄生生从厨房里拿了两把菜刀,又从院子里往外打,那两把刀舞着花子,堵院门的人就不敢近身,又闪了开来。灶火喊:让他出来,左右路口堵往,让他狗日的也往泉里跳!而半香见黄生生出了院,忙过来再把院门也关了,还顶了一根棍。灶火他们堵住了左右路口,黄生生往那一边冲,那一边就刀棒一起挥,他的刀短,冲不出去,就站在了皂角树下,双方都一时僵着,有人才关心起了善人,往塄畔下看善人的死活。

善人掉下来幸好是掉到了水池里。如果偏里一点,掉在泉沿石板上,那就没命了,但他是掉下来在半塄上被撞了一下,摔出去远,正好落在水池里。人在水池里昏了,喝了十几口水,等狗尿苔和牛铃跑下来把他拉出来,查看伤,竟然没有伤,只是脚在池沿上磕得发青,捶着后背吐出了一些水来。

灶火在塄畔上问:有事没?狗尿苔说:没事。灶火说:快把人扶回山上去。狗尿苔和牛铃把善人往起扶,扶起来,善人说:我头晕。又坐下来慢慢清醒。狗尿苔抬头往塄畔上看,黄生生还站在皂角树下,挥着刀,叫道:来呀,上来一个就砍一个,砍一个扔到泉里去!两边路上的红大刀往树下挪动,但终没有一个能扑近去。就有人扔石头瓦块去打,石头瓦块是打着了黄生生,黄生生仍没有倒,石头瓦块却落在泉里,狗尿苔就喊:打着我们了!石头瓦块不再打了。狗尿苔问牛铃:你带火了没?牛铃说:你出门老带火绳哩,我哪有火?狗尿苔后悔今天没带火绳,又问:也没带弹弓?牛铃说:弹弓带着,对了,我用弹弓打黄生生。狗尿苔说:那还不打着别的人?就对塄畔上喊:谁带火了,谁带火了?塄畔上就有人说:要火干啥?狗尿苔说:你给我么,善人要用。塄畔上就扔下一盒火柴,说:善人摔暮了,让他吃锅烟顺顺气。狗尿苔拿了火柴,问牛铃还剩没剩棉花套子?牛铃说:还有一疙瘩,干啥?狗尿苔爬在牛铃耳边叽咕,牛铃立即把棉花套子包了个小石子,点着了,就用弹弓将火疙瘩打到了塄畔的皂角树根上。皂角树根上放着一大堆干枯的野枣刺和狼牙刺,是秃子金不让别人上树摘皂角而绑在树根的,火疙瘩一落进去,先是冒烟,慢慢竟就起了焰,火焰就烤着黄生生。黄生生被火烤着,脱了夹袄扑火,两边红大刀的人就往跟前打来,黄生生便不扑火了,又挥着菜刀,红大刀又停住,火就把黄生生的裤腿烧着了,他又扑身上火,红大刀又往跟前来,他再次挥刀。就这么,黄生生扑火,挥刀,红大刀一进一退,火越烧越大,直烧到整个树干,火苗子又舔着了树枝,那些干枯的叶子和树干就吧吧地响,往下掉着火疙瘩,黄生生头发烧着了,他背对着火,狗尿苔在泉上能看到黄生生脱了衣服的后背上有了火泡儿。红大刀人在一声喊:烧死他!烧死他!就有人抱了麦草豆秆包谷秆往树下扔,黄生生破了嗓子叫:来人啊!来人啊!

善人缓过气来,说:不要让烧了,再烧就出人命啦。牛铃说:他把你差点没摔死哩,你还管他?善人说:我不是没死吗?狗尿苔就朝塄畔上喊:不烧了,善人不让烧了!灶火说:这阵给谁发善呀?!但红大刀却突然乱起来,有人急促跑走,灶火还在疑惑,说:跑啥哩,跑啥哩?一回头,霸槽、秃子金、铁栓、迷糊举着榔头涌了过来,这下,榔头队的人又比灶火他们多了几倍,灶火把一捆豆秆扔到皂角树下,急和秃子金对打了一阵,支持不住,也跑走了。榔头队有人就背了黄生生,而更多的人从塄畔上跑去撵打灶火。

72

天布一伙在村南头打散了金箍棒的人,待榔头队又从山上冲下来,他们又去和榔头队打,打着打着,他们也分散到了各个巷道,完全是一场混战,不是在这一个巷道里撵人打,就是在另一条巷道里被人撵了打,巷口与巷尾呼应,这一巷与那一巷叫喊,天布、灶火、冬生、明堂,还有老顺,一会儿谁也找不到了谁,一会儿就碰着了,聚合在一起。天布一再提醒:都照应着,集中兵力。但后来灶火和锁子又不见了,老顺也不见了,幸好金斗、冬生,还有立山、葫芦、百忍和他始终在一起?他们打趴了多少金箍棒、镇联指和榔头队的人,不知道,倒是捉住了五个金箍棒的人。这五个人被他们撵在村口,另一伙红大玎的人又挡住了去路,竟然就跳进莲菜池,要从塞菜池踏过去跑掉。跳莲菜池就跳莲菜池吧,池里水冷,一跳进去腿就抽筋,而且水下淤泥太深,又从莲菜池往出爬,于是他们就站在池沿上,谁爬上来再踹下去,直到把五个人折腾得奄奄一息,从池子里拉出来,全用青泥涂了脸,连眼窝都涂了,扭着胳膊进了村。一进村,锁子从另一条巷子跑来,一见被扭着胳膊的一个留山羊胡的人,说这个他认识,坏得很,在二道巷把顶针的腿打折了,就使劲扯山羊胡,一小撮一小撮往下扯,扯得下巴上一块皮都掉了下来。,天布说:不扯了,磨子呢,咋没见磨子?锁子一拳打到山羊胡的交裆里,山羊胡倒在地上滚了滚,不动了,说:听说磨子让麻子黑戳了一刀。天布说:让麻子黑戳了?麻子黑也回来了?要紧不?锁子说:不知道死活么。天布说:几股子阶级敌人血洗古炉村呀?!五个人就被绑在了树干上,大家又往村中跑去。半路上见麻子黑家起了烟火,跑了去,麻子黑没有碰上,却遇着了霸槽他们去打砸老公房,就扑上去又一阵乱打,霸槽他们从老公房院退出,反身领了更多的人又围住了老公房的院子,红大刀就冲了几次没冲出去.,急得天布给金斗发脾气,说:咱的人呢,灶火呢,都跑到哪儿去了?咱老分散着,倒让人家各个击破啊!金斗说:我从后窗出去寻灶火,让他们往这儿来。天布说:你不要走,让田芽去!田芽是半路里跟着了天布,汗流得脸成了花脸,当下就进了老公房,老公房板凳桌子全被砸烂了,拾J个板凳腿开后窗要跳出去,后窗外却站着六七个啷头队的人,没能跳出去,过来对天布说:不得出去r,院子四周都是人家的人。天布说:狗日的,要捉咱个瓮中鳖不成?!去把面鱼儿叫来!面鱼儿一直在牛圈棚里,跑来了,说:天布,咋弄成了这事么,弄成这事了吗?!天布说:你慌舍哩!却给面鱼儿说了什么,面鱼儿高声说那不亍呀,那牛会惊了的!天布说:啥不行的,我让尔放你就放,放去!鱼面儿还是不干,天布就和锁子提了煤油桶进了牛圈棚,面鱼儿大声喊:不敢,天布!牛出去肯定会有人伤牛的!冬生把面鱼儿往老公房拉,拉不及,捂了面鱼儿的嘴。面鱼儿咬冬生的手指,冬生捂不住,面鱼儿说:窑在你们手里毁了,你们还要害牛啊,古炉村就这些家当了!面鱼儿往牛圈棚跑,牛圈棚门已经打开,所有牛都解了缰绳,天布就把煤油往那头红犍牛的尾巴上浇。锁子擦火柴要点,划了一根,乏划着,再划一根,火柴棒又折了,锁子说:火柴湿了!天布说:在耳朵里暖暖。锁子取出一根塞在耳朵里暖,面鱼儿要冲进来夺火柴,天布挡在牛圈棚门口,面鱼儿就骂锁子:你给我住手!锁子说:我凭啥听你的?面鱼儿说:我是你大哩,锁子,你狗日的造孽呀?!锁子说:你闭了×嘴,。你是谁的大,谁叫过你老(骨泉)的大?!面鱼儿就躺在了圈棚门口,说:那就让牛把我踏死吧!锁子终于划着了火柴,点着了牛尾巴,红犍牛立即跳起来,尾巴乱摇,但越摇火越旺,红犍牛嚎地叫了一声从牛圈棚门冲出来。冲出来撞翻了装料的竹筐,撞翻了那个水瓮,踏扁了那筛子和圆笼,却没有踏着面鱼儿。天市大声喊:快开院门,开院门啊!院子里的红大刀人哗啦把院门拉开,红犍牛冲出了院门,所有的牛都惊了,踢哩哐啦往出冲。一头黑牛,并不知道门口躺着的是面鱼儿,等要跳过时已收不住前腿,猛地往前一扑,就侧翻在了院子里,半天站不起来。冲出牛圈棚的牛有的直接冲出了院子,有的还在院子里乱跑,竞也有一头还往老公房钻,锁子就举了榔头打着往院外赶,牛一抬后腿,锁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立不起,赶紧爬到院墙根。

院门外都是榔头队和金箍棒的人,院门突然拉开,一群牛疯了似地冲了出来,众人就呼地往开闪,闪不及的就被牛踏了。霸槽在喊:打牛腿!打牛腿!闪开的人群又围上来用榔头木棒向牛腿打去,有一两头牛的腿被打折了,翻倒在了地上.而更多的牛全红了眼,见人就牴,人群就被冲得七零八落。红犍牛尾巴上的火已经没了,尾巴已烧成了一条黑棍,黑棍就那么直戳戳乍着,它一矗在号叫,见人就撵,榔头木棒还没能打着,它就低了头牴过来,有人企图举了棒戳它的眼睛,它犄角一歪,棒就飞了,飞了的棒差点把霸槽砸上,它接着把那人牴在了霸槽家老宅的后墙上,那人就在半墙上,脚不落地,吓得竟一声都没叫。六七个人忙扑上去救人,用木棒在它胯骨上乱打,它不动弹,用榔头砸它的后腿,能听到咔嚓声,它还不动弹。霸槽再喊:咱也烧,烧!几个人抱了一搂麦草扔到了牛背上和牛肚子下,点着了火,它扑哒卧在了地上,墙上的人也扑沓落下来,赶紧被人抢了过来。

院子里,天布他们从后窗往出逃,后窗小,一次只能跳出去两个人,田芽挤不上,就听见院外的叫声:-咋样,人咋样?——没气了,没气了!——放平,放平么,按按胸口。——胁子断了,按不成么,哎呀,嘴里出血啦,醒醒,醒醒。天布不是第一个跑出去的,他在喊金斗,田芽说:他已经跑出去了。天布说:好的×,我都没跑哩,他就跑了?把答应扶着,快去扶锁子!田芽又跑到院里,锁子已经扶着墙站起来,挪着往老公房走,他上不1r房台阶,田芽扶了他,说:伤在腰里还是腿上?锁子说:是屁股。田芽说:屁股没事!强拉扯到老公房,天布把他推上窗口,从窗口又掉了出去。

明堂一伙人从后窗出来后就顺着村道跑,看见了老顺被几个金箍棒人扭着去支书家,正要去救,那几个人却忽地跑散,是来回披头散发撵了来,她的裤子几乎成了前后两块布,看着那几个人放下老顺跑了,就撩着前边的长吊布在掮,笑嘻嘻地说:是老娘把他们掮跑了!明堂喊:老顺,老顺!老顺却不理了,再~次掮了来回就跑,来回手脚乱动着喊:为啥老掮我,放下,老(骨泉),放下我!

老顺没理会明堂一伙,明堂一伙也就不顾及了老顺,见榔头队金箍棒的人并没有追来,就往打麦场上跑,想着在那里等天布他们。没料,打麦场上五六个正拉一头猪。一辆破旧的架子车,轮胎已经瘪了气,一头猪就在车上,是一个人在前边拉车,旁边两个人各抓着猪的耳朵,后边一个人推车,又是两个人一个压着猪腿,一个提着猪的尾巴,猪就吱哇吱畦叫。明堂能认得这是六升儿子家的猪,拉猪的人都不认识,还以为六升的老婆雇了人要去镇收购站交售呀,还想:啥时候呀去卖猎?六升的老婆就从家里跑出来把架子车拽住,大声叫喊:来人呀——!来人呀——!明堂突然说:是不是抢猪呀?!站住问:下啥呀,干啥呀?那些人拉了架子车兢跑,架子车快到了打麦场南头,那里是个漫坡路,拉下漫坡路就可以到通往公路的土路了。六升的老婆叫着:我儿呢,他在哪儿?明堂说:他和灶火在西边护村哩。六升的老婆说:护村哩,自己的家却守不住了还护他妈的啥村!明堂立即把架子车挡住,问:狗只的土匪!打啦砸啦还再抢呀?!推车子的那个人是个瘦子,说:谁是抢啦?六升有病的时候借过我十元钱,要了一年半要不回账,我得把猪拉回去抵债呀!六升的老婆说:有账还你的账,你拉我的活猎?一头猪多少钱?!那人说:你也知道吃亏了?!明堂喝道:把车子放下!车子就是不放,拉到漫坡口了,突然往前一推,架了车顺着漫坡冲下去,咣地撞散在漫坡下一堆石头上,猪仰面朝天摔在那里。明堂一伙扑上来就打,打得六个人趴在地上求饶,求饶已经迟了,日你个妈,拿鞋再在脸上掮。明堂掮得是那么重,似乎要把一肚子的怨恨全发泄在这六个人身上,瘦子就不瘦了,脸肿起来,另外五个人的脸也都肿起来。明堂到底是累了,他说:让我歇歇。他歇坐在碌碡上,想吃烟,身上没有烟也没有火,却觉得交裆里又痒了起来,就手伸进去又抓。他这一抓,跟随他的那一伙全都在交裆里抓。还趴在地上哼哼的瘦子觉得奇怪,说了一句:掏啥哩?明堂说:掏枪呀!六个人立即从地上坐起来,吓得说:不敢,爷,不敢!明堂却来了劲,竟然把裤带解开,掏出了那东西就在瘦子的脸上蹭,说:老子就有枪,随身带的枪!所有人就掏出了东西,或者在那里挠了挠往六个人的脸上身上再挠,要把疥传染过去。这时候,灶火一伙也跑了来,见明堂他们个个提了裤子嬉闹,气得骂:咱的人被人家四处撵打,你们倒在这里躲清闲?明堂也躁了,说:谁躲清闲了?我们被堵在牛圈棚那儿,你跑到哪儿去了?!灶火说:我跑哪儿去了?你看我跑哪儿去了?!他转过身去,脊背上的衣服破了,肩头上流着血。明堂说: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们!他拉了一下裤管,裤管下的小腿一个拳头大的青色,又拉出身旁每一个人让灶火看,那些人不是胳膊上有伤就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两拨人一吵闹,坐在地上的六个人趁机爬起就跑,几乎是脚不沾地皮地飞着跑,跑到漫坡的塄坎上就跳下去,那是有房高的塄坎,跳下去竟然却没有瘸腿,打个滚儿翻起来又跑了。明堂和灶火就不吵了,明堂说:让狗日的跑了!灶火说:狗日的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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