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拨人再没有去追那六个人,灶火问:天布呢?明堂这才觉得天布怎么没有跟着跑来,应该是从老公房后窗出来也该跑过来呀,但他没说他是先从后窗跳出来就到打麦场上的,说:哎呀,恐怕还在老公房那儿打着吧。两拨人就往村道里跑,还没跑过打麦场北头那一片菜地,天布一伙被人撵着也跑了过来。灶火大声喊:天布,往这儿跑!天布一伙跑过来,天布说:都在这儿就好,集中兵力,不要各管各,守住打麦场路口!
打麦场在村子的东南头,因为六升家的房子斜着盖,使得通往村道的路成了拐巴子,红大刀的人有了三十多,全都狼狈不堪地守在那里。雪越来越大,大家却穿得单薄,大半天的打打杀杀,谁也不觉得冷,倒是满头满脸的汗,现在一停下来,汗湿了衣服,风再一吹,就冰冷冰冷,许多人就开始重勒裤带,系好衣扣,寻绳子再在腰里缠一匝。但没有绳子,便从六升家的猪圈棚上取稻草拧绳子,一时都去抢稻草,天布就骂起来,催着积攒石头瓦块,准备战斗。明堂没有去拿稻草,搭了梯子就上六升家的房,说站在房上就可以守住拐巴子路;六升的老婆却死话不让上房,害怕人都上了房会把房顶踩坏不说,一旦榔头队、金箍棒和镇联指的来了,那房上的瓦就全被揭了。明堂要上梯子,六升的老婆要扳梯子,明堂就火了:我们把猪给你抢了回来,一头猪还抵不了几片瓦吗?六升的老婆说:我儿子又不是红大刀的头头,为啥就要坏我家房子?他榔头队就是要烧红大刀人的房,也轮不到就烧我家!这话天布不爱听,说:那该烧谁家,烧我家,烧灶火家,烧明堂家?!不上房就不上房了,天布就让把梯子架到路口去,明堂把梯子斜着架到路口,又来抬六升家的桌子,又抬了那个织布机子,六升的老婆再不敢多说一句话,等到把中堂上的柜也抬了出去,她抱着放在柜盖上的六升的牌位,只是拉长声音连哭带喊着儿子。但儿子没有在这伙中间,不知在哪儿。
六升的老婆一直在哭喊,天布就愤怒了,说:把那嘴给我捂住!有人就去捂六升老婆的嘴,说:你是引逗着榔头队来吗?六升的老婆说:来就来吧,来了就打吧,文化大革命我日你妈,你这样害扰人?!
六升的老婆突然不哭喊了,因为她被推倒在地,榔头队果然就从村道里涌了过来,红大刀所有的人都扑上去打了。这是红大刀最集中了人马的一次对打,而榔头队和金箍棒镇联指也集合了差不多的人马,但拐巴子路窄,双方都施展不开。榔头队先攻了过来,路上的梯子,桌子,柜子和织布机挡住了路,这边石头瓦块打过去,那边就往后撤。红大刀要再冲过去,梯子,桌子,柜子和织布机也挡住了路,害怕打过去,若被再撵过来,梯子桌子柜子和织布机要挡住后路,因此,以梯子、桌子、柜子和织布机为界,你进我退,我进你退。霸槽是一直都站在拐巴子路那边的一个碌碡上,他大声地指挥着迷糊一伙在这边攻,又让秃子金带一伙人绕过拐巴子路去打麦场南头两头往打麦场上攻。霸槽的叫喊声,天布和灶火也都听见,天布便让灶火一伙人在这儿守着,他带一伙人又去打麦场南头西头去防备秃子金抄了后路。天布一走,灶火这边人就少了,榔头队就往里打,迷糊先从织布机上往过跳,刚站到织布机上,一块石头砸过去,他掉下去,铁栓又扑上来,铁栓拿的是铁锨,铁锨挡住了砸过来的石头瓦片,返过来的一片瓦恰好打在灶火的胸口,灶火就倒在地上,立即被人往后拖,榔头队的人趁机一下子过了梯子桌子柜子和织布机。红大刀一看不行,赶忙后退,越退越抗不住了,掉头往打麦场南头跑。打麦场南头天布他们和秃子金一伙也打起来,看见拐巴子路失守,南头西头也就守不住,榔头队金箍棒和镇联指人全都进了打麦场,双方打了一阵混仗,红大刀的兵力又是被冲散,好些人又向村道里跑,而天布灶火明堂被挤到了西南角上。西南角是一排麦草集子,天布着急,就用火柴点燃了麦草集,一时火光燃开,浓烟冲天,无数的人就围着麦草集追撵斗打。天布知道不行了,就对灶火喊:咱得跑,分开跑!抱起了一捆麦草,在火上引燃,猛地向来人抛去,一猫腰就跑了。他跑出打麦场时,回头看了一下,灶火也跳下了打麦场南边的土塄,在土塄下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他顾不得再说什么,就跑走了。
当麦草集被点着燃了起来,霸槽就没有亲自去打了,他扔掉了榔头,在那里尿尿,他尿得非常高,非常远,尿落在一堆雪上,雪上立即出现一个洞。跟后跑过来,麦革的灰尘落了一头一身,霸槽说:跟后,跟后,你说这世上啥最受活?跟后不明白霸槽这个时候问他这话,说:他天布灶火跑不了啦!霸槽说:我问你话呢!跟后说:问我话?霸槽说:世上啥最受活?跟后说:啥最受活?啥还能比日×受活?霸槽笑了笑,说:还有呢?跟后歪了头,说:日毕了歇会儿再日?霸槽说:尿尿,尿尿最受活!说完让跟后看他的尿,跟后看不出霸槽的尿有什么特殊,一股子黄水么。霸槽说:你没看出尿出去是散的吗,散得像撒珍珠?跟后说:散的咋说?霸槽说:尿出去像棍一样一股子,那是命贱,尿出去像撒珍珠才是贵命。跟后低了头看霸槽的尿股子形状,霸槽却仰头看天了,天上满是黑烟,他说:昨没有几只老鹳呢?跟后又把头抬起来看天,他搞不懂了霸槽是啥意思。霸槽说:这烟就是黑云么,来几只老鹳飞上去,黑云白鹳就美了。
打麦场上,红大刀的人全跑了,榔头队金箍棒和镇联指的人追到场南边的土塄,在塄下的一孔小洞里藏着四个人,这孔小洞是当年这里种了瓜,看瓜时挖的小窑洞,已塌了一半,四个人在里边挤了一堆。继续搜查,在漫坡下的莲菜池里拉出了一个,在过水渠的绷石条下也拉出了一个。这些人全被拉到了打麦场上。霸槽要看看天布和灶火,天布和灶火却没有。分析了情况,天布灶火要跑去公路上那不可能,因为去公路那儿一片开阔地,兔子跑过去也能看见,那么肯定是顺着打麦场南边的土坎下又跑进村里了。霸槽就一面让把抓住的人带去朱大柜家的院子里集中,一面让秃子金开石行运领人进村再寻天布和灶火,而他却叫上了跟后就走。跟后说:咱胜利了,你要去屙吗?霸槽说:咱俩到村南口去。跟后说:咱俩去村南口?跟后就把一个榔头给霸槽,霸槽不要。
在村南口,霸槽坐在了那石狮子上。
霸槽说:你看这石狮子是个啥?
跟后说:石头。
霸槽说:那我呢,我是啥?
跟后说:你,你是霸槽呀!
霸槽说:没办法。
跟后说:咋没办法?
霸槽说:你跟后没文化有啥办法,水皮呢,寻水皮去,寻水皮去!
水皮并没有到打麦场上,他和人抬着黄生生到他家藏了,再出来时霸槽领着人正围着老公房的院子,可很快牛跑了出来,一头牛看见了他就追过来,他顺着一条巷了跑,巷子又窄,又是下漫坡,牛也顺着巷子跑。回头看了一下,那牛眼有铜铃大,嘴里呼呼地喘着气,就觉得他肯定跑不过牛了,企图抓着两边的院墙要跳上墙头,试了试,没有跳,他根本跳不上去,心想完了,这下完了,跑过一棵树时,树枝拉了他一下,就势往树后一躲,牛还是直直往前跑了,他才一下瘫在地上,张着嘴,喘着气,没了一丝力气。坐了一会儿,又担心牛跑出巷口了会不会再反身回来,或者会不会再来个红大刀的人,就又爬起来,踉踉跄跄到了土根家的房后,那里架着一堆稻草,赶紧钻了进去。别的巷里的呐喊声哭叫声渐渐消失了,不,不是消失了,是越来越远,好像是去了村的东南角,他要从稻草里出来,却看见来回从巷口进来,赶忙又躲进去。来回在喊:出来呀,出来呀!水皮以为来回发现了他,但他不害怕来回,他没有出来。来回走了过来,竟然来抱稻草,水皮看准了来回的腿,来回的腿上是穿了件很宽很宽的裤子,可能是老顺的裤子吧,他正要抓住她的腿扳倒后逃跑,来回却抱了一捆稻草又走,边走边把稻草撒开来,还在说:出来呀,水来了,出来呀!水皮低声骂了一句:疯子!刚钻出稻草堆,蓦地看到巷口有人影一闪,好像是天布,吓了一跳,就往巷子另一头跑,再回头看,整个巷子并没有人,还是不放心.握了一块石头再顺巷折过来,仍是没见一个人。
其实,水皮看到的就是天布。天布顺着打麦场南边的塄坎要跑去河滩地,但河滩地没遮没掩,跑过去必然被发现又遭撵打,他是绕过了塄坎跑到了六升家屋后。所有人都去了打麦场,六升家屋后没有人,而后墙上有个窗子,是揭窗,但揭窗又小又高,本来又要跑的,听到有人在喊:天布跑了,天布跑了,就一跃抓住了窗台,缩了身子钻了进去。六升的老婆听见响动,进了卧屋里见天布四脚朝天地摔在炕上,张口惊叫,天布抓起被子扔在她身上,惊叫没有传出去。他说:把我先藏起来!六升的老婆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说:他们来了,这不是害我,要害我吗?天布说:他们抓我就不抓你儿子啦?快把我藏起来!六升的老婆一时没了主意,乍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布已钻进了炕洞,说:把炕洞口挡住,你到院里去,谁再问都不得说。六升的老婆就挡了炕洞口,慌慌张张去了院里。天布在炕洞里藏了一会儿,六升的老婆说,打麦场上没人啦,人都到村里去了,就让天布快跑吧。天布从炕洞出来要跑出村子,却看见打麦场南头西头的路口上还站有人,往出跑还是怕被发现,趁不注意就往村巷里跑,村巷里好隐蔽,只能等天黑下来再说。天布在跑过一个巷口时是被水皮看到了,但天布没有注意到水皮,他就跳进了土根家的猪圈里。他想,土根是榔头队的,榔头队的人不会想到他会藏在土根家的猪圈里。他跳进去,土根家的猪正在拉窝,是把圈里的草一撮一撮往棚窝里叼,看见了他竟然没叫。他就钻进猪棚窝,踡在里边,猪还在叼它的草。直到天黑下来,天布才出来,猫腰跑过几条小巷,,从后洼地里跑走了。
73
天布和灶火一跑,除了红大刀的几个骨干被抓到支书家的院子里,别的人都不打了,都回家,老老实实呆着。古炉村成了榔头队的古炉村。
水皮又是榔头队的文书,活跃了,重新记录古炉村文化大革命大事记。他清点着这一次武斗,是红大刀被完全摧毁,头儿天布和灶火外逃,伤了了‘三人。榔头队伤了十五人。金箍棒和镇联指死了一人,伤了十六人。另外,来回疯了。还有的是什么组织都没参加的群众,被石头瓦块误伤的,或因别的原因受伤的,一共七人。这其中包括善人,善人从塄畔跌倒在泉池里,虽没受伤,但头有些疼。当然还有朱大柜,朱大柜是死不悔改的走资派,他竟然在两派中搅和,在武斗中被伤了锁骨,又被榔头队捆吊在他家的核桃树上,等武斗结束后从树上把他放下,一条胳膊又折了。至于损坏了多少房子、家具、麦草、树木,死了伤了多少牛、猪、狗、鸡、猫,那都是小事,懒得去计算。
金箍棒和镇联指的人在武斗结束后撤离了,死了的那个人也抬了回去,是霸槽从土根家取了一张新芦席,卷了,让行运和得称用碾杆抬了去下河湾。抬着走的时候,霸槽过意不去,让榔头队的人给尸体致哀,说将来古炉村要修一座塔,纪念这位烈士,并让牛铃去逮一只白公鸡缚在席筒上。牛铃不敢违抗,但牛铃家没养鸡,跑了几户人家,没有肯给的,就逮了支书家的鸡,逮的不是白公鸡,是一只黄公鸡。送金箍棒和洛镇联指的人出村,没有见到麻子黑,霸槽问:麻子黑呢,咋没见麻子黑的影儿?旁边人说麻子黑刀捅了磨子,又点了他自己家里的房就再没见了。冯有粮提供情况,说他看见麻子黑和守灯都拿了棍从巷道里由西往东跑,见鸡打鸡,见狗打狗,没鸡没狗就打砸沿巷人家的院门、窗子、树木和院墙头上的瓦,他那时在担尿沤粪,人急得跑回家了,尿桶还撂在巷里,回家后又操心着尿桶丢r,再跑出去取尿桶,见麻子黑和守灯用棍把尿桶也砸烂了,他说:那是尿桶,尿桶也砸呀?麻子黑举了棍就向他打来,他说:我没派,啥派都不是。麻子黑说:你是村里木匠么,你日子过得滋润么!棍打了过来,亏了他跑得快没打着,麻子黑和守灯就跑到大碾盘那儿,在碾盘上屙了一泡屎,骂骂咧咧到后洼地去了。霸槽听了冯有粮的话,说了一句:不管他了,走了好,他和咱们不一样。却怨恨着守灯竟然也走了,跟着麻子黑走了,四类分子到底是四类分子,狗日的,喂不熟的狗!
在支书家的院子里,被抓来的红大刀的人有十多个,秃子金当着他们的面吊打支书,那十多个人的家里人就哭哭啼啼涌在支书家的院子外,哀求着能放了他家的人。秃子金不放,偏要叫那十多个人,一对一对,相互扇耳光,然后交待谁是红大刀的骨干,谁是积极分子。那十多个人相互被打得鼻青脸肿,又乱检举,像一群狗咬仗,最后就咬出了明堂,马勺,锁子,看星,本来,马勺最后又咬出老顺。明堂,马勺,锁子,看星,老顺就留下来,其余人都放了,但命令是:放回去并不是就没事了,或许还可能有骨干分子、积极分子,所以,准也不能出村,随叫就要随到。
这个夜里,风差不多是驻了,没有了像鞭子的抽打声,也没有嗖嗖的哨音声,而雪继续在下,悄然无声,积落得有四五指厚了。古炉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安静,狗不出去,猪在圈里,所有人都关了院门在家。而狼群确实又一次经过,那是一支十四只狼的狼群,它们是三个家族的成员,其中最大的那个家族的老狼生了一秋天的疮,死在了屹岬岭的山洞,所有的狼去追悼,在山洞里号叫了一通,然后默默地出来,经过古炉村往北岭去。狼群根本不知道古炉村在白天里发生了一场武斗,路过后洼地没有看到有人呼喊,连狗也没有叫,就觉得奇怪。但是,这一支狼群没有进村,它们太悲伤了,没胃口进村去抢食,也没兴致去看着村人如何地惊慌,只是把脚印故意深深地留在雪地上,表示着它们的来过。
红大刀的人家关了院门,门里都下了横杠,天布家,灶火家,还有磨子、明堂、本来、马勺、看星家的老人们和媳妇在哭,哭又不敢出声,是窝在炕上的被窝里抽搐和流泪。而别的人家哭是没有哭,要么用木板条和腰带固定着断了的胳膊和腿,要么化了盐水清洗伤口,上房的门开着,人缩一疙瘩坐在地上,没肯说话,柜盖上的煤油灯跳着一点灯焰,扑忽扑忽,像是他们的心跳和出气,就痴眼看着门洞外的院子里雪在门里照出的那一片光中扯棉撕絮,也听见了隔壁的,或前一排院里后一排院里,那些榔头队人家在拉动风箱做饭,不久油锅炝浆水的味,捞出了面条后的面汤的味就弥漫过来。这些味使红大刀人家的孩子和媳妇们说了句:人家吃好的啦!说过了别的人没有反应,觉得不应该说这话,挪了挪身子,不再吭声。当他们和家里人继续看着那片光亮亮的纷乱的雪片,同时想到了这是不是梦境:是白天里武斗了吗?一个村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甚至是沾亲带故,就武斗了吗?武斗里自己也就在其中吗?觉得恍恍惚惚地,不真实。
巷道里开始乱起一阵脚步,其中有咔嚓咔嚓的声,这不是草鞋声,草鞋踏在雪上不是这种声,只有穿了翻毛皮鞋的,厚厚的有着沟纹的鞋底,雪挤压在沟纹里,才会发出咔嚓咔嚓来的。穿这种皮鞋的只有天布和霸槽,天布是逃跑了,那么,是霸槽一伙,他们又要干什么?坐在上房地上的人立即吹灭了灯,却又乍了耳朵听动静。脚步还是乱着往巷子的左边去,随后那咔嚓咔嚓声节奏很慢,似乎是迈出一步了,顿顿,再迈出一步。
这脚步确实是霸槽的。武斗结束后,榔头队的人都回去做饭吃了,霸槽留下了骨干们,水皮妈做了一大锅红薯面和麦面两搅和擀出的烩面片,用桶提了到霸槽家,霸槽家里灶倒锅破,连一个完整的碗都没有了,就每人端了个瓦盆儿来吃。家里也没了大小凳子,靠了墙蹴着,迷糊的尾巴骨还疼,蹴不下,倚着炕沿墙吃,他光盛了半碗,秃子金还疑惑,这贪吃的人只盛半碗,自己就满满盛了一碗。可迷糊吃饭头不抬,响声很大,霸槽说:你喉咙不烫啊?!迷糊没吭声,很快吃完了半碗,又去满满盛了一碗,而秃子金再去盛时,桶里饭却没了,就骂:狗日的贼呀,第一碗盛半碗为的是第二碗能盛满呀!迷糊才笑起来,说:我饭量大么,嘿嘿。但霸槽突然想起了事,问秃子金:你安排人注意着天布和灶火家了吗?秃子金说:安排了,只要他们敢回来,有人会及时给咱报告的。霸槽说:我咋老觉得磨子没跑出去?迷糊说:天布灶火都跑了,他磨子能不跑?霸槽说:他是被麻子黑捅了刀子,麻子黑能捅刀子那不是划破皮就完了,如果捅厉害了,他磨子往哪儿跑?他咋样跑?铁栓就放下碗,说:我去看看,如果他在家,我来喊你们。霸槽说:磨子要在,你能挽联过他?都不要吃了,一块到他家搜去!
一伙人就跑去搜磨子的家,磨子的媳妇说磨子白天出去再没沾家,是死是活她还不知道哩。秃子金和迷糊就把上房厦子房柴草房都查了,没有磨子的影,又进卧屋问会不会藏在炕洞,磨子媳妇揭了炕席,席下的炕面上一个窟窿,直接就能看清炕洞里,说:炕面子塌了,我让他在家补炕面呀,还没补哩,你们就打进村了。霸槽说:谁打进村了?村是你们的村,就不是我们的村?!秃子金啪地上来就打了磨子媳妇一个嘴巴,说:话好好说!磨子媳妇没有哭,也没有叫,她说:那你就搜吧,他是大活人,又不是一块抹布,能塞就塞到墙窟窿去了.,在院子里,一伙人翻腾着那些麦草和豆秆,猪在圈里,一天没有喂,就饿了,吭吭吭地叫,后来就跳出猪圈墙,在院角的萝卜窖那儿攻。磨子媳妇拾了笤帚就打猪,骂道:吭吭你妈的×哩,天黑了你不睡你给我拾翻啥呀?!秃子金说:你骂谁哩?磨子媳妇说:我骂猪哩!一条帚打得猪回了圈。一伙人没有见到磨子,走出院门了,霸槽突然问秃子金:地窖里看了吗?秃子金说:哦,把地窖忘了。几个人又返回厨房,揭了房角的地窖板,磨子的媳妇脸唰地变了,母狼一样扑进去就趴在地窖板上,大声哭叫:你们把圪圪唠唠都搜了,地窖里能藏啥?土匪呀,土匪呀,要进地窖,你把我打死了再进地窖!秃子金来拉磨子媳妇,她双手紧抓着地窖板上的铁环,身子像有个吸盘,拉不开。迷糊拦腰去抱,抱得磨子的媳妇屁股撅在了他的怀里,那屁股软得像一块凉粉,迷糊伸手摸了一下,磨子的媳妇就喊:流氓,流氓!迷糊手一松,磨子媳妇的身子又贴住了地窖板,身子和板成了一体,再没空隙。迷糊说:谁把你咋啦?你以为我没见过女人吗?你就是脱得光光的摆在那里,我看都不看,拾个瓦片一盖,就走了!磨子的媳妇说:你拧我屁股!霸槽一拍案板,案板上的碗呀碟呀乱跳开来,他说:连人带板抬开!秃子金和迷糊就把磨子的媳妇和地窖板一块抬起来扔到了一边,墙角出现个窖窟窿。
但是,地窖里还是没有磨子。
磨子的媳妇不哭了,也愣在了那里,直等着一伙人走了,她还脑子发木:磨子就藏在地窖里呀,地窖里怎么就没了磨子?磨子却在轻轻叫她,她一回头,磨子正从院子的萝卜窖的包谷秆下爬了出来。
磨子受伤后就是藏身在地窖里的,在地窖里吃,在地窖里屙,媳妇就爬出爬进的伺候他。这个晚上,夜已经深了,磨子说他胸口憋得慌,要出去透透气,媳妇搀着他刚到地窖口,院门被敲得山响,霸槽一伙叫喊着要寻磨子,媳妇让他赶快进窖藏好,又把窖盖板架好,出来应付。磨子在地窖里呆了一会儿,想着地窖里不会安全,因为家家都有地窖,霸槽他们肯定会来搜查的,就强忍着疼,从地窖出来,躺在厨房里,伺机要从院门逃出去。但院子里老是有人。当媳妇和秃子金在上房吵开后,院子里的人都去了上房,他就趁着黑暗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伤口疼得钻心,担心走不了多远就会跌倒在路上的,突然就想到了院角的萝卜窖。萝卜窖说是窖,其实坑挖得很浅,只供把萝卜放进去,上边架一层包谷秆再用泥糊一层,萝卜现吃现掏,那窖里就有了空隙。磨子悄悄钻进了萝卜窖里,这是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但猪却出来拱着包谷秆要吃萝卜,差一点就坏了事。
磨子媳妇赶紧把磨子背进上房里安顿好,出来就拿了棍子猛打猪,说猪前世肯定是个坏人,成心也要捉磨子的,猪的头都被棍子打破了,大声叫唤。磨子媳妇再进了屋,给磨子说:咱养了个祸害,过几天把它卖了!磨子说:它瘦得那样,收购站验不上。磨子媳妇说:那就杀了吃肉!猪听到了更是连声叫唤。磨子说:或许冤枉它了,它不是去吃萝卜而是要去看我吧。猪就安静了,再没声响。
霸槽他们离开了磨子家,仍是不放心磨子还在没在古炉村,当然他们希望磨子能离开古炉村,就拿了手电察看从磨子家去村前村后雪地上的脚印,磨子的脚大鞋大,或许受了伤,雪地上还留着血痕。但是,他们没有辨认出磨子的脚印,却发现了在大碾盘后的路上有了狼的蹄印。迷糊说:磨子用木头做了狼蹄子套在手脚上跑出去啦?秃子金说:把他说得能的,他会做木头蹄子?他哪儿有时间做?霸槽说:噢,今黑儿过狼啦。
狼是才从大碾盘后经过,还是狼没有走远,就仍在后洼地的什么地方?这伙人在雪地里看了一会儿,就回到了村道,村道里护院在院门外他家的猪圈拴猪圈门,他已经着凉又咳嗽了,咔咔咔地不停吐痰。见了霸槽一伙过来,说:今黑儿可以睡个踏实觉了!秃子金说:睡屁哩,又过狼啦!护院说:又过狼啦?忙又跳进猪圈,再查看猪圈门拴好了没有,跳出猪圈了,还不放心,把猪圈门开了,抓了两只猪娃的耳朵把猪娃往院子里提。一伙人,就骂护院人不行,做事信不过,以后啥事都不能托付他。护院说:我咋啦,我哪儿不对了?迷糊说:我和灶火在路口打的时候,远远看见你,你不过来帮我,你倒跑了,人家围着烧黄生生,你呢,你到哪儿去了?护院说:我和你比不成么,你一个人,我一大家人老的老,小的小,还养了这猪娃么。霸槽说:说那闲话干啥呀,都回吧,明天早早都过来,咱要商量事哩。说完自己先走了。
霸槽突然一走,凉下了秃子金迷糊他们。有人说:你知道霸槽到哪儿去了?秃子金说:回去了呀,人已经累得兮兮的了。那人说:回他家往南走,他咋往东去了?秃子金说:往东?那人说:明白了吧,还不明白?秃子金噢了一下,嘿嘿笑。迷糊说:啥事呀笑?秃子金说:快回去睡去,睡不着了,自己用手耍去!
迷糊也听懂了秃子金的话,是秃子金又在嘲笑他没个老婆。今黑儿,榔头队的人都抱着媳妇要睡了,日他妈,半夜里如果突然让一切都停止,那挨家挨户去看吧,十有八九和媳妇干那事哩,迷糊就觉得有些丧气,想起白天里拉脱来回的裤子,又想起刚才摸了磨子媳妇的屁股,他骂了一句:狗才日哩!用脚一路踢地上的雪。路过了狗尿苔家的院门口,踢了雪还不解气,一脚就踹着了院门。
狗尿苔和婆还没有睡,婆在把一疙瘩棉花蘸了醋往狗尿苔的鼻子里塞,训斥着你长了个啥鼻子呀,不准再说闻见那种气味的话了。院门咚地一响,棉花疙瘩把狗尿苔鼻子塞疼了,狗尿苔要叫,婆一把捂了嘴,颤着声问:谁呀,谁呀?
迷糊说:谁?!耳朵塞了驴毛了听不来我声?
婆说:迷糊呀,迷糊你有啥事?
迷糊没事,但迷糊这时候耍威风了,他说:啥事还用问?根据群众举报,黄生生今日被火烧,是善人惹起来的,善人从塄畔上掉下去,狗尿苔把他背到你家了,榔头队要来查他善人呀!
婆说:没有,迷糊,我们咋敢把善人背到我家的。
迷糊说:你说没有就没有啦?开门,开门,我要查查!
婆把院门开了。迷糊看见上房门的一个门扇闭着,一个门扇开着,里边的柜盖上点着煤油灯,背着那一片光,站着的却是杏开。
杏开说:三更半夜的你来查啥人哩?
迷糊没想到站着的是杏开,一下子倒结了舌,说:你,你咋在这?
杏开说:我咋不能在这儿,我肚子疼就不能让蚕婆来立立柱子?
迷糊说:黄生生被烧成那样了,要查查善人。
杏开说:要查是霸槽来查,恐怕还轮不到你来吧,是肚子饿了,想要吃什么就说吃什么,狗尿苔,把烤的土豆给拿一个。
狗尿苔拿了一个烤熟的土豆,迷糊接住就走了。
迷糊一走,狗尿苔就对婆说:婆,你灵得很!婆说:我灵啥啦?狗尿苔说:你说榔头队肯定会来咱家寻善人哩,果然就来查了,你让把杏开叫来咱家了榔头队就搜不了,他迷糊还真的不敢搜了。婆说:那你还不快谢杏开。狗尿苔就给杏开笑,说:我再给你烧三个土豆,挑最大的!杏开说:那你心疼得咋睡得着呀!就对婆说现在没事啦,她该回去呀,以后再有她能办的事,就去叫她。屋里的灯影里就坐着善人,他吃了一个烤土豆,也站起来说:那我也得走。婆说:你急啥的,头还疼吗,今黑儿你和娃就睡在柴草屋,明日你走。善人说:疼还隐隐疼,不碍事的,明日回去反倒碰见的人多。我和杏开一块走,有杏开哩,神鬼也不能撞我的。杏开说:这也好,我送你到山坡根路口。狗尿苔就从门后摸了个斧头,说:那我就送你俩。婆却厉声吓唬着狗尿苔放下斧头,说:你要送就送去,手里啥都不要拿,你拿个东西,让榔头队看到了,反倒惹事。
狗尿苔和杏开先送善人到了山坡根的路口,狗尿苔又送杏开。在三道岔巷的北头,两条巷口挨得最近,几乎就隔着一棵老楝树,树往前,两个巷子合成了一条。现在,树上正瞌睡了一只鸟,他们刚到树下,鸟就扑啦啦飞起,一会儿就听到在大碾盘边的苦楝树上有阴森森的叫声。杏开说:猫头鹰?狗尿苔一听,是猫头鹰,心里马上惊了,说:要死人呀?!杏开说:你也别臭嘴!两人匆匆钻进了东边的巷里。
就在狗尿苔和杏开钻进东边巷子里前有一顿饭时间,霸槽就从东边的巷里出来转到西边的巷子走了。霸槽在杏开家的院门外看见院门关着,抓了一把雪捏成冰疙瘩丢进院去,冰疙瘩落在雪地上响声不大,他又摇门环,还是没有动静,便转身走了。霸槽想不来杏开会到哪儿去,或者她早早睡下了,本来要给她好好聊聊在窑场的这几天多亏了有毛衣穿着暖和,要聊聊白天里武斗的胜利,还想好了,一定要脱了鞋让她看看他脚底的那个痣,就因为有这个痣,他是个将才,能指挥人又能会指挥人,但他的喜悦没有了分享,不免有些失落。刚回坐在自家屋里,水皮就急促促地来喊他,说是黄生生不行了。霸槽知道黄生生被火烧了,又被水皮背回去照看着,本要去看看,又觉得就是个烧了皮肉么,有水皮他妈照料着,赶明日再去看,没想却怎么是不行了。霸槽说:你说话没个准头,别吓我!水皮说:给别人说话没准头,敢给你说话没准头?黄生生是不行了。霸槽赶到水皮家,黄生生就躺在柴草屋的麦草上,昏迷不醒。霸槽说:咋让人就睡在这?水皮妈说:这有麦草暖和。黄同志一来,我就给他做了饭,他吃了三碗。霸槽说:能吃三碗饭,不至于成这个样呀。往炕上抬,抬到炕上去。三个人把黄生生抬到炕上,霸槽拍着黄生生脸,水皮妈说:你打他?霸槽没理她,说:黄同志,你醒醒,你这是怎么啦,烤了些伤就这样!黄生生竟然就睁开了眼,见是霸槽,呼了半天气,说:我可能不行了。霸槽说:咋不行啦,革命还没成功哩,你想不行了都不行!你吃面呀不,让水皮妈给你擀碗面?水皮妈说:面粉没了,剩下的那些面粉全给你们做了烩面片了。霸槽瞪了她一眼,还在给黄生生说:想吃面了、止水皮妈给你擀碗面?黄生生眼闭了,头摆向r炕里边。霸槽说:那你想吃鸡蛋不,打几个荷包蛋?黄生生头又摆过来。,霸槽说:吃蛇呀?下午提了一条大蛇哩。黄生生眼睛又睁开来。霸槽就对水皮说:不是提了条蛇吗?水皮说:是捉了条蛇,当时砸死了要给黄同志的,但后来打开乱仗,把蛇扔到葫芦家的山墙根儿。霸槽说:你去那儿找,找着了炖了蛇给他吃。水皮出门就走,水皮妈撵出来,小声说:黄同志能吃蛇?水皮说:他啥都能吃的。水皮妈说:蛇拿回来在哪儿炖,恁腥的东西!你去了就空手回来,说寻不着蛇了。
水皮真的没有拿回蛇,却叫来了几个榔头队的人,预防着黄生生真的不行了,得有人把他抬到窑神庙去放着才是。但是,叫来的几个人来,看了黄生生浑身皮肉焦黄,粗皱如树皮,又生出许多痘泡,往外流水,都吓得不敢到跟前去。水皮妈说:黄同志病成这样,是不是通知他家人,送回去慢慢调养,或者抬到窑神庙去,榔头队的人轮流照看着?霸槽说:就叫你照看!水皮妈说:这,这……。霸槽说:这啥呀?黄同志可不是一般人,将来说不准他就干了惊天动地的事,能亏了你?!花销让水皮记着账!说完要走,给水皮下了命令:人到这时候就想吃他念想的东西,蛇没了,你明日一早给他逮麻雀,一定要逮,烧了给他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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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雪是停了,天却清冷清冷,宅气里好像都是冰渣子,看不见,却硌得脸上手上肉疼。榔头队在紧急集合,大多数人都穿上了棉袄棉裤。穿了棉袄却没穿棉裤的十几个,有的是去年的棉裤已经烂得棉花套子白花花漏出来,穿不到身上了,新棉裤还未纳好,有的是嫌穿了太早,还要再奈何几天,他们就把包谷缨子塞在草鞋里,脚显得和熊掌一样大。武斗的胜利,使榔头队再次主宰了古炉村,但霸槽心里明白,天布灶火磨子一跑,群龙无首,红大刀好像是没有了,其实这都是暂时的,死灰如果燃起来那火更旺,落水的狗爬上岸那更能咬人。为了让村人知道这场武斗是红大刀一手挑起和造成的,他们不但违背了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破坏了文化大革命,而且在武斗中红大刀是凶残的,有必要揭露,给予彻底肃清流毒,唤醒被蒙蔽的群众,团结更多的力量,榔头队要进行一次大的游行:这次游行不但转遍古炉村每一条巷道,还要到下河湾去,因为下河湾的金箍棒援助了他们,而且伤了那么多,死了一人。
游行队伍在山门前集中,用门扇抬了黄生生和另外两个断了腿的外,伤了腰的拄木棍,伤了胳膊的用布带子攀着,而腮帮上的,额颅上的,头顶上受过了伤,一律又把包扎的布条取下,让伤口裸露。狗尿苔一早出来倒尿桶,原本是倒在厕所尿池里的,他却偏提了尿桶要把生尿泼到自留地的葱垅去,趁机要看看游行的事。路滑得出溜出溜的,尿桶里的尿就摇得洒出来,在杜仲树下,立柱背了个背篓,拄了个木棍儿趔趔趄趄过来,说:狗尿苔你还不累,起这早的?狗尿苔说:我昨天又没打架,累啥的?!立柱说:我也不累。你于啥去?狗尿苔说:给自留地的葱泼些生尿。立柱过来看看尿桶,说:尿都洒完r.泼什么葱?他突然眼睛盯住了前方,用术棍一戳,雪窝里露出一只鞋来,是皮鞋,鞋后跟磨得一边低一边高,但鞋面还没破一个洞。他把鞋弹了弹雪,扔进了背篓,说:把他的,手表没有,也不见一个一分五分的钢铺儿?!狗尿苔叫道:啊你早早起来要拾东西呀!立柱说:为啥不拾,昨天有洛镇来的人,要遗都会遗好东西,你走路往脚底下留神着。牛铃也从另一个巷子出来,他还没穿上棉袄,腰里勒了一条草绳,人缩成一疙瘩,听了立柱的话,用脚踢了一下雪,说:哎哟,这里有一颗牙,多长的门牙,你要不?立柱说:听说昨天把你撵得狗上墙了?牛铃说:谁撵我?就是枪林弹雨,不伤我一根毫毛!立柱说:让我看看你耳朵!牛铃戴了火车头棉帽子,两个帽耳紧紧勒在下巴上,说:我为啥让你看,我嫌冷哩!立柱说:瞧你这熊样子,没被打死也得冰死!就走r。牛铃走了过来,对狗尿苔说:桶里没尿了?我给你尿些。解了裤子就往桶里尿。狗尿苔也解了裤子尿,天冷人就尿得多,两人尿得咚咚当当的。牛铃说:从泉里回去,咋不见你再出来?狗尿苔说:我哪派都不是,出来挨乱锤呀?!牛铃说:你知道不,黄生生让火烧得快不行啦?狗尿苔说:你听谁说的?牛铃说:昨晚上听水皮妈给人说的。狗尿苔说:她没说火是你用弹弓打上去的?牛铃说:火是你点着的呀!狗尿苔脸变了,说:她说了?牛铃说:她没说,看把你吓的。狗尿苔说:再不要提这事!就系了裤子,提桶也不往自留地去,匆忙回家,在路上,还寻思这几天不要再见到牛铃,牛铃是碎嘴,但愿他不要乱说。转过巷口,又想起立柱拾东西的事,忍不住也拿眼睛四处瞅,他不是要拾个什么,却奇怪着昨天这每条巷子都打得乌烟瘴气的,才过了一夜,雪白茫茫的倒什么也没有了。一回头,迷糊从另一个巷口出来。迷糊的尾巴骨受了伤,但尾巴骨受了伤不能脱了裤子把伤露出来。他就把自己的鸡杀了,用鸡血在头上抹,在耳朵上抹,抹得袄领上都是血。迷糊也看见了狗尿苔,说:狗尿苔,游行去!狗尿苔故意说:游啥行,冰天雪地的不冷呀?迷糊说:榔头队游行呀,声讨红大刀呀,血债要用血来还你知道这话不?狗尿苔说:我又不是榔头队的,我不游行。迷糊说:不去?不去就是红大刀!我让来拉了你去,还要你婆去,信不信?狗尿苔不敢犟嘴了,他说他可以去,但得把尿桶提回去了再去,迷糊过来一脚把尿桶踢了,说:你给我耍滑头呀?拉着狗尿苔的耳朵就走,一边走一边说:你以为稀罕你呀,让你去充个数是看得上你,你还不去,你个碎(骨泉)!
到了山门下,黄生生已经被人抬出来了,他果然坐不起来,就躺在一个门扇上,上边盖了一条被子。而还有两个人断了腿,正用木板条固定了缠布带子,一个的媳妇在给霸槽说,得叫善人来捏捏骨,再不捏,将来腿就长歪了。霸槽说:现在捏啥哩,游行完了再捏!就招呼人把他们扶到门扇上,那媳妇就也把被子盖上去,盖得严严实实。霸槽说:把腿亮出来!被子又给揭了。拿来的门扇一共四个,黄生生躺了一个,两个断了腿的各躺了一个,剩下了一个要拿回去,霸槽说:就三个?再抬一个!迷糊你尾巴骨好了没?迷糊立即说:还疼很。霸槽说:那你躺上去,不能屙不到尿一直要到下河湾的。迷糊说:我能憋住。就先睡在了门扇上。得称,立山,八成是安排着来轮换抬这个门扇的,得称说:迷糊这重的,我不抬!迷糊说:我为了榔头队被人打成这样,你不抬?得称说:你那算啥伤?迷糊就哎哟哎哟声唤。秃子金过来说:迷糊你就一路声唤着!迷糊却说:给我个被子,我躺在这里不能动,冻死呀?霸槽就给狗尿苔说:你快去我家拿个被子来!狗尿苔去了霸槽家,把被子抱出院门了,又返回去,只拿了一条破单子。
游行队伍呼喊着口号在古炉村所有巷道里转了一圈,巷道里当然也站满了人,有姓夜的家人,也有姓朱和杂姓的家人,姓朱人家老的少的没有呼应,只是默默地拿眼睛观望。偶尔也有一个两个红大刀的成员站在自家门口,也是胳膊上缠了布条吊在胸前或拄着棍跛一条腿,他们在显示着自己的伤情。水皮立即就喝问:你干啥,你站在这儿于啥?那人说:我在我家门口哩,没干啥,,手却塞进裆里一把一把地抓。水皮说:我给你说话哩,你抓?!那人说:我的毡我愿意抓!两人一高声,家里人赶忙把那人拉进院里,院门就关了。经过半截子巷,半截巷里姓夜的人家多,有三家在放鞭炮。鞭炮一响,狗尿苔就兴奋了,先跑过去在地上捡掉下来没响的炮,秃子金踢了他一脚,他拾了三颗,攥在手里跑到游行队伍前头去。水皮妈正蒸了一笼子红薯要等队伍过来了让带上路上吃,狗尿苔向水皮妈讨一个,水皮妈不给,狗尿苔就想报复一下,便悄悄掏出火柴点燃了一颗炮,炮眼子索索索冒烟,他急着就往水皮妈脚下扔。但火柴扔到了水皮妈的脚下,炮却叭地在自己手里炸了。
队伍从古炉村一出来,锣鼓也不敲了,口号也不喊了,除了黄生生,迷糊和另外两个人也没人再抬,自个行走。但是,奇怪的事情就发生着,当在古炉村游行的时候,山神庙前白皮松上的那几只红嘴白尾鸟一直在头顶上飞,狗尿苔还心里叽咕:这是又有人来请善人去说病吗?不禁就想着善人昨晚上山滑倒没滑倒,睡了一夜那头还疼不疼。很快,这想法就闪过去了,他看见天上的鸟越来越多,在跟着队伍飞,队伍出了村子,鸟仍不散,不时有鸟屎就落下来。黄生生在门扇上,先还能睁着眼睛,后来三摇两晃地就昏过去了,霸槽趴到门扇上说:黄同志,这你得坚持住!黄生生眼睛又睁开了,却自言自语:鸟要啄我手。霸槽试试黄生生额头,说:发烧哩,说胡话了。只是让抬门扇的人换肩时再轻点再稳点。刚走了一段路,一只鸟突然就从空里飞下来,啷(口邦)*地啄起了黄生生的手,他的手放在被子外,手背的皮就啄开了。大家赶紧赶鸟,黄生生又昏了。队伍到了下河湾村外,锣鼓重新敲起,呼起口号,迷糊和另外两个人又躺在了门扇上。黄生生又醒来了,自言自语说:鸟要啄我的脚。抬门扇的人说:啄不了,鸟一来就赶,我给你把脚盖好!掖了被角,盖严了黄生生的脚。下河湾的村外也是有条水渠,水渠上没有繃石板,是架了三根木椽,抬着门扇过,前边的人过去了,后边的人一踏木椽,将三根木椽捆在一起的葛条却断了,木椽一滑,人就一个趔趄踏进渠里,门扇一下子斜了,差点把黄生生撂下来,几个人忙前去帮忙,可只顾了脚下,没想到又有一只鸟从空中飞下,黄生生身上的被子滑脱了,鸟就啷(口邦)*地啄他的脚,等把门扇抬过了渠,发现鸟已经把脚面啄得皮开肉绽。霸槽大发脾气,抬门扇的人说:咋回事,鸟总是啄他?!霸槽也觉得奇怪,就让把黄生生的伤脚露出来,又叫狗尿苔不离左右,专门负责看管鸟。
在下河湾,招呼榔头队的除了金箍棒的头儿,还有一个女的,这女的很年轻,齐耳短发,也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皮带系了腰,又斜着背了个照相机,腰带使胸部特别突出,而相机带又将那两个疙瘩从中分开。但狗尿苔觉得她并不漂亮。古炉村以前老糟践下河湾,说下河湾土厚,庄稼比古炉村长得好,但下河湾的水里盐碱大,柿子是涩涩,核桃是根根,媳妇是墩墩,女子是黑黑。这个女的就长得黑,太黑。金箍棒的头儿和那女的把霸槽叫进一间房子里去说什么,过一会儿霸槽出来,对大家说:马部长怎么样?秃子金说:谁是马部长?霸槽说:不敏感!我还能说到谁?秃子金说:那个有照相机的女的?狗尿苔说了一句:黑!大家就嘿嘿地笑。霸槽说:不许胡说!知道不,人家是洛镇的女老师,现在是洛镇联指的部长,专门在下河湾指导工作的。秃子金说:就这女的?!霸槽说:就是她的主意,金箍棒配合咱一块游行,那个死人也人殓了,马部长坚持抬棺游行,死者家里人不愿意,她几句话就吓唬住了,有水平!你能做这决定?秃子金说:我能,就是埋了都要挖出来游行。霸槽说:你行?半香不让你到上房,你就可怜的住厦子屋,你行?秃子金说:好男不跟女斗,女的再能行,还不是在男人身底下的?霸槽说:马部长你得高眼看着,她让咱干什么咱就干什么,统一由她指挥!说得大家一时没了话。
过了一会儿,金箍棒果然就集合,他们除了十几个伤残者,在队伍前打头阵,也抬了一个白木棺材,抬棺材的竟有六人。两支队伍就合起来,开始在村里转,下河湾村子比古炉村大了三倍,有街道,有关帝庙,庙前是几十亩地大的庙场子,游行队伍从村街转到庙场子,集中了开会,那个马部长就在队伍前讲话,讲的什么话,秃子金他们不愿多听了,他们不是来听这个女人讲话的,就叽叽啾啾议论着她的军装,她的发型,一个说:这女人好,奶像两个蒸馍!开石说:你就知道个吃!铁栓说:霸槽怎么啦,见了这女人倒像变了个人。跟后说:那女的有啥好的,不就是有个照相机?开石说:咱古炉村谁有照相机?杏开有照相机?狗尿苔说:不要牵扯杏开!就向跟后要红薯吃,跟后迟疑了半天,才从口袋掏出一个熟红薯,要给狗尿苔时,却又掰了一半塞到自己嘴里。’ 狗尿苔蹴在一边吃红薯,红薯已经冻硬了,吃在嘴里像吃冰渣子,他不愿意秃子金他们说霸槽又看上了马部长,他们明明知道霸槽和杏开好着,杏开已经怀上霸槽的孩子,还说这样的话,那眼里压根儿就不在乎杏开。正想着,水皮过来说:让你在黄同志身边,你只图在这儿吃呀!狗尿苔往天上看,天上没鸟,鸟都在庙场子边的大柳树上。狗尿苔说:鸟啄不了他!但还是到了黄生生躺的门扇那儿去。黄生生仍在闭着眼,似乎是昏迷了又似乎没有昏迷,旁边的门扇上迷糊却在低声叫他。狗尿苔说:让你声唤哩,咋不声唤了?迷糊说:我肚子饥得能声唤出来?给我寻些吃的。狗尿苔说:你是伤员,你吃什么吃?!迷糊说:你给霸槽说,再不给吃,我就饿得躺不住了!狗尿苔去给霸槽说了,霸槽说:他狗日的躺着还要吃!水皮,你给个红薯让吃去,别让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