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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2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1

炸药放了进去,导火索一点,所有人都往崖背处跑,轰地一声巨响,尘土罩了半个天,烟雾中似乎白皮松还立着,树上的四只红嘴白尾鸟叫得像刀子似地尖锐,善人在爆炸声中醒了过来,睁眼大叫:秃子金,秃子金!秃子金抬头往上看,说:咋没炸倒?才要站起来,白皮松却嘎喇喇地一连串的嘶鸣,就那么猛然地摇晃了一下,慢慢向东倒,向东倒,后来夸地倒下了,又是一片土雾腾上去,罩了半空,树皮子,草末子,未消化的雪冰疙瘩和土块子,都散落到了崖背处的人身上.善人叹了一口气,眼睛闭上又昏过去了。

中山顶上再也没有那棵白皮松了,公路上上下往来的行人经过了哨卡,说:这是哪儿呀?回答说:古炉村么。从没来过古炉村的人在问:是山上有个独白皮松的古炉村吗?来过古炉村的人就习惯地看看镇河塔,镇河塔还在,再远远往中山顶上看,中山顶上没了白皮松,疑惑地说:是古炉村?咋没见了那白皮松?卡站上的人不耐烦了,说:没事了快走你的路!

白皮松被炸倒后,树还是囫囵树,锯无法解,斧头也劈不开,秃子金他们又用炸药塞在树下分了几处爆炸,树才被肢解了,分批拉到窑场去烧饭烤火。这些柴禾村人是不能拿一块的,许多人就拿了镢头斧头去山上挖白皮松树根。白皮松的树根像龙身子一样蜿蜒很长,只要占住一条根,就能挖出一背篓柴禾来。那一天,几十多户人家都去挖树根,狗尿苔和牛铃也背了背笼拿了镢头斧头上了山。

狗尿苔和牛铃上山先去看善人,善人已彻底地睡倒在山神庙的土炕上了,浑身浮肿,目光无神,人一下子失形成这样,吓得狗尿苔和牛铃忙问:你哪儿不舒服?善人说:哪儿都不舒服。这让狗尿苔和牛铃束手无策,不知该怎么办,他们能办的就是给善人做些吃喝,就说:那你吃了没,你想吃啥我们给你做些。善人摇了摇头。狗尿苔说:那喝呀不?善人还是摇摇头。狗尿苔手在被窝里一摸,被窝里冰冰的,就说:那就给你烧烧炕。两人出来就在场塄上抱那一堆包谷秆,包谷秆不远处是那个被炸开的大坑,一些人就在坑前边的土塄上挖树根,还陆续有人背着背篓拿着镢头上来加入了挖根的队列里,一时人头攒涌,镢斧挥动,人人都兴高采烈,像是在捡便宜,又你争我抢,乱哄哄一片。把包谷秆抱去烧了炕,善人说:外边咋乱哄哄的?狗尿苔说:在挖树根哩。善人说:榔头队连树根都挖呀?狗尿苔说:不是榔头队,是村里人给自己挖柴禾。善人不言语了,睁着眼看着庙房梁,再不闭眼。狗尿苔对牛铃说:把门闭上。牛铃闭上了门,外边的哄哄声是小了很多,善人眼睛还睁着看房梁。狗尿苔也往房梁上看,房梁上什么都没有的,他说:你看啥哩?善人没有做声,眼睛还睁得圆圆的。狗尿苔就说:你眼睛累,好好睡。他用手抚着善人的眼,善人的眼皮子是合上了,他的手上却沾上了湿漉漉的眼泪。两人从庙里出来,狗尿苔说:他肯定没吃没喝哩,咱还是给他做些饭吧。牛铃说:他说不吃你做什么饭,咱做了,别人还以为咱想吃哩。狗尿苔说:那咱给他担些水去,他不吃不喝,是桶里没了水么。牛铃说:要担你担去,我挖树根呀。

狗尿苔生气着牛铃,他还是一个人去了沟里担水,担不了两桶水,就担了两个半桶。满头大汗地才到了山顶,却见长宽正扇了牛铃一巴掌,牛铃呜呜地哭,长宽还在骂:你哭,你再哭?!牛铃就不敢再哭了,而所有挖树根的人也都不再说话,有人就收拾起挖出的树根,背了背篓下山去。

长宽也是上山来看善人的,他一到那土塄上,挖树根的人把一面土塄全挖开了,有的挖到了大的树根,一边用斧头劈着,一边还催着媳妇再挖,再往下挖。有人只挖到一条小根,眼红的看着旁边人,说:你搂住啦?!旁边人说:搂住啦,这一条根顶得住我去南山砍两次柴哩。就喊着长宽:长宽你咋不来挖?长宽说:我不挖!那人说:你长宽家柴禾多么?长宽说:我就是吃生的,我也不挖,挖祖坟呀?立即又有人说:长宽你这啥话?谁挖祖坟啦?!长宽说:树是古炉村的风水树,就这样毁呀?!那人说:树是我炸的?我炸了吗?我咋就毁了?他说着,就指着身边的人说:你炸啦?身边的人说:咋是我炸的,我没炸。又问另一个人:你炸啦?另一个人说:我没炸。一连问着七八个人,七八个人都说:我没炸。他最后提高着尖声说:谁炸啦?谁炸啦?所有的人都在说:我没炸。气得长宽说:好,好,都没炸,都好着哩,风水树就连梢带根没了!这时候,牛铃却和人吵起来,牛铃发现了一条根,这根又分岔成两条,有人拿了镢头要来挖,牛铃不让挖,说分岔出来两条根,一条归他,一条要留给狗尿苔的。两人吵着就相互推搡,长宽气正没处撒,过去就扇了牛铃一巴掌,骂道:你倒争你妈的×哩,不挖这条根你就穷得要死啦!这一骂,争着挖树根的那人不好意思了,提了镢去了别处,而牛铃却还委屈地哭、,

长宽不是榔头队的也不是红大刀的,村里人怕他的不多,但长宽犁地的时候总要骂套牛的狗尿苔,狗尿苔就怯火他,见长宽打牛铃,他也不敢说话,把水担进庙里,又问善人吃啥呀,他把水担回来了,他啥饭都能做的。善人还是说不想吃,他就给善人烧水。水还没开,长宽进来,扶着善人翻身,又在背上揉,狗尿苔把温水舀了半盆,湿了手巾,给长宽给善人擦。长宽说:你没挖树根?狗尿苔说:原本也来挖的,善人没水了,我去担了些水。长宽没再给他说话,他就再去把水烧开了,端了一碗过来,长宽才说:你歇去吧,我来喂。狗尿苔就出来了。

狗尿苔一出去,牛铃就叫他。狗尿苔说:还挖呀,都挨了巴掌还挖?牛铃说:不挖那不是白挨巴掌啦?我还不是为了给你占树根挨的打,你还不挖?狗尿苔说:那我也是毁树的啦?牛铃说:你不挖了拉倒,我背一背篓柴禾了你别眼红!狗尿苔能不眼红吗,为了烧的,平日他和婆割茅草扫树叶,在坡上挖野棘,有树根挖怎么能惹心吗?狗尿苔也就过去挖,他挖的时候低着头,不想让长宽一会儿从庙里出来了看见他。留给他的分岔根只有胳膊般细,挖着挖着,那根却粗起来,而且越挖越成弯弯曲曲往东边塄底竟有了六七丈长。这简直成了奇事,惹得旁边人说:狗日的碎髁这有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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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条弯弯曲曲的树根,挖出来劈开,不多不少,装满了背篓,狗尿苔背回家,在院子里往小的劈。婆让歇着,他不歇,一气劈好,整整齐齐垒在了上房台阶上,倒觉得有些恍惚,想,白皮松在地面上像一条龙一样腾空的,在地下的咋也有一条根像龙一样弯弯曲曲卧着,这龙根怎么就让他和牛铃挖开劈碎了?突然觉得光线暗了一下,回头一看,院门口站着葫芦的媳妇和老顺。葫芦的媳妇在推着老顺,说:你走么,走么。老顺却像孩子一样,可怜巴巴地看着葫芦的媳妇,就是不走。狗尿苔觉得纳闷,就从院子里出来,猛然间鼻子闻到了那种气味,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就使劲揉鼻子,那气味似乎又没有了。出了院子,老顺蓬头垢面,那么大个身架子却驼了腰,额颅上一个包,手里却提着两只鞋。鞋是来回的那双鞋,鞋头上绣了花,用绳子吊着。葫芦媳妇说:你回家去么。老顺说:河里发水啦,来回坐着个麦草集子走了。葫芦媳妇说:来回没走,就在家里,你回去就见到她啦。再推着老顺,老顺就往巷口走,阳光把巷口照得像开了一片玫瑰,老顺的身影也被染得红光光的。葫芦的媳妇在给狗尿苔说话,说是来回又不见了,这一次是彻底地再没寻着.老顺好像有什么预感,知道永远再见不上来回了,人也疯疯癫癫起来。古炉村的风俗里,如果人走失了,得把那人穿过的鞋吊在井里,三天后人便能回来。但古炉村没有井,只有泉,老顺就把来回的鞋用绳子吊了,挂在泉池沿上。他刚挂上,正好窑场上的人到泉里担水,就骂老顺弄脏了泉水,老顺也骂人家,双方就打起来,老顺的额颅上打出了一个青包。葫芦的媳妇说这话,婆就坐在院子里的捶布石上剪纸花儿,好像是没有听见,还在专注地剪,狗尿苔就不让葫芦的媳妇再说了,他不愿意让婆也听到。葫芦的媳妇说:蚕婆的耳朵还笨着?狗尿苔点点头,却说:啊我还要给你说个事呀,你最应该去看看。葫芦媳妇说:我还去老顺家?我不去了,我哄着他回家去就是了。狗尿苔说:你去看看善人。葫芦媳妇说:善人咋啦?狗尿苔就告诉了善人病得在炕上起不来,说:他对你们一家人好,老是夸说哩。葫芦媳妇说:这我得去看看,我婆婆这几日老是睡不着,我还说去问问他有啥办法的。当下两个人商定,晌午饭后,由葫芦媳妇来叫上狗尿苔一块上山去看望善人。

吃过了晌午饭,狗尿苔在家等着葫芦的媳妇,左等右等等不来,就有些燥了,要去喊葫芦的媳妇。巷道里一阵乱步,跑过了许多县联指和榔头队的人,一时又是鸡飞狗咬的,狗尿苔一出去,立即被人拨到了墙根,问出了啥事,却没人肯回答他。队伍已经过去,葫芦的媳妇才来,头梳得光光洁洁,手里端着一个升子。狗尿苔说:去看病人呀,你在屋消消停停地打扮啊?葫芦媳妇说:头发像鸡窝一样咋出门?善人可是见不得男不像男女不像女的。等急了?狗尿苔说:你没看啥时候了?!葫芦媳妇说:我正给善人装半升子的面粉,人家在巷子里搜人哩,没能过来么。狗尿苔说:搜啥人?葫芦媳妇说:政训班又跑了一个人,说是跑到田芽家,就把那人和田芽都抓走了。狗尿苔说:咋还有人敢跑?把田芽也抓?葫芦媳妇说:古炉村成啥了么,监狱么!狗尿苔却说了一句:看你牙上的韭菜!

葫芦的媳妇忙把嘴掩住剔韭菜,其实牙上并没有韭菜,狗尿苔低声说:霸槽在那儿。霸槽是站在斜对面的一棵树下,没有穿那件黄军大衣,却穿了一件蓝中山装,正和戴花说话。狗尿苔说:咱从背巷里走。葫芦媳妇说:走背巷蔓路呀?咱走咱的。狗尿苔只好硬着头皮走,他不向霸槽看,但浑身却有了眼睛却盯着霸槽,心想:霸槽不是只有黄军大衣和那件没了后襟的红毛衣吗,咋穿了这么新的一件中山装?霸槽一直是背向着他们和戴花说话,狗尿苔企图悄悄走过去,但多嘴的戴花却在招呼着葫芦的媳妇,说:哟,头梳得这好,往哪儿去呀?葫芦媳妇说:啊……你没去窑场做饭?霸槽就转过身,看见了狗尿苔,说:干啥呀?狗尿苔说:没事么。霸槽说:没事了跟我走,到戴花家去。狗尿苔恨自己说错了话,迟疑着没做声。霸槽说:我还叫不动你啦?狗尿苔就看看葫芦的媳妇,低声说:你先去,我过会儿来。就走去,霸槽打着狗尿苔的头,说:我今日高兴,你得陪我!

在戴花家的院子里,戴花先进屋去箱子里翻什么东西了,霸槽给狗尿苔说:我穿上这中山装怎么样?狗尿苔说:谁的衣服?霸槽说:你碎(骨泉)会说话不?这是我的衣服,穿上怎么样?狗尿苔说:好看。霸槽说:仅仅是好看?你在古炉村见过谁穿这样衣服了,来的那些县联指的又谁穿这样衣服了?好看,仅仅是好看?!戴花在屋里高声说:找不到你那颜色的扣子呀!霸槽说:来声最近没来?戴花说:我买的扣子都是褂子上的扣子,你这中山服,配不上呀!霸槽说:守灯穿过他姐夫的一件破中山装,他要在就能拆下一颗扣子,他狗日的不在么。这马部长让人从县上给我做了这中山装,糟糕得很,竟然掉了一个扣子,新衣服怎么就不多备扣子?狗尿苔这才看清那中山装的下边一颗扣子是没了,说:这是马部长给你买的?霸槽说:是不是稍有些长?戴花从屋里出来,她还是没有寻到扣子,说:不长,我给你把领口上的扣子拆下来钉到下边,反正领口上的扣子不系。霸槽说:领口上的扣子重要哩,你见过主席台上哪个领导不是把领口系得紧紧的?领袖领袖,讲究就是这领口!戴花说:你又不上主席台,领口系得恁紧不憋气呀?霸槽说:你咋知道我不上主席台?不上主席台我穿这中山装呀?!戴花睁大了眼睛,霸槽说:不相信是不是,有你相信的时候哩!你再找,颜色不对就颜色不对,总不能没扣子呀,来声再来了让他很快给我捎颗来。戴花返身又进了屋,狗尿苔说:你要当领导呀?霸槽说:得准备好行头嘛!狗尿苔却突然说:这我得给杏开说去!拧身就走。

狗尿苔最不爱听的是这中山装是马部长给霸槽买的,他之所以说要给杏开说去,一是要提醒他霸槽:杏开正给你怀着娃呀,你穿马部长的什么衣服?二是趁机赶快离开,还要上山去看善人。霸槽却拧住了狗尿苔的耳朵,说:你给我往哪儿去?狗尿苔说:你要当领导呀不给杏开报个喜?霸槽说:这用得你报喜?狗尿苔噎住了,他再说:啊你知道不,政训班又跑了一个人,你倒在这儿钉扣子?霸槽说:搜人是我安排的。你别给我溜,钉了扣子咱到村南口看石匠呀。

古炉村里并没有石匠,狗尿苔也想不来村南口怎么会有了石匠,那石匠做什么?兴头高涨的霸槽偏要狗尿苔跟着他,狗尿苔没了办法,当戴花钉了一颗蓝色的扣子后,就嘴撅脸吊地跟在霸槽后边,像是霸槽拉着一只不听话的狗。霸槽一路走着,村道里就有人夸他的中山装:哇呀,这是官服么!霸槽笑着说:这话先不要说。那些人说:不要先说?哦,咱古炉村真要出个官了!狗尿苔在身后边,看着空中的鸟,心里说:把屎屙到这些人嘴里去!果然一颗鸟屎就落下来,但没有掉到那些人的嘴里,却落在霸槽的后肩背上。别人都没有看见,狗尿苔看见了,他近去拍了一下,那不是拍,而趁机抹了一下,鸟屎就白花花印出一道子。霸槽说:甭动我的衣服!狗尿苔说:不动就不动。霸槽说:瞧你这脸难看不难看,笑着!狗尿苔看了一眼衣服后肩背,他笑了。

村南口果然来了几个石匠,那是西川村的石匠,还有水皮,他们把原来的石狮子掀滚到了漫坡下,新抬来了一块石头,正在那里凿着一头石狮子,那些石匠就汇报着他们的方案,说是这头石狮子要后腿卧下前腿立起来,狮子就能显出势来,并说按水皮的意见,狮子的开脸要刻出似乎像人面一样,人面要像是霸槽,就让霸槽立在那儿,他们得左右端详。霸槽竟然很听话,就立在那儿。他们说:眼睛往我们这儿看!水皮说:不能看着你们,目光要远,看南山,对,成大事的人目光是远的!

马部长和胖子从公路上的卡站过来,人还在漫坡下就大声地叫着霸槽,好像非常地生气,霸槽就往漫坡下走。马部长说:谁叫你这时候穿这衣服?霸槽说:我穿上试试。马部长说:革命委员会还没成立哩,就烧成那样啦?唼!这衣服上的扣子咋回事?霸槽说:掉了一颗,补了一颗,颜色有些不一样。马部长说:咋掉的?狗尿苔说:不是买来就没一颗扣子吗?霸槽说:住嘴!你来干啥?狗尿苔说:你要我跟着你么。马部长突然严声训道:掉的?你穿上这衣服到哪儿去了我可知道,这扣子是咋样掉的我也知道!霸槽赶忙说:这,这,这是我去故意气她的。马部长说:你不要给我说了,我可告诉你,你想要永远穿这中山装,你应该清楚你怎么办!霸槽说:这我清楚。就解扣子要脱掉中山装。狗尿苔说:天这冷的,你感冒呀?霸槽说:你走!狗尿苔立即就走,走了三步,又回过头来说:那不让我陪啦?霸槽骂了一句:滚!

狗尿苔被骂着,心里特别高兴,他终于看到了霸槽那么张狂的却被马部长就那样训着。他一路小跑着往中山上去,却琢磨马部长训霸槽的话,那中山装上的扣子怎么掉的呢?他跑到了山神庙仍是想不通马部长的话,雪却又下了起来。

山神庙里,葫芦的媳妇已经给善人做好了拌汤,而善人好像早都能下炕了,把庙门外场子里那些劈碎了的树杆和劈柴往屋子里搬,差不多在炕前垒得老高了。善人的脸色非常难看,白里透着黑青色,他抱着劈柴,老是抱不紧,几片就掉下去,踉踉跄跄进门了,放下劈柴,人就累得满头大汗,扶着炕沿喘气。葫芦媳妇说:你不要动了,要搬我来搬,拌汤要趁热吃。善人说:唉,我真害人,不搬了,我不搬了,狗尿苔也来了,你和狗尿苔去搬吧。狗尿苔不明白怎么要搬这些柴禾,那是联指的人炸开树的柴禾,人家能让他又来烧灶烧炕吗?狗尿苔说:搬的那干啥呀?善人说:你没看下雪呀。狗尿苔说:下雪就下雪吧,你还怕把柴禾淋湿?善人说:放在外边别人会拿哩。狗尿苔说:拿光了才好!善人说了一句:你这娃!就不说了,爬上炕去吃拌汤。但是,善人吃了半碗,筷子就在碗里划,放下碗不吃了。葫芦媳妇说:叔呀,你觉得不合味?善人说:香哩,我吃饱了,给我个枕头。葫芦媳妇把枕头垫在了善人的后腰,善人的脸就一阵苍白,一阵泛绿,气都不均匀了。葫芦的媳妇说:唉,这儿太冷,要么你住到我家去,好歹一天三顿有个热饭吃。善人说:这儿还好,你们回吧。葫芦媳妇说:我们多陪你一会儿。狗尿苔便收拾起了屋里,把凳子和蒲团摆好,把墙角的筛子和箩儿,还有蓑衣和草帽子挂在了墙上,把地扫了.把柜盖上的灰擦了,又在叠炕头那一堆旧衣物,叠着叠着,衣物下放着两本线装的书。书很厚,四个角都起毛了,书皮子还用布糊了一层。狗尿苔把书拿了翻,满纸上都是字,每个字都长得怪怪的。善人说:噢狗尿苔,你把书拿反了。狗尿苔说:你平日说病的话都是这书上的吗?善人点点头。狗尿苔说:都是书上的,怪不得你一说病,那些话我就听不懂了。善人说:把这书给你吧。狗尿苔说:我认不得字么,你给她。葫芦媳妇说:我也不识字。狗尿苔说:你不识字,葫芦能认的。葫芦媳妇说:他也认不了几个。善人说:你们一人拿一本吧,你们不识字,字识你们。狗尿苔,你还小,你要认字哩。狗尿苔说:我给我婆说了,明年我一定也去上学。葫芦媳妇说:你就是上学,也不是学习的料。狗尿苔说:你咋知道我不是学习的料,我要学,我就比他水皮学得好!善人说:人不可貌相,少言不喘的人不可轻视,憨憨笨笨的人不可轻视,尤其不可轻视了命须子人。狗尿苔说:啥是命须子人?葫芦媳妇说:命须子人你不知道呀,咋说呀,就是像你这样的人。狗尿苔不明白他怎么就是命须子人,是出身不好吗,是没大没妈只有个婆吗?善人说:不说这些了,把书拿回去了好好存着,等你将来识得字了,这本就够一辈子受用了。狗尿苔把书装在了怀里,葫芦媳妇也把书装在了怀里。善人又一阵喘气,狗尿苔就给他捶背,喘声慢慢平复下来,善人却说:不捶啦,狗尿苔,你去把那碗饭吃了。狗尿苔不好意思了,葫芦媳妇说:那你吃吧。狗尿苔就把那半碗饭吃了,他吃得很香,响声很大,善人就一眼一眼看着,说:慢慢吃,狗尿苔,吃了你和你嫂子都回去,我累了,得睡一会儿。

临走,葫芦的媳妇掖了掖善人的被角,说:那你歇着,我们走啊。善人却对狗尿苔说:你要快长哩,狗尿苔,你婆要靠你哩。狗尿苔说:我能孝顺我婆的。善人说:村里好多人还得靠你哩。狗尿苔说:好多人还得靠我?善人说:是得靠你,支书得靠你,杏开得靠你,杏开的儿子也得靠你。说得狗尿苔都糊涂了,说:我还有用呀?善人又给葫芦媳妇说:你回去了每天晚上给你婆婆洗洗脚,她就不至于睡不着了。葫芦的媳妇突然就流了泪,说:你好好活着,古炉村离不得你啊。善人就笑了一下,把手举起来,说:啊,我会把心留给你们的。葫芦的媳妇和狗尿苔走出来,再把那扇柴编的栅栏子门挡好。狗尿苔四处张望,想能看到那四只红嘴白尾的鸟,但天色都暗下来了,没有鸟的踪影,雪没头没脑地下大了。

就在这个傍晚一直到夜里,雪下得巷道里的一切都虚腾腾起来了,所有的屋顶看不见瓦槽,树股子变粗,厕所墙猪圈墙甚至家家的院墙变矮,磨子家门前树上的钟绳子没有垂着,被他媳妇斜拉着拴在另一树枝上,钟绳也肿得像了酒盅子。两只狗,三只狗,两三只狗从巷子里走过,全低着头不吭声,白狗不白,黑狗更黑。雪还在继续往大里下,想不来天上会有这么多的雪,发了恨心地要把古炉村埋起来。只有塄畔下的泉,还是那么大,雪遮不住,在静静的夜里往外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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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尿苔回家后,并没有给婆提说山上善人的事,婆照例又埋怨着下雪了还这么晚才回来。婆埋怨着,狗尿苔还犟了几句,但他声小,婆听不见,埋怨也就成了自言自语。吃过了饭,喂过了猪,把炕烧了,又把尿桶从厕所提回来放在了炕边,然后等着婆在炕上剪纸花儿,他就坐在上房门槛上看着外面下雪。婆还埋怨了些什么,他一时没理会,婆拿了剪刀在炕沿上笃笃笃地敲,狗尿苔这才大声问:咋啦?婆说:你不会又要出去呀?狗尿苔说:雪这么大能到哪儿去?!婆到底不信,狗尿苔就又是拿了条绳一头拴在自己腰里,一头拉进卧屋系在婆的腿上,说:这下你放心了吧?狗尿苔重新坐在了门槛上,一会儿,婆剪着纸花入神,狗尿苔看着雪夜入神,婆就忘记了孙子,孙子也忘记了婆,婆孙俩连他们自己都忘记了。谁家的猫又在叫春,这么冷的夜里还有猫在叫春吗?猫的叫春不是了那么殷勤和欢乐,像是婴儿在哭,要吃要喝的那种笑。或许在巷口吧,或许离巷口更远些,那杜仲树下,有人在说话:老顺你要往哪儿去呀?老顺在说:我寻来回呀。他们还说着什么,什么又都听不清了,脚在雪上踏没声息,话落在雪上也没了声息。狗尿苔在想,这雪是天上什么呢,一片一片的,是天在脱皮屑吗.还是云往下掉?雪如果还这么下,一夜里会不会下得塞满了院子,把门都堵住了?那么,明早起来,当然是婆先起来,开门要把尿桶提出去,门拉开了,外边就是雪墙,婆肯定要叫他狗尿苔了:快起来,咱怎么出去,雪要把咱捂死了!他就觉得好玩,捂死就捂死吧,捂死在这么干净的洁白的雪里总比埋在那湿漉漉的脏土里好吧。当然这是故意这么说的,婆训道:少说不吉利话!他就不说了,同时觉得气憋,呼吸都有了些紧张。婆开始呼救了,婆的呼救压根儿传不出去。他狗尿苔便想出一个绝妙的办法来,开始烧锅,锅里并不添水着去烧,烧得锅就通红了,他就举着锅往出走,雪遇见锅立即就融出一个洞来,他和婆从洞里钻出去了。狗尿苔就是这么想着,想着就有了兴奋,似乎觉得他和婆已经从雪洞里出来,才发现整个村子都被雪深深地埋了,隐隐约约听到各家的人在雪底下呼救,他就又拿着锅朝着有声音的地方去融洞,一个一个的雪洞都是他狗尿苔用锅融出来的,老老少少的人爬出来,有姓朱的有姓夜的,是红大刀的人,也是榔头队的人,他们都在夸讲着他狗尿苔,说:啊狗尿苔!啊狗尿苔!

突然,啉地一响,狗尿苔的思绪就打断了,他蓦地怔了一下,清醒了自己是坐在门槛上的,他的手脚都僵起来,看见了从院墙外扔进了一个什么东西。啊?!狗尿苔立即闭住了气,拿眼睛看院墙,院墙头的雪积得很高,就像三婶在借给面鱼儿老婆面粉时用手把面粉一点一点撒上去,那墙上的雪就形成了一道尖儿,而扔进来的东西黑乎乎在院中的雪地上,没有动,不是个活物。狗尿苔有些害怕了,忙踮着脚进了卧屋,婆还在灯下剪她的纸花儿,那是她白天在河滩地里拾到了一团红纸,可能是风把贴在哨卡小木屋墙上的什么告示刮到了河滩地,她拾回来熨平了就剪,剪得铺满了一炕,一炕像开着红灿灿的花。狗尿苔给婆说院门外好像有人,婆没有听清,急得狗尿苔做着手势,婆明白了,卟地就吹灭了灯,忙指头戳了窗纸往外看,一个黑影子已经在了院墙头上,又跳了进来。婆一下子把狗尿苔拉上炕,用被子捂了,她溜下了炕,黑暗里握着剪刀,又把剪刀掖在炕席下,然后立在上屋门后,轻轻地问:谁呀?

黑影子就走进来,低声说:是我,蚕婆。

这是天布。紧接着又进来了灶火。婆惊得叫了一声,竟然说:是天布灶火吗?天布说:蚕婆,蚕婆!婆拍着天布的胳膊,婆证实了眼前就是天布和灶火,就一边点灯,一边咕嘟着回来啦,咋这个时候回来啦,然后拿手拍打着他们身上的雪,又去抹他们眉毛胡子上的雪。眉毛和胡子上的雪抹不掉,结了冰。

狗尿苔从炕角的被子里钻了出来,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看见了天布和灶火都拿着枪,吓得一动不动。灶火挤了一下眼,说:认不得啦?狗尿苔说:是不是鬼?婆说:胡说啥的,快起来到院门口,看着去!狗尿苔起来了,婆却给天布和灶火去烧些热汤喝,天布阻止了婆,他在告诉婆,不吃不喝,没时间了,他们是回来接磨子的。婆说:接磨子?天布说:接了就走。把枪放下来靠在炕沿上,双手在嘴上哈着取暖。狗尿苔去摸枪,可一碰到手就缩回去了,枪冻得咬手,他说:磨子还在村里?灶火说:这你不知道了吧,他一直就还在村里。婆和天布在低声说话,意思是他们来接磨子出去,直接到磨子家怕目标太大,之所以到婆这儿来,就是让狗尿苔悄悄去磨子家,把磨子带过来然后逃出村子。但婆紧张了,她在担心着狗尿苔毛手毛脚地出岔子,又担心万一碰着了人狗尿苔不会说话,婆说:那还是我去。婆就出去了,提了一只灯笼,灯笼没有点着,又拿了一根桃木条子,以防着碰着人了,就说是狗尿苔发了高烧,出来给娃叫魂的。

婆一走,天布问起村里的情况,狗尿苔把他所知道的事都说了,又问天布是不是用石头砸翻了手扶拖拉机把黄生生弄死的?天布说:黄生生真的死了?狗尿苔说:死了。天布说:好得很,榔头队还要继续死人呢。狗尿苔就不敢再多说了,却问:你们怎么把磨子接出去?天布说:这你甭管。狗尿苔说:咋能不管,你们到我家了,如果让人看见了,那就把我和婆害了。天布说:本来不来你家的,就嫌你多嘴,可去了田芽家,田芽人不在,觉得你家这儿没人注意的。狗尿苔说:田芽出事啦,被抓到窑神庙啦。天布说:日他妈!灶火却在厨房里寻东西吃,什么也没寻着,狗尿苔说:你们不是不让做饭吗?有炒面,我给你拌一碗炒面?天布说:吃啥炒面?磨子一过来就得赶紧走哩。灶火却说:你寻个布袋。狗尿苔寻了个布袋,灶火把炒面装了半袋揣在了怀里,又说:给我两颗鸡蛋,用鸡蛋能拌炒面。狗尿苔不想给鸡蛋,磨磨蹭蹭地却去上房台阶的那个鸡下蛋的草筐里去看,说:今日鸡没下蛋么。婆就和磨子进了院。磨子人瘦得像鬼一样,却穿着他媳妇的蓝布衫子,头上裹着一件帕帕,他走路腰蜷着,一进门就坐在了那里喘气。但是,天布和灶火并没让他歇着,说立马就走。他们选择着路线,要从狗尿苔家出去顺巷往西,沿村边塄畔绕到大碾盘那儿了下后洼地,再从后洼地绕过东边,斜插着去芦苇园那儿过州河,从州河对面的山根下往西。天布背了一杆枪,又提了一杆枪,灶火就背起了磨子。磨子说:我还能走;灶火说:我背了你走得快,过了州河你再慢慢走。磨子说:兄弟,兄弟!灶火说:这阵啥都不要说!要出门时,天布却要狗尿苔先出门走,在前边打前哨。婆就拉了狗尿苔,说:天布,我去。狗尿苔不让婆去,天布和灶火也不让婆去,婆看着天布和灶火,天布说:快走么。婆就给狗尿苔叮咛去了要眼睛往亮些,耳朵往灵些,在她蹴下身给狗尿苔系鞋带时,悄声说:有啥不对劲,你就先藏了,你不要逞能,学精些。狗尿苔说:我精着哩。但狗尿苔的话婆没听见,她又搭了凳子从中堂墙上揭下了毛主席的像,叠好了装在狗尿苔的怀里,说:谁要打你了,你拿毛主席像盖住头,毛主席保佑你哩。

狗尿苔先出了院门,巷道里没有人,他学着猫妙喔了一声,天布灶火和磨子就跟了出来,他们保持着几丈远的距离,就这么妙喔妙喔一直绕到村边塄畔上,狗尿苔突然靠在一棵树上不动了。他看见了一个黑影子从前边人家的后墙根过来,他妙喔妙喔急促地叫了三下,后边的三人也紧靠在了一个厕所墙下不动了。狗尿苔已做好了准备,如果前边是有人走过来,他就爬上树去,他虽然爬树不行,却可以爬到那树权上。但是,走过来的却是狗,老顺家的狗。老顺家的狗走到了狗尿苔的身边,狗尿苔嘘了一下,狗却没有叫,折过了身竟往前边走,狗尿苔就妙喔了一下,跟着狗走。狗好像是早已知道了路线似的,一直走到大碾盘后,还下到后洼地的漫坡。出了村子,就可以松一口气了,狗尿苔说:这狗咋这乖的!天布也拍了拍狗,说:嘿,不错!革命成功了,我给你配个小母狗!狗就坐在了地上,使劲地摇尾巴。狗尿苔说:这可是你说的,你不要哄它。天布说:我不哄它,古炉村所有母狗都可以归它!黑暗中四个人都笑了一下。狗尿苔就领着狗要回村去,天布说:让狗回去,你还得等到我们过了州河。狗尿苔说:还要等你们过州河?那还不如跟你们一块走哩。灶火说:也行,就跟我们一块走。狗尿苔哪里能跟他们一块走呢?他给狗说了句什么,老顺家的狗掉头又上了漫坡,他就继续给打前哨,绕后洼地往村东走,然后再朝南往芦苇园去。雪仍在下着,每个人身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狗尿苔走得很快,在前边几丈远的地方,回头看着天布他们,如果不留意,天布他们似乎就看不见,他等着他们跟上了,说:你们给狗都许愿哩,也不给我说个啥。天布说:那是哄哄狗么。狗尿苔说:咋能哄狗?天布说:哦,不哄不哄,你想咋?狗尿苔说:我不想咋,就想和牛铃一样。天布说:我只说你要西瓜哩,原来只是个芝麻,行么行么。现在快往前头去。狗尿苔往前边跑去,倒觉得自己是要求得太小了,他应该还要求工分增加,为什么就给他记三分工呢,他起码劳动一天该和妇女的工分一样吧,都记八分。还有,明年去上学,上学就不能出工了,能不能这样:白天去上学,晚上回来给大家在老公房那儿记工分,他是能认得字了,完全能胜任记工员的,他当记工员绝对比马勺好。但是,狗尿苔这么想着的时候,他滑倒了,一头窝在雪堆里,这些想法就一下子全没了。他爬起来,抹了抹脸上的雪,没有觉得太冷,还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雪,雪有一股子甜味。远远的公路卡站上,那里还点着一盏汽灯,灯光里有人影在晃动着,而又随后来了一辆汽车,灯光刷地照了过来,四个人急忙趴在了地上,灯光又晃过去了,一阵嘎嘎嘎地响,车在卡站上停了下来,许多人开始在检查,而且大声地骂着什么。天布他们就在检查车的那阵迅速跑过了公路,但狗尿苔没有跟上,他留在了公路这边的雪窝子里。他隐隐约约看着天布他们过了公路朝芦苇园那儿跑了,后来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一时不知道该跑过公路去撵上他们,还是趴在这里等着他们。他就那么趴了好久,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傻等吗,他们是来接磨子的,现在把磨子接走了还能回来再送他回家吗?他爬起来,顺着原路就往回走,他却心里说:哼,我是故意没跟上你们的,我能跟着你一块走吗?芦苇园那儿没有响动,州河里也没有响动,卡站上的汽车又发动了,车重新开走,黑夜里那盏汽灯还亮着,一切都安静了。狗尿苔知道天布他们安全地逃走了,就走回到后洼地的漫坡上,而老顺家的狗却仍在那里卧着。

狗尿苔兴奋地把狗抱起来,狗是那样的重,但他还是抱了狗走,狗的长尾巴就搭在他的脖子上。婆还在屋里等着他,给他烧了萝卜丝汤。狗尿苔没有先去喝汤,他要犒劳老顺家的狗,就在院子角给狗拉了一泡屎。

狗尿苔还在屙屎的时候,他就想好了,他要在炕上喝着萝卜汤给婆讲他们去送磨子一路上的事,讲老顺家的狗,讲卡站上的汽车,他已经不是毛手毛脚好说好动的狗尿苔了,他手脚麻利,处事沉着,而且在关键时刻能动脑子,比如他就给天布提出要求了,比如他就没过公路而提前回来了。但是,狗尿苔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在院墙角刚刚提了裤子,灶火却也二反身来了。灶火为什么还要回来,是磨子没有送出去吗,是嫌他狗尿苔没有过公路吗?在上房里,婆给狗尿苔烧的萝卜汤全让灶火一人喝了,他告诉着婆,天布已成功地领着磨子过了州河从南山根逃走了,他之所以还要回来,就是他还要解救政训班的人。婆这回是真真实实地害怕了,磨子可以悄悄接出去,而政训班那么多人,窑神庙门口还有人看守着,灶火怎么解救?婆说:灶火,你咋把这事说给我?你咋把这事让我知道?灶火说:你们不必害怕,我今晚要回家去住,只是来把一件东西放在这里,等我寻找机会了再来取。灶火说完,就把一个用旧衣服包裹的包儿交给了婆,然后真的就出门回他家去了。

灶火一走,狗尿苔就要打开那个布包,婆不让打开,赶忙藏在了院角,又用包谷秆盖了,说:这下咱们的灾难来了!狗尿苔说:咱咋会有灾难?婆说:他少不了在村里闹出事,榔头队还能不察觉他是到过咱家吗?婆的话是对的,狗尿苔也害怕了起来。婆说:牛铃不是有个姑姑在西川村吗,明日一早你和牛铃就到他姑家呆上几天。狗尿苔说:那你呢?婆说:我哪儿也去不了,灶火把东西放在咱这里,咱都走了,他来取怎么办,咱谁都得罪不起的。狗尿苔说:那万一榔头队寻你的事?婆说:我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婆孙俩说说话话到了下半夜,分头睡下,可不一会儿狗尿苔就又醒来,他听到了一种很好听的声音,这声音像水一样地流,像云一样地飘,像是谁唱歌,又好像不是歌,是各种乐器,比如二胡,琵琶,笛子,月琴,还有锣鼓铜钹,各种乐器奏出来的和声,狗尿苔从来没有听到过种种声音。他忽地坐了起来,天还未亮,婆仍在睡着。他说:婆,啊婆,你听到了吗?婆也醒了,说:天没亮哩你喊啥呀,听到啥了?狗尿苔说:哪儿唱戏哩!婆支棱了耳朵听,她没有听到,说:你做梦了?狗尿苔也以为自己是不是在梦里听到的声响,再侧耳听听,似乎声响还在继续,只是隐隐约约,他说:不是梦里,还响哩,你听,你听么。婆还是没有听到。狗尿苔说:你耳朵笨。他再听时,却任何声响都没有了,窗外的雪在沙沙沙地下,屋梁上有老鼠在爬过,掉下了一撮灰絮。

85

这一天比往常要亮得早,古炉村人起来了见雪还下着,已懒得去清扫门前。孩子们永远都爱雪,站在院子里伸着舌头接雪,却觉得雪不甜了,有些涩,有些苦,味道还呛呛的,就大声说:妈,妈,雪是麻点的。当妈的在屋里说:胡说哩娃!雪哪会是麻点的?出来看了,雪已经不仅仅是白里带黑的麻点,全然成黑的了,黑雪。一个人这么发现了,几十人上百人也都发现了.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怪事,就从窑场上跑下人来,说山神庙着火了,火从后半夜就烧起的,火大得没法去救。所有的人都往中山顶上看,有的看不到就站到房顶,跑到村头塄畔,果然才发现山神庙是起火了。

狗尿苔其实起来还早,在牛铃家里动员着牛铃带他去西川村牛铃姑姑家,但牛铃不愿意去,问有啥事吗,狗尿苔就编谎,说老顺托他去西川村寻寻来回哩。牛铃听说是寻来回,更不愿意去,狗尿苔站在院子里生气,脸色像天一样憋得阴沉,他的身上落下黑雪,还说了一句:你这心像雪一样黑!说完了猛一怔:雪怎么能是黑的?!就听到村里人喊山神庙着火了。狗尿苔第一个反应是有人在烧山神庙了!他没了命往山上跑,山路上跑的人很多,当他们赶到山顶,火已经没法救了,因为山神庙已经塌了,塌下来的柱梁椽头¨窗连同搬进庙的白皮松的劈柴几乎全都烧成了火炭,火炭成了红的,遂即发黑,嗞嗞地往外冒烟冒气。狗尿苔大声地呼叫着善人,他冲进了火炭堆,要在火炭堆里寻善人,带雪的草鞋在火炭堆上踩过,嗞溜嵫溜地响,草鞋没有烧着。葫芦长宽就把狗尿苔拉出来,说:善人肯定是死了,狗尿苔,这是失火了,这是没办法的事。狗尿苔大声地说:这是谁要害善人的,这是谁故意放的火!长宽就说:狗尿苔你不敢胡说!狗尿苔说:昨后晌我还来过,他病着又没做饭,又早早就睡了,哪儿会有火?没有人来放火哪儿会有火?!长宽扇了狗尿苔一个嘴巴,骂道:让你不要胡说,你就胡说,你说那是谁放的火?是榔头队放的火,是县联指人放的火,是天布灶火放的火?唼?!你昨后晌来过,那是你放的火!狗尿苔说:不是我放的火,我能烧善人?长宽说:是呀,是呀,谁放火烧善人干啥?这是天意,善人要是不从寺院里出来,他死要被火化的,现在他死不能火化了,天就起了火把他火化了。

长宽的话大家都信服着,他们就开始清点着现场锨铲那些火炭和灰烬,里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善人一片衣服和被褥,也没有善人一块皮肉和骨头,只是一些钉子和铁丝,还有一个已经变形了的铁皮搪瓷缸。狗尿苔就想起昨天后晌善人要把柴禾搬进屋里的事,是这些柴禾助燃了这一场火这么大,以至于把山神庙全部烧光燃尽了?长宽说不是别人放的火,那善人是自己烧了自己,如果是这样,善人为什么要烧死自己呢,他是受伤后头痛得难以忍受吗,还是白皮松被炸后彻底地失望了吗?一边铲着黑灰和雪搅成的泥土砖瓦,一边流着眼泪。窑场上的胖子也来了,他在大声地骂着善人:死了就死了么,却要把炸下的白皮松劈柴一块都烧没了!狗尿苔听了这话,铲了一锨泥往后一扬,泥片子落在胖子的身上,胖子过来踢了狗尿苔一脚,狗尿苔就爬倒在了地上。胖子说:你想干啥?狗尿苔说:你说话难听!胖子说:我就说了,这善人死有余辜!过来又拿脚在狗尿苔身上踢。长宽把胖子抱住,说:你和狗尿苔计较啥呀?!顺手把狗尿苔提起来,一用劲,扔到了那铲起的一堆灰烬边,说:你个碎(骨泉)知道个啥,还不给我滚!狗尿苔知道长宽在护他,但他仍是在骂:你才死有余辜!胖子扑不到狗尿苔跟前来,用脚在灰烬堆上再踢了一脚,一团灰泥就飞过来正好砸在狗尿苔的怀里。狗尿苔看时,灰泥里有一个瓷疙瘩,像是块心,他觉得奇怪,这是一块木炭吗,用手掰了掰,没有掰开;是块石头吗,却没有石头的分量呀,颜色发黑,黑里又有着一种暗红。狗尿苔猛地想到了善人在昨后晌说的话:我会把心留给你们的。这莫非就是善人留下的心吗?

人们看着胖子把一团东西踢在了狗尿苔的怀里,以为狗尿苔这下要把那东西再砸向胖子了,就齐声喊:狗尿苔,你别二杆子!但看到的却是狗尿苔这回并没有恼,把那一块东西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流着眼泪在笑了。

狗尿苔说:这是善人的心!

长宽说:善人啥都烧成灰了,哪儿还有心?

狗尿苔说:善人把心留下来了!

长宽说:狗尿苔对善人感情这深的,狗尿苔,那是石头,是炭块子。

狗尿苔说:是善人的心!

大家觉得蹊跷,过来要看个究竟,但狗尿苔抱着那块黑红疙瘩一路往山下跑去。

胖子在说:古炉村尽出些疯子!

狗尿苔一路跑着,在村道里大喊大叫,许多鸟就聚在他头顶上飞,而十几条狗,猫,还有一群红白黄三种颜色的鸡都跟着他跑。那一次他从河滩地里跑回家,这些狗呀猫呀鸡呀连同蚂蚱蝴蝶蜻蜓跟着他跑,那他是得意的,也吆喝着它们,这回他全然不知道在他的头顶上有鸟,在他的身后有这么多狗猫鸡,他一气儿跑回自家院子,回头敲院门时才发现丁它们,他就在院门口大声叫着婆,那叫声奇特,说不清是悲是喜,声调全变了。

但是,婆并没有回声,反倒是把院门只开了一个缝儿,一把把狗尿苔扯了进去,院门立即又关了。狗尿苔说:婆,善人烧死了,他留下了一颗心。婆说:啊,啊?却还是把狗尿苔又扯到上房,再把上房门关了。屋里坐着灶火。

灶火说:善人死了?

狗尿苔呜呜呜地哭。

婆搂住了狗尿苔,说:我娃不哭,善人咋就死了,他咋能就死了?!

狗尿苔说:山神庙着了火,烧的啥也没了,就只有善人这颗心。

灶火说:说天话,哪有人烧的啥都没了还会有心!山上人多不多?

狗尿苔说:这就是善人的心,善人给我说过他要留下心的。

灶火说:你是不是吓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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