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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5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1

狗尿苔说:你们对着哩,不吃就不长肉,不长肉就杀不了。

猪呵呵呵地笑。

狗尿苔说:你们不吃,那我也不吃了,不吃也就该放我了。

猪却用嘴拱狗尿苔,拱得他坐不住,天布家的那头猪还一口噙住了他的耳朵。狗尿苔说:咋啦,不让我走啦?猪立即松开口。狗尿苔说:啊好,啊好,我不走,饿成干柴棒了我也不走。

狗尿苔给猪说着,从小窑窝里取出了红薯片子吃起来,他自己吃一片,给猪吃一片,他嘎嘣嘎嘣咬着响,猪也嘎嘣嘎嘣咬着响,很快把那些红薯片子吃完了。猪还在看着他,并且还跑到小窑窝下往上看,狗尿苔说:没了!把小窑窝上的麦草取下来,说:真的没了。

又是一个晚上,狗尿苔铺好了麦草,让猪睡了上去,然后再抱了一些麦草盖在它们身上,却有一头猪放了屁,他骂道:想屙呀?刚才干啥去了?!那头猪就去了窑洞口,屁股撅着屙了一堆,再反身过来睡下。狗尿苔也就在他的麦草窝里躺下了。这一夜猪没有打鼾,或许它们怕打酣了压根儿没有闭眼,狗尿苔睡了个美觉,却在半夜里又做了一个梦忽地坐了起来。他梦见他还在和猪玩,玩呀玩呀,猪就把鞋脱了,猪的鞋都那么精小,却是皮子做的,他说:让我试试你们鞋。脚刚塞进鞋里就听见一个猪说:咋没见狗尿苔了?他一看,自己竟然已变成了猪。胖子这时进窑洞了,胖子在喊:狗尿苔,狗尿苔!他不吭声,猪都不吭声,胖子没有发现他已变成猪,胖子就在窑洞外喊:狗尿苔不见啦,狗尿苔跑啦!窑场上的人就往路口跑,叫嚷着一定把碎(骨泉)捉住,捉住了抽他的脚筋!他和三头猪便在窑洞里发笑,还是天布家的那头猪就开始在窑洞角拱土,把土拱出一个坑,然后把他的那双鞋叼进去又用土埋了。他说:没鞋了我咋能变人呀?猪说:人家捉你哩,你就一直变个猪吧。但是,这时候,那个胖子又进来了,而且还有三个人,他们在说:挑哪一头呢?一个说:压压脊梁,脊梁厚的肥。他们是来拉猪要屠杀的,他和三个猪就缩在窑洞挤成一团,胖子说:拉那个短嘴巴,黄瓜嘴的肯定没肉。他们就过来抓住了他的耳朵,他大声地喊:我不是猪,我是狗尿苔!他的声大得像打雷,窑场上的人都听见,山下古炉村的人也能听见,但胖子根本听不懂他说什么,骂道:吱哇声这大!你吱哇着让村里人知道我们又要吃肉呀?!胖子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也就是这一脚,狗尿苔醒了,醒来他还尖叫着。麦草窝里的猪全跑出来,狗尿苔这才知道他是做梦,一身的汗,猪看着他,他有些不好意思了,说:睡去,睡去!自己回想着梦里事,想:婆说梦是反的,我不会被人杀了的。就裹了被子,一直静静地坐到天亮。

天亮,猪还在睡着,猪一定是看到他再没有睡去就放开了鼾声,太阳光从窑洞口的栅栏里透了进来,它们仍还不醒。狗尿苔就说:起来,起来,瞌睡那么多!他要给猪讲述他梦里的事,要告诉它们人做梦都是反的,好梦不一定是好梦,坏梦却一定是好梦,他又说了一句:你们也做梦吗?

猪翻身起来,都是屁股撅着在窑洞口屙屎,还没来得及回窝里,几声枪就响了起来。狗尿苔忙向窑洞外看,县联指的人和榔头队的人都起来了,乱成一团,然后一窝蜂往山下跑,戴花双手是面粉跑了过来,喊:狗尿苔,狗尿苔!狗尿苔推开栅栏,说:咋啦,人咋都跑啦?戴花说:又打仗啦,可能是红大刀又领了县联总的人来了吧。你千万不敢出来,就呆在窑洞里噢!狗尿苔说:啊,又得死人呀!却说:那你呢,那你呢?戴花说:我也藏起来呀,我只担心你叔还在家里。狗尿苔立即想到了婆,说:我得回去,我婆也在家里哩。戴花说:你哪儿都不敢去,两派打仗谁知道谁赢,榔头队要赢了发现你不在,你还想活不?狗尿苔不吭气了,却说:那你也到我这儿,咱就躲这儿!

戴花进了窑洞,臭味却熏得她呆不住,坐在了窑洞口。山下已经呐喊声一片,又是一阵激烈的枪声。所有的鸟都往山上飞,大的小的,白的黑的,落在了窑场,狗尿苔先是在数,数一遍又数一遍,数目老是不投,后来就发现那四只红嘴白尾鸟也在其中,他就嘬了嘴嚯嚯地叫,所有的鸟也都在叫,他就又喊:善人,善人!那四只鸟全转过头来朝窑洞看。狗尿苔说:山下谁打谁了,谁打得过谁?但四只鸟突然长啸一声,起身飞了。四只鸟一飞,所有的鸟全飞,一时像狂风刮起的树叶子,黑压压在半空里盘旋了一圈,忽地无踪无影。

枪声就渐渐地稀了,又响了一声,嘎叭!再也没了动静。

牛铃像一只狗一样往山上跑,他气喘吁吁地跑到窑场的泥池边就跑不动了,坐在那里喊:狗尿苔——!狗尿苔——!

狗尿苔就在这时候闻见了那种气味,那种气味从来没有过这般浓地让他闻到,就像切了一堆葱,呛得他说不出话来。他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又要坏事呀,他痛恨起自己的鼻子,就拿手抓鼻子,把指头塞进鼻孔里搅,企图闻不到这种气味,鼻孔里流出了鼻涕还流了血,但那种气味依然那么浓的闻到,他再抓再掐再用指头塞进去搅,对着牛铃的叫喊,却一时无法应声。

戴花在说:他咋上来了?急成那样,不该是……?狗尿苔立即说:会不会是我婆有了事?

牛铃还在喊:狗尿苔——!哎——狗尿苔!

狗尿苔就出了窑洞,他说:谁打着我婆了?!

牛铃说:完了,完了!

狗尿苔腿软下来,跌坐在地上,说:是谁打了我婆?!谁打了我婆?!

牛铃说:是联指和榔头队完了!

狗尿苔不信,说:完了?!

牛铃说:是县联指和榔头队完了,解放军来打的,解放军都带着枪,把县联指和榔头队人包围在了打麦场上,马部长和霸槽就被捉住了。

哇!狗尿苔从地上跳了起来,他像弹簧一样,没有甩动胳膊,也没有顿脚,双腿就跳起来站直了。他抱住了牛铃,两人一块跳,回头看时,戴花也出来了,三头猪也出来了。戴花还要问什么,牛铃叽叽咕咕给狗尿苔说什么,两人就往厨房跑。

厨房的门锁了,旁边的窗子却没有关,两人就翻进去,锅里还烙着一个馍,热热的,就掰开一人一半,一边拧着吃了几口,剩下的就塞在怀里,从窗子里再爬出来。戴花一直赶过来,说:咋能偷馍吃?牛铃说:他们不会来吃了,咱咋不吃?!戴花说:看熟了没有?狗尿苔说:熟了,熟了。却见山路上跑上来了天布的媳妇,还有灶火的媳妇。戴花说:来人啦,拿了馍快走!但牛铃却又从窗子翻进去,把案板上和成的一大疙瘩面团又抱起,从窗子再出来就跑。

天布媳妇和灶火媳妇是来拉他们家的猪的,狗尿苔要离开窑场时,他看了看猪,猪在给他叫,他从怀里拧了三疙瘩馍扔了过去。天布的媳妇说:有馍哩?厨房里还有啥?就也跑去了厨房,把那里能吃的东西都拿了。戴花在那里叫喊,说拿了东西我怎么交代呀,她全不顾。灶火的媳妇去的晚,没拿到米和面,提了一只锅。

狗尿苔揣着馍跑下了山,直接往家去,院门上却挂了一个箩儿,院门关着。婆!婆!他大声地喊,婆出来把门开了,婆却是双手的血。狗尿苔吓了一跳,说:咋啦婆,你咋啦婆?婆却说:杏开生了!

屋子里哇哇哇地有婴儿哭,哭得像猫在叫春,声音痛苦凄凉。

春部

88

漫长的这个冬季终于过去,年节就来了,村里再没了社火,下河湾的戏也不来演,但从年三十到初五的六天里,一定要吃馍的,不吃馍哪里是过年呢?家家都是没了麦面,只能做包谷面的粑粑,最好的也仅是在包谷面里掺少许麦面,和水拌匀了,放入酵头,连着盆子在炕上捂了被子发酵,都忙着烧蒸锅。村子里柴禾烟又像雾一样顺着巷道卷,粑粑和二掺面馍馍的甜丝丝的气味忍不住张口来吸,一吸又都呛得连声咳嗽。狗尿苔在巷道里跑着,烟雾全让他用脚踩了起来,一会儿没有腿了,一会儿没有胳膊了,跑出巷口,整个身子都没有了,只看见一颗大大的脑袋。面鱼儿老婆答应着要给婆灌一壶醋的,狗尿苔要去拿醋,就把从六升家买来的豆腐切出一块要回报的,古炉村的豆腐依然是老豆腐,瓷得可以拴根葛条提着。面鱼儿老婆正蒸出了一笼粑粑,说狗尿苔你有口福,从蒸笼里用竹片划出一块让他吃。狗尿苔已经吃了三口了,又掰开一疙瘩塞到嘴去,就发现了掰开的粑粑里有了一个虱。狗尿苔什么都可以吃的,比如谁唾在他碗里他可以吃,从口里掉在地上的东西,拾起来吹一吹土也还可以吃的,却就是不能吃食里发现小动物,他说:婶,婶,粑粑里有虱哩?面鱼儿老婆说我看看,结果面鱼儿老婆看了,说:这哪是虱呀,是颗芝麻么。狗尿苔或许也就认为那是芝麻,最多把芝麻弹掉,可面鱼儿老婆却说:面盆子在炕上捂着发酵哩,能保住被子上的虱不跑上去?这有啥呀,全当吃没骨头的肉哩!狗尿苔就不再吃了,提了醋壶出来,在巷道里恶心地吐。

六天里,头三天吃粑粑,后三天吃豆腐渣和红薯面和在一起蒸出的馍,初六一过,人说正月十五以内都是年节,实际上,没有了好东西吃还算什么年节啊,开始恢复了喝包谷糁稀糊汤,吃柿子拌稻皮磨出的炒面,差不多的人都开始屙不出来,厕所里随处可见掏屎的柴棍儿。

但是,在山门下,在村南口和东头碾盘那儿西头石磨那儿竟然生出了一片片牵牛花。古炉村原来是天布家照壁下有一篷牵牛花蔓,照壁推倒后,蔓篷也连根挖了,一下子却在别的地方生出那么多的蔓,是哪儿来的呢?人们都觉得奇怪。这些蔓上长满了像蝴蝶须一样的蔓尖,伸得长长的在空中抓,抓住个什么了就卷起来往上爬,就爬上了山门两边的石柱,爬上了碾盘旁的苦楝树,连老顺家的山墙也爬上去了一人高,那石磨上扇已经被揭开,滚到了塄畔下,蔓就把石磨的下扇全部罩住,而没有凿好的新的石狮也被罩得什么也看不见了,像是一疙瘩藤架。花没有开,但你感觉它随时就开了,甚至会觉得你才一转身,那喇叭一样的花全朝天吹起,热热闹闹作响。

婆全然地聋了,什么声音再也听不见,如果就是开批斗会,怎样的骂她,她不会理会,脸上没有表情。年三十的夜里很黑,她给狗尿苔糊了灯笼,灯笼上贴了一圈剪下的纸花儿,但狗尿苔提着灯笼在巷道里跑了一圈,里边的煤油灯歪了,烧着了灯笼,哭得汪汪地回来。婆没有打他,还在安慰,说:有灯笼了走夜路能照着路,没灯笼了也一样走路么。就在他拉着婆上屋台阶时,他听见了婆的身子里咯嚓了一下,婆的腿就疼得走不动了。村里再没有了善人,婆自己给自己揉了一夜腿,虽然还能走路,却从此再离不开了拐杖。狗尿苔看着婆拄着拐杖走路,动不动就要想到婆从拄拐杖那日起,身子要一点一点木质了。他的眼泪就流下来,再不让婆去地里干活,去泉里担水,到猪圈里喂猪,他都要更勤快地去干。但是,婆更多地都在家里和院里,她走不动了,耳朵也聋实了,也不再愿意见人。毕竟在家里、院里呆久了饭吃进肚子里又沉腾腾不动,每当黄昏,就一个人拄了拐杖出来,要到村南口的塄畔上立一会儿。巷道里已经很难找到一张风吹成疙瘩的大字报了,树上的叶子也才长出嫩叶,她没有什么东西能拿来剪纸花儿,其实,她都握不动了剪刀,也不再剪纸花儿了。她拿眼睛来照,照这个世上,照这个世上的各种人和猪呀牛呀狗呀的,甚至就坐在那一块石头上看着天上的云,看着谁家雨淋过的山墙,从云里和墙皮上看到更多更丰富的人人物物。她在这个时候,皱纹聚起来,像一朵菊花,也像一个蜘蛛网,却辨不出她是在愁苦呢还是在无声地微笑。

现在,天上的云如同冰一样发白发青,在太阳快要落下去了,那冰层出现了断裂,一道红光斜斜地就照着了半个中山,还有屹岬岭的南崖头,而南山依然青黑的,黑得像兽群,南山之所以这般的黑,是半山腰处卧着云,整个冬季那里是不化的雪,人们永远以为那还是雪,却不知在什么时候云替代了雪,或许是雪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云吗?婆盯着那云,云就动起来,一齐往山下流去,后来流下州河里,什么就没有了,州河还是白花花的。昂嗤鱼在叫自己的名字,昂嗤——!昂嗤——!昂嗤鱼从来没有叫得这么响的,如牛在牛圈棚里哞叫。

狗尿苔说:婆,是神在那里扫云吗?

婆听不见。婆脸上没有任何表示,她看着最后一道太阳光从中山和屹岬岭南崖头都退去了,州河还是白花花的,一动不动的那种白花花。

狗尿苔意识到婆什么也听不见了,心里一阵泛酸,他搀了婆,要把婆搀回去,但婆却看见了跟后背着背篓从村南口的慢道上趔趄着腿上来。

跟后的媳妇在年根死了。那媳妇一个冬天断腿都在化脓,脓出到最多的一次盛了少半碗,睡倒了半月,只说还可以挨过一年半载的,谁也没想到,要过年要过年了却死了。跟后的媳妇一死,跟后的天就塌了,年前村里还是来了救济,跟后就被救济了,可这次救济再没有了粮食,全部是从新疆过来的萝卜干,而且萝卜干还得去镇上领,跟后就带着儿子从镇上背回来了几十斤萝卜干。那儿子看见了狗尿苔,叫着干大跑上来。

狗尿苔说:过了年了你咋还这么高?

干儿子说:你也这么高么。

狗尿苔}兑:我不长你得长呀!

干儿子说:我不长!

狗尿苔抱住了干儿子,说:不长就不长吧,咱都不长!

跟后却放下了背篓,就势躺在了地上,他脸色苍白,像糊了一张纸,叫着婆。婆看着他的口形也叫着跟后,叫声是那么高,说:跟后你咋啦,你是要狗尿苔背背篓吗?跟后点着头,头就耷拉在地上。狗尿苔不肯背。跟后又说了一句:我怕是不行了,狗尿苔。

狗尿苔这才看了跟后一眼,听干儿子在说他大在路上要屙哩.蹴在地里就是屙不下来,他用手在肛门里抠,抠是抠出几颗干粪蛋了,却抠裂了肛门,血流了一地,就趴在那里睡了半天。狗尿苔便去背背篓,背篓大,一背起来,篓底就搕打着腿弯子,他说:这阵寻着我了?你给霸槽掮锨的时候,叫你你连吭一下都不吭声!跟后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提不成那事啦,不提啦。狗尿苔说:镇上有啥消息吗?跟后说:啥消息?狗尿苔说:你给我再装糊涂,我就不背啦!跟后说:你是说公审会吗?狗尿苔说:啥公审?枪毙会!跟后说:嗯,听说就这几天哩。狗尿苔说:你说真能枪毙吗,霸槽就真的要枪毙呀?!狗尿苔说:那还用说,铁板上钉钉子的事!跟后说:唉,他一棵包谷菌苗才要长成个树呀!狗尿苔说:包谷苗苗能长成树?!跟后捂着了屁股,靠在了满是牵牛花蔓的石狮上,肛门又流出血来,流在了脚脖子上。

第二天的早晨,狗尿苔提了半桶生尿要泼到自留地的麦上去,一只蛤蟆就趴在巷道,他就跺着脚,跺一下蛤蟆往前蹦一下,竟撞着了一家院墙和院墙外的榆树之间结成的蜘蛛网,那只胖胖的蜘蛛从网上掉下来,但没有掉在地上,牵着一根丝在那里晃过来晃过去。早晨碰上蜘蛛是这一天要有重要的事发生,这是古炉村人人都相信的事,但狗尿苔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呢?狗尿苔说:蜘蛛,蜘蛛,你知道了什么?胖蜘蛛攀着丝上到了树枝上,狗尿苔还生气着蜘蛛不告诉他,树枝上却掉下了另一个蜘蛛,掉在地上就死了。

牛铃曾经说过,雄蜘蛛都瘦小而雌蜘蛛却肥胖,雄蜘蛛一生都在谋算着把它的那个东西插到雌蜘蛛的身体去,但一旦它把那个东西插进了雌蜘蛛的身体里,它很快就死了。狗尿苔看着死在地上的蜘蛛,蜘蛛是瘦小的,想着是不是它刚才和那个胖蜘蛛那个了?这是真的吗,他想问问别人,而巷道里没有人,在巷口的一个碌碡上坐着老顺,老顺拿着一个碗,碗里是和好的炒面,没有吃,却用手捏着炒面团搓着,搓成细条了,就在碌碡上摆起来,摆的像个小塔,像个馍馍。

狗尿苔说:叔,老顺叔,雄蜘蛛和雌蜘蛛一那个,雄蜘蛛就死了,真是吗?

老顺好像听不着,专注地做他的事,在碌碡上摆了一疙瘩,又去另一个树根上摆了一疙瘩。

狗尿苔说:嗨!你弄啥呢?

老顺说:弄屎哩!

摆出的炒面疙瘩不是像塔,也不是像馍,和屎一模一样。

狗尿苔说:屎?

老顺说:你吃呀不?吃屎!

狗尿苔认定老顺是疯了。他不再理睬疯子老顺,想着疯病是不是传染的,就像疥一样,来回疯了又疯了老顺。狗尿苔到了自留地,地里的露水立即打湿了裤腿,他一勺一勺把尿水泼了,一股小风就走近了,在地砸头卷了一个细细的风柱子。这时候远处的公路上突然地涌现了一大群人,就都在小木屋那儿。小木屋还在,却没有了门也没有窗子了,门前还堆着县联指人设哨卡的石头,那横着的榆树还一直没抬走,被掀滚在路旁的地头上,许多人就站在石头和榆树上。从屹岬岭转弯处的公路上还有人一溜带串地下来,而烽火梁那儿公路上也黑压压地有了人群。狗尿苔说了句:真要有重要的事发生了?!提了尿桶就跑。在村道里,摆子在敲锣,摆子的腰总算好了,摆子又活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在喊:全体社员都听着,吃过饭都到河滩去!没吃过饭的赶快吃饭到河滩去!今日召开公审大会啦!狗尿苔才要问个究竟,摆子已转过三岔巷去,而留在这条巷道里的声从东墙撞到西墙,从西墙又撞到东墙,狗尿苔也只是听清了:全体社员都听着……

村道里有人从院门出来了,这一家的问斜对门的,那一户的又问隔壁的,他们似乎没有看到狗尿苔,好像过来的是一只狗一头猪,或者是一股风,狗尿苔有些生气,也后悔出来没有带火绳。但是,即便他们要问他,他又知道什么呢,能回答什么呢,他就一边从巷道里走,一边乍着耳朵听。听到的是:下河湾西川村东山洼的人都来了,镇河塔那儿的人都挤疙瘩啦!——呀,他们咋到咱这儿?——要公审的都是咱古炉人么。——公审谁?——还有谁?——要枪毙天布和霸槽吗?——可能吧。——爷呀,古炉村要死多少人呀!还有谁,还有谁,会不会要还逮捕些红大刀和榔头队的人?——这说不来么。——爷呀爷,咱古炉村完了,西山垭村五十二年闹暴乱,从此一沟成了暴乱村,咱要成文革村了。——暴乱和文革咋能扯到一起,文革好,文革万岁!——万岁,万岁!可古炉村死这么多人,死一人了他后人是几代都翻不了身的呀,完了,完了,古炉村啥都没有了!——还有瓷货么。——是有窑哩,准又再会烧窑?就摆子吗?——还有狗尿苔,让狗尿苔烧!

狗尿苔终于听到有人说到他了,但他们又是戏谑他,拿他取笑,狗尿苔说了一句:我明年就上学呀,你以为我将来就烧不了窑?!朝地上呸了一口,提着尿桶往家里走去。但牛铃在叫他,大声地叫,只有牛铃永远是热乎他的。

牛铃是和两个背枪的人在杜仲树下说什么,喊着他的名字跑过来时还回头说:往左边巷里走,在堆着照壁砌下来砖的那个院门就是。狗尿苔看着背枪的人走进左边巷了,问牛铃:那是谁背的枪?牛铃说:我不知道,是公审来的人吧。狗尿苔说:他们问你啥呢?牛铃说:问天布家在哪儿?狗尿苔说:是来抓天布的媳妇呀?牛铃说:他们说要去天布家让缴子弹费呀。狗尿苔说:缴子弹费?枪毙天布还要让他家缴子弹费?!牛铃说:这你不知道了吧,凡是被枪毙的人都要缴子弹费哩。狗尿苔心里一紧,浑身一阵发麻,他说:哦,哦。转身又走,连尿桶也忘了提。牛铃却说:你不去河滩呀?狗尿苔说:能不能去?牛铃说:现在没榔头队也没红大刀了咋不能去?你哪儿没能去过?!狗尿苔说:没有榔头队和红大刀了,那我才不能到处跑了,我又是四类分子的狗崽子了么。牛铃说:这倒也是,可你不去看看天布和霸槽了,就再也没有天布和霸槽了。狗尿苔又站住,最后还是被牛铃又拉着走了。

公路上正好又开来了十几辆卡车,每个卡车上都贴着“实行无产阶级专政”的大幅标语,车上背枪的人就押着五花大绑的犯人,狗尿苔压根儿没有想到前边的车上押着的天布和霸槽,后一辆车上押着的是马部长和胖子,再后边的车上押着的却是守灯和麻子黑。

怎么还有麻子黑和守灯?牛铃说:听说他们也成立了造反兵团,借过三个信用社的钱,在借黄柏岔信用社钱时,营业员不借,他们就当场把营业员打死了。狗尿苔说:麻子黑手里有几条人命了,他杀多少人我都信的,守灯也会杀人?牛铃说:四类分子本来贼心就不死么。狗尿苔不言语了。牛铃说:哦哦,我不是说你,我说守灯哩。狗尿苔不上牛铃的怪,他要从人群里挤过去看守灯,但卡车厢后边的挡板打开了,犯人被推了下去,狗尿苔看不见了犯人,他听到有惨叫声,立即也听到有骂声:还知道疼呀?站起来,配合好,配合好了一会儿一枪打在脑袋上你就不疼的,要不配合,多打几枪,你才知道啥叫疼了!人群就呼地往后退,退过来的人踩着了狗尿苔和牛铃的鞋,他们就倒了,人群还在往后退,有人就也倒在了他们身上。狗尿苔喊:踏人啦,踏人啦!人群却又向前涌去。等他们爬起来,公审会已经开始了。他们看不到公审台在哪儿,犯人又如何站着,看到的只是人群的屁股和后背。要从腿缝间钻进去,钻进去不到一米就钻不进去了,狗尿苔给一个大个子说:让我爬到你肩上。那人说:你来上我头上来?!牛铃就拉着狗尿苔往小木屋那儿去,小木屋没了窗扇的窗台上都站着人,牛铃便从后墙爬上了屋顶,狗尿苔怎么也爬不上去,牛铃说:我看见啥了给你说。

于是,牛铃在说:他们就站在塔底下,天布脸像是土布袋摔了一样,守灯脸是红的,猪肝一样红,他扑沓下去了,又被拉了起来。狗尿苔说:霸槽呢?牛铃说:霸槽他扬着脸,脸咋恁寡白的。狗尿苔说:他本来脸白么,还扬着脸?牛铃说:眼睛闭着。狗尿苔说:还着军大衣吗?牛铃说:穿了红毛衣,还是那件红毛衣。狗尿苔说:他只有那件红毛衣么。牛铃说:啊狗日的麻子黑还笑哩,你笑你妈的×哩!狗尿苔想:麻子黑这时候了还能笑?就听到了有喇叭在讲话,但谁在拿着喇叭讲话,又讲了什么话,牛铃不在意,他狗尿苔也不在意。狗尿苔还在问:那马部长呢,胖子呢?牛铃说:屁部长!喇叭突然停了,接着是人群又潮水一样退了过来,又潮水一样漫了过去。狗尿苔问:咋啦,又咋啦?牛铃在说:要枪毙呀,往河滩里拉哩!狗尿苔急得往屋顶上爬,他后退了十几步向小木屋后墙根跑,希望能猛地跳起来登着墙抓住后檐再翻上屋顶,但他差不多手都要触到屋檐了,又重重地摔下来,爬起来就不用想着再次上屋顶,拧身跟着了往河滩涌去的人群。人群涌到河堤上了,堤上有背枪的人在警戒,谁也不得过去,狗尿苔就又往河堤下边的芦苇园边跑,那里人还少,能看到河滩上已挖好了的六个沙坑。每个沙坑前都站着一个端枪的人,不一会儿,从河堤那个石摆前,犯人被拉过来了,是每个犯人被两个人拉着,那不是拉,是架着跑,他们三个一组三个一组十分快地跑了过来,竟然经过了芦苇园边的沙渠,再往河滩跑去。狗尿苔看见了霸槽是第一个被架了过来,他的红毛衣是那么红,胳膊在后边绑着,看不到了那红毛衣没有了后襟,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黄军裤,裤管被绳子扎了,他的双脚几乎没有着地,被架着奔跑,脚尖就划着地,沙滩上深深地划出了两道渠儿,像犁犁过的犁沟。狗尿苔听见身后有人在说:咋扎着裤管?又有人说:不扎着裤管屎尿不是流出来了?这人的话可能是对的,犯人在这时候一定早吓得屎尿都下来了吧。狗尿苔回过头来,这才看见就在他的后边站着三个人,一个拿了个蒸馍,是红薯面蒸馍,另外两个人在叮咛:枪一响你就往前边跑,边跑边掰馍,跑到跟前了就把脑浆掬在馍里,要趁热吃,记住了没?拿馍的人说:我吃不下去了咋办?一个说:必须吃!听话,吃了你病就好了。记住,往第一个沙坑那儿跑,第一个是榔头队的队长夜霸槽,他脑子聪明。一个说:不说了,人家看哩。三个人头就往左后边看,狗尿苔也往左后边看了,那边却是秃子金,天布的妻弟,还有八成,他们都拿着席和绳子。那拿蒸馍的人说:为啥不说?那些人是干啥呀?狗尿苔当然明白秃子金、天布的妻弟和八成是干啥呀,收尸呀,他们一定也要先朝沙坑那儿跑的,要跑到拿馍人的前面把死尸保护起来。狗尿苔就说:那是收尸的。拿馍的人说:叔,叔,人家要收尸,我弄不到脑浆咋办?旁边那个人就问狗尿苔:你是古炉村的?狗尿苔说:嗯。那人说:来了几个收尸的?狗尿苔说:三家。收霸槽尸的来了,收天布尸的来了,收守灯尸的来了。那人说:收夜霸槽尸的?狗尿苔说:收尸的那几个人厉害得很,要弄脑浆你弄四号坑的那个女的,五号坑的那个叫麻子黑,他们没人收尸。拿蒸馍的人说:我弄那女的。话还未落点,枪响了,同时有六支枪一直在对着六个犯人,只听见了一声枪响,六个犯人却同时头上蹿了一股东西就都倒进了沙坑,那蹿上去的一股东西蹿得并不高,但几乎六股平行。狗尿苔还未搞清这是怎么回事,身后拿蒸馍的人已经跑出去了,而拿着席和绳子的秃子金、天布的妻弟和八成也跑出去了,他们跑得更快,很快撵上了拿蒸馍的人,好像秃子金还用身子抗了一下,拿蒸馍的人手里的蒸馍就掉在地上,他大声地喊:我的馍!我的馍!而大量的人都涌了过去,都往沙滩上跑,狗尿苔又被挡住了,跌坐在沙窝里,他看不见了拿蒸馍的人,也看不见了秃子金、天布的妻弟和八成。

狗尿苔还是爬起来跟着人群往河滩跑去,他想最后看一眼霸槽,他已经想好了,他看见了霸槽他不哭也不恨他,但他一定要对麻子黑唾上一口。他在沙滩上跑着,就被人抱住了,抱住他的是婆。婆也来了,婆和支书在一块,还有杏开,杏开的头上缠着头巾,头巾把整个头和脸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双大眼,她的眼眶是那么青黑,让狗尿苔想起当初霸槽戴的墨镜。杏开的怀里还抱着孩子,孩子在使劲地哭。婆说:回,你回,有娃哩,你回。也吓唬着狗尿苔回。

狗尿苔这次不听婆的话,和婆顶嘴,他说:我不去沙坑那儿了,我就在这儿行吧。婆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婆恨恨地瞪他,说:你去干啥,你看了想不吃饭不睡觉呀?!人家都不来,你去?婆硬拉着狗尿苔,狗尿苔哄了婆说:我系系鞋带。他猫下腰,突然又跑掉了,还在顶嘴:谁没来?村里人都来了!

其实,老顺没有来,老顺还在村道里摆着他的炒面,枪响的时候,他无动于衷,在六七个碌碡上和树根上都摆好了炒面屎,他走回到了碾盘旁的院里去,院门口狗在卧着,那条狗被打断脊梁,不能跑动了,终日就卧在那里。

狗尿苔和牛铃会合后,他们一直等着公路上河滩上的人都走完了,才往村里来。他们讨论着天布、霸槽、守灯、麻子黑的尸体将埋在哪儿:守灯和麻子黑都是上无老下无少的人,他们肯定是村人随便在中山根挖个坑埋掉就算了。天布有媳妇,媳妇的娘家人多,会埋在他的祖坟地里。而霸槽虽然也只一个人,但秃子金对他好,秃子金会吆喝榔头队的人把霸槽下葬的,也肯定在他的祖坟地里。但是,怎么个埋,还是做墓做棺材吗?牛铃说:肯定是挖坑,拉着他们去河滩时经过小木屋前边,我看见天布的疥上了脸了,霸槽脸上也有疥,疥会传染的,肯定要挖深坑埋的。

狗尿苔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他们会不会变鬼?

牛铃说:当然变鬼,人死了都变鬼。

狗尿苔说:他们做鬼是个什么鬼呢?

两个人就做出了决定,上次看鬼没有看成,今晚上就按着善人交代的方法去看鬼。

进了村子,他们从村道里走,牛铃就看见了碌碡上有屎,而且不是一个碌碡上有屎,六七个碌碡上都有屎,或许他们说着鬼他心里有些发毛,要故意岔开话头,就骂道:谁狗日的屙了这么多屎?!狗尿苔知道那屎是炒面做的,他突然想作弄牛铃,他说:哦,牛铃你敢不敢把那一堆屎吃了,吃了我给你一升白面。

牛铃说:一升白面?这是你说的?

狗尿苔说:我说的。

牛铃说:你说话算话,我就吃呀。

狗尿苔说:你敢吃?

牛铃说:我敢。他看看四下没人,捏了一疙瘩屎就吃了。

狗尿苔看着他把屎吃了,说:臭不臭?牛铃说:不臭,有红薯味。你现在就去家里把面偷出来!狗尿苔口里答应着,心里却后悔了,他说:我婆在屋里,改日给你吧。牛铃说:那不行,你要耍赖,那你也吃屎。

狗尿苔说:我吃了你也得给我一升面。

牛铃说:给你一升面。

狗尿苔走到另一个碌碡上,拿起了一疙瘩屎也吃了,说:你也不要给我一升面,我也不给你一升面,咱摆平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走着走着,牛铃却说:啊哈,咱谁也没得到一升面,倒是吃了两堆屎么?!

狗尿苔要说什么,一股子风从一棵树后走近了,呼地封了他的嘴,他就不再说了,而风却自此刮大了。风是跑遍了整个古炉村,又跑到了河滩和芦苇园,芦苇还是半人高的茎和叶子,而那些蒲草早早开了小花,花小得像小米粒大,在风里就起身飞舞,很快形成了粉红色的雾带,浮到了村子上空。狗尿苔突然有个感觉,感觉山门下,碾盘和石磨那儿的牵牛花应该是开了。牛铃说:这不可能。狗尿苔说:一定是开了!牛铃说:还赌不,再赌一升面。狗尿苔说:赌就赌。但他没说完就闭嘴了,因为就在三岔巷那儿,婆和支书杏开还在走着,他们从河滩离开的那么早,竟然到现在了还在路上走呀。支书的腿一瘸一跛,他在政训班害了风湿,一条腿一直在疼,牙疼牙长,腿疼腿短,他就走起路来两腿不齐,摆来晃去,可他的手又反背在后边。杏开怀里的孩子哇哇地哭,像猫叫春一样悲苦和凄凉,怎么哄都哄不住。

2009年8月25日夜草毕

2010年4月25日午改毕

2010年5月8日晚又改毕

后记:

五十岁后,周围的熟人有些开始死亡,去火葬场的次数增多,而我突然地喜欢在身上装钱了,又瞌睡日渐减少,便知道自已是老了。   

老了就提醒自己:一定不要贪恋位子,不吃凉粉便腾板凳;一定不去抛头露面,能不参加的活动坚决抹下脸去拒绝,一定不要偏执。一定不要嫉妒别人。这些都可以做到,尽量去做到,但控制不了的却是记忆啊,而且记忆越忆越是远,越远越是那么清晰。

这让我有些恍惚:难道人生不是百年,是二百年,一是现实的日子,一是梦境的日子?甚至还不忘消灭,一方面用儿女来复制自己,一方面靠回忆还原自已?   

我的记忆更多地回到了少年,我的少年正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中后期,那时中国正发生着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  

对于“文革”,已经是很久的时间没人提及了,或许那四十多年,时间在消磨着一切,可影视没完没了地戏说着清代、明代、唐汉秦的故事,“文革”怎么就无人有兴趣呢?或许是不堪回首,难以把握。那里边有政治,涉及到评价,过去就过去吧。

其实,自从“文革”结束以后,我何尝不也在回避。我是每年十几次地回过我的故乡,在我家的老宅子墙头依稀还有着当年的标语残迹,我有意不去看它。那座废弃了的小学校里,我参加过一次批斗会,还做过记录员,路过了偏不进去。甚至有一年经过一个村子,有人指着三间歪歪斜斜的破房子,说那是当年吊打我父亲的那个造反派的家。我说:他还在吗?回答是:早死了,全家都死了。我说:哦,都死了。就匆匆离去。

而在我们的那个村子里,经历过“文革”的人有多半死了,少半的还在,其中就有一位曾经是一派很大的头儿,他们全都鹤首鸡皮,或仍在田间劳动,或已经拄上了拐杖,默默地从巷道里走过。我去河畔钓鱼的那个中午,看见有人背了柴草过河,这是两个老汉,头发全白了,腿细得像木棍,水流冲得他们站不稳。为了防止跌倒,就手拉扯了手,趔趔趄趄,趔趔趄趄地走了过来。那场面很能感人,我还在感慨着,突然才认得他们曾经是有过仇的,因为“文革”中派别不一样,武斗中一个用砖打破过一个的头,一个气不过,夜里拿了刀砍断了另一个家的椿树,那椿树差不多碗口粗了。而那个当过一派很大的头儿,佝偻着腰坐在他家的院子里独自喝酒。酒当然是自己酿的包谷酒,握酒杯的手指还很有力,但他的面目是那样的敦厚了,脾气也出奇地柔和。我刚一路过院门口,他就叫我的小名,说:你回来啦?你几个月没回来了,来喝一口,啊喝一口嘛!   

那天的太阳很暖和,村子里极其安静,我目睹着风在巷道里旋起了一股,竟然像一根绳子在那里游走。当年这里曾经发生过多么惨烈的一场武斗啊,现在,没有了血迹,没有了尸体,没有了一地的大字报的纸屑和棍棒砖头。一切都没有了,往事就如这风,一旋而悠悠远去。   

我问我的那些侄孙:你们知道“文化大革命”吗?侄孙说:不知道。我又问:你们知道你爷的爷的名字吗?侄孙说:不知道。我说:哦,咋啥都不知道。   

不知道爷的爷的名字,却依然在为爷的爷传宗接代,而“文革”呢,一切真的就过去了吗?为什么影视上都可以表现着清以前的各个朝代,而不触及“文革”,这是在做不能忘却的忘却吗?我在五十多岁后动不动就眼前浮出少年的经历,记忆汪汪如水,别的人难道不往事涌上心头?那个佝偻了腰的曾经当过一派大头儿的老人在独自喝酒,寂寞的晚年里他应该咀嚼着什么下酒吧。   

我想,经历过“文革”的人,不管在其中迫害过人或被人迫害过,只要人还活着,他必会有记忆。   

也就在那一次回故乡,我产生了把我记忆写出来的欲望。   

之所以有这种欲望,一是记忆如下雨天蓄起来的窖水,四十多年了,泥沙沉底,拨去漂浮的草末树叶,能看到水的清亮,二是我不满意曾经在“文革”后不久读到的那些关于“文革”的作品,它们都写得过于表隶,又多形成了程式。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我觉得我应该有使命,经历过的人多半已死去和将要死去;活着的人要么不写作,要么能写的又多怨愤。而我呢,我那时十三岁,初中刚刚学到数学的一元一次方程就辍学回村了。我没有与人辩论过,因为口笨,但我也刷过大字报,刷大字报时我提浆糊桶。我在学校是属于“联指”,回来后我们村以贾姓为主,又是属于“联指”。我再不能亮我的观点,直到后来父亲被批斗,从此越发不敢乱说乱动。但我毕竟年纪还小,谁也不在乎我,虽然也是受害者,却更是旁观者。   

我的旁观,毕竟,是故乡的小山村的“文革”,它或许无法反映全部的“文革”,但我可以自信,我观察到了“文革”怎样在一个乡间的小村子里发生的。如果“文革”之火不是从中国社会的最底层点起,那中国社会的最底层却怎样使火一点就燃?   

我的观察,来自于我自以为的很深的生活中,构成了我的记忆。这是一个人的记忆,也是一个国家的记忆吧。   

其实,“文革”对于国家对于时代是一个大的事件,对于文学,却是一团混沌的令人迷惘又迷醉的东西,它有声有色地充塞在天地之间,当年我站在一旁看着,听不懂也看不透,摸不着头脑。四十多年了,以文学的角度,我还在一旁看着,企图走近和走进,似乎越更无力把握,如看月在山上,登上山了,月亮却离山还远。我只能依量而为,力所能及地从我的生活中去体验去写作,看能否与之接近一点。   

烧制瓷器的那个古炉村子,是偏僻的,那里的山水清明,树木种类繁多,野兽活跃,六畜兴旺,而人虽然勤劳又擅长于技工,却极度的贫穷,正因为太贫穷了,他们落后,简陋,委琐,荒诞,残忍。历来被运动着,也有了运动的惯性。人人病病恹恹,使强用恨,惊惊恐恐,争吵不休。在公社的体制下,像鸟护巢一样守着老婆娃娃热炕头,却老婆不贤,儿女不孝。他们相互依赖,又相互攻讦,像铁匠铺子都卖刀子,从不想刀子也会伤人。他们一方面极其地自私,一方面不惜生命。面对着他们,不能不爱他们,爱着他们又不能不恨他们,有什么办法呢,你就在其中,可怜的族类啊,爱恨交集。   

是他们,也是我们,皆芸芸众生,像河里的泥沙顺流移走,像土地上的庄稼,一茬一茬轮回。没有上游的泥沙翻滚,怎么能下游静水深流,五谷要结,是庄稼就得经受冬夏冷热啊。如城市的一些老太太常常被骗子以秘鲁假钞换取了人民币,是老太太没有知识又贪图占便宜所致。古炉村的人们在“文革”中有他们的小仇小恨,有他们的小利小益,有他们的小幻小想,各人在水里扑腾,却会使水波动,而波动大了,浪头就起。如同过浮桥,谁也并不故意要摆,可人人都在惊慌地走,桥就摆起来,摆得厉害了肯定要翻覆。   

我读了一位智者的书,他这样写着,内心透射出来的形象是神。这偶像就会给人力量,因此人心是空虚的又是恐惧的。如果一件事的因已经开始,它不可避免地制造一个果,被特定的文化或文明局限及牵制的整个过程,这可以称之为命运。   

古炉村人就有了“文革”的命运,他们和我们就有了“文革”的命运,中国人就有了“文革”的命运。   

“文革”结束了,不管怎样,也不管做什么评价,正如任何一个人类历史的巨大灾难无不是以历史的进步而补偿的一样,没有“文革”就没有中国人思想上的裂变,没有“文革”,就不能有以后的整个社会的转型的改革。而问题是,曾经的一段时期,似乎大家都是“文革”的批判者,好像谁也没有了责任。是啊,责任是谁呢?寻不到能千刀万剐的责任人,只留下了一个恶的代名词:“文革”。但我常常在想:在中国,以后还会不会再出现类似“文革”那样的事呢?说这样的话别人会以为矫情了吧?可这是真的,如我受过了“五一二”地震波及的恐惧后,至今午休时不时就觉得床动,立即惊醒,心跳不已。   

有人说过很精彩的话,说因为你与你的家人和亲朋在这个世上只有一次碰面的机会,所以得珍惜。因为人与人同在这个地球,所以得珍惜。可现实中这种珍惜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做到了,贫穷使人凶残,不平等容易使人仇恨,不要以为自己如何对待了别人,别人就会如何也对待自己。永远不要相信真正,没有真正,没有真正的友谊,没有真正的爱情,只有美与丑,只有时间,只有在时间里转换美丑。这如同土地,它可以长出各种草木,草木生出红白黄蓝紫黑青的花,这些颜色原本就在土里。我们放不下心的是在我们身上,除了仁义理智信外,同时也有着魔鬼,而魔鬼强悍,最易于放纵,只有物质之丰富,教育之普及,法治之健全,制度之完备,宗教之提升,才是人类自我控制的办法。   

在书中,有那么一个善人,他在喋喋不休地说病,古炉村里的病人太多了,他需要来说,他说着与村人不一样的话,这些话或许不像个乡下人说的,但我还是让他说。这个善人是有原型的,先是我们村里的一个老者,后来我在一个寺庙里看到了桌子上摆放了许多佛教方面的书,这些书是善男信女编印的,非正式出版,可以免费,谁喜欢谁可以拿走,我就拿走一本《王凤仪言行录》。王凤仪是清同治人,书中介绍了他的一生和他一生给人说病的事迹。我读了数遍,觉得非常好,就让他同村中的老者合二为一做了善人。善人是宗教的,哲学的,他又不是宗教家和哲学家,他的学识和生存环境只能算是乡间智者,在人性暴发了恶的年代,他注定要失败的,但他毕竟疗救了一些村人,在进行着他力所能及的恢复、修补、维持着人伦道德,企图着社会的和谐和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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