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如果霸槽永远不回来,也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他在外边干什么,那么,在古炉村人的眼里,霸槽就像守灯他姐一样,从此脱掉农民皮,过上好日子了。但是,霸槽回来了。
你霸槽不是能行吗,不是有日天的本事吗,怎么就回来了?!好多人捂了嘴,拿屁眼笑他哩。霸槽还继续在公路边的小木屋里住,钉鞋补胎,但除了狗尿苔和牛铃,再没人肯去那里问候。而支书的心情却好呀,开了院门,等着霸槽来。他把墙上挂着的烟叶串取下来,拆开,一叶一叶铺在水桶旁的湿地上阴软,然后抽去烟筋,用剪刀铰成细丝,还喷上酒,滴了香油,窝在烟匣里。他在想:圈里的猪再往出跑,也不是山上的野猪么,霸槽会来给他汇报这几个月外出情况的,汇报完了肯定要作检讨,他该怎样来训斥呢,训斥得连珠炮式的语言压过去,他是懂得使用排比句的。支书的烟丝在烟匣里窝好了,他三天里都是端着铜水烟袋坐在椅上,霸槽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三天里,还有一件事让村人嚼了舌根,就是天布把他的自行车右把手锯了。天布的自行车一般是不借人的,可村里毕竟办事都得去洛镇,总会有人来借车子,这日麻子黑和秃子金就来借,天布不愿意,秃子金说话难听,天布就和秃子金吵起来,气得天布就拿小钢锯锯右把手。因为天布是左撇子,力气又大,他能用一个左手推车子,上车子,骑车子,下车子,而别的任何人没有双把手就骑不了,锯了右把手,就彻底把别人借车子的念断了。而马勺当日也在门前用席晒包谷,左邻右舍的鸡都来偷吃,他出来轰开,刚一进屋,鸡又跑过来,恼得他提了斧头掷打,又担心斧头砍死了鸡,就想出一个招来,将一颗包谷扎了眼儿系上一条线,线头上缠个小木棍儿,再把那颗包谷放在席前。果然有只母鸡就来吃那包谷,包谷吃进肚了,线也进了肚,最后小木棍就横着卡在嘴上,咽不下,吐不出,鸡疯了似的扇着翅膀走了。旁边的人就骂马勺你狗日的能想出这个损办法。正说着,霸槽从巷道里过来,马勺看见了没理会,旁边的人看见了也没理会。马勺继续说:要损天布才损哩。旁边人说:天布那是锯自家的车把手,你坑的是别人家的鸡。马勺说:明明见我晒包谷哩,为啥要放鸡过来?我这一招,就没人再故意放鸡了。霸槽从巷道里走过去了,刚走过去,马勺和旁边人再不说那整了的是谁家的鸡,又说起了霸槽。
他们看见的霸槽并不是蓬头垢面,衣衫破烂,他黑瘦是黑瘦了,戴着墨镜,而穿了件四个兜的中山装。中山装已经是洗过了几次的那种灰白,领口也磨出了毛边,肯定这不是新买的,而这样的衣服只有城里人穿,霸槽是去过了城里?假若霸槽是去过了城里,他认识的只有守灯他姐姐和他姐夫,是守灯他姐夫送的旧衣服吗?
对于村人议论霸槽的中山装,狗尿苔是坚决否认这衣服是守灯他姐夫送的,因为守灯就穿了他姐夫送的一件旧中山装,那是没有衬领的,而霸槽的中山装有衬领,和公社张书记的衬领一样,是洋布的,颜色又特别白。见狗尿苔这么说,水皮就把狗尿苔叫到他家院里问话,水皮妈正抱着一只母鸡,从嘴里往出拉线。狗尿苔知道原来是水皮家的鸡让马勺给整治了,他想笑,又没敢笑出来。水皮说:你和霸槽钻哩,他说没说出去都干啥啦?狗尿苔说:没。水皮又说:他说没说怎么又回来了?狗尿苔说:没。水皮妈刚把线拉出来,鸡飞到院墙上,又掉下来,再飞到院墙上,就骂:你还飞呀?你飞么,连院墙都飞不过去,你以为你是鹰呀,凤呀?!
但霸槽是在第四天的早晨上了中山。
狗尿苔和牛铃正在半山腰的路边槐树上摘槐花。村里所有的槐花都被人摘完了去拌些面粉做菜麦饭,只有中山半山腰的路边槐树上还有。这片槐树林子里老有土蜂,土蜂窝像泥葫芦一样,一般人都不敢去,连窑场上的人来回经过都要张望着碎步跑过。但牛铃眼馋着那里的槐花,鼓动着狗尿苔和他一块去,还拿了一撮子麻秆,说万一发现有蜂就拿火把燎。他们去槐树林子,毕竟没敢到林子里去,只爬到路边的树上去摘。霸槽过来了,狗尿苔说:霸槽哥,给你些槐花!霸槽说:我不吃麦饭。牛铃说:你不吃麦饭?是没面粉拌槐花吧?狗尿苔知道霸槽回来家里没了什么粮食,就发恨声,不让牛铃说话伤人。牛铃却还说:霸槽哥,你为啥不言不喘地就走了?霸槽说:我饿么我不走?牛铃说:那咋又回来了?霸槽说:不回来饿死呀?!恨得用脚踹槐树,树就摇起来,牛铃忙抓住树股,身上在空里荡了秋千。一群红嘴白尾巴鸟嘀溜嘀溜从山顶的白皮松上飞来,在他们头上转圈圈,然后又往白皮松上飞去。狗尿苔突然说:霸槽哥,你要到山上找善人吗?霸槽说:你咋知道?狗尿苔说:我啥不知道?!狗尿苔很得意,还要说他为什么得意的原因,霸槽没有让他再得意下去,转身往山上去了。
霸槽并没有让狗尿苔跟他一块去,但霸槽没有斥责他,他就知道霸槽是需要他跟着的。狗尿苔便不顾了牛铃,也不要了槐花,像尾巴一样跟在了霸槽的后边。
善人正烧包谷糁糊汤,阳光从窗子进来,屋里一半白一半黑,他走动着,一会也是白人,一会又是黑人,站在白与黑的交界上,他一半白一半黑。锅里的糊汤泛泡儿,泛上个泡儿就破了,泛上个泡儿就破了,响声像一堆青蛙在叫。他知道有人来找他了,但他没有想到来找他的是霸槽。霸槽并没有叫喊善人,也没有跺脚和咳嗽,径直进了屋,只把那件中山装脱了挂在包谷秆扎成的门上,这就是说,他不允许任何人再进来,包括跟随的狗尿苔。狗尿苔知趣,站住在白皮松下。但狗尿苔发现脱了中山装的霸槽,里边的白色衬衣也只是个领子。原来一件衬衣只有个领子,这让狗尿苔有些失望。
善人还在灶膛前坐着,他没有起来,说霸槽你坐,蒲团上能坐,脱了鞋炕上也能坐,你是古炉村里的骐骥,你是州河岸上的鹰鹞,来找我有事吗?霸槽说他来请教的,他这是啥命么,在古炉村活得窝囊,赌着气跑出去了,出去见的世面越多,这心里却越是猫抓一样的乱。说他先去的县城,见了他的那些同学,同学现在都是吃公家饭的人了,戴的手表,穿的皮鞋,骑着自行车上班哩,下了班小两口还到城河沿上散步哩。说他后来还去了省城,见到了守灯他姐和他姐夫,他们的日子更好呀,坐的是有弹簧的椅,读的是砖头厚的书,吃饭上桌子,一天洗一回澡。这到底是咋回事么,在学校的时候他的学习不比他们差,守灯他姐和他好过,他还嫌着她家成分高。善人笑着,没有声,善人无声的笑显得脸上皱纹纵横。霸槽说:你也在嘲笑我?我在外没有介绍信住不了旅馆,没有粮票下不了饭馆,就是靠着钉鞋,有什么吃什么,那儿黑了在那儿睡。我回来了,我只有找你,这些话我对谁也没说,只给你善人说,你也嘲笑我?善人仍在笑着,说:我没嘲笑你,你说,说到我这儿就烂到我肚里了。霸槽说:你说我是骐骥,我是鹰鹞,哪儿有平川让骐骥跑,哪儿有高空让鹰鹞飞?这是命吗,命里该当个农民就窝在古炉村,一辈子被人踩着踏着?你善人懂阴阳,懂得阴阳就会禳治,你给我禳治禳治,改变改变命运呀!善人说:我不会禳治,我只会说病,你是病着。
霸槽是真的病着了。他的额上有一片碎红疙瘩,他挤过这些红疙瘩,只说挤出那一点脓了红疙瘩就退了,红疙瘩没退,鼻子上也长出了个红疙瘩,鼻子就疼得不敢摸。他便秘,三天只吃不屙,屙也只屙羊粪蛋儿,出气像喷水,嘴角烂了,牙也疼。
霸槽说:是病着,身上燥得像起了火,一到晚上睡在炕上,都害怕被子烧着了。牙疼了好长日子了,一疼觉得满口都是牙,全是牙,牙又像马牙一样长!
善人说:不急,霸槽,你得先治你的病。这病得的深了,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说好。你没吃饭吧,今日就在我这儿吃,多添一碗水的事么,你在我这儿吃。
善人站起来把霸槽拉到炕上坐,他在锅里真多添了一瓢水,再次坐到灶膛前烧火。他说,那我就给你说,霸槽,炕上有烟匣,你吃烟,你听我说。善人就说起来。善人说起他那一套话了完全不顾及霸槽了,只是眼睛盯着灶膛,灶膛里火嘭嘭嘭地响。
善人说,人落在苦海里,要是没有会游泳的去救,自己很难出来,因此我救人不仅救命还要救性。救人的命是一时的,还在因果里,救人的性是永远的,一救万古,永断循环。人性被救,如出苦海,如登彼岸,永不再坠落了。
善人说,人被事物所迷,往往认假为真,那叫看不透,所以才说人不对,和人生气上火。其实是自己看不透,若能把世事看透,准会笑起来。我当初看世上没有一个好人,我就生气,气得长了十二年疮痨,几乎没把我气死,直到我后来学善书,学说病,才知道生气的不对,对天自责,我的疮痨一夜功夫就好了,立刻出了地狱。
善人说,逆来的是德,人须要认识。吃了亏不可说,必是欠他的。众人替你抱屈,你就长命。若是无故挨打受气,也是自己有罪,受过了算还债,还要感激他,若是没有他打骂,我的罪何时能了?就是小人也有好处,是挤对人好的,从反面帮助你的,像岳飞是秦桧助成的,关公是曹操助成的,怎能不感激他们呢?道是在逆境中成的,人是由好里头坏的。你看,肉有香味,坏了太臭,白菜不香,坏了也不臭。果实在青的时候不会坏,熟的时候,离坏就不远啦,人事也是如此。
善人说,炼透人性,就是学问。要在亲友中去炼,炼成了就不怕碰。像砖瓦似的,炼透了就坚固,炼不透的如同砖坯子,一见水就化啦! 善人说,世人学道不成,病在好高恶下。哪知高处有险低处安然,就像掘井,不往高处去掘,越低才越有水。人做事也得这样,要在下边兜底补漏,别人不要的,你捡着,别人不做的,你去做,别人厌恶的,你别嫌,像水就下,把一切东西全都托起来。不求人知,不恃己长,不言己功,众人敬服你,那才是道。
善人说:人想明道,先悟自己的道,再悟家人的道,后悟众人的道,最后再考察万物的道。有不知道的便自问自答,慢慢地也能明白,这叫问天。我从寺里出来时便自问:人为什么做活?自答:为过日子。为什么过日子?为养活人。养活人为什么?为行道。我仔细一想,道全没行,人都当错了!我也才醒开了做男人的道,做女人的道,父子道,夫妇道,亲戚邻里道,社员道,社员和干部道,这就叫悟道。
善人闻到了饭香,把柴火灭了,站起来盛饭,却看见霸槽倒在炕上睡着了。而一只老鼠站在炕角的瓷罐上,尾巴长长地搭在罐沿上,一双眼睛亮得像点了漆。善人说:全当我是给老鼠说哩。摇了摇霸槽的脚,说:醒来,醒来,饭还是要给你吃的。
霸槽说:我没睡着,头沉得很,展一下身。
善人说:那你听着我说病了?
霸槽眼睛睁圆了,他眼一睁圆就露着一股凶气,说:说是你能说病,你就是这样说病呀?我这病是闲事,来让你禳治的,信着你,你尽说没盐没醋的话,唬弄我呀?!善人一时倒愣了,说:我没唬弄你。霸槽说:你嫌没给你钱吗,你以为我不给你钱吗?从兜里掏出五元钱,啪,拍在灶台上。善人叹气了,说:唉,世给佛烧香跪头只问佛要福要寿要财哩,谁又能晓得佛是啥呀!霸槽说:我要你给我禳治!善人说:这咋禳治?父母不孝,敬神无益,兄弟不悌,交友无益,存心不善,风水无益,元气不惜,医药无益,时运不济,妄求无益。霸槽说:我要你给我禳治!善人就笑了:啊你真是霸槽!就扳过霸槽的头,在耳边叽叽咕咕几句。霸槽说:这不就会禳治了?!善人把钱塞到霸槽兜里,霸槽说:这钱你得要,你收了我就不欠你的了!又把钱放在了灶台上,顺门出去。
善人站在门口,才知道门外还站着狗尿苔,他说:饭熟了不吃?狗尿苔你也不吃?狗尿苔说:吃哩。走进来揭了锅盖,锅是稀糊汤,用勺盛着喝了一口,烫得烧心,却低声说:你会禳治呀,你咋给他禳治的?善人说:看星他妈去世前老有病,人快不行了,八月初十前后别人还穿单的,她就穿上棉袄了。我给她说病也没说好,她让我禳治,我说那你就上山拜山神吧,她听了我的话,一年里头天天到山神庙来拜,结果身体好多了,又多活了三年。我为啥让她拜山神,她是提了心劲,一年里头天天上山,身体能不慢慢好吗?听明白了没?狗尿苔说:没明白。霸槽在门前白皮松下喊:狗尿苔你走不走?!狗尿苔说:走!饭烫得不能再吃,善人从案板上取了半个萝卜给他,他拿着出来。
两人回走到半山腰,守灯拉了一车坩土从坡道上过来。守灯看见霸槽身上的中山装,说:霸槽,你找我姐夫了?霸槽说:噢。守灯说:我姐夫没让给我带啥东西?霸槽说:没。守灯说:你以后别找我姐夫!霸槽说:你是你,你姐夫是你姐夫!等守灯拉车子走过,霸槽说:笑话,他管起我了?!让我尿一尿。
霸槽解开裤子尿起来,他尿得特别高,说:狗尿苔,你以后要听我话哩。
狗尿苔听说霸槽的那东西上长了个痣,但他没敢去看,说:听着呀。
霸槽说:听着就好,以后有你的好处。
狗尿苔说:你找了守灯他姐夫,这中山装是人家给的?
霸槽说: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说的不要说,天聋地哑!
狗尿苔不说了,但不说不行,又说:他给你衣服咋里边只给个领子?
霸槽说:你知道个屁,这叫假领!
狗尿苔学了新知识。
霸槽把那个东西用力地甩了一下,收回到了裤裆,说:腰里缠三匝,地上拖丈八,半空里寻着日老鸦!狗尿苔才要撇嘴,霸槽说:今日擦黑你到牛圈棚房那儿等我!说罢,刚致刚致大步走去,狗尿苔再没有撵上。
狗尿苔并不晓得霸槽去牛圈棚干什么,天擦黑,谁家的孩子又屙下屎了,哟哟哟,唤狗的声音一起,所有的狗又都欢呼着在巷道里跑。老顺家的狗就出现了,还要呐喊,撞着狗尿苔过来,只老顺家的狗被剪了毛,虽然毛已经长了上来,但仍喜欢给狗尿苔骚情,它扑上来使劲摇尾巴,狗尿苔说:我没空!径直往牛圈棚去。
牛圈棚里没人,他说:欢喜爷!欢喜爷!北边牛槽背后一个粗声说:闭嘴!是霸槽正弯腰推牛槽,把牛槽推开了,拿镢头挖下边的土。狗尿苔说:欢喜爷回家吃饭去了?挖这干啥?霸槽说:少说话,把挖出的土往旁边铲。
牛槽下的土软是软,挖着挖着却有了盆子大的石头,掏出了石头再往下挖,已经挖出三尺多深的一个大坑了,月亮爬出山,又坐到了隔壁的霸槽家的老宅屋脊上。一直在骚动不安的牛就往坑边来,用蹄子踢土,虽然都有鼻圈绳把它们拴在柱子上,仍企图用头来抵,狗尿苔几次要铲土,躲着身子不敢到跟前去。霸槽说:打么,用棍打么!一镢头就抡过去打在一头牛的胯上。狗尿苔认得那是生有牛黄的花点子牛,花点子牛大声叫唤,后来就卧下来,卧在了坑沿上。霸槽还要打,它就是不起来,把鼻圈绳解下来,一头扔过横梁上了再使劲拉,牛脖子被拉直了,身子才站起来,汗水就滚豆子一样从牛背上往下掉。狗尿苔说:不敢拉了,它有牛黄,要拉死呀!霸槽说:死了有牛肉吃!又挖下了一尺,霸槽说:屁善人,他哄我哩!狗尿苔这才醒悟霸槽在这里挖土是善人禳治出的主意。他说:善人让你挖的?霸槽说:他说牛槽下边有个石碑子,把石碑子让我栽到山门前,这哪儿有石碑子?!狗尿苔说:他没说是啥石碑子?霸槽又是一镢头挖下去,挖出来一个盆子大一块软乎乎的东西,说:肉?!狗尿苔说:地里能挖出肉?霸槽把那东西扔出坑了,果然是一块肉。可地里怎么会有肉呢?狗尿苔说:我是不是做梦哩?霸槽说:你能做出这梦?!狗尿苔用力戳戳那肉,肉还能动,说:活的,啥个动物?霸槽低头看了,是活的,是个动物,可动物都有鼻子眼睛嘴的,这动物没鼻子眼睛嘴,囫囵囵一个软肉疙瘩。正奇怪着,欢喜来了。
欢喜在家吃饭,吃着吃着心里一阵慌,他想是不是从牛圈棚临走时烧热水的灶火全弄灭了?又怀疑是不是每头牛都系好了牛鼻圈绳?放下碗又返回来。
山门下有了响动,狗尿苔就听到了,侧头又听了一下,是欢喜的脚步声,而且是朝牛圈棚来的,说:我尿一下。闪到了牛圈棚山墙的黑影处,待欢喜和霸槽吵嚷起来,便蹑手蹑脚跑了。
欢喜是把牛鼻圈绳从横梁上解下来,大声喝问为什么在牛槽下挖这么大的坑,是支书让挖的还是队长让挖的,你把牛圈棚挖塌了,让牛住到你家去?霸槽先是并没有恶声败气,让欢喜不要声高,说他在挖一个石碑子,挖出石碑子了就把坑填好,会把牛槽恢复原位的。欢喜说:牛槽底下哪有石碑子?霸槽悄声说会有石碑子的,善人他不敢唬弄我。欢喜说:善人是支书呀,他说话能顶话?霸槽说:这事对我很重要,你不要喊。欢喜说:对你好,对生产队不好,这是生产队的牛圈棚,谁来要挖就挖啦,想牵牛就把牛牵回家啦?霸槽说:你咋这难说话的,不给你说了,闪开,别让我燥气。欢喜说:你燥气,我早屁股眼里都是气了!你挖不成!欢喜跳进坑里一扑沓坐下来。霸槽拉他,他还不起,霸槽真就燥气了,一下子把欢喜抱紧,欢喜的胳膊腿成了一疙瘩动弹不了。欢喜说:你打我?霸槽说:我不打你。哼的一声,把欢喜像一筐土一样蹾在坑外。欢喜在坑外瓷住了半天,突然跑开了,说要去找支书,满巷道里就起了喊叫:霸槽破坏牛圈棚了!霸槽破坏牛圈棚了!
霸槽又挖了几下,还是没挖到石碑,村里的狗咬成一片。他拾起镢头,叫了几声:狗尿苔,狗尿苔!没有回应,骂了句妈的×,脚下绊了一下。绊脚的是挖出来的那个肉疙瘩,他在牛圈棚寻了个粪笼,装进去,提走了。
欢喜跑到支书家告状,支书并没有在家,到公社开会去了。但欢喜杀人般的吼叫,惹得好多人向牛圈棚跑来,他们看到牛圈棚里被挖开了一个大坑都吃一惊。有人说牛圈棚是集体财产,谁想挖就挖呀,他霸槽再对支书有意见,不能拿集体财产出气的,今日挖个坑,明日是不是溜了牛圈棚的瓦?当然也有人替霸槽开脱,说他要破坏,咋不拿刀来杀了牛,即便不杀牛也该砍牛圈棚的柱子呀?!话头从挖碑子又转到了善人,善人说牛槽底下有石碑子,牛槽底下真的有石碑子?有的说善人是异人,说话神着的,有的说他是不是不满搬出窑神庙而借霸槽来报复哩。因为支书没在村里,满盆又病重不出门,大家七嘴八舌各说各的,说着说着也没劲了,就一块动手把坑填了,挪好了牛槽,拍打着手要散呀,来回却说了一句:这公房好哩,不知定下来是多少钱?来回这话一说,众人倒安静了。月光下,公房的山墙头把两道黑影拖得很长,院子里分成了三块白。灶火说:你想买呀?来回说:你老顺哥那穷光蛋,卖了他的骨殖也买不起这房哟。土根突然说:咦,霸槽敢到牛圈棚来挖坑,是不是他想买这公房,还想着连牛圈棚也一块买呀?长宽说:他是该买的,可他能买起?!来回说:我看了,古炉村没人能买得起,房不住就烂得快,说不定将来住牛呀,那这一院子就全是牛圈棚了。灶火却冒了一句:有人能买起。老顺说:谁?灶火说:支书么。支书要买公房?众人想了想,这倒是可能,支书家虽然有一院子,上房住老两口,东厦屋是厨房,西厦屋是给在洛镇农机站的儿子回来住的,但东西厦子屋入深浅,进门盘个炕就没了转身的地方了。去年那儿子订了婚,如果结婚,东西厦屋能做新洞房吗?老诚嘴张得老大,说:噢。土根,秃子金,护院,铁栓,还有冯有粮都嘴张大了,说:噢,噢,噢。灶火说:这话我不愿意说,看你们老操这份闲心,我才说的。支书的眼光远哩,恐怕是在给儿子订婚时就有了把公房搬到窑神庙的心事了,公社张书记来说善人住得太宽展,有这个由头,趁机把公房搬到窑神庙去的。秃子金说:那这不就是阴谋了?!水皮说:都是瞎猜哩,不要说了!灶火说:为啥不要说,这是明摆的事么!水皮说:支书住房也困难呀。灶火说:霸槽没有他家困难?老宅屋快要塌了!水皮说:这是卖房哩,又不是送房的。灶火说:我说的话在肠子里转不了曲曲。水皮说:这哈意思,谁是曲曲肠子啦?灶火说:谁曲曲肠子谁知道!两人话说得不好听了,大家就劝开来:不说了,不说了,这房是公房,谁买都行,买多买少都行,反正卖了钱不按家按户分。回睡吧,回睡!长宽拍拍屁股走了,冯有粮,土根,老顺起身走了,接着大伙都起身一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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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槽没能挖出石碑子,惹得古炉村一片是非,要再挖也不可能,心里越发是烦,见啥气啥。马勺在院门口给狗梳毛,见了霸槽担了一担碎石子,说:干啥呀?霸槽说:洗石头呀!马勺说:洗石头?神经啦?!霸槽说:你才神经!马勺说:好,好,我神经。我两鞋划了个口子你给补补。霸槽说:不补!马勺说:给你钱的你不补?霸槽说:不补!狗翻起身咬过来,霸槽一脚把狗踢翻,说:你咬我?我还想咬你哩!
回到小木屋,杏开家的猫卧在门口,便把头发梳了,等着杏开来,等了许久,杏开没来,把头发又刨乱,端了装着那块软肉疙瘩的水盆坐在门口,心里想:你倒是个啥呀,没鼻子没眼又没嘴!
暖和的风从屹岬岭吹过来,吹得路边的草往上长叶子,吹得爬在树上的小灰蛾子翅膀一扇一扇,扇得有了黄的粉的颜色。麻雀子从镇河塔上往河堤上飞,那不是飞,是石头疙瘩在扔,或许那不是麻雀子真是石头疙瘩,春天里的石头疙瘩都能飞了。霸槽困了想打哈欠,啊——欠,就连打了几个哈欠。公路上有一辆自行车拐来歪去地就在哈欠声中骑过来了。骑自行车的是个老汉,停在门口要充气,突然看到了软肉疙瘩,说:啊这哪儿弄的?霸槽说:挖的。老汉说:啊哪儿挖的?霸槽说:土里挖的。老汉说:啊卖的?霸槽说:卖的。霸槽看着老汉,老汉鼻子下都是胡子,没见嘴,他说过了卖的,却又说,你知道这是啥吗就买呀。老汉说:你还考我哩?太岁么!太岁?霸槽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是听说过太岁,以为是个传说,原来还真有太岁,这就是太岁?!老汉说:你不知道?霸槽说:我不知道我挖哩?!老汉说:太岁头上不动土,你敢挖了太岁?你好着吧?霸槽心里也惊了一下,说:你看呢?老汉就看着霸槽,说:气色还好,你能镇住。这东西你镇不住它,它给你带灾的,能镇住了它给你添运哩。咋卖的?霸槽说:卖眼。老汉说:卖眼?霸槽说:你看看就是了,不收钱。老汉说:你这小伙说话不算话的。霸槽说:你老还连嘴都没有哩。老汉一撩胡子,说:这不是嘴?自己先呵呵地笑,就告诉霸槽,这泡太岁的水喝了能养人哩,如果吃了肉还能祛病强身延年益寿的,当下趴下头就在盆子里喝了几口,又指头蘸了洗眼睛。霸槽见老汉有趣,从屋里拿了个小陶罐,盛了半罐水让老汉提走了。
霸槽没想到自己挖了个太岁,太岁还有这么多好处,就想起故事里常说有神仙扮着白胡子老头或没牙的老婆婆给人点石为金,这老汉是不是真个的神仙要来给他点化的?心情好起来,而且有了一种冲动,对猫说:你站起来!猫卧着不起来。他把猫的前爪提着要猫站,一丢手,猫又卧在地上,他说:你就是平地里卧的货!
这个晚上,霸槽把太岁水喝了半碗,天亮起来,眼角再没有了眼屎,额上鼻子上的红疙瘩消了许多,就信了老汉的话,珍贵起了太岁。再是把狗尿苔叫来,让狗尿苔喝太岁水,说喝了能长个头。狗尿苔喝了,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味道,但还是靠住门,让霸槽在门扇上画线,要看十天半月里能不能长了个头。
霸槽去河里淘米,要狗尿苔在小木屋掏灶膛里的灰,狗尿苔掏了一会,拿筷子去戳太岁。戳一下,太岁动一下,心想喝太岁水能长个头,那吃太岁肉更能长个头的,忍不住用刀子割了鸡蛋大一块,没流血,像割豆腐,偷偷装进怀里。等霸槽淘了米进来,狗尿苔就说他回呀,霸槽说:这么急着回呀,是不是偷我东西啦?狗尿苔说:你能有啥叫偷的?霸槽看了看炕,炕上的手电筒还在,看了看灶台,灶台上放着的墨镜在,霸槽突然笑了,说:狗尿苔,你狗目的竟能笑我穷?这屹岬岭就是我的,这州河也是我的,你等着看吧!狗尿苔掖着怀就走,一边走一边说:我等着哩,将来你把屹岬岭的云给我一片就行了。他想笑,没敢笑,小跑起来,颠得屁扑嗤扑嗤地响。
兴冲冲跑到村口,婆却在村口转哩。婆近来没事了老爱在村口转。出脓的耳朵笨多了,听不清人说话,也就不大说话,一个人在傍晚时看屹岬岭上云雾一股子一股子往上长,像是长了一棵一棵白树,又像是煨了火冒烟。看猫从那麦草集子下悄无声息地钻出来,腰身拉得很长。看犁完地回来的牛从巷道里小跑而过,那后腿咧拉着像是人在跳过河里的列石。狗尿苔知道婆看这些都是为着剪这些,他也就在土塄的野草丛里抓住了一条蛇,提着蛇尾巴抖,抖得蛇直直地垂了,让婆看蛇身上的花纹,说这绿比杏开那件衣裳绿得浅,但翠得多。婆说:快丢手,快丢手!狗尿苔见婆高兴着,就给婆撒了谎,说牛铃刚才求他了,让他晚上去做伴睡哩。婆应允了他,只叮咛黑来睡觉睡醒点,别两个人都尿炕,那炕就尿塌了。
太岁肉是在牛铃家煮了吃的,肉并不香,有点像煮熟的蘑菇。但半夜里两人都觉得肚子里烧热,口舌发干,喝了一瓢凉水,竟然再没瞌睡。
第二天,狗尿苔担心霸槽会发现太岁少了一块肉要寻上门打他,而霸槽没来。他见人就说霸槽养了个太岁,太岁能治病,还想再去小木屋,却没敢去。
中午里,一些人仍去中山东坡修梯田,一些人在莲菜池里起堰,堰在冬天里垮了许多,需要从池里铲泥来堆。池里的水还有些凉,大家赤脚在池里呆一会,就从水里跑出来坐在池边的麦地里吃烟说话。妇女们是在麦地里剜草,见堆泥的男劳力都歇下了,她们也就歇了,从怀里拿出鞋底来纳,叫喊:迷糊,迷糊你过来!一叫迷糊,迷糊就过来了。迷糊身派子大,但懒,好跟妇女钻在一起,妇女们也爱戏耍迷糊。戴花纳了一会鞋底,没线绳了,看着三婶穿着的裤子,问:这颜色是咋染的,这匀称呀!三婶说:哎呀,不敢歇了,一晌午才剜了几畦子草?!来回说:男人们都磨洋工的,让咱妇女于呀?三婶自己提了笼子和铲刀往麦地里去,麦地里仰面朝天躺着麻子黑,三婶说:你咋睡在这儿?麻子黑说:我不睡这儿谁给我工分呀?!三婶说:你咋这噌的?麻子黑说:不来的你咋不说?三婶说:谁没来?麻子黑说:霸槽来了?!不远处的土路上,几个妇女不知在和迷糊说什么,突然她们围住迷糊就打,迷糊被打着还嘿嘿地笑,她们就开始压倒了迷糊解裤带,然后反扭了胳膊又用裤带绑住了双手,把他的头塞进裤裆里,几个人一声喊:起!抬起来放在路沿上,说:你动?你再动就滚到路沟里了!那边一闹,这边秃子金说:迷糊好这个!三婶独自在剜草,剜了一会儿也不剜了,对马勺说:支书队长不在,一晌午你们就堆了那么长一截堰呀?马勺说:肚子饿得人能干动?三婶说:到自留地了咋就都恁大的劲!
狗尿苔和牛铃没有下池铲泥,他们腿短,一下去泥水就到了腿根,只在堰边给堆堰人做个下手。狗尿苔一看见迷糊被装了裤裆,装裤裆这事村人常在歇工时干的,每一次几乎都是妇女们给迷糊装,他就来精神了,跑过去问迷糊:裤裆里的味道好闻不?三婶一把拉住,说:你碎髋别也学坏,铲泥去!狗尿苔说:我一天才记三分工。三婶给马勺说:人都懒成这样子,这日子咋过得好呀!马勺说:日子就这么过么。三婶说:我看把地分到各家各户,就没有不勤快的。马勺赶紧捂三婶嘴,说:这话不敢说,甭让人听见,看看四周,岔开了话题,问狗尿苔:霸槽呢,他得是去梯田平土了?狗尿苔说:他养太岁吧。
马勺说:霸槽养了太岁?!
霸槽养了个太岁的话狗尿苔先在村里给一些人说过了,谁也不当回事,以为狗尿苔在撂白话,现在狗尿苔再说霸槽养了太岁,歪倒在麦地里的人就来了兴头,但他们立即表示不信。狗尿苔说:谁哄你们是猪狗!秃子金说:你本来就是猪狗!狗尿苔一时气急败坏,双手握了拳,嘴唇都乌青了。三婶说:你这娃,就气成那样了?狗尿苔说:他们不信我么!三婶说:唉,你倒把你看得起。信哩,信哩。大家信了狗尿苔的话,却都脸上变了色气。五年前州河里发水,有人在河里发现了一个太岁,谁也不敢动,都吓跑了,待到再去看时,太岁已经不见了。现在霸槽竟然把一个太岁养在家里!狗日的,这事咋让霸槽又碰着了,也只有霸槽敢在家里养。人们就放下了农具,一溜带串儿从麦田埂上去公路上的小木屋看稀罕。麻子黑也要去的,他直接从麦地里蹬了过去,一只野鸡惊慌失措飞起来,飞起一程落下来,又飞起一程落下来,他一边急喊着狗,一边撵了去。
霸槽晚上睡得晚,又喝了太岁水,还睡着,裤子都蹬掉了,赤身裸体在炕上,但眼上还戴着墨镜。人们敲门,他没睡醒,从后窗用树棍儿捅,捅醒了,说:霸槽,你睡觉还戴墨镜?霸槽穿起来,开了门,说:不戴墨镜我睡不着么!
狗尿苔首先往水盆里看太岁,吃惊的是他昨晚偷割的那个地方肉又复原了,看不见一点痕迹。呀,太岁还有这个功能哩,这么说,吃太岁肉还能治跌打损伤呀?可狗尿苔没敢说出口。
霸槽见这么多人来小木屋,这可是自小木屋盖起都没有过的事,他就拿起势了,显派他的宝贝:用木棍拨拉着太岁的每一部位让大家看,并用勺子舀了盆里的水让大家喝。没人敢喝,狗尿苔说:好喝得很!就先喝了,然后大家一窝蜂争着喝起来,喝了咂着嘴,说:嗯,是神水!还要喝,霸槽都允许了,他说从此他不会再钉鞋了,就在公路边卖太岁水呀,喝一口五分钱!
正排夸着,天布用自行车带着支书从公路上骑了过来,支书原本是不让天布停下车的,但好多人都在小木屋门口站着,狗尿苔就到路中间拦车子,说:爷,支书爷,快来喝神水!支书只好下了车,严肃地说:喝什么水,一州河的水没喝过?!狗尿苔说:是太岁水,霸槽养了个太岁!支书说:太岁,哪儿来的太岁?狗尿苔说:挖下的,从土里挖下的。支书并没有往小木屋来,他说:挖太岁?太岁头上的土都不敢动,还挖太岁?!今日没出工?马勺说:莲菜池那儿堆堰的。支书说:堆堰堆到公路上来啦?!支书明显是生气了,大家就灰下来,开始有人往莲菜池跑,接着全都跑。狗尿苔还在说:爷,支书爷……支书背着手脚步不停地走过去了。
支书一回到家,马勺就来了,他报告了牛圈棚的地被挖的事,也报告了村人去填坑时对公房处置的议论。他说得天摇地动的,支书闭着眼睛就坐在椅子上,他以为支书睡着了,用手在支书面前晃晃,支书却说:醒着的!马勺就继续报告,说霸槽是在挖坑寻石碑子时挖出了太岁的,他怎么就能挖出太岁,还养在家里?太岁是代表着一种不吉祥,是凶,是恶,是魔鬼,他霸槽想干啥?正是他挖坑挖出了太岁,才导致村人对公房处置的种种说法。他这挖的什么坑,给你支书挖坑哩,挖集体利益的坑,挖社会主义墙脚的坑!支书眼睛还闭着,一动没动。马勺就不说了,支书的老婆把笸篮往台阶上拿,马勺过去帮她,支书说:说嘛!马勺又折身坐在支书面前的小凳上,说,面鱼儿给人说,霸槽之所以挖坑哩,都是听了善人的主意。支书的眼睛睁开了,说:善人的主意?马勺说:是善人。支书说:还有啥?马勺说:没了。支书说:你去吧。眼睛又闭了起来。
下午,钟声敲了起来,敲钟的不是满盆,满盆还在炕上躺着,是支书在敲,敲得紧而急。
婆喂过了猪,喂猪的时候在巷道里拾到了一张纸,才拿回来在桌子上熨平,一听铃声急促,浑身就颤起来,手扶住桌子只说能止住颤,没想颤得更厉害,浑身的肉像一块一块掉下去。狗尿苔从外边进来,婆问:你听到钟声啦?狗尿苔说:不是开批斗会,是学习哩。婆说:那咋敲得恁紧,你听谁说的?狗尿苔说:磨子在巷道里招呼人哩。
婆先去的公房,一去,好多人已经在公房门口的场院里坐着了。以往的规程,古炉村不管是开批斗会还是学习会,婆都是要站在会场前的,婆就往公房台阶下走,台阶下檐水冲成了一排土窝儿,第十八个土窝儿是她常站的地方。但是,第十七个土窝儿站着守灯,而第十八个土窝儿却站着了善人。
善人的背有些驼,站在那里头自然就低着。他低头看见了台阶的石头缝里有蚂蚁钻出来,是黄蚂蚁,头大腰细,排着整齐的队列,爬上了他的鞋,又爬上了裤腿。
支书说:往前站,你往前站!
善人往前挪步,蚂蚁从鞋上掉下去,蚂蚁永远不知道它爬上的是人的鞋,也永远不知道怎么天摇地动了一下,它就掉下去了,它从地上爬起来,使劲地搓脸,想不明白。善人怕踩着了蚂蚁,脚咯拐了一下,险些跌倒,往前站了一尺远。坐在他前面的是秃子金,秃子金卸了帽子,头上的疮又多了几个,有三处的疮破了,渗着黏黏糊糊的东西。善人低声说:你这几天吃肉啦?秃子金朝上翻白眼,说:吃啦,前几天逮了个野鸡,昨日又弄了个猫,谁知道从哪儿跑来的猫,肉发酸。善人说:你要忌口哩。秃子金说:肚里饿着还忌口,见死娃娃都想吃哩。善人说。你得吃素,吃素是为了循环,你不吃那界物,就和界隔界,不吃肉,就和畜生野物隔界了。秃子金说:我吃了就是畜牲野物了,你骂我?善人说:我给你说病哩。婆的手就在拽善人的后襟。这一切支书都装在眼里,支书说:郭伯轩——!村里人都叫善人,其实善人的名字叫郭伯轩。善人拧过头来,说:我来啦。支书说:你来干啥呀?善人说:来站的。支书说:来站的就站好!善人不说话,站好了。守灯细高细高的,斜着眼往牛圈棚那儿看,善人也往牛圈棚那儿看,那里挖出的坑已经填了,新土明显,牛都站着,头朝东,尾巴朝下,只有那头患牛黄的花点子牛还卧着。
狗尿苔来得晚,他是被霸槽叫住,呆在山门下,迟迟没进公房场院。当支书通知窑场的善人来参加会,并要求站到社员们前,霸槽就估摸他也会被通知站到社员们前的,所以,他就硬拉了狗尿苔做伴,故意和狗尿苔说说笑笑,耳朵和眼睛却留意着动静。但是,没人通知霸槽去站着,也没人和霸槽打招呼,都脸定得平平的擦身而过,竟然连杏开只看了霸槽一眼也匆匆走开。狗尿苔轻声叫:杏开,杏开。
霸槽回来后,杏开还没有见过霸槽,她只说霸槽会找她的,却没有,她也就赌了气,你不来见我,我也偏不去见你。在霸槽挖到了太岁,第二天村人都去喝太岁水,而且狗尿苔还告诉了杏开,杏开说:他呢,他的腿呢?!没有去。现在,狗尿苔低声叫杏开,杏开侧着身子往公房院去,狗尿苔看见杏开怎么不会走路了,胳膊和腿都是硬的,在路过那个小坎儿时差点跌倒,但她的辫子梢系着手帕结成的花。狗尿苔真不明白杏开为什么这样,他看着霸槽,霸槽撇了一下嘴,他也就回应着撇了一下嘴。
满盆没有来,看来满盆实在是来不了了,磨子站在公房门口,说:到齐,到齐,都到齐了么?开会学习啦!这话明显地是对霸槽说的,因为只有霸槽还在院外。霸槽就让狗尿苔在前边,两人走了进来。
支书依然坐在那张桌子后边,将旱烟锅塞在烟包里装烟,不停地在装,始终没有把装好的烟锅取出来。从公房门口到院门口,地上坐满了人,会迟迟没开始,有人就嘁嘁啾啾说话,或者是谁又放了屁了,你骂是我放的,我骂是你放的,或者谁抱着的小孩尿下了,尿水像蛇一样在地上钻,踩着尿的指责小孩的妈,小孩的妈故意骂着小孩给指责人伤脸,而小孩尖锥锥地哭。磨子在呵斥:这是开会哩是过庙会呀?让娃娃们都出去,出去!麻子黑和马勺坐在一搭,麻子黑说:满盆不在,招呼人的应该是你,他磨子在那招呼啥的?马勺说:我才懒得招呼哩!迷糊开始撵着孩子们往院外去,有孩子不愿出去,双手拉着院门框,迷糊又扳孩子的手指头,孩子骂:迷,迷!……迷糊说:迷你妈的×!支书就把装烟的旱烟锅装好了,放在桌子上,他咳嗽了。
支书一咳嗽,等于会议开始了,院门是咯吱关了,牛圈棚里有了一个喷嚏,大家再不说话。
支书让水皮来念报纸。报纸上有长篇社论,念完了,又念省上的文件和县上贯彻落实省上文件精神的文件,以及洛镇公社贯彻落实县上文件精神的文件。那份报纸放在了桌子边上,秃子金趁水皮不注意,把报纸拉下来,折叠着要垫在帽壳里。旁边的跟后说:那是报纸!秃子金说:念过了没用啦。跟后说:会后支书要收回的。秃子金没有把折叠的报纸垫在帽壳里,而放在屁股后,等着会散,支书不提说收报纸就可以带回家了。狗尿苔看见秃子金把报纸放在了屁股后,用树棍儿拨,拨了过来,却被斜着坐的牛铃用手压住。狗尿苔说:给我!牛铃说:给你婆呀?狗尿苔说:让我婆给你剪个狮子。牛铃抬了手,狗尿苔把报纸又折叠了一下,装进了衣兜里。水皮还在念文件,念得很顺溜,他并不像支书在念报纸和文件时那么不断地出现认不得字或者时不时把句子的节奏念乱,也许,水皮故意要显示他的水平,越念越快,像簸箕里倒核桃。人们就看着那两片嘴唇,上唇短,下唇长,开合闪动,就想到州河里昂嗤鱼在吞食。土根低声说:水皮念了那么多了没有打一个咯噔。得称说:嘴像刀子!扭头看水皮的妈。水皮妈知道人们以羡慕的目光看她的,她并不回应,而是一动不动盯着自己儿子,说:这长的文件!水皮念得脸上都有了汗,桌子底下的右腿支在左腿上,右腿在随着声调摇动,好像打着节拍。
水皮的那条右腿有节奏地摇动着,慢慢却使人们疲劳了,虽然还没有打瞌睡,没有交头接耳,而挺着的身子不能再坚持了,一松,扑扑沓沓下去,像扑沓了一堆牛粪。
报纸和文件全念完了,水皮抬起头,说:完了。支书说:完了你坐下去。水皮就重新坐到桌子腿那儿,支书说:今天的学习就到这儿,磨子,你查查,有谁没来?从今日起,以后凡是学习会,来的人由以往记五分工提高到八分,没来的就扣五分。会场立即又精神了起来,灶火想吃烟了,便说:狗尿苔,火绳哩?狗尿苔来时就带着点着了火绳,来后见好多人已吃着烟,就把火绳掐灭了,听到灶火喊,又重新点火绳,在人窝里跑来跑去点烟。磨子站起来查人,说缺五个人,狗尿苔说:你算我了没?磨子说:哦,把你忘了。你跑啥的,坐下!狗尿苔就坐下,支书又一个咳嗽,同时牛圈棚里有一个喷嚏,大家重新安静。
支书讲话了。在每次学习会后,支书必然要讲话的,可他的声音并不慷慨激昂,他在说古炉村从去年以来,革命的形势是好的,生产的形势也是好的,修了三十亩梯田,开了五里长的大小过水渠,烧了十二窑瓷货。村里虽然死了四个老人,一个难产的婴儿,却也新娶了三个媳妇,猪呀狗呀猫呀没一个遭瘟的,除了丢失钥匙,没再发生盗窃事件。公社派出所一共来过五次,没一次是来查案子提罪犯的。公社和县上给村里颁发了五个奖状,一个是治安模范村奖状,一个是民兵组织先进村奖状,一个是农业学大寨红旗奖状,一个是给党支部的奖状和一个授予他个人的奖状。但是,支书说到这儿,他就停下来,又开始把烟锅塞在烟包里装烟,会场鸦雀无声,因为支书讲话前边总是要讲正面的革命生产形势,这都成了规矩,也成了套路,接下来要讲的才是今天会议之所以召开的内容。支书的但是之后要讲什么,好多人仍不知道,会场上善人与守灯和婆站在了一起。这善人肯定是犯了事了,是不是关于让霸槽挖坑的事,可如果是挖坑的事而霸槽怎么还坐着,那善人就是因别的事了,事情还很严重?支书果然就讲到善人了。他说:我这次到公社开会,公社传达了省上一个文件,这个文件是机密文件,指出社会上有一种不好的苗头,有人在对社会主义,对共产党领导,对共产党的干部不满,尤其在一些大城市里。我们离大城市很远,离县城离洛镇也远,但是,风在山外吹了,古炉村也会落灰尘,天上有了乌云,古炉村也会丢雨星。我醒悟过来了,为什么古炉村去冬就丢钥匙,这其实就是乌云在我们这里丢的一滴雨星!而就在我不在的两三天里,古炉村竟然又出事了,这就是郭伯轩的问题,今天让郭伯轩站在这里,就是要给他上课,要给他受教育,大家都知道,郭伯轩还俗后迁居到古炉村的,还俗是共产党的政策,是公社张书记的指示,新社会怎么还能允许旧社会的那一套呢?人人都要劳动,谁也不能坐在那里让人养活。郭伯轩到古炉村后住在窑神庙,宽敞的地方让他住了,他应该感激古炉村的广大贫下中农,应该积极地劳动改造,脱筋换骨,可是,郭伯轩又把窑神庙变成一个寺院了。幸福是共产党给我们的,天大地大不如共产党的恩情大,大亲妈亲不如毛主席亲!郭伯轩把窑神庙变成了寺院为什么就不能搬出?世上佛大还是共产党大,我看共产党大,共产党把佛打倒了,佛法的威力在哪儿,共产党一根毫毛也没损失么!让他搬出去了,他当然不满,装神乔鬼,谣言惑众,扰乱社会!一个山野农人,有什么知识,却教唆人来牛圈棚里挖坑,是不是还想点火烧了牛圈棚,下毒药毒死耕牛?还有,把公房腾出来有人说三道四,我听了很生气,这是贫下中农说的话吗,这都是受到郭伯轩的影响!至于卖公房干啥,不是早给大家说明了吗,就是要给窑场添置架子车,还要买一辆到镇上卖瓷货的手扶拖拉机,这有什么不对?公房的事好像和牛圈棚里挖坑是两码事其实是一码事,连锁的事,反映了阶级斗争的一种新的动向,我们要提高警惕,明辨事理,把不利于社会主义的火星子一发现就要踏灭,不能让它起焰,也不能让它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