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最喜欢捣鼓这些五颜六色的东西吗?二舅都给你带来的你就跟哥哥去拿!”郭孝敏也连忙开口,“等你们回来就直接到饭厅来吃饭!”
温洛咬着唇,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般地抬起头,朝梁清衍微微鞠了个躬,这是梁家小辈对长辈的基本礼貌。
“谢谢二舅。”
“你喜欢就好。”梁清衍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依旧是挂着宠溺的笑容。
二人从主屋偏厅穿过,林莫打开和副楼相通的那扇门,将门开到最大,就着那样的姿势先等着温洛走过去了自己才进门。
梁清衍的房间在二楼,温洛跟着林莫的脚步轻轻地踏在台阶上。
楼梯上铺了一层厚厚软软的地毯,将鞋底和地板的摩擦声完全地吸收掉了。
林莫到柜子前翻找的时候,后背突然传来一股暖意。
那是……
温洛从身后抱住了他,双手紧紧的环绕在他的胸前,她温热的呼吸深深浅浅地落在他的耳后。
“洛洛……”
“不要说话!”温洛大声地打断他。
他顿时也不知该如何言语,垂下了手。
过了一会儿,他发觉脖子处传来一阵湿热的感觉。接着他感受到了她因为哭泣而发出的颤抖。
“洛洛,”他握住她的手,想把它们解开然后自己好转身过去,可是她却用足了力气不给他机会,他叹了口气,“洛洛,怎么了,告诉我好吗?”
“我好像……喜欢上别人了。”
林莫脑子里有那么一帧的空白。
她喜欢上别人了。
他嘴角滑过一丝苦笑,这应该是好事的。
“他好吗?”
“很好,什么都很好。”
“你们在一起了吗?”
她没有回答,可是他却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
“洛洛,你开心就好。”
感觉到她的手稍微有些放松了,他连忙转过身想和她隔开些距离,可是她又扑上来抱住了他。
“我害怕……”她的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断断续续的,“我好害怕……怎么办,我怕……”
我怕这又是一份无望的爱。
林莫在心里天人交战了很久,终于还是抬起了双臂回抱住温洛。
他叹着气说:“洛洛,我说过你开心就好。爷爷,奶奶,梁叔,我妈妈,还有我……我们都希望有个人能来好好的照顾你,还有大哥,我们一家人,都希望你能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像从前一样。不好害怕,知道吗?有人欺负你的话,我们会站出来帮你的。乖,别怕。”
他的这番话说得很缓慢,又故意放柔了语调,像是哄小孩子似的,她不知不觉地就停止了抽泣。
良久,她把头从他怀中抬起来。她的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鼻子和眼眶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直视着他的双眸,沉默不语。
突然两行清泪就这么安静地从她此刻朦胧氤氲的眼里落了下来。
“哥哥……哥哥……”她哽咽着叫着他。
她的唇因为极力地压制情绪有些微微地颤抖,这让他用了很大的控制力才不低下头去一吻芳泽。
他笑着将她的泪抹去,“别怕,有哥哥在。”
此时的林莫还不清楚温洛口中的“哥哥”是怎样的含义,她又是怀着怎样悲痛的心情喊出这两个字。
众人看见温洛红肿的眼眶,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无视。
温洛坐在梁巳徵和梁未夏的中间,梁未夏去年大学毕业,签了一家娱乐公司,正在进行为期一年的培训。她一直拉着温洛说着其中的乐事和辛苦。
梁家家宴上的规矩是从不谈公事,所以今天难得一家人齐聚,话题便落到了梁巳徵的个人问题上。
“这个年过去你就三十了,有些问题该解决了吧。”梁国安刚被温洛逗笑,此时嘴角的笑容还挂着。
梁巳徵一阵头疼,他毕业回来的时候梁国安就谈到过一次这个问题。他当时用工作搪塞了过去,说到三十岁了再考虑。
“我会留意。”
“留意?这要怎么留意?盛凯建筑,就是承建咱们‘沚兰度假村’一期的那个,他们萧总上次给我提了下,他女儿刚刚从加拿大留学回来,才25岁,挺不错的。”
梁巳徵没有搭话,这时候顺着还是逆着都不行。只能等着梁国安继续往下说。
“怎么不说话?有空去见见,不喜欢就当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
话是这么说,要是说不喜欢,难免又是一阵紧箍咒似的念叨。
“嘿嘿,大哥,有你在前面爷爷是怎么都催不到我们的。”梁未夏幸灾乐祸地朝梁巳徵挤眼。
温洛夹了一只虾放到梁未夏面前的碟子里,梁未夏朝天翻了个白眼,带上手套开始剥虾壳。
“你那些发小些好几个都结婚了吧?我记得徐家那个大儿子,叫什么来着?”
“徐至臻。”
温洛闻言抬头看了梁巳徵一眼,恰对上他的目光,她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徐至臻他女儿都上幼儿园了,上次去老徐家碰到,还甜甜地叫我呢,我可是嫉妒了啊我告诉你!”
“他那是……”梁巳徵想开口反驳,最后还是把话噎了下去,“过完年后会有些忙,之后我要去一趟海南出差,大概要三月中旬才能空出时间,您看着安排吧。”
梁国安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之后又把话题抛向了其他三个小辈。
“未夏你硬是要进那个什么圈的,我就许你几年舒心日子过。洛洛还小,过两年再说,外公会好好给你参谋!”
梁未夏故意装作不满道:“爷爷你偏心,就不给我参谋啊?”
“肯定给!到时候给你列个全城未婚男性名单好好挑?”梁国安也朝梁未夏开起了玩笑。
梁巳徵笑着看梁未夏,脸上写着几个字——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还有,林莫啊,今年毕业了吧。”
林莫突然被点到名,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
“是的,爷爷。”
“工作开始找了吗?”
“已经和省台签了一年的约,到期后会再签一份正式的合同,是有编制的。”
省台的签约分为两种,一种是合同约。期限有一年和三年的,合约到期后是否续约由省台决定。
另一种就是正式约,签了之后你就是省台的员工,并且是有正式编制的,工作岗位可以申请调换或者被调换。
相比之下后者的含金量比较高。
梁国安点了点头,“你的事就让你梁叔帮着看看吧,我就不好插手了。”
“谢谢爷爷了,我也和大哥一样,先以事业为重。”
“你们这些年轻人,可是把那句老话落实得有模有样!”梁国安摇着头笑,“大丈夫不立业何以成家?哈哈!”
梁家二老年纪大了,十点就都上楼休息去了。
剩下三个长辈也到了附近的老朋友家去串门聊天去了,剩下三个小辈在家里自己娱乐。
四人玩纸牌干瞪眼,梁未夏说是除夕夜,一定要喝点酒,就让输家喝酒当做惩罚。
梁巳徵第一个否决了,温洛现在是绝对不能碰酒的。
最后在梁未夏的软磨硬泡之下,梁巳徵还是同意了以酒为罚,只不过到了温洛那就变成了白开水。
今天温洛手气又十分的差,已经喝了十几杯水了,其间跑了好几次厕所。
梁未夏趴在沙发上大笑不止,被梁巳徵屈起食指敲了下额头才收敛,可是没一会儿就又绷不住了。4——2
十一点多的时候四个人到后院的游泳池前的空地去放烟花,N市有禁放烟花爆竹的条令,可是在城西首山和碧水滩这一块都是在管辖范围之外的。
先不说这里属于郊区,首山上都是军界的元老以及现任的军区首长政委,还有不少政界领导,谁又敢去给他们下这个禁令呢?碧水滩也一样,在现在地皮高价飞涨的时代,能够保住那一片草地做私人滑草场,上头怎么会没有几个人呢?
梁巳徵和林莫从仓库里抱了一个70公分见方的大礼花以及两个颇小一些的小礼花,还有一盒子的各种小型烟花、仙女棒等。
三个方形的礼花被摆成了一个三角形,礼花被点燃后四人就退到了几米之外的安全地带。
“好久没放过烟花了!”梁未夏欢快地笑着,还情不自禁地蹦跶起来,“好久没有那么开心的过年了!”
“就你小孩心性,要我买那么多烟花!”梁巳徵无奈地笑,拍了拍梁未夏的头。
“你不是说洛洛也喜欢么,她好几年没在家里过年了,放放烟花怎么了?”梁未夏叉着腰嘟着嘴,俨然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梁巳徵摊手一笑,不说话。
梁未夏得意地笑,拉住温洛的手臂来回地晃,“洛洛在A市过年好玩吗?”
温洛从高一到大三都是在A市过的年,那一天她都要和温素素母女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心里都有对对方的不忿却都粉饰太平。
除夕夜对她来说不算是难过,但是却很压抑,绝不好过。
她要揣着巨大的勇气,才能遏止住自己想甩门而去的冲动。
“还好啦,每次和爷爷奶奶去水上中心看烟花,挺漂亮的!”温洛笑着,试图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高兴一些。
林莫听到她这么说,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在各色烟花的照耀下也在不停地闪烁着,侧脸从额头到下颌是一条好看的弧线,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圈。
林莫心底的那根弦被撩起,他突然有些不知身在何方。
“我记得你每年初一都要去吃云鹤路那家的冰淇林火锅,每次你都……”
话没说完,他感觉到三人看着他的目光……
温洛是呆愣,梁未夏是惊奇,梁巳徵则看不清喜怒。
四人沉默良久,温洛突然笑笑,叹着气说:“是啊,那时候挺喜欢的。”
一语双关。
后来梁未夏悄悄趴在温洛的耳边对她耳语。
“其实他真的很好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二叔偏偏不让你们在一起,又没有血缘关系。”
那一瞬间温洛的胃又抽疼了一下,她借抱手的姿势掩饰过去。
“忘记一段恋情的最好方法是开始一段新恋情,当然,前提是不要又和一个人渣在一起。再当然!我不是说林莫是人渣!”
梁未夏“嘿嘿”地笑着,伸手揉了揉温洛的双颊,又亲了一口她被搓得发红的小脸。
“洛洛,Fighting!”
十二点刚过一点,温洛正笑着躲掉梁未夏手上绽放着银色火光的仙女棒的时候,紧贴着她牛仔裤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她大叫了一声蹲下去,梁未夏连忙把仙女棒丢到地上踩灭了。
“怎么了怎么了?”梁未夏有些慌张,她怕温洛是被烫到了。
温洛抬起头拿出手机晃了晃,“哈……逗你玩,我接电话!”
“死丫头又骗我!”
温洛跑开了一点距离后才注意看屏幕,来电是——墨圳。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玩耍的三个人,接通了电话,脚步仍旧不停地往前迈去。
“新年快乐!”
墨圳没想到她会先说出这四个字,这和他打电话之前预想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他认为会是他先开口,然而她应该是客气而疏离的表示感谢并且回祝。
她的声音带着些微微的喘气声,说话有些急促,却难以遮掩掉言语间的轻快与喜悦。
看样子,她的除夕夜过得还不错。
“新年快乐,”他低笑,“我是第一个吗?”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第一个”是只第一个拜年的意思。
“那我呢?”她笑着反问。
他坐在大院里的石凳上,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掉才开口,“The first.”
“第一个居然不是你女朋友?”
“我现在没有女朋友。”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开口问:“所以呢?”
他露出一个无声的笑,“今天是情人节。”
今年的大年初一刚好在二月十四日,西方情人节。
回国前夕伦敦街头已是一派热闹景象,花店接受到的订单是一年中最多是时候,各大餐厅酒店也早早被预定。
街头巷尾都挂上了情人节的各色宣传海报和粉色的气球,不少小贩也卖起了手工制作的情侣饰品。
就连艾黎的男朋友也悄悄给她订了一束999朵红玫瑰,外加一颗闪耀的钻石用来求婚。这是他偷偷告诉温洛的,他想给艾黎一个惊喜,但是又按捺不住心底那份想与人分享的心情。
一顿浪漫的晚餐,一支可口的香槟,一曲柔情的舞曲,只为了博爱人一笑。
温洛记得去年的情人节是和梁巳徵一起过的,其实作为一名兄长,他做的事都不亚于一名男朋友。
他会在每个节日前订好餐厅,买好礼物,之后亲自接温洛到那里去品尝他为她挑选的食物。
去年的情人节那天温洛还在A市,她回了A市过年,要到开学才回N市。
温华烨再婚后女方带来的孩子叫林素素,她母亲嫁过来之后她把名字也改作了温素素。
温洛和温素素关系历来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可温洛从来都把她当隐形人看,除非必要的时候否则连见她一面都不想,可是温素素偏偏就要来打破这一看似和平的表象。
温洛高中进了师大附中,师大搬迁之前附中和师大是在一个校区,温华烨是师大的物理系教授,还是博导,在师大教职工宿舍里有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
温华烨的父亲温令承大学毕业和黎美华结婚没多久去当了兵,当时他黎美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
当黎美华带着6岁大的温华烨经过火车汽车的颠簸路程到达温令承所在的军区时,她整个人好似刚刚经历一场大磨难似的,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是灰扑扑的,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完全不复往日的风韵美丽。而她牵着的温华烨虽说小脸也是脏兮兮的,可是气色还不错。
温令承当时就落下了热泪,最后在军区司令的帮助下给他分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
他们一家三口在军区待了不过三四年,最后温令承还是选择了转业。
温令承拿起书当起了教书匠,过了没几年教育体制大改革,他被调到教育局工作。
当温华烨也从了父业踏上讲台时,温令承已经是市教育局的副局。
温华烨和梁清禾结婚后,温令承和黎美华就搬进了教育局的大院里。
梁清禾去世后温华烨也搬到了教育局的大院和父母同住,一直到师大搬迁,他再婚。
师大老校区的房子从那时候便出租给了师大的学生,近两年倒是空了下来。所以温洛上高中时一直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任凭温令承和黎美华怎么哄劝都是无济于事。
去年的情人节温洛正在师大的房子里上网玩游戏,梁巳徵给她打电话问她是否回来过情人节。
她笑笑说每天都是情人节。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门铃突然就响了起来。温洛拿着电话走过去开门,是温素素。
温洛没挂掉手机,只是握在手上。
所以接下来她们的每一句对话都落入了梁巳徵的耳中。
温素素虽然只比温洛小两个月,可是却是6岁上的学,比温洛晚了两年。此时在师大上大一。
她交了个大四的男朋友,那个男生提议说情人节可以去家里过,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很温馨,还不用去外面和别人挤,不会有人打扰。
温素素脑筋缺了半边怎么能听得出来男生的言外之意,她沉浸在粉色的爱情泡沫里,脑子一转立马就把主意打到了温洛这里来。
“你是我姐姐,你让我一下怎么了?”
“这不是让不让的问题,我不会让无关的人进我的家门。”
“他怎么就是无关的人了,他是我男朋友!”
“他是你男朋友你就让他去你家。”
温素素一口火气上来就推了温洛一下,温洛后退时踩到鞋差点跌倒。
“这就是我家!我爸的家就是我的家,你凭什么霸占?你不是滚去N市了吗?还回来干什么?林莫不要你了就是不要你了,你凭什么把气撒到我的头上?”
如果说林莫对于当时的温洛来说是禁忌,那么温素素和林莫这两个名字合在一起对于温洛来说就是毒比砒霜,“嗖”地一下就引爆了温洛身体深处的那颗炸弹。
“这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不是温华烨的!你给我滚!给我滚!”
温洛把温素素推出了门,温素素没留神就直接跌坐在了地上,温洛毫不留情的关上了门,任由温素素在外面破口大骂。
温洛才想起没挂电话,梁巳徵在那边很担心她,连忙说开车过来接她回N市。
她说好。
从那次起一直到温洛和墨圳领结婚证之后,温洛都没去见温华烨。
于温洛来说,十三岁之前还不知道什么是情人节,只知道每次春节前后会收到梁巳徵寄的礼物,大多是精致华美的饰物。
她知晓那是一个节日,却尚不明确它存在的意义。
十三岁之后的情人节,当她明白了这个节日的含义后,每年的这一天都被刻上了林莫的名字。
一直到两人分手,去年的情人节是她第一个落单的节日。
温洛想起晚饭前对林莫说的话,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自己真的可以再勇敢一次吗?她还敢再用今年的日子和一颗曾经碎裂的心去赌一次吗?
她突然想抽烟,奈何身上却连一个硬币都摸不出来。
她坐在花房里的秋千上,一只手握住藤蔓,双脚一蹬,前后悠悠地晃了起来。
玻璃房外有几株腊梅,此刻上面挂着米黄色的小花骨朵儿,有少数的已经悄悄绽放。
看啊,连腊梅都不畏惧这冰天雪地的严寒。
她吐了口气,语气轻快。
“要祝你情人节快乐吗?”
“你还是祝我新年快乐好了。”
她笑,一字一顿地说:“城南有家餐厅叫‘西岸风情’,他家蘑菇汤和鸡茸焗饭挺不错的。”
他一滞,接着低笑出声:“我请你?”
“我外公教导我,对于别人诚心地请求,第一次一定不要拒绝。”
“那……我来接你?”
“我今天不在春庭花都。”她刚想答应,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到她的公寓接她。
“给我你的地址,我去接你。”
她不想说出自己在碧水滩,这里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还是一片荒丘,后来被梁国安和几个做房产和投资的朋友将这片地买下来建了房子。一开始是几个人建的是自己家私人住宅,后来几人在N市的生意都做得如火如荼,开始有人称碧水滩作“富人区”。
梁国安的老友孙建民是房地产商,听闻这一别称后哈哈大笑,又在旁边建了几户中西合璧的大宅。
这些大宅在新世纪即将到来之际卖得堪比天价。
十年后的现在那个价格依旧可以说是高得瘆人,却仍旧有人能够丢出那么一桶金去买那么一所宅子,可惜却是有价无市。
碧水滩距首山不远,军区大院就坐落其上。在人们眼中,首山代表的就是权势和地位。能和首山相临,自然也是片风水宝地。
碧水滩不如其名,没有海水也没有沙滩。只有一片无垠的草坪以及坡度适中的滑草场。
曾经有开发商想买下这块做高尔夫球场,可是却被市里驳回。
这里远离市中心,也没有城郊特有的工厂化肥厂等,空气十分的清新舒爽,非常适合居住。
她要是说了自己在碧水滩,还要去解释和梁家的关系。这是她从来不愿展现在众人面前的,她不喜欢趋炎附势的人,她不愿意浪费精力去辨别朋友的“真伪”。
思考再三,她还是开口了。
“我在碧水滩。”
电话那头的墨圳愣了一会儿,他脑海中转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定格在了那次雨天的车厢里。
梁巳徵对她关爱有加,她进圣安步步高升。
墨圳舒了口气,笑,“我在滑草场等你?中午……怎么样?”
“好,我尽量能够起床成功!”
“呵呵,晚安。”
“晚安。”4——3
温洛早上8点不到就起床了,梁家历来在大年初一早上晚辈都要给家里最高的长辈奉茶。
梁家往上推几辈是老上海有名的书香世家,后来战争爆发才举家搬迁至N市。
新年茶是老一辈流传下来的规矩了。
温洛给梁国安和郭孝敏敬完茶之后便回了房间给许若打电话。
许若回了A市过年,之前听秦越的意思好像是他要带许若回家见家长,温洛打电话拜年之际顺便问了下她。
电话那段的许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隔着无线波传来一股哀怨而失落的气流。
“他家里人的意思是希望我也考研,可是你知道我的专业考研几乎就没用,只能靠工作来拼。”她叹了口气,“他们觉得这样的工作不适合女孩子做,太复杂也太累。”
“考研其实就是对于就业压力的一种逃避,只有秦越那样满脑子伽利略的人才会去考研。”
“你家里有关系不愁工作,你当然这么想,”许若语调轻柔,满是埋怨地味道,“我又不是本市人,难免会被欺负,刚签的实习公司待遇又低,还是个设计部助理,一个‘部’字就是最大的差别,那就是给整个部里的人端茶倒水的。”
温洛无言以对,她确实没有为工作烦心过,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将来,甚至……也没有男朋友来让自己分心犹豫。
她仅仅谈过一次恋爱,还是懵懂青涩的初恋,并且如同大部分的初恋一般以分手告终。
她的爱情从没有到过如此的情况——需要得到双方家庭的认可并且接受提议。
如果……梁清衍找她私聊的那次不算的话。
秦越和许若从初三开始就开始谈恋爱,甚至是比温洛还要无畏懵懂的年纪。
一直到现在二人即将大学毕业,整整八年的恋爱长跑。看似该到终点了,却偏偏生出了个岔路口。
以温洛现在的阅历和感情经验来说,她是无法理解许若现在的心情的。于她自己来说,她都无法能正确平和地处理家庭关系,更妄说设身处地的为许若提议了。
“你们在一起是你们的事,他父母的意见听听就过了,他们还能真的阻挠你们吗?”
许若听后有些气噎,但是她从来都是温吞的性格,即使是此刻也无法摆出剑拔弩张的气势。
“你不懂,就算他父母最后同意让我们在一起了,这最初的隔阂是怎么都抚平不了的。我要是为了自己一时的闲适让他和他父母陷入尴尬,也让我们的关系变得小心翼翼,那……还有意思吗?”
许若说到最后一句时深吸了一口气,再重重的吐出来,加上尾音上扬的反问,有些微不可查的讥讽。
温洛莞尔,她知道再说下去许若或许就会哭。
温洛受委屈是会哭,但是也是仅限让她受委屈的人是林莫。
而许若,不管是谁一句话一个动作让她陷入委屈的沼泽,她就会一边转身离开一边攥着袖口抹眼泪。
“好了,我不说了。好好过,过年回来一起吃饭!”温洛神秘一笑,“西城家的芒果慕斯,我请你!不用客气!”
之后温洛又给秦越打了个电话。
温洛对于许若的态度如果说是温柔关怀的话,那么她对待秦越的态度就可以说是“爱之深责之切”。
高三那年的冬天,整个学校只剩高三还在上课。
某天突然下起了大雪,洒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秦越拉着许若跑到操场旁的花架下去拍照,秦越称这作“雪中浪漫”。
大雪覆盖住了一个较低的台阶,许若没注意到一脚踩空就跌了下去,秦越连忙反手拉住她,但还是被她倒下的惯性拉扯着也跌倒在地。
二人回到教室的时候都是一瘸一拐的,似乎是被撞上了,温洛趁着课间和林莫带着二人到家里上药。
许若当时是被秦越抱着倒下的,整个身体几乎都是贴在秦越的身上,只有膝盖磕到了台阶上,有一些肿痛。
温洛给她抹药的时候一边用嘴轻轻地吹着,一边柔声安慰她,言语间尽是心疼怜惜。
而秦越则是整个尾椎和腰部左侧都磕到了台阶上,加上许若的重量,他后腰部分是一片青紫。
许若不愿让林莫给秦越擦药,她自己和秦越进了卧室,出来时她眼眶明显的有些红肿了。
温洛得知秦越的伤势之后,担心自然也是有的,可是一出口却变成了截然不同的语句。
“大雪天好玩哈?你说你怎么没把腰给摔断呢?刚好还不用上课,多舒服!这点小伤小痛还得撑着来上课,多不划算。”
林莫虽然已经习惯了温洛对秦越这样的态度,还是低声呵斥了温洛一下,又朝秦越道歉。
秦越瞥了眼温洛,没说话。
所以就秦越对温洛的了解程度,自然是明白她已经给许若打过电话了,她每年都是先给她打电话,之后便接着是自己,所以这时候她是来找自己兴师问罪的呢!
“兄弟,找我算账呢?”秦越一接电话就调笑着开口。
“是啊,兄弟,欺负我姐妹了我还能忍着不说话?”
秦越和温洛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默契,在这样的时候调侃都不会过多,于是秦越先直奔主题了。
“其实我也想她考研,考研出来就算她不想工作也可以考公务员,现在还有十个月的时间,足够她好好准备考个好的学校了。该拼的该挣的该努力的都交给我,她就安安心心的给我一个温馨美好的家就够了,我不想让她辛苦。”
温洛毫无疑问是赞同秦越的观点的,她自己也是很乐意这样被温柔圈养起来的。现在她在圣安实习虽然说还算认真努力,但是完全又何尝不是当做一种消遣。她不用什么都亲力亲为,有梁巳徵会帮她准备好,梁家也会给她把工作铺好。
“可是许若不这么想啊,她其实骨子里也很要强的。经过你爸妈这么一回,她一定会拼了命的证明自己选的路是正确的。”
“她很倔,”秦越叹气,“这样有什么不好呢?”
是啊……有什么不好呢?
多少女人渴望得到这样的宠爱,最终却是饮鸩止渴。
“嘿嘿,要不你把许若甩了咱俩在一起得了,刚好我不喜欢自力更生!”温洛故意坏笑,挪揄秦越。
“成!”说完秦越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温洛不知道自己竟然一语成谶,只不过后一半没有应验而已。
温洛打完电话快十一点了,她换了衣服后便插着兜朝滑草场走去。当然,她没有和梁家的人打招呼,她悄悄地溜了出去。
滑草场从斜坡开始是椭圆形的构造,平地部分大概有两个个正规的八百米操场那么大,外围有半圈木板建的栈道,有一米多宽,离地面大约高50公分左右,建得十分的稳固。
温洛看时间还早,便把围巾和手套取下来放到了出口处,做了些准备运动就在栈道上小跑了起来。
鞋底很软,踏在木板上的时候声音也是低柔的闷哑。跑到一半的时候她已经有些累了,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即便已经立春,空气还是带着些轻微的凉意。她把舌尖蜷起来顶在上颚,以缓解冷空气对口腔以及喉咙的刺激。她以前不懂这个,每次长跑后都会感冒。
跑到另一边尽头的时候,她已经很累了,但是现在却不能停下来休息,她便放慢了速度,几乎是用和走路一样的速度慢跑回去。
因为这时候几乎不会有人到这来,她便低着头迈着轻缓的脚步返回。
不知道过了多远,突然面前出现了一双黑色的磨砂皮鞋,再往上是咖啡色的长裤,黑色的毛呢大衣和烟灰色的兔绒围巾……墨圳。
墨圳其实挺讶异温洛会这么答应和自己约会,算是约会吧,毕竟是在这样的一个特殊日子里。
一月中旬的时候他和陈妤大吵一架,最终以一个不美好的结局结束。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温洛如此感兴趣,他也曾怀疑过对温洛是否和对曾经的陈妤是一样的,因为好奇,所以吸引,从而靠近。
他生日的第二天意外收到了她再次回过来的短信。
“用他人做借口会不会有些不绅士?”
他笑,她似乎并不像表面的那么乖巧呢,反而是有些敏感到可爱。
“那可以直接说约你吗?”
“可以,但是不代表我会接受。^_^”
果真是小女孩心性,喜欢在短信里加一些表情,他妹妹也喜欢在短信里加这些表情符号。
“那请问温小姐……要怎么才能接受呢?”
之前的短信她都是隔几分钟她回复过来,这次却几乎是他刚放下手机,手机就又响了起来。
“不做三。”
墨圳思考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只得再次将话题转开。
他那时还不知道温洛发那条短信是她最最在意的。
二人从那天开始到温洛出国前夕,每天都会发几条短信,有时候说说天气,或者墨圳说说他在学校的轶事。
他和陈妤没能好聚好散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和温洛的短信。
墨圳和温洛其实并没有约定好具体时间,他出发前也没有给温洛打电话。他打算到这里坐一会儿,大概十二点的时候再联系她。
可是走到栈道入口的时候看见地上放的围巾和手套,他抬眸顺着望过去,便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在奔跑,此时草地上还是一片灰败之景,那抹嫣红显得格外的耀眼。
即使隔得很远,他还是能一眼认出来那个人是温洛。
他拿起她的围巾和手套,一步一步的朝那个跃动的红点迈去。
他没有错过她抬头瞬间的错愕和惊讶,他低声地笑,很自然的抬手擦掉她额角和鼻尖的汗,仿佛做过了千百遍一般的熟练。
她穿了条灰色棉质运动裤,上身是大红色的短款羽绒服,脚上踏着一双宝蓝色的高帮运动鞋。
这样的装束让她看起来很像高中生,他妹妹现在上高三,她看起来就和他妹妹一般大小。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她的年龄,她从来不说,每次他提起时,她都会说询问女士的年龄是不绅士的一件事。
但是看起来她应该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看起来甚至可能还要更小一些。
“嗨!”她笑着和她打招呼,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巾撕开擦了擦脸,自言自语道:“还好出门带了包湿巾。”
他失笑,“你是突然兴起来跑步的吗?连水和毛巾都不带。”
“对啊,来早了,没事干就跑一会儿。”她揪着羽绒服的领子来回的抖动,贪恋着鼓动间涌起的冷空气。
他看见她的动作,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拉住她,给她把围巾戴上。
“这样容易感冒,我们走快点,到车上有空调会舒服一些。”
她无声地笑,点头答应。
两人加快了脚步,却没有停止谈话,反而是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问你哈,这是你过的第几个情人节啊?”她说话习惯性带的尾音很俏皮,显得十分可爱。
她或许没有注意到自己问的问题有些歧义,他却是被这个问题取悦到了。
“第三个。”
他是在陈妤研一的秋天和她在一起的,现在她已经研三即将毕业了。
他笑着转头问她:“你呢?”
“我每年都过情人节!”她提高了声音欢快地说,停了一会儿才解释,“我表哥每年都会给我礼物,只要有礼物的都是节日。”
“诺丁汉的那个表哥?”
她点头。
“他对你很好。”
她笑笑,不置可否。
“你和你那个前女友谈了多久?”她特地在那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他干笑了两声,“两年多,And you?”
她呼了口气,“快五年吧。”4——4
西岸风情是一家西式餐饮店,价格适中格调清新,深得学生和年轻女性的喜爱。
温洛以前周末经常和林莫一起来,店里有WIFI,林莫有时候会带电脑过来。有时二人一起看电影,有时候是林莫在玩游戏,一款刚出不久的网游,温洛就趴在他身上看他玩,时不时好奇地问他游戏里的问题,他都耐心地回答。
二人来的次数多了,店里好几个服务员都认识他们,每次他们来都会和他们打招呼,如果是不忙的时候,都会和他们闲聊几句。
温洛其实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和墨圳的这场“约会”。
她昨天对林莫说,她喜欢上别人了。其实不如说这句话是她对自己说的,她希望自己真的能快点喜欢上别人,以此来逃脱出陷入的这个怪圈。
不能说她对林莫念念不忘,只是她现在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再爱的能力。
她怕,再一次被人抛弃。
如果说今天约他的人不是墨圳,是其他任何她认为还不错的异性的诚心邀约,她都会答应。
跟林莫分手的一年多里,学校里也有好几个人追求过她。只要是对方温和有礼的,她也都会笑容以待,委婉地说明自己不想恋爱,如果对方约她,第一次她是不拒绝的。
至少有一次不要拒绝别人的真心,这样以后你也会被如此温柔以待。
出国前那几天,和她短信联系过的人除了墨圳之外还有宋之臣以及她一个在其他酒店上班的师兄。
这个师兄在温洛大一的时候就追求过她,当时的温洛说自己有男朋友了,师兄见到林莫之后,笑,说她眼光不错。
后来发现这个师兄也是A市人,和他们是老乡,一来二去他们也就熟悉了起来,只不过相识的方式有些特别。
温洛和林莫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刻意的回避和男生相处,林莫也不是不介意,只是他想让她有自己正常的交友圈。
她还会把和别的男生发的短信给他看,她就几条短信就几乎是彻底剖析了一个人,林莫哭笑不得,说她总是断章取义误解他人,她吐舌不说话。
他班上的女生偏多,很多时候不可避免的时候会有接触,有的曾对他表示过好感,他都尽量回避着。
他爱温洛,他相信温洛,他知道温洛和男生的相处和他跟女生的相处是一样的。
很多人好奇,他们是如何这么相信对方。
其实他们不是相信对方,而是相信他们之间的爱情。
说起来温洛现在都很惊讶,他们两个之间的信任居然是那么的坚固,没有被打倒。
他们算是好聚好散吧,虽然温洛一直走不出心理的怪圈,可是她也没有埋怨过林莫。
两个人的感情如果插-进来第三个人,是永远别想好聚好散瞒天过海的。
还好,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第三个人。
其实温洛摸不准墨圳的心思。
至少在今天凌晨之前,她是认为他有女朋友的。她从懂事以来到现在,最讨厌最看不起的人就是破坏别人感情和家庭的人,不要说谁爱或者不爱谁,只要他们的关系是光明正大的情侣以及合法的夫妻,你的存在就一定是违背道德该被千夫所指的。
所以她虽然和墨圳发短信,可是却也规规矩矩,避免所有会令人尴尬误解的问题。
然而宋之臣,他的追求表现得很明显,他在和她聊天的时候曾有意透漏他是单身。他坦诚地说自己交过好几任女朋友,可是他的谦谦有礼却让温洛无法将他列入黑名单,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它已经被温洛埋进了心底最深最深的角落里,她不愿去承认。
而那个师兄现在是一家酒店总经理的助理,那位总经理走马上任一年多,他跟着总经理天南地北的出差,还经常加班日夜颠倒,忙得没有时间和她联系。
以至于在她和林莫分手之出,他都没有腾出多少时间来安慰她,所以后来他很后悔,或许就是因为他当时的疏忽,才让他又一次和她擦肩而过。
梁未夏让她尝试去展开一段新恋情,她想,这或许是一个好的办法。
梁巳徵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所以说他将不能再这么无所顾忌事事亲为地照顾关心她,可是她自己都很清楚自己是个需要别人照顾的人。
在伦敦的一个多月,艾黎和她说了不少关于梁巳徵的事。
艾黎当时很爱梁巳徵,在分手后甚至企图以自杀来挽回他们之间的爱情。
温洛不认为能为一个人去死是一件伟大的事情,可是能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她很敬佩,虽然这两种说法似乎有些矛盾。
艾黎住院的时候她的现任男朋友就出现了,他每天都来照顾她,一点一点的侵蚀她破碎不堪的心,慢慢的让她找回爱的勇气。
温洛不知道梁巳徵之所以让艾黎和她接触是有原因的,可是她还是被艾黎所打动了。
她想试着去再爱一次,或者说试一下自己会不会再爱,或者看看自己能不能去将就。
昨晚见到林莫之后,她的这种想法越加强烈,她一定要再去勇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