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圳,”她突然声音变得严肃了起来,“我们认识9个月了,一起吃过饭,一起打过球,你送过我回家,情人节我们约过会,甚至……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住碧水滩的。”
墨圳正准备点烟,听到她这么一说,也停了下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总觉得温洛还要说些什么,他此刻是又紧张又害怕,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继续点烟。
温洛在心里说,温洛,加油。之后她把那句刚刚在脑中盘旋了好久的话说了出来。
他刚吸了一口烟,听到温洛这句话猛然被呛了一下,刚准备开口电话一震动,被挂断了。他连忙返打过去——关机了。
这边温洛话一出口,忙不连跌地把电话挂了然后按了关机,好似有谁在催着她。她把头埋进沙发里呻-吟了一声,温洛啊温洛,为什么一碰见墨圳你说话就不经过脑子?7——1
世界收起了笑容似乎想提醒我些什么
电视喃喃自语着为什么我却变得沉默
永远都追不上那些人那事物消逝的速度
说到爱如果你感觉到寂寞
Let's sing it out of love
有多久时间忘了去拥抱
身边爱的朋友怀疑幸福的存在那瞬间
其实早就拥有
多盼望有一段旅程拜访每张熟悉的笑容
说到爱就算是还似懂非懂
Let's sing it out of love
——蔡健雅《说到爱》
第二天温洛早上去了一趟梁宅,梁清衍和陈静已经在法国定居,初三那天就已经回去了,蒋寻芝前两天回了娘家,整个梁宅只有梁家二老和保姆小刘三个人,和偌大的梁宅比起来,确实是冷情过头了。
梁国安见着温洛居然主动回家,自然是高兴地,连忙让小刘去买些温洛喜爱的菜。若放在平时温洛不一定会为此感到高兴,反而会有些觉得无所适从,从梁国安逼着她改高考志愿的时候她就开始抵触梁国安的安排,比以前更为明显的反抗他,虽然她还是进了梁氏,却是用了一个说是低调却又很高调的方式。
昨晚她联系不到梁巳徵,她有过那么一会儿很想念梁国安,从小到大梁国安都待她极好,她的户口一直在A市没有迁过来,在梁清禾去世后梁国安也没有提出过迁户口的要求,他想让温洛有一个普通的童年,不希望她被同学和老师特殊相待,也是为了防止意外的发生,安排接送她的车也是街上最普通的款式,司机看起来三十来岁,一个圆脸的高个男人,穿着很随意,看起来更像是特意来接女儿放学的父亲。
相比梁巳徵和梁未夏从小生长在光环脚下,温洛则是悄悄躲在角落却依旧享尽万千宠爱。
梁清禾当年拒绝的梁国安的婚姻,和大学同学私奔,之后梁国安震怒,和她断绝父女关系,在当时的N市算是一桩新闻,这是梁国安隐藏温洛身份的原因之一,他还没有想好如何以及何时来公开。原因之二,就是温洛自己也不愿意。
虽然如此,碧水滩的部分人还是知道的,这些大多是梁家的老友和世交,还有梁巳徵的少部分朋友也是知晓温洛的。
正因为如此,温洛过得比梁巳徵和梁未夏简单,至少她不用分神去分辨前来搭讪的人的目的,也不用去挑选和戒备周围的朋友。越是普通的身份,越是能够获得单纯而快乐的生活。
突然间温洛很感谢梁国安,昨晚后来她又想了很多,其实不过是她错了,因为对于当年梁国安逼她放弃梦想、摔了她的画笔的事无法介怀,已经潜意识里将他排除在了白名单之外。其实梁国安不过是爱她而已啊,他早就说过她还可以继续画画,作为兴趣可以,作为职业则是想都不要想。
不论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换了多少波,我们又遇见了多少个过客,家人才是永远呵护我们的存在,他们才是真正爱我们不会伤害我们的人。
温洛过去在沙发上坐下,鼻子一酸就留下了眼泪,她抱住梁国安的脖子,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外公……”
“谁惹我家洛洛哭了?”梁国安侧头想看温洛,她却用了力把头埋下。
听到这句话温洛反而哭得更大声了,在A市的那三年,几乎是感受不到家庭的温暖和呵护,因为有了林莫才感到生活不那么空虚。分手了之后为什么会认为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为什么她要舍近求远而忽视家人的爱呢?
当郭孝敏被小刘扶下楼的时候温洛已经停止了哭泣,可是眼眶还是红红的,像只小兔子郭孝敏抱着她哄了她几句。
午饭之后她从车库了开走了一辆车,回公寓装了行李之后直奔A市,这次她把小笼包带着和她一起去了。
温洛一个人去了A市,待了一个多月。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除了特地驱车赶来的梁巳徵外,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去了何处。她到达A市的第二天就买了一张A市的手机卡,把原来的卡取下来放进了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
七月底时她如离开时一样,没有知会任何人,悄悄地又回到了N市。梁巳徵帮她报了七月底的GMAT,即使她现在已经不打算出国了,可是考试还是一定要去的,所以她在考试之前回来了。
考完试的第二天她回了梁家,告诉梁国安自己要正式进梁氏帮忙,梁国安对于温洛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显得有些惊讶,惊讶之余是意料之中的高兴。
温洛没有在梁宅吃晚饭,她约了宋之臣。
“说吧,我做好准备了。”宋之臣见着温洛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脸上还带着笑。
温洛也笑,“既然你都知道了我还要说吗?”
“我想我也不需要问什么‘我们还是朋友吗’这样愚蠢的话,答案是肯定的。”
温洛捧着脸,手指弹着脸颊,“我还是喜欢爽快的人,磨磨叽叽的最讨厌了。”
“这个人肯定是泛指,不是特指。”宋之臣叹气。
温洛听完开始是咬着唇忍住不笑,后来是不可抑制的大笑。
宋之臣说:“虽然我还挺可惜的,不过感觉到你的心不在这,我那天也是被逼急了才那样的,”他笑笑,“你适合更好的,真的。结婚的时候记得请我啊,我要看看哪个男人比我好。”
其实宋之臣说的都是实话,他确实很欣赏温洛,到后来是非常喜欢,但还没到陷入很深的地步。宋之澈知道宋之臣要追温洛,特意提醒过他不能用对其他女人的方式。当然这是梁巳徵对宋之澈说的,他并没有告诉宋之臣。
宋之臣开始不想逼温洛,打算温水煮青蛙,可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耐心程度。这一个多月他没有联系过温洛,可是何卿说过几次联系温洛,手机都是无法接通,所以他想温洛一定又是跑到她的安全区去躲避了。
梁家一开始的产业只有圣安大酒店,之后建立了梁氏才正式上市。现在梁氏除了圣安大酒店之外还有邻市的一家汽车酒店以及城东的一家度假村,今年年初海南的一家旅游假日酒店刚刚竣工开业,所以梁巳徵才经常飞海南。圣安两年前就打算涉足百货业,经过高层多次的会议和争执终于方案得以执行,八月初的时候梁氏在寸金寸土的市中心的时代百货公司正式开业。
开业前梁氏的高层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变动,梁氏最高管理人是董事长,其次是总经理。有人力资源部、财务部、行政部三大总监,其下再设部门经理,剩下的部门均只设经理。百货公司开业前梁氏旗下各酒店度假村均只有普通部门经理,总经理直接是梁氏的总经理。
梁国安和梁巳徵经过过年时公关部经理的事件后,决定将梁氏旗下其他产业均设一名总经理,头衔是某酒店或度假村总经理,与三大总监相当,而梁巳徵则变成了实至名归的梁氏集团总经理。
开业前的高层会议上,梁巳徵带着温洛出席,温洛曾做过他的助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可是底细却无从得知,有人曾朝人力资源部的总监打探,该总监也只是摇头表示不知。
梁巳徵先笑着夸了梁氏上半年的业绩,称赞了行政部和企划部对今年的规划方案。高层们听得有些头皮发麻,梁巳徵向来是雷厉风行不讲情面的,今天突然夸奖他们不见得是什么高兴的事。
果然——
“最后,从明天开始,财务总监一职将由温洛小姐来担任,周总监改任时代百货总经理。散会后你们进行一下交接。如果没事,可以散会了。”梁巳徵盯着周明生看,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笑容,和对着温洛时宠溺的笑完全不同。
众人听到这都不约而同的开始打量温洛。
从财务总监变成百货公司总经理,这是明升时贬的。财务总监掌管着梁氏的经济命脉,比一个几乎可以说是空有虚名的总经理要多了更多的实权。
“我在梁氏二十年,如果是换其他人接替我我无话可说,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么一个不是专业出身的小丫头!”周明生不服气,用手猛拍了下桌子。
周围的人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周明生几乎是从梁氏还是一家小酒店的时候就开始在圣安工作,还是梁国安一手提携上来的,可如今梁氏的接班人却要夺了他的经济大权。
“她的专业虽然是酒店管理,可是她大一大二两年辅修了国际金融学,大三大四辅修了工商管理,对了,”梁巳徵微微一笑,“周叔,我记得您可是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吧?这个位置您坐得安心吗?”
“当年我和你父亲称兄道弟的时候你才多大!现在你坐上了高位就想欺压我们元老?”周明生气结,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
“那是您和我父亲的事,再说,做个百货公司的总经理哪里不好了?名声可比个财务总监高得多了,周叔您激动什么?”
周明生此刻更加认定了之前的认知,温洛肯定是靠梁巳徵上位的,梁国安现在几乎是放手让梁巳徵管理梁氏,梁巳徵便趁着这个时候栽培自己的人。或许之前梁巳徵因为结婚的问题和梁国安大吵过一架,权力曾经被架空,周明生便想用梁国安出来压制梁巳徵。
“这么大的变动,你问过董事长么?”
梁巳徵轻轻哼了一声,伸手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文件夹,打开放在桌上,两根手指放在上面,轻轻推到周明生的面前。
“周叔看清楚了么?”梁巳徵脸上是一阵讽刺的笑容,“可以散会了吧?”
不等周明生开口,梁巳徵抬起腿便朝门外走去,助理沉着冷静地宣布会议结束。
第二天温洛刚坐到办公室,助理便敲开了门,告诉她人力资源部需要她的个人资料,询问她是自己发还是帮她发。
温洛屈指敲了敲桌面,眨巴眨巴眼睛:“不如你让他们问问总经理?总经理让我来上班的时候可没说这个问题。”
最终那天人力资源部收到一封来自总经理办公室的邮件,声明温洛为特聘人员,个人资料归总经理亲自保管,有关她的问题下次直接拨电话到总经理办公室。
温洛正式上班的第一天起,她的办公室铭牌上就没有她的照片,梁巳徵也发过声明,任何人不得私自上传或分享温洛的照片,不然将会被辞退。
这则声明一下来,谣言马上入台风过境般在格子间流传。
这一次温洛用如此高调的方式进入梁氏,并且任了那么高的一个职位,流言传得更加的快速和夸张。见着没有当事人出来辩解,并且似乎是无所谓的态度,办公楼层格子间的女士们的八卦潜能终于毫无保留的爆发出来。
“她之前就在圣安上过两年的班,听说还是个学生。”
“她在公关部的时候好嚣张啊,经理都要看她三分脸色。”
“她会不会是总经理的童养媳啊?”
“她不是半年前就辞职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半年时间刚好够生个孩子啊!冬天穿衣服又看不出身材,谁知道是不是早怀了?”
“总经理都没公开,是不是她用孩子换了个职位啊?”
“哈哈……”
……
这些流言温洛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她完全没有心情去理会这些无聊的女人们的饭后闲谈。更何况是如此并不真实,乱得离谱的漫天猜测。
梁巳徵自然也是知道,他问过温洛是否要澄清一下,温洛笑着说,这年头出来澄清的都是事实。梁巳徵莞尔一笑,默不作声。
其实有一两次楼上的洗手间在维修,温洛便到了下两层的卫生间。都说卫生间是最好的八卦收集场所,温洛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进梁氏竟然有如此灰姑娘般的童话背景,她当时就想低头看看自己脚下有没有水晶鞋。
梁国安问温洛是否有什么不适应的,温洛朝他撒娇,说没有。其实温洛知道他是想问是否有人在背后非议她。温洛自然是无所谓这些事,可是她也不能让梁国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来替她担忧。
温洛想,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不要给自己后悔的机会。7——2
“哟,新款揽胜!”乐淳奕抬脚踢了踢车胎,警报器消了音只有车灯闪烁了起来,“上个月车展我还见过,空间够大,性能没话说。”
“办手续下来快三百万吧?”宋之臣走到车头处,凑近看了下,笑了笑,“果真是个女人的车。”
“怎么看出来是女人的车?”
“乐淳奕你观察能力怎么那么差?”宋之臣斜眼看他,“一般男人都不会喜欢白色的越野,更何况中控台上有瓶‘红粉之恋’。”
“红粉之恋?”乐淳奕不解。
“女士香水。”墨圳解释。
“哟哟哟,你怎么知道?”
“我给陈妤买过。”墨圳言简意赅。
宋之臣侧头看墨圳,抬手摸摸下巴,手指轻轻扣了下嘴唇,“看你的神情,我确定你没有旧情难忘,是单纯的想起不是想念。”
“谢谢您的夸奖,情圣。”
温洛看到自己车旁站着三个男人时第一反应是,不会遇上偷车贼了吧。等凑近了看,才发现是三个熟人。她故意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快到车旁的时候用钥匙打开中控锁,突如其来的开锁声让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回了头。
温洛笑眯眯地走到他们身前,伸出食指在三人身上来回指了一下,“你们三个在这干嘛呢?”
“刚打球出来,你什么时候来的?我们怎么没看见你?”乐淳奕惊讶。
“我就到楼上跑了会儿步,没打球呢,没看见我球包都没背?”温洛回她一个白眼,转而又恢复了笑容,“就你们三个?”
“还有卿哥,他去洗手间还没下来。”
宋之臣盯着温洛的手看了看,左手距手腕大约5、6厘米的地方带着一个大红色的护腕。坦白地说,这个护腕戴的位置,确实有些……不太对劲。
“你受伤了?”宋之臣突然问。
墨圳和乐淳奕听他这么说,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在她身上游移,寻找伤处。
温洛短促地笑了一声,拉下受伤的护腕,手臂上赫然贴着一块深褐色的膏药。
“前段时间出了个小车祸,小伤。”
“车祸?”乐淳奕惊呼,“你没什么事吧?”
温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我在这活蹦乱跳的你说呢?”
“嘴皮子还算灵活,脑子没坏!”
“彼此彼此!”
墨圳拍了拍乐淳奕的肩膀,“碰到她你就活过来了啊!完全没有球场上的萎靡样!”
乐淳奕大窘,干咳了一声假装没听到。今天他不在状态,给对方喂了好几个球,还有双发失误的情况,最后哼哼唧唧地说都怪温洛不在,提不起精神。
“活血散瘀的?”宋之臣问温洛。
温洛惊讶宋之臣居然能够知道,她的表情宋之臣看在眼里,宋之臣挑眉,“在我们院中医外科看的吧?这药一闻就知道,杨主任的秘制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活血散瘀效果很好,就是味道不怎么样。”
“是挺难闻的,”温洛点点头,“其实是肌肉拉伤,还没恢复好,之后又给撞到桌子角,青了好大一块。”
温洛说得半真半假,其实她左手小臂的肌肉拉伤特别严重,当时被卡在方向盘和车门中间,由于是在A市市郊,消防车和救护车来得比较慢,等消防人员锯开车门把她救出来时,她的左手臂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以后都不能过度用力,甚至连网球拍都挥不了,医生说通过复建或许能够恢复至原来的水平,温洛笑笑当做是安慰。至于淤血倒真是被桌子角撞的,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双脚搭在桌上,手里捧着PAD在玩游戏,谁知道转了下椅子身体倏地就直接往后仰,惊慌之余她连忙伸手想扶住桌沿,却是徒劳。幸好椅子的后背很高,软软的真皮下面是弹性极好的海绵,她并没有伤到其他地方。
何卿见到温洛先是一顿数落,一个多月联系不到人,现在又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来健身中心也不去见他们一下。
温洛讨好地朝他笑,“这不受了伤不敢出现吗?怕被卿哥骂呢!”
“黑的你都能说成白的!”何卿敲了敲温洛的脑袋。
何卿的老婆怀孕了两个多月,现在在大院里住着,他早上出门打球都是磨了好一阵嘴皮子,现在更是着急着回家。
四个人都是从大院一起来的,所以只开了一辆车过来,何卿问要不要送温洛回去,温洛指了指旁边的白色揽胜,“我开车回去。”
“两百多万的车你买的时候眨眼了吗?”乐淳奕此时的嘴里几乎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别人送的,我可没钱买。”这是实话,梁国安送她的毕业礼物。
宋之臣挑了挑眉,故意语气暧昧地说:“梁先生送的?”
温洛点了点头,梁先生,是的,梁老先生。
“对了,”温洛打开副驾驶的门,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名片,给了每人“新名片。”
依旧是黑色金边,不过没有上次给墨圳的私人名片那样精致,上面印着“梁氏集团财务总监”的头衔,号码和邮箱都不是她私人的,最后还有她助理的电话。
“又是一个财务总监!”何卿笑,看了看墨圳,又转向温洛。
“我可算是业余的,和LSE的高材生不能比的!”温洛摆摆手。
墨圳摩挲着手里的名片轻笑,“专业的也不一定有业余的强。”
“你夸我呢?”
“是呢,小朋友!”
之后只有何卿跟乐淳奕回了大院,何卿顺路送了宋之臣去他的公寓,他晚上要值班。
墨圳要回江水芷岸,便顺路上了温洛的车。
宋之臣似笑非笑地看了墨圳一眼,咧了下嘴没说话。何卿则是皱着眉毛,不赞同地看他。而粗线条的乐淳奕只是和他们挥了挥手道别。
何卿在车上倒是给墨圳发了条短信,过了很久墨圳才回过来,也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嗯。
温洛大三寒假考的驾照,但其实她的驾龄也有好几年了。她上大学之后梁巳徵就教过她,在碧水滩的私家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技术还算是不错的。
墨圳上车之后一直沉默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之前温洛挂电话前的那句话在他脑海里环绕了一个多月,他很多次都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可是他也怕那只是他听错了。
“我可以追你吗?”
那晚温洛的声音犹如还在耳边,柔柔地,带着些颤抖的询问。墨圳当时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她刚刚说了什么?她要追他?
他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当他想让她再说一次的时候她却挂了电话。这个疑问在他胸腔里闷了一个多月,今天再次相遇他几近是有些急促地上了她的车。
“洛洛。”墨圳低低地叫她。
“嗯?”温洛应了一声,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晚说的说真的吗?”
温洛咬了下唇,沉默不语,半响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洛洛,”墨圳叹了口气,“不要闹脾气。”
温洛突然感到很憋屈,墨圳现在的口气像极了梁巳徵,这种带着些宠溺和纵容语气,她从小到大最无力招架的就是这样。
“你听错了。”
“那就当我听错了吧。”墨圳叹了口气。
之后二人一直沉默着,直到墨圳要下车的时候温洛才开口,说的却是和之前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
“我毕竟不是专科出身,有些问题想问你,可以吗?”温洛吸了口气,一口气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墨圳一愣,笑,“好啊,到时候你联系我就好。”
“不如今天吧。”温洛连忙出声,似乎是感觉到自己的唐突,又加了一句,“如果没时间就算了吧。”
“没事,下午回家也是休息。”墨圳莞尔,笑出了声。
温洛的公寓是一间一居室的单身公寓,包括阳台一共有80多平。她在房子在顶层,是复式的设计。
一楼是开放式客厅,淡绿色的沙发和白色大理石表面的茶几,沙发上铺着一层夏天用的冰垫,上面还放着一个白色的平板电脑。
“你也喜欢用这种冰垫?”
温洛点点头,“你也用吗?”
“我妹妹喜欢,你们共同点挺多的,都喜欢这些小姑娘喜欢的玩意。”
“什么小姑娘啊,”温洛不干了,“我好多同学都用的。”
墨圳笑,摸了摸鼻子,“比我小了五六岁,不是小朋友是什么。”
“在夸我年轻么,叔叔?”温洛笑着挪揄他。
“你还记着呢!”墨圳摇摇头,那天秦越的调侃突然又浮现了出来,“我还是很年轻的。”
墨圳的目光滑过对面的电视墙,又马上转回来,之后就完全移不开了。
一整面墙的向日葵,在夕阳下微微垂着头,像是面对情郎时害羞的小姑娘。太阳也只偷偷露了一个角,仿佛也有些不好意思。
仔细一看发现向日葵是凸出来的,像是手工绘画而不是买的印刷壁画。
温洛抱着笔记本翻资料,抬头见墨圳盯着那副壁画看,她自己也呆呆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半响才笑着问:“好看么?”
墨圳转头回答:“好看,手绘的?”
“嗯,和朋友一起画的。”
这时候用瞠目结舌来形容墨圳是不会言过于实的,温洛确实是每一次相遇都在刷新他的惊讶,她不是学的酒店管理吗?怎么会画油画?
“很惊讶?”温洛眨眨眼睛,朝那幅画走过去,示意墨圳跟着她,她用手在墙上滑过,“我高中学了三年的画,国画和水粉画,油画其实还不精,不过高考的时候志愿被改了。”
墨圳不用思考也知道这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他笑了笑,继续欣赏着墙上的画。
到了近处看可以看出向日葵的花和枝干部分是凸出来的,凹凸不平的颗粒状,像是洒满果仁的巧克力球表面。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画的最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透明薄膜,背景灯照下来的时候整幅画都闪着温和的光芒,仿佛真的置身于落日余晖之中。
“这些凸出来的是怎么弄的?”
“废报纸撕成碎片,用水泡上一夜,之后用榨汁机打成糊状,过滤掉多余的水,水量适中就好,然后倒上胶水搅拌均匀,敷上墙就好了。”温洛说话的时候整个眼睛都在发亮,语调也不自觉得变得轻快,她用手在墙上比划着,“一开始先在墙上刷一层隔离胶,之后是壁画专用的背景涂料,然后在墙上打框,把向日葵的雏形大致勾勒出来,按照勾出来的线把……”
温洛顿了顿,吐了下舌头,问:“有兴趣吗?我好像说激动了。”
“挺感兴趣的,继续说吧。”
得到赞同的温洛好心情地点点头,继续说着这幅壁画的创作过程。
“按照勾勒好的线框把打好的纸浆敷上墙,配好的纸浆容易干,干了就不好上墙,每次都只能先调一小盆,把所有的花弄完用了快一天。全都敷好之后要先刷一遍胶水,软的那种,让它渗透进缝隙里面,当时是冬天,晾了三天才完全干。接着刷一层防水胶,一层隔离胶和背景涂料,然后就可以画了。油画相比于国画和水粉来说比较抽象,画起来很随意,和朋友一起两个人,画了不到两个礼拜就成型了。最后刷两层防护胶算是正式完工了,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一个寒假就好了。”
“你们很厉害!”墨圳真心称赞,他作为一个外行人确实不懂画,可是他也能看出这个画者的功力不浅。
“当时挺笨的,没想到开空调,傻愣愣地等刷的涂料和胶水自己风干。”温洛蹲在地上,双手撑着下巴。
墨圳低头看她,笑了笑,微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你最近有时间吗?能帮我画一幅吗?”
温洛呆了一下才笑着说:“时间是有,我可是很闲的。但是我很久没动笔了,你不怕我弄画你的墙?”
“不介意,弄画了我就买一幅裱好的画挂上去挡着!”墨圳弯下腰,笑着伸手摸摸她的头。7——3
八月底的天气还是十分的炎热,才早上10点不到也是烈日当空照了,房子里也是热哄哄的,好不难受。
墨圳家的客厅同样是开放式的,但是面积却和温洛的公寓总面积差不多,一台很大的落地空调放在角落里,刚好能够吹到正中央。阳台向东,窗帘的滤光层是紧紧关闭的,只余下星星点点的日光洒落在地板上。
他刚起床就把空调给开了,温度调了20度,有些低,只为了先让室内的燥热的空气降下温来。
门铃响起的时候墨圳刚从浴室出来,只穿了一条家居长裤,身上的水渍没有完全擦干,头发上的雾气凝结成水珠顺车鬓角滑落下来,一直滑到锁骨的凹槽里。
温洛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小笼包一起。
小笼包到了新环境就特别的容易兴奋,温洛还没抬手按门铃它就特别聪明的跟着用前爪去挠门,门刚开了一条缝它的脑袋就凑了上去,圆滚雪白的身子也跟着一扭一扭地企图拱进去。
得以成功进门的小笼包凑到墨圳脚边,鼻尖蠕动着嗅了嗅,接着前脚一抬就趴上了墨圳的腿上,尾巴像安了马达一样左右不停的摇晃着,足以看出它此刻的心情很好。
墨圳看着这一团雪白的小可爱趴在自己腿上,笑得璨若星辰,蹲下-身用手撑住小笼包的两只前爪,逗它玩儿似的拉着它的爪子晃动着。
“小可爱,你叫什么名字?”墨圳跟哄小孩一样。
温洛脱下脚上的高跟鞋,换上墨圳刚刚递给她的拖鞋,笑着说:“小笼包。”
“小笼包?”墨圳跟着重复一遍,揉着小笼包的头,笑,“小笼包还有单卖的?”
“一笼十个,这是剩下的!”温洛也跟着开玩笑。
温洛拍拍小笼包的脑袋,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向墨圳,“小笼包,快亲叔叔一个!”
墨圳在回想刚才温洛那灿烂无邪的笑容,目光还停留在她的脸上,突然间左脸传来了一阵濡湿的感觉。
“小笼包乖!”温洛大笑着摸摸小笼包的脑袋,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粒奶糖,剥好了包装放在手上递到小笼包面前,小笼包立马挣扎着从墨圳的手中下来,摇着尾巴去舔温洛手中的奶糖。
“它还挺听话啊!”墨圳一语双关,笑着用手背蹭了蹭小笼包舔过的地方。
“你去洗个脸吧,虽然说它很健康可还是注意点的好。”温洛提醒。
“好,你觉得室温可以了吗?可以我就先关空调,老开着不好。”
“正好。”
温洛把狗粮和小笼包的玩具给放到客厅的角落里,用塑料碗盛了半碗水放在厕所的盥洗台下面,在家的时候温洛也是这么做的,小笼包很容易找到。
“它要便便会自己去厕所,之后会来咬你的拖鞋让你去冲水。”温洛怕墨圳担心这个问题,提前给他做了解释。
墨圳点点头,“它还挺聪明。”
“刚养的时候很调皮的,后来被揍多了就聪明了,”温洛笑着抚摸着小笼包的后背,“我家一楼的厕所有个狗狗专用的冲水阀,下面有个垂着的拉环,它会自己去拉。”
“怎么会想到养萨摩耶?女孩子不是都应该喜欢泰迪之类的吗?”
为什么呢?
温洛心里苦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当时有人见着它憨态可掬的模样就高兴得眉眼弯弯,像是见着装满糖果的橱窗的小孩子,抱着它爱不释手,于是她就把它买了下来,只因为他很喜欢。
后来他们之间出现了一条深不见底无法跨越的深沟,他离开了她,它便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从春夏,到秋冬。从歇斯底里的悲痛到心如止水的平静。
“女孩子都喜欢泰迪?又是你那个妹妹?”温洛噗嗤一笑,也把他口中常说的妹妹拿来调侃他。
墨圳笑,她说的确实是对的。他妹妹缠着让爷爷给她买一只泰迪,爷爷的条件是高考成绩理想就可以。她妹妹从小被宠惯了,学习成绩只能说勉勉强强,高考估计就只能过本科线,谁知道一只泰迪给她的动力那么大,她的成绩一下子上来了,高考分数刚刚过一本线。爷爷很欣慰,亲自带着她去买了一只三个月大的母泰迪。她每天除了睡觉的时候之外,几乎都是手不离那只泰迪。
见他不说话,温洛便知道自己是说对了。
这墨圳还真当她是小姑娘了呐?好歹她都大学毕业了!虽说从年龄上来说她不过比他的妹妹大了一岁多,可是学识上的差距才是导致心智和行为不同的真实原因吧?
画壁画的墙在饭厅,饭厅和厨房是一个假复式设计,高出地面大概半米高的样子。饭厅靠墙设计有吧台,大概到温洛胯骨的位置那么高,所以大约只用画一米高两米多宽的样子。
温洛只带了自己的画笔,要用的涂料和颜料以及其他用具前两天她已经带墨圳去买齐全了,昨天也提醒墨圳用水将报纸碎屑用水浸泡了。
墨圳帮着温洛用废报纸和塑料薄膜将吧台仔仔细细的封好,墙上除了画的位置外也都同样的方式密封好。这样是为了污染到其他的地方,画的边缘不一定要求很齐整,最后还要用雕花木板来镶边的。
墨圳帮着温洛刷了隔离胶和背景涂料,他找来两个小风扇放在饭桌上,一左一右的对着刷好胶的墙吹。夏天的空气很干燥,并没有冬天那么潮湿,再加上有风扇在加大马力地用力吹着风,刷的面积也并不是很大,一个多小时就已经完全干了。
这一个多小时里他们把纸浆都打好了,温洛计算着水量和胶水的用量倒进盆里,配好比例后给墨圳示范怎么搅拌,又说了下搅拌到什么程度之后便把这项任务交给了他,自己则拿着炭笔去墙上勾边。
温洛提议画鸢尾,她的建议是画成抽象的。构图是白色灰格的桌面上放着一个圆肚花瓶,里面插着蓝色的鸢尾,并不是很紧凑,甚至有些稀疏,桌边上放着一把鸢尾,桌面上也散落着几只,还有残缺的花朵和枝桠,压在那一把整齐的鸢尾上的小金剪说明了这瓶花还正在装饰。
墨圳作为一个绘画门外汉并没有发表其他的一件,点点头赞同,其次他觉得蓝紫色这种比较暗的色调很适合饭厅。
这幅画的花朵远远不及向日葵那么多,花朵较小,画幅面积也不大,温洛一个人敷了半个小时就弄好了。
午饭墨圳叫了外卖,清淡的几个炒菜,还有一只并不肥腻的清炖鸡。订餐的时候墨圳询问过温洛是要米饭还是粥,温洛当时正在刷胶水,好像是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头也不回地回答说“粥”,接着像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呢喃:“这个胶比我上次用的好多了,进口的还是好啊,干得挺快的。”
吃饭的时候温洛一边咬着筷头一边说:“上次你教我看财报的那个方法我后来自己又学着试了几遍,感觉不太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我翻看了梁氏前几个季度的预算和财报,虽说收益是增加了,可是利润却并没有增长那么多。”
“单纯从财务报表上的数据还不能直接或全面说明企业的财务状况,特别是不能说明企业经营状况的好坏和经营成果的高低,只有将企业的财务指标与有关的数据进行比较才能说明企业财务状况所处的地位。”墨圳说到专业的时候神情有些严肃,“你可以把对外和对内报表对比来看,对内报表上会有些细节,这个能够帮助你更好的分析。”
温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随即又皱着眉:“之前老师上课教我们分析的时候我还会,现在反而觉得我跟没学过似的,我叫财会部和审察部的经理来看,他们给我说得头头是道的,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墨圳放下筷子,抿着唇不说话,抬手轻轻搭在额角,在温洛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财报造假。”
温洛抬起头一愣,慢慢地咀嚼着口里的菜,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半响她慢慢点了点头。
“你这么说我觉得有可能,那老头子开会那天一副要吃了我的表情。”想到周明生那张脸温洛就感到一阵厌恶。
“对于梁总来说,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对不?”
温洛对于墨圳突然的转换话题还不明所以,但是梁巳徵对于她的信任确实是坚不可摧的,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出卖背叛他的,她朝墨圳点了点头。
“之前的总监虽然并没有相关文凭,但是在梁氏做了多年,经验和经历足以成为最好的文凭。可是却偏偏被你,”墨圳笑了笑,抬手指着温洛,“一个二十岁的小丫头给替代了,只能说明,他有问题!你是梁总很信任的人,所以他选择了你来坐这个位置。商场上的人都很明白,不管公司谁有异心,但是管财务的这个人必须是百分之百的忠心。”
温洛想起梁国安让她担任财务总监的时候她拒绝过,这个位置太高了,她无法一步跨越太高。可是梁国安却宠溺地说,我梁国安的外孙女坐这个位置哪里低了?梁巳徵也鼓励她说没关系,出什么事有他担着。梁国安让梁巳徵帮着指导温洛,温洛其实也去问过梁巳徵让自己当这个财务总监的真正用意,梁巳徵笑,说,锻炼锻炼你,你既然已经进了梁氏就不可能在不高不低的位置上徘徊,学会管账是你正式进梁氏要学的第一步。之后他让她去翻看最近几年的预算和财报,她曾怀疑过他是不是要她查账,他却敛了声说他自己都查不到哪里有问题,让他不要多想。
现在经过墨圳那么一说,她脑海中那个念头又在砰砰直跳,以极高的频率冲撞着她的脑神经。更何况在她的认知里梁巳徵虽然是诺丁汉商学院硕士毕业生,可拥有伦敦政经财会与金融硕士学位的墨圳要显得更加专业和可靠。
“你是说,梁氏有内鬼。”温洛说出了心中所想。
墨圳点头,“而且肯定有同谋,不然不会做得那么天衣无缝滴水不漏,我敢肯定梁总一定也调查过,结果当然是查无所获。”
“现在已经把那老头子赶走了。”她的意思是说,是否还要关注这个问题。
“他们之间或许有可以共同牵制的东西,说不定还会靠着这些东西继续他们的‘工作’。”
“可是梁总都查不出问题所在。”
温洛耷拉着脑袋,左手撑在下巴上,右手握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的粥。这副模样有些像拿了低分试卷的学生,又委屈又泄气。
墨圳盯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睛的时候很像受惊的彩蝶扇动的翅膀,小巧的鼻子轻轻地皱着,咬着下嘴唇,两条柳叶眉也不自觉地皱着。这样一副丧气的模样在他看来却是可爱至极,触动到了他心里的那根许久无人问津的弦。
果真是个惹人喜爱的小女孩,比他妹妹更甚。
“有我呢。”他声音含笑,低低柔柔的,像是天上漂浮着的白色云朵
这句带着些不可察觉的宠溺的温柔语句同样触动到了温洛的心,她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不可抑制地加快,她想,如果现在给她连上一台心电监护仪,警报器一定会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叫嚣个不停。
“真的?”她的神情可以说是喜出望外,两手拍在桌上的力度有些大,她的手心估计是震得有些疼,立马收回去用嘴吹了吹。
墨圳见她这样有些慌张的动作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笑着说:“轻点,手会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