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老师问道:“一节课预习,一节上课,那第三节呢,不会用来复习吧?”笑声四起。
梅景笑着看了一眼那位老师,“会啊,做作业就是复习,不过,用不了一节课的时间,做完的同学,可以看课外书。一般看课外书的时间,可以有25-30分钟。”
“作业也在课堂上完成,那课外时间不全让其他学科占了?”
“没关系啊,学习应该看效果,而不是看谁用的时间多。如果真有时间,多读点课外书,比整天看语文课本强多了。”
“整节课,凌老师其实只问了一个问题:鲁提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么长的课文,还是四大名著的节选,是不是太简单了。”
“小说的三要素是人物、环境、情节,环境、情节也常常是为塑造人物设计的,理解了人物性格,环境、情节自然就带出来了。如果按照教参上的教法,把一篇小说分割成三块,边读边讲,我觉得没必要,其实鲁智深的性格并不复杂,情节也不复杂。小说作为一个整体来读,不是更有完整性吗?”
“课堂时间这么充裕,我看凌老师可以把整部水浒都给学生们介绍一下。”
“说实话,我不愿意学生们看水浒,所以除了课文内容,没有任何延伸。”老师们都抬起了头,惊讶地望着梅景,连一直不吭声的梁辰也疑惑地望着梅景。“有一句话,少不读水浒,老不看三国。水浒是四大名著,但是三句话不说就打,只因为是朋友,不管青红皂白替他杀人;为了让别人入伙,就栽脏陷害别人,让别人无路可走,不得不投奔自己;听到李逵杀虎,不悲伤他死去的母亲,却为打死几只老虎高兴。这样的价值观,根本不适宜给中小学生看。”大概从没有人把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说得如此不堪,一时四下无声。
初三年级语文教研组长杨老师清了清嗓子,“我女儿杨小惠在凌老师班上,她是留级生,以前就听她说,凌老师上课和其他老师不一样,很特别,今天听了,果然不一样。”
很特别,成了老师们对梅景的评价,褒贬难定,但让梅景在整个中学声名大振。梅景心里有些小得意,不管褒贬,她内心确实希望自己是特别的、有点想法的。
梅景问梁辰:“你成英雄没?”
梁辰想了想说:“不好说,现在有不少人看衰你,也有不少人看好你。我是不是英雄,还有赖于你今后的表现。”
梅景心想再过一年我就跑了,你们慢慢寻思去吧。丈母娘看女婿
爸爸不同意梅景考研,他觉得梅景是个女孩,留在父母身边,有父母照顾,最好,家里有现成的房子,结婚、带孩子他们全能帮上忙。倒是妈妈支持梅景,理由一是反正不一定能考上,二是即使考上了,研究生出来,总不会比现在差,大不了再回来做老师嘛。梅景撒娇地搂着妈妈的脖子,伸出大拇指。爸爸盯着报纸,不屑地说:“妇人之见,就业越来越难,研究生出来说不定还不如现在的工作好呢。”妈妈小声说:“别听你爸的,只要你考上,妈出钱。但你要记住了,给妈带个能干女婿回来。”
梅景奇怪了,“你不怕毕业我们俩工作不在一块儿了?”
妈妈愁死了,“形势不一样喽,你要是再不找对象,就成老姑娘了。学校里同龄人多,机会多,你要好好把握。”
接下来的日子,梅景过得昏天黑地,每天下班后就忙着看书,专业书还好,英语单词尤其难背,常常没背几页,就趴在书上睡着了,醒来安慰自己索性今天睡个好觉,明天养足精神再背,真爬上床,沉沉睡去,又梦见上课铃响了,才发现课还没备,急着急着就醒了。事实证明,熬夜不是梅景的长项。梅景索性把书带到办公室,只是给书加了个外壳。本来也可以把挂历朴素的白色包在外面,可梅景前看后看,都觉得花花草草那面更养眼,所以抽屉里的几本书都配备了华丽的外衣。
没过多久,欧阳老师碰到梅景悄悄地问:“听说你也要考研?”
梅景心理犯嘀咕,不知道该不该承认,想想撒谎太累,于是坦然地说:“嗯。”顿了顿,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在楼下听他们说的。”
梅景头有点大,人家秦然试都考完了,才有人知道,自己书还没摸热,看来已要人尽皆知了,又自我安慰道:“这样也好,逼着自己好好学习,非考上不可。”
欧阳老师拍拍梅景的肩,真诚地说:“好好准备,祝你成功。”随后几天,又有几位老师和梅景悄悄提了考研的事,纷纷表达了羡慕、敬佩、祝福等诸多好意。梅景有种怪异的感觉。书也没心思看了,托着腮琢磨,到底是谁说出去的。梅景去问秦然,秦然很无辜,“大小姐,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梅景想找梁辰,偏偏梁辰特别忙,上课,开教研组长会,又到教育局开了个会。快下班时,又有人来找梁辰,梅景只好磨蹭着收拾书,整理包。最后,那个人看看梅景,看看钟,不好意思地说:“耽误两位时间了。”梅景虚情假意地说:“没事,没事,你们聊。”心里想的却是,废话一箩筐,还不赶紧走。
出了校门,梁辰问:“找我有什么事吗?”梅景嬉皮笑脸地说:“没事就不能找你吗?”梁辰叹了口气,“你知道这几个星期,有多少人问过我,我们是不是闹别扭了吗?这几天又有多少人问过我你考研了我怎么办吗?”梅景无辜地摇摇头。梁辰继续说道:“你已经五个星期没怎么搭理过我了,别人才以为咱们俩出问题了。还有,考研的事尽人皆知了,以后怎么办?考上还好,考不上,只会被人说不安心工作。”
梅景更纳闷了,“原来不是你说的,那你没说,我没说,秦然也没说,他们怎么知道我要考研的?”梁辰停下脚步,看着梅景,气哼哼地说:“难怪今天这么好,等我一起下班,原来是想兴师问罪的。”梅景赶紧装可爱,“没有啊,想都不用想,我就知道不是你说的。我只是想问问你,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梁辰没好气地说:“考研的书加个封皮,就没人看出是什么书了?那学生把小说包个书皮,上书语文二字,你就以为他在看语文书?”梅景顿悟,自己这么小儿科的伎俩,岂能逃过各位老师的法眼。满不在乎地说:“知道就知道呗。”转而又皱了眉头,“就是感觉怪怪的,他们都偷偷摸摸地和我说这事,怎么感觉自己考研这事像个被养于外室的小妾,绝对不能堂而皇之地提起。”梁辰扑哧一声笑了,“喂,有把自己比喻成小妾的吗?还养于外室的小妾。”梅景回道:“我是说我考研这件事情像个小妾。”
“哎哟,把事情比喻成人,这叫什么手法?”
“凌式修辞法。”
“还是叫削式修辞法吧!更符合实际。”
“为什么?”
“如果我的学生用这种修辞手法,我就削他。”
梅景瞪圆眼睛,作气愤状。梁辰凑近梅景,夸张地说:“原来你的眼睛比眼镜还大。你请我吃饭。”
梅景不解地问:“我眼睛比眼镜大,为什么就要请你吃饭?”
梁辰又叹了口气,“原来你的眼睛比眼镜还大这句话后面是句号,前后没有因果关系。”
“哦,那我为什么要请你吃饭?”
梁辰想了想,说:“原因有三:一,我帮你批改作文,工作量超大,不说你也知道。二,你忙着看书,每天都有人关心我们俩的今天和明天,对我充满了同情。三,我今天很累,不想做饭了。”梅景没有立刻答应,这时候妈妈应该已经准备好晚饭了。梁辰伸了个懒腰,“一百多篇作文,没有几篇写得好的,看得真是又累又烦,哎,这个星期要看,下个星期还要看,要看一年呢。真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下来。”“好,我请。”梅景立马举手投降。
饭店离梅景家不远,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但收拾得很干净,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掌勺,女人带着个小姑娘跑堂,男人每天只工作到八点,八点一到,准时下班,如果再有客人来,女人就会说大厨下班了,如果要吃,只能吃她做的炒饭。梅景第一次来这吃饭,八点过一点点,看着解下围裙的男人,听着女人的解释,觉得很神奇,世界上原来还有这样做生意的,觉得很佩服。那么多人为钱拼命,还有这么个看起来粗糙的男人,不为钱所动,按自己的节拍把握生活。女人看见梅景,立刻熟络地打招呼。梅景挑了个临街的位置,回头看见老板娘在吧台后面,冲自己眨眼睛,还竖起了大拇指。梅景作了个鬼脸,摆了摆手。
梁辰点了糖醋排骨、粉蒸肉,梅景点了鱼香肉丝、茨菇炒青蒜、菊花老蛋汤。
“是不是男的都喜欢吃肉?我爸是无肉不欢,最爱吃我妈做的红烧肉。”
“嗯,差不多吧,不过也有为数不少的男人不吃肉。”
“谁?”
“和尚。”
梅景瞪了一眼梁辰,“尼姑还不穿裙子呢。”忽然,大笑起来。
“和尚,尼姑,有这么好笑吗?”
梅景忍着笑,“我想起我表哥的儿子,他才五岁,昨天打电话给我,说他知道女的和尚叫什么,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叫___,你猜他说叫什么?”
梁辰摇摇头,“五岁的孩子说话可不能拿常理推断。”
梅景忍不住了,边笑边说:“他-说-叫-茨-菇。”
梁辰看看茨菇炒青蒜,“不得了,除了汤,今天都是荤菜啊。”
梅景忽然把脸藏到桌下。梁辰弯下腰,看看梅景,“笑岔气了?”
“嘘,我妈。”
梁辰四处一望,看见一位中年妇女站在玻璃窗外,也正朝里望,和梁辰刚好四目相对,梁辰不明情况,冲中年妇女笑了笑,然后转过身,背对着窗子,问:“窗外站着那个?”
梅景小声回答:“是的。”忽然,发现眼前多了双熟悉的高跟鞋,抬眼往上看,正对上妈妈似笑非笑的脸,梅景站起身来,不情不愿地,“妈,你怎么在这儿?”
妈妈笑而不答,笑眯眯地转向梁辰,“这位是……”
跟着梅景早已站起来的梁辰,恭敬地说:“阿姨,你好,我叫梁辰。”
梅景连忙说:“我同事兼领导。”
妈妈保持笑容,“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向梁辰点点头。
“阿姨,再见。”
梅景垂头丧气地夹了片茨菇,“刚才还笑话你,转眼我就倒霉了。”
梁辰夹起一块排骨,心情超好,“怎么倒霉了?”
“回去肯定要被我妈审。”学着妈妈的语调,“叫什么?多大岁数?干什么的?父母呢?有没有兄弟姐妹啊?你知道吗?她还曾经骗我去相亲。我才23,她就急成这样了。现在,知道我要考研,才不烦我了。”
“我是你妈,也会这么审你。心里没鬼,藏起来干吗?”
“那是下意识,下意识,你懂不懂?”
“当然懂,下意识有时候可是真实情感最坦白的表露。”
妈妈正坐沙发上看电视,梅景边换鞋边说:“妈妈,我回来了,我上楼看书去啦。”
“过来,先告诉我他是谁啊?”
梅景对着花瓶伸了伸舌头,嘀咕道:“就不能换个新鲜的。”蹦蹦跳跳跑到妈妈身边坐下,“我刚才说过啦,同事兼领导,别看人家年青,可是我们的教研组长,我上学期的期末鉴定都是他写的,评价很高,为了感谢他,就请他吃饭啦。”
“真的?”
“真的。”
“真的?”
“真的。”
“你和领导吃饭都这样吗?笑得前仰后合?看见我还要藏起来?”
梅景摇着妈妈的胳膊,撒娇,“就是怕你多心啊,都什么年代了,和男的吃饭,就有关系啊?”
“对啊,这都是什么年代了?那你为什么要藏起来?”
“不是说了吗?怕你多心啊。”
“不藏我不多心,一藏说明你心里有鬼。”
梅景急了,“我有什么鬼?”
“没鬼,你藏。”
“妈妈,你能不能不说车轱辘话?”
“能,”妈妈竖起大拇指,“长得挺帅的。干什么的?”
“哎呀,妈―――”
“哪儿的?”
“妈-”
“肯定是本市的,你不是要考研吗?”
“妈,我上楼了。”梅景起身就走。
妈妈看着梅景的背影,语重心长地说:“梅景,你要是想走,千万别招惹人家,人家伤心,你也麻烦。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别考研。”
梅景转过身,“我一定要考研,你说帮我出学费的,不许反悔。你是他妈,还是我妈?老替他担心。”
“我当然是你妈,但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嘛。那孩子看起来挺好的。”
隔天晚饭后,梅景爸进书房去看报纸,梅景妈碗筷都顾不上洗,就跟着梅景进了房间,关上门。梅景看着妈妈鬼鬼祟祟的样,“又怎么啦?”
妈妈望着梅景笑:“女儿,发财了。”
梅景两眼放光,“你彩票中了?”
“不是。我打听过了,梁辰是江西人。”
“我知道啊。”
“父母都已经去世了。”
梅景吃了一惊,“啊?”她觉得妈妈太神奇了,几天功夫,连梁辰父母双亡都打听到了。
妈妈却以为她不知道这事,埋怨道:“男朋友无父无母都不知道。”
梅景跳脚道:“我说过了,他不是我男朋友,而且你那是什么表情,人家这么可怜,你听了不但不同情,还说发财了。”
“我当然同情,等他成了我女婿,我肯定好好待他。你想啊,他一个外地人,又没有父母,将来你们结婚了,我不就等于多了个儿子吗?我这么大年纪,白捡个儿子,不是发财了?”
“你的意思是我是赔钱货?重男轻女。”
妈妈摸摸梅景的长发,“你更值钱,你是我用来招财进宝的。”
梅景作伤心状,“妈,对不起,他真不是我男朋友。”
妈妈抽回手,生气地坐到床上,“你别骗我了,你们学校的人都说他是你男朋友。”
“你找谁打听的?”
“你别管,你只告诉我梁辰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你说不是,那怎么人家都说是?”
梅景无法,只好老实交待,只是郑老师那段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饶是如此,妈妈还是跳了起来,立刻要找郑老师夫妻俩算帐去。梅景忙劝道:“别生气,别生气,梁辰已经帮我出气了,你没看见,他说是我男朋友时,郑老师老婆的脸都不知道该是什么颜色了。”
妈妈叹了口气,“多好的孩子,可惜喽,我没这个福气。”
梅景嬉皮笑脸地道:“以后,我给你找个更好的,长得和梁辰一样帅,心眼一样好,外地的,无父无母,整天围着你叫妈,还比梁辰有钱。今天美国,明天法国,后天澳大利亚,你想去哪去哪,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看到钱就嫌烦,不知道怎么花啊。”
妈妈没精打彩地往外走,“哎,我的好女婿哦。”也不知道说的是梁辰,还是梅景描绘的未来女婿。不许脚踩两只船
星期天,梅景姨妈家哥哥结婚。姨夫、姨妈都已经退休,原来在一家企业工作,收入尚可,退休后,工资少了不少,哥哥在私企工作,工资只有二千来块,连公积金都没有,女朋友在一家商场做职员,收入也不高。姨妈、姨夫在郊区买了一小套房子,准备把市中心的房子给儿子结婚,谁知道女方父母嫌房子小、旧,说是亲戚家的孩子住的全是大房子,怕被人瞧不起,逼着姨妈和姨夫卖了市中心的房子,又添了五十多万,买了大套,房产证写上哥哥和他女朋友的名字,姨夫心脏本来就不好,为这事躺了好几天,不是舍不得,而是实在超出了自己的能力。接下来,装修、婚礼,姨夫、姨妈倾其所有。为此,梅景特瞧不上哥哥和准嫂嫂,说哥哥窝囊废,准嫂嫂周扒皮,准嫂嫂的父母是座山雕。
窝囊废和周扒皮终于要结婚了,梅景不想去,凭什么给这种人捧场,妈妈劝梅景,不看僧面看佛面,咱们得替你姨妈姨夫着想。梅景想想也对,把妈妈推出房间,说是要好好打扮打扮,不能丢姨妈姨夫的脸。梅景把衣柜打开,左挑右选,最后决定穿一件简约的黑毛衣,外面一件白色的小西装,下面是紧身裤加一条红色的短裙、长筒皮靴,头发用簪子盘起来,单剩下一小绺垂在耳朵边。妈妈赞道:“我们家女儿都快把新娘子比下去了。”梅景不怀好意地说:“就是要把周扒皮比下去。”妈妈皱了皱眉,劝道:“宁拆一座房,不毁一门亲。你老老实实呆着,不许惹事。”
婚礼是在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的,这也是新娘家提出的要求。一桌菜不含酒水要3999。妈妈给了新娘一个大红包,新娘眉开眼笑地请他们里边坐,梅景勉强挤出个笑脸,回头又瞪了一眼哥哥,径直进了宴会厅。刚进去,妈妈用胳膊抵了一下梅景,朝侧前方努努嘴,“你请他来的?”梅景一看,竟然是梁辰,赶紧说:“不是,奇怪,他怎么来了。我过去问问。”走过去问:“你怎么来了?”梁辰看见梅景也很意外,“我来参加婚礼啊。你呢?”
“我也来参加婚礼啊,新郎的妈是我姨妈。”
“新娘是我同学。”
“这么巧?对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和你同学关系很好吗?”
“嗯,还行吧,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同一座城市的联系会多一点。”
梅景撇撇嘴,生气地说:“和周扒皮关系好,看来你人品也不怎么样。”
梁辰不解地问:“你说什么?”
司仪宣布婚礼开始,妈妈叫梅景赶紧入座,梁辰冲梅景妈点头微笑,算是打了招呼。梅景坐在妈妈身边,低声说:“梁辰竟然是周扒皮的同学。”妈妈轻轻打了一下梅景,“别周扒皮周扒皮的,让人家听见不好。”
婚礼按部就班地进行,很快司仪邀请新人父母上台,一对新人向父母鞠躬致谢。不比不知道,新娘的父母看起来比姨夫姨妈年轻了一大截,特别是新娘的妈妈,穿了件大红的旗袍,笑得雍容华贵,要不是年轻的新娘也在舞台上,人家还以为今天她结婚呢,梅景愤愤然。
就在这时,姨夫突然倒在地上,姨妈大声喊叫救护车,客人位纷纷拥向舞台,梅景和妈妈扒开众人,只见姨妈跪在地上,抱着姨夫的头,姨夫脸色苍白,微张着眼看着姨妈,嘴在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表哥正打电话,表嫂焦急地蹲在旁边,司仪和新娘妈妈站在一起商量着什么,梅景听见座山雕激动地说:“一辈子一次,继续进行。”
梅景跨过姨夫的腿,冲到座山雕面前,大声喊道:“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懂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你懂吗?你活这么大岁数,有什么用?”
妈妈拉梅景,“别说了,别说了。”梅景的眼泪忽然控制不住地流下来,甩开妈妈的手,冲到座山雕面前咬牙切齿地说:“我讨厌你,我最讨厌你。”
座山雕显然不知道梅景是谁,气急败坏地说:“你谁啊?添什么乱?服务员在哪儿?把这疯子轰出去。”
这时,一只手拉住梅景,把梅景往人群外拖,梅景不想走,她想说点别的,但反复说的只有“我讨厌你,我最讨厌你。”梅景想甩掉妈妈的手,但那手劲奇大,甩不掉,梅景回头一看,是梁辰。
梅景用另一只手打梁辰,却被梁辰一把握住,硬生生被他倒拖着往外走,妈妈在后面大喊:“把她带走。”梅景挣扎了一会儿,见毫无效果,索性任由他拖到酒店外面的小花园。梁辰仍攥着她的手,梅景不说话,恶狠狠地盯着梁辰,眼睛一眨不眨,倒好像梁辰是仇人似的。梁辰歪头看了看表,然后静静地看着梅景。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气势汹汹,一个平静似水,旁边的人经过,好奇地回头看了又看。
梁辰看了下表,“好点了没?”梅景斜瞪着他。
“已经十分钟,眼睛不疼吗?”梅景斜瞪着他。
梁辰上下打量梅景,摇头,惋惜地说:“可惜了,可惜了,哎──”
“可惜什么?”梅景继续瞪着梁辰,却忍不住问道。
“多好看的衣服,可惜和你的状态不般配啊。”
“要你管。”
“我是不想管,可是看见你妈都急成那样了,你姨妈姨夫也没功夫管你。我才帮他们忙的。你表哥结婚,你和新娘的妈吵架,你让你姨妈他们怎么办?”
梅景的眼圈红了,声音发抖地说:“我们家的事,不要你管。”
“这不是你们家的事,是你姨妈家的事。不是好心就能办成好事的。”
梅景恨恨地说:“你知道他们有多过分,我姨夫就是被他们气的,累的,嫁女儿又不是卖女儿。”
“你想想,把新娘的妈骂一顿,你是解气了,可对你姨妈、姨夫有什么好处,只会让两家的矛盾更深。我不知道新娘家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生气。可是既然你姨妈姨夫已经作出了选择,不管是逼于无奈,还是由衷高兴,都已经这样了。如果和新娘的妈妈吵架,能帮到你姨妈,那你就吵,我帮你吵。可事实是,你这样做只会让你姨妈更为难,更费心。”
梅景知道梁辰说的很对,后悔了,目光转向地面,难过地说:“那怎么办?我已经和她吵了。”转而抬起头,不确定地说:“刚才她好像不知道我是谁,那是不是就不会给我姨妈惹麻烦了?”
梁辰放开梅景的手,“那新娘认不认识你?”
梅景泄气地垂下头,“认识,早就认识。”
“那你在这儿等我,我上去和新娘沟通一下。再看看你姨夫的情况。”
梅景在花园里走了几圈,越想越后悔,担心因为自己给姨妈他们惹出更多的事,担心姨夫的身体,祷告新娘的妈永远不知道和她吵架的是谁,祷告新娘根本没看见自己和她妈吵架。
好久,梁辰终于回来了。“你妈让我告诉你,不要再上去了。你姨夫只是疲劳紧张,加上酒店里空气不好,没有什么大事,先回家休息了。新娘我也打过招呼了,帮你解释过了,让她不要告诉她妈你是谁。”
梅景松了一口气,又狐疑地问:“她为什么要听你的?你和她关系很好吗?”
“她不是听我的,她已经和你表哥结婚,她也不希望父母和公婆关系紧张。为了自己,为了你表哥,她也不会说的。”
梅景点点头,“这还差不多,周扒皮要是不为自己,那就不是周扒皮了。”
梁辰笑道:“原来周扒皮是我同学啊,难怪今天会吵起来,暴风雨一开始就在酝酿。她没有你说的那么坏,站在她的立场上,说不定,你就没有这么怨她了。”
“哼,等你女朋友和未来丈母娘逼着你父母买房、买车、装修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说完,忽然想起梁辰是没有父母的,还好梁辰并没有什么异常。
“那可不一定。”
“不信你试试。”
“怎么试?”
“找个自己没钱没本事,女儿没钱没本事,又逼着你有钱有本事的丈母娘就行了。”
“没机会喽,我女朋友,聪明能干,善解人意,不贪慕虚荣,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梅景脑中有一道电流穿过,脱口问道:“你有女朋友了?”
“正在努力中。”
梅景不满地叫道:“喂,你怎么能脚踩两只船?”
“你是假的,不能算。”
“我不管,还有不到一年,我就走了,在这之前,我可不想被人同情。”
梁辰作回忆状,“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我们俩只是先假装两个月,然后呢,就让我和大家说你不好,和你分手了,你呢?则化遗弃为力量,化悲痛为努力,认真学习,考研成功。这样人家就不会笑话我,同情我了。”
梅景愣了一下,赖皮道:“我不管,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我要专心复习,不想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烦我。”
梁辰未置可否,转身沿着鹅卵石小径向酒店大门走去。梅景跟在后面,连声追问:“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笑意在梁辰脸上荡开。
梅景不放心,“不能光听见,还要做到哦。”分手的理由
秦然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暑假很快也到了。秦然收拾了自己考研用的英语和政治参考资料,要送给梅景。秦然住在校园里的教工宿舍,离教学楼近得很,秦然叫梅景和自己一起去拿书。
一进门,梅景惊叹连连,“喂,秦然,这是你住的地方?天啊,这么乱,你也能住下去?”秦然满不在乎地说:“哪个单身汉不是这样?”“梁辰就不这样,他家可整洁了。”梅景脱口而出。忽然,梅景发现椅背上有一双长筒丝袜,压在一条牛仔裤下。梅景皱了皱眉,心想:“秦然不会已经和他女朋友同居了吧?怎么能这样?太不负责了。”想到这,说话就没好气起来,“快把书给我,我要走了。”秦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行了,小姐,我收拾一下,难得来一次,坐一会再走。书也要打个包,才好拿。”梅景拿起《读者》随意翻着。不时看看秦然,秦然刚拎起牛仔裤,就发现了长统丝袜,快速地用牛仔裤一裹,扔进了床底下的脏衣篮,瞟了一眼梅景,说:“是够乱的。反正,过两天就要搬走了,不想收拾了。”梅景低头看杂志,“哦──”
“秦然。”梅景抬头一看,是个女孩,背着光站在门口,是秦然的女朋友。女孩虽然嘴里叫着秦然,眼睛却望着梅景。梅景站起身,扯扯嘴角,送上一个非常明显的微笑,带有怜悯的微笑,友善地说“你好。”
秦然继续收拾东西,没有看女孩,淡淡地说:“来啦。”转头,笑着对梅景说:“马上就收拾好了,我帮你拎办公室去。”梅景只是远远的看见过女孩,两人从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但秦然一点也没有介绍女孩和梅景认识的意思,而且秦然这一冷一热的态度区别也太明显了。女孩有点尴尬地站在那里,眼光变得敌视。梅景不自在起来,解释说:“我也想考研,找秦然借几本书。”回头对秦然说:“书,我自己拿回去就行了。”“那怎么行?太重了。”秦然捆好书,“走吧,我送你。”秦然率先出门,梅景不好意思地对女孩笑笑,“再见。”
走了一段,梅景问:“那个女孩是你女朋友?以前只远远地见过,近看也挺好看的。”
“嗯。”
“你走了,她怎么办?”
“她也要到苏州去上学了,考上了个大专。”
“真的!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要把她甩了呢。”梅景由衷地高兴。
“是啊,这两天就要和她说分手的事。”
“为什么?”
“以前就告诉过你原因啊。”
“可是,现在她也考上了大专,为什么还要分手?”
“只是个不出名的大专,将来就业肯定麻烦,又不和我在一个城市。”
“那……”
“你就别为我操心了。难不成,你考上了,还会和梁辰在一起?”
梅景夺过书,气乎乎地说:“我自己拿。”
秦然也不坚持,“好,我也该回去处理我的事了。”
梅景忍不住说:“如果非要伤害她,至少伤得轻一点,好吗?”
秦然点点头,“我没有那么坏。”
走了几步,梅景忽然有种恶劣的想法,回头叫住秦然,“你是不是故意的?”
秦然笑了笑,“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叫我们俩差不多时间来你宿舍,故意让她误会我。我是不是成了你光明正大和她分手的理由?是不是连你自己都觉得真实的理由显得你很卑鄙?”
秦然呆了一呆,笑道:“以前我都觉得她笨死了,希望她聪明点,今天才知道笨有笨的好处。”
“唉─唉─”梅景枕着秦然的书,趴在梁辰对面连声叹气。新学期一开始,梅景就跟陆老师说和他换办公桌。陆老师看看惊讶的梁辰,慈眉善目地说:“好,好,好。”梅景毫不羞涩地坐到了梁辰对面,毫不愧疚地把作文本、作业本、测试卷一点点推到梁辰桌上,偶尔有人投来怀疑的一瞥,梅景就送上一个毫无城府、灿烂如花的微笑。有时,梁辰不动声色地把作业本、测试卷推回来,用眼睛说:“我可没答应帮你批改这些。”梅景毫不犹豫地再推回去。
梅景叹了很多气口后,看看无动于衷的梁辰,觉得更加郁闷,遂更加夸张地叹了两声,梁辰仍无反应,梅景终于忍不住了,“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叹气?”
梁辰打了个大大的对号,合上作业本,“终于批改完了,为什么叹气?”
梅景气恼地说:“不告诉你,谁让你刚才不问。”
梁辰活动活动自己快僵掉的脖子,“我刚才问,你也不会告诉我。去,给我倒杯水。”
“凭什么?”
“不去?我刚才批改的作业本可有一半是你的。”
“我去,你已经告诉我凭什么了,理由充分,我当然去。外加我爸的雨前龙井。”说着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罐子。
“雨前龙井?难不成还有雨后龙井?”
梅景一边泡茶,一边不屑地说:“这都不知道,还说自己喜欢喝茶。龙井茶在清明前采制的叫明前,谷雨前采制的叫雨前。向有‘雨前是上品,明前是珍品’的说法,雨后龙井就变差了。龙井的茶农有句俗谚语──早采三天是个宝,迟采三天变成草。胡峤诗云:‘玉髓晨烹谷雨前,春茶此品最新鲜。’”
梁辰由衷地赞叹:“没想到你还懂茶叶?厉害。”
梅景把笔记本转到梁辰面前,作惊异状:“难道你不知道有个家伙叫百度吗?”
梁辰看了一眼百度,淡淡地说:“不好意思,我只认识谷歌。”转头看着飘浮在水中的碧绿茶叶,说:“好茶,以后批改那些作文就靠你的茶了。”
梅景把一盒茶叶放到梁辰面前,“装,我看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好茶。”
“还是说说你为什么叹气吧。”
梅景高兴起来,“哈哈,终于忍不住了吧?”边泡茶边唱:“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我可是看你连叹了18口气的份上才问你的。”
梅景惊讶地说:“才这么少?”
“你以为有多少?”
“哎-哎-”梅景叹道。
“说不说啊?不说我出去运动运动。”梁辰起身要走。
“别急啊,我补两口,凑个整数而已。”转而忧郁地说:“你觉得秦然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
梁辰笑道:“你是小女孩吗?你以为生活是电视剧啊?人物一出场,先要问一句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告诉你,大多数人都是不好不坏的人,本质不坏,但有时为了自身利益,干一些伤害别人的事。我不例外,你也不例外,我想秦然也不例外。只是坏的方面不同,坏的程度不同而已。”
“今天,我看见秦然的女朋友了,秦然因为考上研究生就要和她分手,考研前,他就是这么计划的。我觉得他好卑鄙。而且,我觉得被他利用了,他叫我去他宿舍拿书,故意对我很热情,对他女朋友很冷淡。你说他怎么能这样?”梅景越说越气愤。
梁辰心想,“你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不是一直说考上了,就和我拜拜嘛,批评别人这么来劲,怎么不批评批评自己呢。”不由得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无奈而又坏坏的笑。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梅景问。
“对,你说的都对,但是这种事,正义帮不上什么忙,杀了秦然,罪不至死,强迫秦然继续留在他女朋友的身边?心都走了,那个女孩也不会得到幸福。所以,批评归批评,还是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爱情怎么可以这样?”
“或许他们之间还称不上爱情,至少秦然对那女孩还不是。”
“哼,他当人家是备胎。”
“别生气了,备胎没爆,你先爆了。走,去打羽毛球。”
“不想去。”
“你要小心啊,同志们可又以为你不理我了。这两天我收获了很多慰问,也收到了少许幸灾乐祸。你不是也怕别人拿这事烦你吗?再说,磨刀不误砍柴工。”
“去也行,不过,你不许用右手,不许跳起扣杀,不许近网快攻,不许┄┄”
“哎呀,我忘了,刘老师约了我打球。”边说边向门口走去。
“没关系,三个人一起打。”
梁辰在走廊里,隔着窗子说:“不用了,你还是抓紧时间复习吧。一寸光阴顶十分。”
梅景追到门口:“那怎么行?别人又该问东问西了。”
“没事,我会解释的。”梁辰一溜烟下了楼。
梅景拍拍手,“哼,跟我斗。”她的眼泪在飞
夏去冬来,考研的时间越来越近,秦然给梅景寄来一包书,有最新的政治、英语复习材料,还有上一届考生的新闻专业教材,最厉害的是竟然复印了几本老师的讲课笔记。梅景粗粗翻了一遍,发现好多内容考研指定用书上都没有。梅景更加卖力的备考。
以前,梅景上课时是不看教案的,因为每一个教学环节、每一个知识点都印在梅景的脑子里。但是,现在不行了,每次课都要看几眼,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应该说大多数老师上课都会看教案,但梅景有点心虚,觉得对不起孩子们,以至于她常常梦到上课铃响了,自己抱着教案在走廊里飞奔,着急地想,课还没备好,怎么办?怎么办?一急就醒了。好在两个班级的成绩都没有下降。
这天下午,通知召开全年级大会。年级大会经常这样,根据需要,不定期召开。老师们三三两两进了会议室,有人笑道:“知道我们都要开会,那帮学生不知道又疯成什么样了”。梅景抱本英语书,抢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
陈主任打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平息。“各位老师,这个学期快要结束了,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我们初二年级各项工作开展得比较好。有三位老师获得了校、区、市表彰,有十八位同学在各类比赛中获奖。明年秋天,我们的学生就要上初三了,今天在座的大多数老师都会跟到毕业。三年的努力成果如何,全看中考成绩。但中考成绩如何,不是初三一年决定的,初二也很关键。最近一段时间,有好几位家长跟我说,担心他们的孩子基础不牢。我很奇怪,问他们为什么这么说,他们说,个别老师整天忙于个人事务、个人前途,担心老师没时间管孩子。”梅景放下书,竖起了耳朵。“大家知道,不少孩子是交了几万块才进来的,家长给了这么多钱,我们又不好好教,怎么对得起家长呢?”
梅景最不爱听这种话,收赞助费的又不是老师,凭什么别人收钱,却让老师们觉得对不起家长啊。“我希望每位老师都能分清主次,认真工作,自己上课,自己批改作业,不要找人代劳,自习课按时到岗。”有人悄悄议论,“说谁呢?”有人笑笑,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陈主任话锋一转,笑着说:“绝大多数老师都是爱岗敬业的,这点勿庸置疑,家长们反映的只是个别老师的问题,他们说的话也未必全部真实,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陈主任的目光扫过梅景,停留了两秒,那眼神分明是“说的就是你”。梅景头脑一热,站了起来,“陈主任,我有件事想和您说,但一直没敢说,刚才听了您的讲话,很受鼓舞,我想和您说说也无妨。”陈主任鼓励道:“好啊,你说。”“前几天我听一个家长说,您是靠拍马屁当上主任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此言一出,全场肃然,目光齐刷刷望向梅景,又齐刷刷转向陈主任。在这么富有中国特色的场合以这么没有中国特色的方式说话,有几个中国人亲身经历过?
陈主任没想到梅景会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愣了一下,激动地喊道“谁?谁说的?这是造谣。”梅景吃惊地说:“陈主任,你生气啦?不要生气,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陈主任忘记了面前的麦克风,扯着嗓子喊:“凌梅景,别以为考研了,就有什么了不起。”梅景继续吃惊状:“陈主任,我没说考研了不起啊,而且考研和我刚才的问题也没关系吧?”陈主任气得声音都抖了:“我告诉你,我刚才说的就是你。”梅景笑着说:“陈主任,你看这样多好,你刚才不点名,我都不好意思对号入座,替自己申辩。一,我从来没落过一堂课。二,我的自习课,我是没去,但那是因为都被您拿去上英语课了。三,最关键的是我教的两个班语文成绩一直都不错。只要成绩没问题,我用多长时间,用什么方法,重要吗?”
有个老教师息事宁人地喊道:“散会了,散会了,都回家吧。”却没人离开。梅景继续说:“陈主任,你对我这么开诚布公,我也得坦诚地谈谈我对您的想法。您能不能不要在上班时间,反复回忆文革后您考上师范没有抛弃您未婚妻的事。您问问在座的老师,哪位没听过您这段事迹。浪费大家上班时间到是次要的,我担心的是,您这样做伤害了您的妻子。还有您能不能不要在学校讲黄色笑话,打情骂俏,贾宝玉意淫,我觉得您这是口淫。您要是对您妻子的过去和现在都这么不满,可以通过法律途径,不要污染学校环境。”有笑声传出,还有人叫了声好。
“还有,您能不能不要没事的时候玩跟踪游戏,不要一边谴责人家不道德,一边期待不道德的事情发生。端杯咖啡,不等于就懂莎士比亚了,泡杯茶,也不等于就能讲论语了。我们作老师的,不能光有老师的名号,还要有老师的内在。陈主任,您说呢?我的话,说完了。没事,我先走了。”梅景转过身,腰背挺直,很有节奏地踩着高跟鞋,她感到背上粘了无数双目光,听到陈主任气急败坏地声音:“你――这――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
走在空旷的校园里,梅景觉得又解气又茫然,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往前走,一直走出校门,走到桃花园,梅景掏出20元钱递给看门的大爷,大爷诧异地望着她,“姑娘,现在没桃子摘。”梅景笑笑:“没事,我随便看看。”大爷说:“那你进去吧,不用买票了。”
现在是冬天,桃花园里没什么人,梅景以前都是桃子满枝时才来这,一边玩,一边吃桃子,玩够了,再买一些桃子带走。冬天,桃树光秃秃的,无遮无拦,梅景有点纳闷,以前像片小森林似的桃园,怎么今天看起来这么小呢,从这头可以轻松地望到那头。冬天的桃园真冷清,显得手机铃声特别清厉,梅景被自己的手机铃声吓了一跳,“大白菜鸡毛菜通心菜油麦菜,绿的菜白的菜同,什么菜炒什么菜,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沸羊羊,什么羊什么样,什么羊都喜洋洋。”是梁辰。掐断,又响,掐断,又响,又掐断,又响,梅景气愤地关机。
梅景坐在长椅上,吹着冷飕飕的风,摊开英语书,用笔勾画出那些还不认识的单词。一位老人从旁边经过,看了她几眼,走过去,又走回来,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梅景连忙站起来,有些诧异,但还是笑着说:“不用,不用,谢谢您。”老人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梅景,有点不放心的样子,梅景忽然想到,“天啊,他不会是以为我要自杀吧?”梅景坐下,继续吹风、看书,可惜一个单词也记不下来。
梅景用余光瞄瞄了和自己并排而坐的手机,小心翼翼地拿起,又赌气扔回去,终于又拿起,开机,四条短信迎面而来,“你怎么能这么冲动?是三岁小孩吗?”“我已回学校,你在哪里?”“关机不能解决问题,我们见面谈谈。”“告诉我你在哪里,或者回家。没什么大不了的。”眼泪模糊了双眼,梅景恨恨地抹了抹眼睛。“大白菜鸡毛菜通心菜油麦菜,绿的菜白的菜同,什么菜炒什么菜,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沸羊羊,什么羊什么样,什么羊都喜洋洋。”歌声再次响起,梅景看着不断闪烁的屏幕,按下接通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