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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井上坚二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1

我重振起精神。下一個人也是男生。

「我是長月中學畢業的吉井明久。請多指教。」

那個男生這樣說著並低下頭去——不知為何,他和別人不同,上身穿著水手服。

「……」

被騙了。我絕對被爸爸騙了……!

今後的生活已經完全被不安所充斥。什麼日本沒有可怕和奇怪的東西啊!這不是只有可怕的人、奇怪的人和危險的人嗎!

因為太具衝擊性的三人的緣故,我完全無法留意其他人的話,回過神來自我介紹已經結束了。

班主任老師宣布完聯絡事項,離開了教室。今天的課程似乎只有入學式和HR,直接回家吧。來看入學式的爸爸他們應該已經到家了。

當我這樣想著準備起身時,發現周圍已經圍滿了人。哎?怎麼了?

「島田同學是歸國子女嗎?什麼時候回日本的?」

「是在日本出生的嗎?還是在海外呢?」

「擅長英語嗎?」

我面對接二連三的質問,不禁啞口無言。哎?歸國……什麼?出生雖然是在日本,但英語和日語都不擅長——啊,這些用日語要怎麼說啊?

「現在住在哪裡?」

「有參加社團活動嗎?」

「那邊有沒有男朋友之類的?」

質問在我思考時不斷增加。人家正在想怎麼回答,稍微等一下啦!

「興趣是什麼?」

「喜歡的食物呢?」

「胸部的尺寸是」(風:這位同學想必是不想升學了)

啊啊,真是的!不安靜下來根本沒法回答嘛!用日語說「請安靜」就行了嗎?

當我湧起想抱頭的衝動時,腦海中無意間閃過今早遇見的那個女生所說的台詞。被男生搭話感到厭煩的她,只憑一句話就讓對方安靜下來。我也學學她吧。

那時她說的話的確是——

「閉……」

「「「閉?」」」

「閉嘴,豬玀們。」

我為了盡量不讓他們產生厭惡感,面帶微笑地說道。

那時,有著鑽頭般發型的女生就是這樣說的。

我想說的話傳達到了嗎?我這樣想著定睛一看,發現周圍的人都一言不發地看著我的臉。

「這、這樣啊。抱歉。」

「我還是生平第一次見面就被叫作豬玀……」

「在外國那種話很普通嗎……」

班上同學都一臉尷尬地離開我身邊。哎?奇、奇怪?你們不用走吧。我只是希望能稍微等一下。我是不是選錯了說辭?

雖然我想訂正,卻沒法好好說出口。

「Warten Sie bitte. H? ren Sie meine Geschichte bitte.(等,等,聽我說。)」

我一著急便冒出德語。大家困惑地陪笑著離我而去。嗚嗚——!有沒有懂德語的人啊!?

「啊,那個,Do not misunderstand. Please.」

因為我說不好日語,所以只好試著用簡單的英語溝通。雖然我也不太擅長英語,但總比日語要強。

「啊……I can’t speak English.」(風:那你現在說的是什麼)

可是大家都只是這樣回答,沒人停下。轉眼間,只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

第一天就突然搞砸了……

班上同學一邊和我保持距離,一邊攀談結交新的朋友,或者準備和熟悉的友人(可能是同一中學畢業)出去遊玩。

……真好啊……

我也想盡快交到朋友,也想和熟人一起玩。

「哈啊……」

我深深嘆了口氣,收捨東西準備離開教室。

那時。

「啊,那個……是島田同學吧?」

從身後傳來男學生的搭話聲。太好了!雖然剛才好像失敗了,不過還有人願意和我說話!

「什麼?」

我充滿期待地轉過身去。結果——

「……哈……」

「哎?什麼?為什麼看到我的臉就露出非常失望般的表情?」

是那個穿著水手服的奇怪男生。讓人感覺希望落空……

啊,不能以貌取人。交談後也許會發現他其實是個非常好的人,再說這身打扮可能也有什麼理由。

「???」

看到我使勁盯著他,那個男生不解地歪起腦袋。啊……像小動物似的,也許有點可愛……的確是叫吉井吧?

「請問。」

「嗯?什麼事?」

我向他搭話後,也許是考慮到我說不慣日語,他清楚而緩慢地回答我。什麼呀,他人不是很好嗎?

「為什麼你的衣服……?」

總之先問問最在意的事情。

「哎?啊啊,這身打扮?那個,這身打扮是……」

男生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不禁吞吞吐吐起來。

「因為今早睡過頭,所以慌慌張張……」

日本的學生一慌張就會穿水手服!?雖然不太明白,不過似乎需要很高的讀解能力!

「喂,笨蛋。不要擋住出口講蠢話。」

在我絞盡腦汁去理解對方發言時,旁邊又傳來一個聲音。

「別這樣,坂本同學。島田同學只是還沒習慣日本,怎麼能喊她笨蛋呢。」

「我在說你啦,吉井。」

板著臉回答的人是名叫坂本的粗獷男生。

被喊笨蛋的吉井一臉不悅地瞪著坂本。

「唔……你說我哪裡笨啊。」

「那身打扮和言行。」

「你說什麼!不要靠外表和內在判斷人啊!」

「沒有其他判斷要素了吧!?」

吉井和坂本在爭執著什麼。

???在說什麼呢,但說得太快聽不懂……

「如果說我是笨蛋,那你還不一樣是笨蛋!那麼漂亮的女生向你搭話都無視掉!」

「她、她的事和你無關吧,混蛋!」

「你說什麼,混蛋!」

氣氛不斷升溫,兩人越來越激動。請問,我該怎麼做……?

「說起來,我從早上第一次見面就看你不順眼了!特別是這種蠢臉!給我再像個男人一點!」

「那是我的台詞吧!居然一見面就喊別人笨蛋,你這個無禮之徒!」

「穿著水手服來參加入學式的男人有什麼資格談禮儀云云啊!」

兩人把困惑的我拋在一邊,在眼前相互怒吼起來。雖然源源不斷的言語讓我連單詞都聽不明白,不過還是有一點很清楚,如果和他們扯上關係……大概會再也無法重回普通的學生生活。

「那、那麼,再見。」

我瞥了眼相互瞪視、無暇他顧的兩人,趕緊離開了那裡。

我,能順利適應這間學校嗎……?

一想到今後的事情,就一直嘆氣。我自以為很清楚日本和德國的文化差異,不過這讓人感覺好像是文化之前的問題……

總之,今天在更加疲憊之前先回家吧。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沿走廊朝玄關走去,在前方發現了一個眼熟的女生身影。明明是女生卻穿著男生制服的同班同學——一個叫木下的人。

木下沒有察覺到走在後面的我。怎麼辦?畢竟是女性的同班同學,應該打個招呼吧。

我仔細打量起打個背影。木下和剛才那兩個腦筋不好的男生不同,似乎是普通人。雖然沒有穿女子制服的裙子,不過我也知道會有女生討厭裙子,應該不算很奇怪。在這裡相遇也算是緣分,去打個招呼回去吧。

我下定決心,在心中回憶日語的問候語。離別時的問候應該是「再見」。「木下同學,再見」這樣說應該就行了。

我微微深呼吸一下,準備上前從身後搭話——木下突然改變主意似的轉換路線。奇怪?要去哪……啊,什麼啊,洗手間呀。

雖然並不打算追到那裡去打招呼,但我也跟著木下朝洗手間走去。因為自我介紹時粉筆的粉末沾在手上,所以打算去洗下手。

「……」

木下推開洗手間藍色的門,走了進去。哎……在日本藍色的門是女子用,粉色的門是男子用呢……跟在木下後面真是太幸運了。要是不知道的話,差點就進去男洗手間了。

我一邊對文化的不同感到新鮮,一邊推開了門。結果——

「「「噢噢噢!?為什麼有女生進來!?」」」

如廁的男生們一同發出尖叫。等一下!?為什麼有男生在啊!!

「等、等等!冷靜點!老朽是男人——」

「「「怎麼都好,快點出去!!」」」

「Gehen wir heir. Kinoshita!!(出去啦,木下!)」

「誤會啊!」

我抓住想說些什麼的木下的胳膊,慌慌張張地離開了洗手間。

「哈、哈哈……」

然後就那樣全速飛奔,我們回到樓梯口。

「唔……為什麼老朽必須逃走啊……」

木下一臉不滿的表情。難道說,她還沒理解自己所做的事嗎!?

這、這個人真是……!

「Sind Sie dumm!? Treten Sie nicht ins Badezimmer der M? nner ein!!(你是笨蛋嗎!?怎麼能進男洗手間啊!?)」

「什、什麼!?為什麼島田會發怒!?」

木下好像不明白我生氣的理由,眼睛直打轉。即使是從海外回來的我也知道搞錯了男女洗手間很糟糕,為什麼這傢伙卻不明白呢!?既然是女生,就好好去女洗手間啦!拜她所賜,連我都被當成怪人了!

「島田,你一定是誤會了什麼。雖然經常被弄錯,不過老朽是如假包換的男人。」

「Gehen Sie in Zukunft zum Badezimmer der Frauen!! Es ist gut fur Sie!!(為了你好我才說的,今後一定要去女洗手間才行!)」

我用德語忠告了似乎還想說什麼的木下(多半沒能傳達到),便離開了。啊啊,真是的……!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順帶一提,今天好像是春一番(一年中的首次強南風)什麼的,風勢很強,很多女生在玄關前按著裙子——旁邊有個小個子的少年倒在血泊中。日本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和因為入學式而請假的爸爸媽媽,還有學校尚未開學的葉月吃飯時,爸爸很關心地問道。

「美波,日本的學校怎麼樣?能習慣嗎?」

「……」

要是習慣了那些,我好像會變成笨蛋或變態。(風:就是這樣)

「?姐姐,有什麼討厭的事嗎?」

葉月不安地看著我的臉。不好不好,可不能讓她擔心。

「嗯嗯。完全沒有。那個學校非常有特色,有好多奇怪的人!」

應該說,好像只有奇怪的人。

「是嗎?似乎很有趣,太好了。」

「要是能交到很多朋友就好了呢,姐姐。」

「是、是呀。」

老實說,那樣的話還不如沒什麼朋友比較好……?

「美波,說了自己是歸國子女後,有沒有被圍住問很多問題?」

媽媽一邊削著飯後心的蘋果一邊問。

「嗯。因為一次被問得太多,所以稍微抱怨了一下。」

「抱歉?用日語?」

「嗯。」

「哎~姐姐好厲害呢,已經能很好地說日語了!」

「當然了。我可是好好地用日語說了『閉嘴,豬玀們』。」

聽我這麼一說,爸爸和媽媽頓時啞口無言。哎?什麼?

「美、美波……」

「?怎麼了,爸爸?」

爸爸的似乎有些扭曲。怎麼了?

「那用德語來說是『Werden Sie achweigsam. Ein Schwein.』的意思……」

爸爸小心翼翼地告訴我。

哎?「Werden Sie schweigasm. Ein Schwein.(閉嘴,豬玀)」?那、那就是說……不但是粗口,還是非常狠的髒話!?

「「……」」

爸爸媽媽從心底感到擔心地看著我。怎、怎麼辦!?必須解釋一下!

「那個呢,是今天交到的朋友開玩笑般告訴我的……!」

我趕快說謊打圓場。雖然不是朋友,但模仿她所說的話並沒有說錯,算是勉強過關吧?

聽我這麼說,爸爸媽媽安心地長吁一口氣。

「美波你真是的。轉校第一天就學到奇怪的日語,真討厭。」

「就是。交到朋友開開玩笑不要緊,但不小心的話會突然冒出奇怪的日語喲。」

「是、是的。」

就這樣,我前途多難的轉校第一天拉下了帷幕。

「——ari?ori?haberi?imasokari,這些的活用——」

入學式十天後,學校生活也開始步入正軌,對我而言一頭霧水的話今天也在繼續。

雖然有考慮到及格率的問題,但針對班級全體進行的課程,依然進行著歸國子女的我完全聽不懂的講解。數學還能理解(証明問題除外),古典文學和現代國語則完全不行,根本無法理解在說些什麼。

「哈啊……」

這是只能邊看窗外邊嘆氣的無聊時間。最近,每天都感到憂郁。

上課聽不懂還不算什麼,那早已在預料之中。問題是,我很難融入到班級之中。

「哈啊……」

第一天「豬玀們」的發言後果比想像中的更嚴重。剛剛入學無暇他顧的班上同學,看來沒有工夫理會做出那種奇怪發言的歸國子女。這幾天接近我的人屈指可數。

「那麼,吉井同學。這個情況下『haberi』的活用形是?」

「那個……是『hannari』。」

「我問的是古語的活用形,得到的回答卻是京都方言。真是錯得讓人無話可說的解答呢。」

「哎?奇、奇怪?」

班上的笨蛋一手拿著古文詞典,一邊說出奇怪的話引得教室裡的人哄堂大笑。那個叫吉井的傢伙,到現在還沒見他回答正確過。居然比語言不通的我正確率還低,腦袋裡裝的到底是什麼啊。難道說不知道詞典的用法嗎?

儘管我非常驚訝,不過周圍發笑的人卻不是那樣。驚訝歸驚訝,不過怎麼說呢,「忍俊不禁」的感覺要更強一些。還能聽到諸如「吉井真是個沒辦法的傢伙呢」的話。

明明入學才沒多久,那個笨蛋和同學就已經如此熟稔。這讓我莫名地感到不爽。

「很遺憾,『hannari』不對。正確答案是——」

老師苦笑著說出答案。雖然也有解說,但那內容我完全聽不懂。如果是數學還好,可古典文學和現代國語、還有日本史之類的,對我來說都是異國語言的羅列。日常會話的單詞程度暫且不提,固有名詞和舊有的語法完全超出了我理解的範圍。

「哈啊……」

結果,我只能再次邊往外看邊嘆氣來打發時間。怎麼說呢,沒有去學習日語的幹勁……周六的日語特別課程也翹掉吧……反正每周一次這種程度的學習也沒什麼大的效果。

我就那樣呆呆地等著下課。無聊的古典文學課程,時鐘的指針感覺也走得很慢。

「——那麼,課就上到這。」

老師走出教室,痛苦的時間終於結束了。好了,回去吧……

「啊,島田同學,要去哪裡?」

正當我抱著書包準備走出教室時,被人從一旁喊住了。這個毫無緊張感的聲音,是那傢伙,那個讓人不爽的笨蛋。

「有什麼事?」

我不由得在句尾加重語氣。

「那個……」

難得人家做出回答,過來搭話的笨蛋——吉井有些困惑地撓撓臉頰。什麼啊,沒事卻過來搭話嗎?

「我、想、回去、了。」

我不高興地表達出自己的意志。與其和這種笨蛋交談,還不如趕快回家準備晚飯呢。

「哎?『What a sea』?」

「wa ta si!」

我對反問的笨蛋再次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用力說道。誰會在這種情況下說「What a sea」啊!我的「wa ta si」發音就那麼奇怪嗎!?還是說在作弄我!?

「啊啊,你是說『我想回去了』啊。」

吉井終於明白了我想說的話,自顧自地拍了下手。就連那個動作,對我來說也只是讓人火大的因素罷了。

「——想回去,但還不——啦——後面有HR——的——」

吉井沒察覺到我的心情,繼續說道。不過對因為生氣而久缺注意力的我來說,只聽到了HR這個單詞而已。

「……」

我針對他所說的內容稍做考慮。

HR?啊啊,這樣啊。這麼說來,上課結束後還有那個呢。我光想著趕快回去,完全忘記了。

「所以,還不能回去。再等一下。」

吉井對我微笑道。什麼啊。我忘記HR準備回去就這麼奇怪嗎?還是說,他在拿我因為不懂日語而傷腦筋取樂?

不知怎麼,一看到這傢伙笑嘻嘻的臉,我就越來越覺得生氣……!

「啊啊——過,HR結束——怎麼——就——去——」

眼前的笨蛋又在說些什麼。還不能回去的事已經說完了吧?還是說,還有什麼想對我說嗎?

雖然是沒有集中注意力聽人說話的我不對,但因為不懂對方在說什麼而感到煩燥,不禁狠狠瞪起面前的吉井。

結果,吉井更加笑瞇瞇地對我說道。

「那個——cyuu——dore——buniiru——monari?」

……啥……?他在說什麼啊……?

「cyuu——dore——buniiru——monari?」

他笑著又重複了一次剛才的話。儘管這次集中了精神,卻還是沒能聽懂他在說什麼。

「???」

吉井臉上浮現出疑問之色,一副仿彿「為什麼沒聽懂?」似的表情。什麼為什麼……因為對我來說這裡是外國,你們的語言是外語,聽不懂也沒什麼奇怪啦!

「那個——」

「不明白!」

我大聲打斷了準備再次重複的吉井。他一定是因為我聽不懂日語而幸災樂禍,在愚弄我!因為自己總是被當作笨蛋,所以就作弄還不如他的我來取樂!肯定是那樣!

「我、回去了!」

一想到被這個上課聽不懂的笨蛋輕視,就感到無法忍耐。管他什麼HR,要算早退還是別的都隨便你們!

「「「……」」」

儘管我清楚班上同學的視線集中過來,不過已經無所謂了。就算因此被更加疏遠也沒關係,反正原本就已經被疏遠了!

我比平常更早離開學校——兼顧打發時間在商店街買了晚飯材料後回了家。

「姐姐,這個土豆餅真好吃。」

晚飯時,妹妹葉月邊笑瞇瞇地吃著我買的咖哩味土豆餅邊這樣說道。

「是嗎?太好了。」

「嗯,雖然很喜歡奶油土豆餅,不過這種也喜歡。」

她提到奶油土豆餅時好像一瞬很失落。我知道葉月喜歡奶油土豆餅,我自己也喜歡。今天本來也打算買那種的。可是……擺在餐桌上的是咖哩味土豆餅,醬汁也是伍斯特沙司和牡蠣油兩種。理由很簡單,因為我沒法順利購物。

我看到一無所知的的妹妹純粹感到高興的身影,心情變得有些憂郁。

「美波,謝謝你幫忙準備今天的晚飯。」

「嗯嗯。沒什麼,媽媽。」

媽媽很過意不去地向我道謝。

也許是搬家告一段落、工作步入了正軌吧,今天媽媽回來得很晚。而爸爸則還沒回來,看來今晚需要加班的樣子。

「所以,工作還有點忙亂,暫時回家都會很晚……」

媽媽又對我和葉月兩人說道。爸爸和媽媽在同一間公司工作。如果爸爸回來得晚,那麼媽媽也是一樣。因為很清楚這點,所以我和葉月都沒有抱怨。

「沒關係,媽媽。葉月有姐姐在。」

葉月說出讓人欣慰的話。當然,我也不會丟下葉月不管,為此,我甚至願意來到日本。

「別擔心,媽媽。家裡的事就交給我吧。」

我拍著胸脯自信滿滿地回答。聽到這話,媽媽露出安心的表情——那個表情,讓撒了謊的我感到有些內疚。

真正的我,其實在學校和購物時一點都不順利。

自從來到這間學校,已經快三周了。

周圍的班上同學已經交到朋友,到了午休就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興地吃著便當。

「哈啊……」

在那氣氛融洽的教室,中只有我一個人嘆著氣。

我依舊沒能融入班級裡,購物也仍然會出錯,沒法順利找到想要的東西,也有好幾次先回家一趟查出日語後再去商店的情況。

「哈啊……」

日語也幾乎沒有長進,因為基本上都沒有用過。沒法溝通就交不到朋友,沒有朋友也就沒法說日語,真是典型的惡性循環。自己都感到自我厭惡了。

「哈啊……」

嘆息的次數已經多得連數都不想去數。

我會一直這樣嘆息著繼續在日本的生活嗎……

決定來這邊時很有幹勁的日語學習,到現在也完全沒了激情。因為就連生活必需的日語學習都是那種程度,所以對上課的幹就更不用說了。課本和筆記都丟在學校裡,沒有預習和複習,就像嶄新的一樣……啊,不,不對。姑且還有寫上名字,不能算是新品。入學式的前晚,我帶著今後要加油的決心,用漢字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話說回來,那名字其實也記錯了……

我回想起入學式的自我介紹時丟人的一幕。「島由美彼」和「島田美波」,真是容易搞錯的字啊,會弄錯也是沒有辦法的吧。真是的,從最初的那個失誤開始,好像所有的事情都開始亂了套……

我感覺自己現在的狀況全都要歸罪於那件事,情不自禁地拿出課本朝寫著自己名字的姓名欄看去。結果,那裡就如同像徵著我在不適應這裡的生活般,寫著錯誤的名字「島由美彼」——

「???」

錯誤的名字——不見了。為什麼?

寫在那裡的,是我正確的名字「島田美波」。奇怪?之前寫的名字是錯的啊,難道是我記錯了嗎?

也罷,我改變主意把課本再次塞進課桌裡。雖說是一切的元兇,畢竟只是感覺而已。就算寫在那裡的名字沒錯,我現在所處的環境也不會改變。

「喂,明久。C班曙中畢業的人說要拿購買的面包做賭注比賽打籃球,怎麼辦?

「賭上面包的籃球賽?參加參加!這個月的伙食費很少,這下得救了!」

「很好!那麼,召集成員吧。」

我收起課本不經意地眺望教室,看到那個笨蛋和粗暴的男生在講台旁談論那件事。還以為他們關係很差,不知何時卻變得要好起來……我才沒有羨慕呢。

「……幫忙。」

「老朽也參加吧,似乎很有趣。」

另外兩個奇怪的人也加入其中。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嗎?笨蛋聚集起來做蠢事,好像白痴一樣。

在我冷眼觀察笨蛋們時,察覺到我視線的吉井急沖沖的走了過來。幹、幹嘛啊?

「那個——cyuu——dore——buniiru——monani——?」

他又在說莫名其妙的日語了。「cyuu」是指中學嗎?他說的是「回到中學的話???buniiru???monani」嗎?「bu」是指「社」嗎?在中學的社團——啊啊,受不了!完全不明白!這傢伙不只是外語,就連日語的語法也很奇怪嗎!?夠了,無視他!

「……」

加上焦躁的情緒令人更加惱火,我一直無視他。笨蛋不斷地重複著相同的話。

「——cyuu——doreba、dobuniiru——monani.」

因為不打算理會,所以只有奇妙的發音傳進耳朵裡。還是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不過,句尾的「monani」是怎麼回事啊!難道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不是「monani」而是「minami」!明明連名字都沒記住,不要很熟似的對我直呼其名!

一旦開始那樣思考,那種不快就在心中越脹越大。

再說,為什麼他總是這樣糾纏不休啊!難道看不出我在生氣嗎!?

「???」

眼前的笨蛋毫不知情地笑著。

「別、和我、說話,笨蛋!」

我明確地用日語表達出拒絕的意志。結果,笨蛋不解地反問道。

「嘿?梨——不要踢?」

啊啊,真是火大!為什麼沒法溝通啊!你想說我的日語就那麼奇怪嗎!?好啊!那我就用英語說,這個大笨蛋!

「What a shit man you are!!」(風:作為一個美國留學生我實在感到壓力很大…這什麼東西啊)

兩人彼此都不熟悉英語。如果是這種程度的簡單英語,就算是這個笨蛋也應該能聽懂才對——

「嘿?哎?那、那個……我也是男人……?」

正我這樣想時,吉井用日語做了奇怪的回答。

他的話我姑且聽懂了——我也是男人……我也是男人?這個笨蛋在說什麼?為什麼這裡會冒出性別來?

「喂,明久。為什麼這裡會冒出性別的話題?」

一旁看似粗暴的男生——坂本向吉井問道。結果,吉井理直氣壯地這樣回答。

「因為剛才島田同學說『我是man,you呢?』,你沒聽到嗎?」

哎?我是man,you呢?就是說,他以為我說的是「我是男人,你呢」?

「我因為開學第一天穿著水手服,所以好像被誤解了性別 。」

雖然笨蛋又說了些什麼,不過完全沒有傳進我的耳朵。哎……我明明穿著裙子,頭髮也長長的,這個笨蛋聽到「我是男人」這句話卻絲毫沒有疑問。

「……」

那就是說……在這個笨蛋看來,我不是女生而是男人,是這個意思嗎……?

「不對,明久。雖然島田說得很快,聽起來像『我是man,you are』,但是對那句話分開發音的話,是What a shit man you are.也就是說,她的意思是你很煩人。」

「哎?是那樣嗎?」

「偏偏把生氣的女生說成是男生,你真了不起啊。」

膽子不小呢,這個笨蛋……!因為是海外的轉校生,所以認為我會一直默不作聲就大錯特錯了!就算是我,也沒有溫厚到被說成是男生還能保持沉默!

「Halten Sie mich nicht in Holn!! Ich nehme eionen Streit!!(這種侮辱還是頭一次遇到!你已經做好覺悟了吧!)」

我瞪著吉井怒吼道。誰怕誰啊!不管是吵架還是別的,我都奉陪到底!

吉井面對餓虎撲食般架勢的我,慌忙搖晃雙手說了些什麼。

「不、不是的,島田同學!我並沒有因為島田同學的胸部小,就把你當成男生。不是這樣的……!」

「Verdanmmt!!(你說什麼!!)」

「哇啊啊啊!肘關節反向了!?」

雖然不知他想說什麼,可是「胸部小」的部分我聽得清清楚楚!這傢伙徹底把我當傻瓜了!我才不是胸部小,只要發育有點遲緩罷了!一年以後絕對會成長為傲人身材的!

「哈哈,這還真是杰作。那種狀況下還能說出胸部小這種話,你真是厲害呢。」

「……嗚嗚……不小心說漏嘴了……」

坂本對倒在地上的吉井說道。哼!有會擔心自己的朋友真好呢!這個笨蛋!

我看到那兩人的舉止冒起無名火,最後再一次簡單明了地指著他說道。

「What a shit man you are!!」

啊啊,心情真差!我可不想在這教室裡再多呆一秒!

我一把抓起書包,就那樣離開了教室。

「喂,島田。」

在前往大門途中的走廊上,坂本在背後喊我。不過,我沒有停下。反正,他也無非是要說「我的朋友受你照顧了呢」之類的話吧。好的好的,你們關係不錯,真是太好了!

坂本無視大踏步前進的我,繼續說道。

「因為我也是才認識他,所以不太了解——」

也許是沒指望我能聽懂,坂本用的是普通的說話方式。

「——那個笨蛋,也許是相當有趣的傢伙喲。」

被他那樣一說……自己也不知怎麼搞的,一瞬停下了腳步。

「查一查他說過的話吧。」

然後,坂本只在最後改變語氣,對我說出清晰易懂、間隔明確的台詞。

清晰易懂、間隔明確的台詞。

那語氣中似乎包含著憧憬——我有點在意地回頭一看,走廊上已經看不見坂本的影子。

儘管順勢衝出了學校,不過回家也無事可做,我百無聊賴地打發著時間。沒有東西要買,而且在葉月放學時還要提前離家,假裝正常地從學校回來。

我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仰望著天花板。激昂的感情已完全冷卻,現在反而變得情緒消沉。

(即使現在也好,沒法回德國嗎……)

不,即使不是現在也可以。比方說,等葉月習慣這裡後。那孩子既友善又不怕生,肯定能很快交到朋友的。那樣的話,在她那個吸收力很強的年齡,應該馬上就能學會日語。即使我不在也一定不要緊的!

(——喂,怎麼可能啊……)

我搖搖頭驅散自己的想法。即使那孩子習慣了日本,雙親的工作忙碌也不會改變。一想到年幼的妹妹在家裡獨自吃晚飯的身影,我就什麼都說不出了。

(結果,我習慣日本是最好的呢……)

無論考慮幾次結論都沒變。我習慣這個國家、學會日語,那才是最好的方法。那點我明白,但明白是明白……

「哈啊……」

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提不起幹勁。因為,學會了語言又能怎麼樣?班上除了對我敬而遠之人,就是那些看不順眼的笨蛋們。為了和他們交流特地去學習嗎?真是蠢透了。

(話雖如此,也不能保持這樣下去……)

沒辦法,我嘆著氣拿起放在枕邊的日德辭典,然後漫無目的地隨便翻了起來。

(「ba[chia]tari『遭天譴』」是「verdammter」的意思。「ba]i『倍』」是「doppelt」的意思。「ba]ibai『買賣』是「Kauf und——)

會話暫且不提,使用漢字和平假名、片假名三種詞滙的書寫讓人感覺根本不可能掌握。為什麼不只用平假名呢?這種事,不是在日本長大的人哪裡辦得到啊!

我忍住拋開辭典的衝動,翻動書頁。「bai[ten」是「Kiosk」,日語的「ba]ka」是「dummkopf」……

我從笨蛋一詞突然想起學校發生的事。說起來,我在回去時被說了什麼。

一開始回憶,怒氣就從肚子裡再次沸騰翻湧而上。被那個笨蛋作弄得好慘……!正好,反正很閒,看我用日語來回答那個笨蛋所說的話,向他報一箭之仇!

我從床上起身,一手拿著辭典走向書桌。

(我想想,他說的應該是……)

我搜索記憶試著寫出句子。多虧那個笨蛋像壞掉的錄音機一樣重複了多次,只有那音調我記得很清楚。

「cyuunubudorebuniirumonami.」

我隨便查了查感覺相近的單詞。「cyunu budore」?還是說「cyuu nubudore」?還是說「cyuu nubudore」?

調查了一會兒,完全找不到合適的日語。「中(學)是哪個社團?在羽毛球社,美波」嗎?可是,辭典裡既沒有「中的社」這種表現,而且文脉也很奇怪……

(嗯?說起來……)

Monami這個部分讓人有點在意。一開始還以為是「美波」的誤讀……可仔細想想,那個笨蛋是稱呼我「島田同學」的。如此說來,這難道不是「美波」而是別的單詞嗎?

(monani、monani……monanii?)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事情。說起來,在葉月還沒出生時全家曾去旅行。那時我曾覺得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而多次回頭張望。每到那時,爸爸和媽媽就笑著告訴我說「那不是『minami』而是『monamie』。那的確是……」。

我離開書桌,從書架上拿下相冊。在翻閱了幾本後,找出了那時的照片。

在那張照片下面,貼著寫有媽媽筆迹的紙條。

[Minami 3 Jahre alt In Frankreich。(美波,三歲,在法國。)]

「!」

我再次審視筆記本上那個笨蛋所說的話。

「cyuunubudorebadobuniirumonami。」

總覺得這日語的發音很奇怪……難道說,這些全都是法語!?

一想到那不是日語,就莫名地對那個笨蛋所說的話感到有些在意——我迅速收拾好筆記用具離開家。這附近應該有圖書館吧……!

到達圖書館後,我從語言學書架上借出法英辭典和英德辭典,開始調查單詞的含義。雖然因為我穿著制服讓圖書館工作人員一瞬皺起眉頭,不過並沒有被說什麼。

「cyuunubudorebadobuniirumonami」……

我伸長脖子在辭典裡調查記在筆記本上的單詞。因為沒有找到法德辭典,所以先從法語翻譯成英語,再從英語翻譯成德語。那項工作非常費勁……最讓人頭痛的是,線索只有那個笨蛋的發音,拼寫完全不知道。

我一直呆到閉館時間,總算翻譯出了文章。

Tu ne voudrais pas devenir mon?「『cyuunubodorebadobuniirumonami』 amie?」

「Tu ne voudrais pas」是英語「could you」的第二人稱形,「devenir」是「become」的變化,再加上「mon amie」的英語翻譯。

「Tu ne voudrais pas devenir mon amie?」

將其翻譯成英語——

「Could you become my friend?(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我一瞬間忘了呼吸。

這根本不需要翻譯成德語。只憑英語的這句話,就能理解那個男生所說的內容。

為什麼要用法語?腦海中浮現出他的面孔。難道說,他把我的出身地德國錯當成法國了嗎……?普通來說是不可能的。雖然不可能……但那個笨蛋的話,即使會那樣也一點不奇怪。

「Tu ne voudrais pas devenir mon amie?」

我回想起第一次聽到他這麼說時的情景。那是入學後大約過了十天的時候——無法融入班級的我連HR的存在都忘記準備回去。

「Tu ne voudrais pas devenir mon amie?」

在沒有任何人留意那樣的我時,他叫住我並這樣對我說。明明是個笨蛋,明明是個不要說是英語了,就連日語都很奇怪的笨蛋,卻偏偏用一無所知的法語這麼說。

我端詳起自己為了調查這句話而草草寫在筆記本上的字。我為了知道這行字的意思所耗費的時間、勞力,那絕不算輕鬆——對那個笨蛋男生來說,大概也是一樣。不,因為是那個男生,所以比我要費功夫也毫不奇怪。把日語翻譯成法語,用辭典調查單詞的音標,再調查音標的讀法。翻譯並讀出未知的語言是多麼困難的事,我已經親身體驗過了。

那個笨蛋為了我。

為了相識僅僅十天、幾乎沒有交流的我,一手拿著用不慣的辭典調查。

他一定是笨手笨腳,做事不得要領的人吧。不然的話,他就不會把德語和法語搞混,更不會特意以此向我搭話。是我的話一開始就會請教老師,對發音沒自信也會寫在紙上交給對方。再說現在是在日本,慢慢用日語來說就行了。明明只要那樣我就不會誤解他的。

可是他卻一直弄錯了我的出身地,自己特地去花心思調查法語,還因為誤會被我發火痛罵。即使如此,他還是繼續向我搭話。受不了。真是大傻瓜,實在太笨拙了——但這是多麼的溫柔啊。

我顧不得圖書館這種公共場所,忍不住眼眶發熱。

好高興。

單純地這麼想。在沒有任何熟識的人、連語言都無法溝通,本以為會一直孤單度過的學校裡,竟然有關心我的人存在。對我來說,光是那個事實就如同無可替代的寶物一般。僅僅因為那個事實,我似乎就能夠繼續努力下去。

「那個……」

不知何時,圖書館理員已站在我身旁,一臉擔心地看著我。

「不好意思,沒什麼。」

我擦了擦眼角,笑著對她說。管理員雖然有點驚訝,但似乎是接受了我的說辭。

「我馬上、就走。」

我收攏四散的物品,開始收捨。管理員看了看我,準備返回自己的崗位。

「請問……」

我喊住了她。難得來一趟圖書館,借本書再回去吧。

「?是,有什麼事嗎?」

我面對轉過身的管理員,詢問書的位置。

「有、學習、日語會話、的書嗎?」

書寫沒什麼所謂,我只想能夠盡快掌握會話……為了理解那個笨蛋在說些什麼。

「吉井!」

第二天早上,來到學校的我一看到那個笨蛋的面孔,就趕過去搭話道。

「哎?什麼事,島田同學?」

也許是我主動搭話很意外吧,吉井瞪大了眼睛。無論怎麼說,也不用那麼驚訝吧——啊,不過那也是當然的吧,畢竟他昨天才被我狠狠教訓了一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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