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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是何人》
作者:张欣
【内容简介】
造化弄人,爱情也好,亲情也罢,都总被命运生生隔离成为不可能,这就是张欣笔下所有人物的共同命运。的确可以抱怨他们的单调和千篇一律,可每回张欣新着问世,每次那群人物的故事上演,总让人觉得,不读不成。5月20日,《收获》第三期,都市作家张欣新长篇,《对面是何人》问世。只能当夜读完,否则,恐怕彻夜难以入眠。
它保持了张欣一如既往的水平和清冷——如手术刀一般分割原本不应如此对待的情感,切割到底,没有一点隐瞒,硬生生的用稳定的笔触将其血淋淋的展现给人看,一丝不乱,极端客观到令人恐惧,而张欣却总是站在隔岸观火,对感情的描写,虚无到令人根本无从产生信赖。
一
让一个女人低头的,是爱情。
能把男人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是他们的梦想。
地铁站口像一眼深井,自动电梯从地下通道延伸而上,随着光线渐渐充足,传送带上的脸庞一张一张地明亮起来。都市人是惯常缺乏表情的,穿着各异也依然像一件件的行李。相比之下地铁站口还显得生动一些,它是现代都市的标志,沉默的指路人。
在这些脸庞中,有一张女人的脸也是这样慢慢清晰的,并没有什么特别,这张脸是干净的,瘦削的,却也有了岁月的印痕,眉眼云淡风清,总之是一种别样的宁静。另一层涵义是,有故事,但是不说也罢。
她叫如一。
相熟的人也都叫她如一,不加什么称谓,别人是嫂是婶,是七姑八姨,她只是如一。
这是一个周末的傍晚,暮色尚未四合,天空像正午一般明亮,路上的行人很多,有些人匆匆赶路,而更多的人装扮一新刚刚出街,准备一整晚的狂欢。如一裹挟在人群中,她微低着头,心无旁顾,一手提着空空的蓝红相间的编织袋,显然是送货归来。她当然是赶路回家的人。
走至多宝路口,她看见荣记茶餐厅的番薯昌,飞快地骑着自行车,前把手两边都挂着盒饭,一看便知是外出送餐。番薯昌是荣记的店小二,长得就像一只大番薯。穿戴也不讲究,从未有人看他穿过净色的衣服,全部是花里胡哨的行头,衣服上印的不是整片的椰子树就是整只的火鸡鸟,这让他看上去精力充沛,热闹好动,几乎成了多宝路上活动的标志物。
见到如一,他笑,诡谲地笑。
一看就是喜见人家生意赔本房子冒烟的升斗小民。快去看看吧,番薯昌笑嘻嘻地说道,你家希特又惹事了。那种轻慢的口气,听上去像是,你儿子真是惹祸精啊。
但其实李希特并不是如一的儿子,他是她的丈夫。更奇怪的是如一也没有理会番薯昌,更没有改变节奏,还是四平八稳地走进多宝路。
多宝路在城西,也就是老城区。老城区的特色是没有规划,所有的旧建筑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偶尔有一个新建筑点缀一下,也像是一个女人并无妆容和服饰却涂了浓重的口红,让人无法评说。拥挤的街景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好乱,第二印象却是好方便,但其实那些店你一辈子都不一定会迈进去。比如炭画像,画谁都跟故去了多少年似的;再比如唐鞋,就算这种布鞋穿着舒适,不长鸡眼,纯手工,你真会站在一张白纸上让人画脚模子吗?
又如打金,一点小首饰,按照不同年代的流行,换着样式打来打去祖祖辈辈地传下去。而这些店铺又是不死的,跨国公司都倒闭了,他们还是天天开张。
所以老城区是有魅力的,因为它够老,同时又够顽强。
如一住在镇水街,顶在街口的是“老陈修车”,一堆修理自行车的工具和打气筒摊在破旧的遮阳伞下,通常是既没有人也没有车,必定有人喊一嗓子“老陈修车”,老陈才会从家里跑出来,戴上老花眼镜认真修车。他的儿女都不干这个,一是没有前途,二是只要在一旁帮忙就受到他的训斥。
镇水街是多宝路上若干街道中的一条,或许当年一遇暴雨便整条街浸在水里因而得名?谁又关心这个?总之是条老街了,街面和房子陈旧破败,住在这里的人无论后来发没发财,争没争着脸面,是否已在外边买房,或者跑到了国外,回来还是老张老王,大伙齐心协力守着这块阵地,等着拆迁时狠敲国家或者开发商一笔。
关起门来,谁打的主意都是争当最牛钉子户。打开报纸,第一版是国家大事,政要云集。或者杨利伟。或者煤难垮桥。第二版就是自己的牛钉照片,一夜之间也算是名利双收。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每回都是真真假假的传闻扫过一轮之后,一切重归平静,犹如只见媒婆登门,姑娘却永远嫁不出去。
拐进镇水街,如一便看见自家的住处前面,停着一辆奔驰车,一个司机模样的人站在车门边跟李希特吵架,李希特气得脸色铁青,眉毛拧巴着,眼睛里投射出鹰一样的光芒,嘴角撇成了八字,胸脯一起一伏。周围是街坊四邻,都在大声说话,有的论理有的帮腔,还有的手势如刀劈,听众全是对方辩友,估计是有感而发不吐不快。
一问才知道,李希特当街当巷地刷牙,一口白沫沫正好吐到了驶来的奔驰车的车窗上。司机当然不干了,跳下车来冲着李希特嚷嚷。李希特很生气,就把剩下的半缸水照原样泼了出去,黑色的奔驰车花了一片。
镇水街本来就很窄,一辆车就把路面全占完了,行人得贴墙站着。如果还不自觉地狂按喇叭,基本上是神憎鬼厌。但在多宝路上,镇水街的位置穿进穿出的很方便,所以众人反映了多少回,这里也没有禁车,造成了一定的困扰。一旦发生纠纷大伙就气不打一处来,自然是帮人不帮理。
如一见状,什么话也没说,径自到公共厨房找了块抹布,把奔驰车的车窗擦干净,司机这才骂骂咧咧地开走了。望着远去的车屁股,李希特还在呼呼生气。如一把他推回家里去了。
镇水街的人都知道李希特的生活方式是晨昏颠倒的,傍晚时分别人都是买菜回家,煮饭冲凉看电视,只有他是刚刚起床,新的一天随即开始,对于他来说黄昏每天都是新的,当然要洗漱刷牙。
白天他睡觉,他说白天什么丑恶现象都看得清清楚楚,那能干什么事?又能干成什么事?
李希特是个闷人,平时话很少。三年前还在一家国有单位干得好好的,据说已经是副处。后来单位搞竞争上岗,要上台发表竞选纲领,还要录像,正面侧面身高体态,总而言之像选美似的要给评委会看。李希特很生气,就不去上班了,曾经奋斗所得的一切顿时灰飞烟灭。本来他还天真地以为单位会派人来劝解他,至少作一点点挽留状。没想到人家根本没理他,拿他当旷工处理。第一个月停发了工资,第二个月就除名了。
这时他的倔劲才真正上来,每天气鼓鼓的像个蛤蟆,跟整个池塘较劲。
这个世界也就是一个池塘,有淹死的,有一身烂泥的,惟独没有占了便宜还不沾湿的。
当然李希特也不是一时兴起,他原先蛮正常的,每天上班下班,风平浪静,但其实他对自己的现状越发的不满意。白天干活,见一模一样的人,开大同小异的会,处理的事情也都差不多。中午吃完统一发送的盒饭,隔壁办公室的同事便拿着两副扑克牌,双眼无神地四下里询问,拖不拖?拖不拖?只要有人愿意,立刻拉开架势打“拖拉机”。有时李希特也被抓来当牌架子,摸到手中的牌时好时坏,突然有一天他就强烈地感觉到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所以才会有后面的一触即发,现在当三陪也不需要录像备选吧,何况挣这么几个碎银子,居然要拍“监狱照”,翻过来倒过去的像煎鱼饼,还不算牺牲了自己全部的精神世界和毕生的梦想。
李希特的梦想就是行走在自己编织的武侠世界之中。
最早的记忆来自于地摊书贩,那时他们把武侠小说拆分成二三十页为一册,印刷和装订粗陋不堪,骗骗小孩子足矣。日租金一本是五分钱,一般都是看到最想看的时候就没了,李希特只好省出早饭钱来看书。那时还不至于着迷,只是感到毫不掩饰,极度夸张的血腥和暴力暗合了一个少年叛逆期的内心焦躁。
像陈青云的《残肢令》,柳残阳的《追魂贴》都曾经让李希特血脉贲张,他甚至傻到以为这就是历史小说。
他是上初中的时候迷上武侠的,当时深受一位历史老师的影响,那个老师就是一个地道的武侠迷。他讲通史闷得大伙想睡觉,但一讲起唐人传奇他就像通了电一样,连说带比划,一人饰百角,配以各人不同的语气和喜怒哀乐。他外貌是一个奇瘦的老夫子,如此这般就更加搞笑。说到引人入胜之处,同学们都屏住呼吸,连下课铃响教室里依旧纹丝不乱按兵不动。
历史老师说唐人传奇应该是中国最早的武侠小说。
学生时代的喜好本应该是一笑而过的,当不得真,也没人当真,但是李希特却跟历史老师成了忘年交。老师买到新出版的武侠小说就借给他看,他去老师家谈起精彩片断更是眉飞色舞废寝忘食。
有一次,两人谈完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老师对李希特感慨万千,他说武侠真的是成人童话,虽说那个江湖是根本不存在的,但游历其中还是欣喜若狂,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打发这么沉闷的日子。
身怀绝技而又义薄云天,也许每个男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江湖。千古世人侠客梦。
成年之后,李希特还是一如既往地迷恋武侠,上班那些年,除了上班之外,他的闲暇时光几乎全泡在武侠世界,这么一路看下来竟然也是痴心不改,一直追到梁羽生和金庸为首的新派武侠小说,包括影视剧。总结下来电影还是最高境界,因为有声、光、电,有包装精美不留破绽的快意恩仇,生死绝恋,那个世界更加让人如梦如幻。《功夫》,李希特就看了七遍,《卧虎藏龙》看了十六遍。
如果不是时代的变迁和更替,李希特肯定是怀揣一个梦想,但仍旧一成不变地走完自己压抑的一生。
好在他的精壮年碰上了乱世,乱世的好处是人人可以实现梦想,快男超女,芙蓉杨二,赵熊猫,周老虎,刘德华的杨粉丝和范跑跑都能占去那么多的报纸版面,总之日日翻新让人头晕目眩。当然。李希特对此也是不屑一顾的。他不是不想当一个规矩人,可是规矩了半天还不是要演讲作秀,要拍照录像被众人评点,还有种种令他匪夷所思的事被视为正常。李希特觉得自己被整个社会“恶搞”了,他渐渐感到自己像江湖上失散的一个孤侠,且战且退,一边寻找至高的盟主,一边刀剑相刃,抵抗无所不在的强敌,这种厮杀是没有对手的,他不满意的只能是自己。
所以突然有一天,李希特就不去上班了,在家写武侠电影,并坚信会独一无二的好。他要实现自己的梦想。
他也不是没有一点基础,在单位时算个笔杆子,年年上交的工作总结都是他写,他还是报社的通讯员,虽然都是好人好事的豆腐干,但见报率还是蛮高的。李希特觉得自己也并非是一步想登天。
一年半载的不上班还可以,但是三年多都这么干,而且什么也没弄出来,这在镇水街也还是惊世骇俗的。大家都是市井小民,讲的是“揾食”过日子,满大街匆忙奔波的人不全是为了嘴?可有谁是为了梦的?即便是有也不会住在镇水街吧,这种人住在广告牌上,住在娱乐版的花边新闻里。
邻居们见到如一,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家希特醒了吗?如一摇头,马上就得到安慰,再等等吧,有不做梦的,没有梦不醒的。然后长叹一声才转头离去,仿佛如一家里有一个垂死的癌症病人。
两口子回到屋里,如一道,你饿了吧?李希特把刷牙缸往桌上重重地一顿,道,饿什么饿,气都气饱了。如一没理他,拿过菜篮子择豆角,道,你把人家的车搞成那样,你还生气?李希特道,我又不是故意的,他干吗跳下来就骂人,真是狗腿子。我最讨厌狗腿子,狗仗人势。如一道,人家那么好的车,当然心疼。李希特用鼻子哼了一声,道。粪土当年万户侯。如一不知是什么意思,却也懒得理他,只埋头择豆角。
李希特这个人还真不看重钱,对有钱人更是不屑一顾。以前有工资的时候,出了粮就全部交给如一,零花钱都不留,但是口袋里总有钱,是如一放的。李希特对钱没什么概念,交了钱便万事不管,除了油瓶倒了扶一下,家里家外全练如一一个人。
隔了一会儿,李希特有些烦躁道,别择了别择了,你听听我昨晚写的一段,真是神来之笔。如一头不抬手不停道,我听着呢。说话间李希特已坐到电脑前,深感如一在应付自己,不快道,你能不能安安静静地听?
如一还想说什么,看见李希特像孩子一样固执的表情,也只好手停口停,对李希特行注目礼。
李希特调整好情绪,对着电脑念道:“……桑吉君声音冷漠,摆出下段架势,刀尖指向脚前三尺远的地面。接着,徐徐由左伸臂划圆。对方决眦欲裂,瞪大了双眼追随着转动的刀尖,眼中的斗志渐渐消沉,像着了魔那样渗出茫然若失之色。”
“刀身转到上段,划成一个半月形的刹那,桑吉君五体跳跃。对方的身体溅起血雾,往后倒仰。还没有哪一个对手能撑持到桑吉君的刀划出一个完整的圆,就已经毙命了。”
念完这一段。李希特微微有些自得。如一继续择豆角,凝思片刻道,上次好像说的是绕指柔剑,怎么现在变成刀了?李希特道,那是我们这边的英雄,使剑,名叫无待。现在说的桑吉君是个日本人,用的是圆月刀法,凭此刀法,一时间江湖上没有对手。如一道,我是搞不清楚,你这戏里又没有爱情,我哪里记得住?李希特正待申辩,想想也没有意思。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手在空中挥了挥道,你赶紧炒菜去吧。
如一去了公共厨房,里面的灶台一个接一个,离炉具近的墙体熏得漆黑。大伙都在里面为了一张嘴忙乎。炒菜的时候邻居问如一,怎么又吃豆角?虽说是便宜。可是也太老了吧。如一没有说话,只笑了笑。她的确是图便宜啊,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前些日子天天吃冬瓜,吃得她看见冬瓜就泛酸,真难为李希特不但没有怨言,还能想出什么圆月刀法,不是天才也是天才了。
这大概就是她能够容忍李希特的原因吧。她当然知道他不现实,可是不现实的人才可爱啊。而且做什么他吃什么,买什么他穿什么,有一次的衬衫是买一送一,他就这么轮着穿,就跟每天都不换衣服似的。如一说你应该在中间插一件其他颜色的衣服。李希特冷笑道,你怎么这么在意别人说什么啊?我换不换衣服关别人什么事啊?你这个人就是太世俗,所以我跟你在一起什么灵感也没有。搞得拚命赚钱奋力养家的如一无比自责。
如一在一家假发厂工作,每天坐在工作台前织假发,织得手酸眼花肩膀疼。虽说也是精原料,全手工,可是现在的人都崇洋媚外,国产货总也卖不起价。所以厂里的效益也不怎么样,常常是用假发兑充奖金福利,领一堆毛茸茸的东西回家。如一也没有办法,只能每个月把存货按照批发价批给个体户的商店和摊位,算是奖金帮补家里的生活开支。
她刚才就是送货去了。
日子很不好过,李希特三年多没往家里拿一分钱,可是他要吃要穿,平时的花销用度一样也不会少。他们两个人还有一个儿子叫李想想,现在武汉大学读书,这孩子的学习倒是不用父母操心,而且也懂事。知道家里困难,为了省路费已经两个假期没
回家了,留在武汉打暑期工,挣点小钱。要说如一有什么真正的困难,那就是她太想儿子了。
如一和李希特是相亲认识的,早年李希特也在工厂做事,媒人说他是厂里的笔杆子。如一这才有点心动,答应见面。见到人发现他也不是细细长长。梳分头,戴眼镜,胸口别个笔什么的。就跟工人完全一样,高高大大,粗生粗养,拧着眉毛,人闷闷的,话少。
如一说,也看不出来他内秀啊。媒人说,什么秀不秀的,结了婚以后都听你的不就行了嘛。
这一边的李希特,他并不喜欢话多的女人,见到如一,感觉她挺文静,又听说她下过乡,吃过苦的人比较会过日子,这话也是媒人说的。总之两个人看上去都是温吞水,却有一种前世修来的默契,不久就结了婚。
日子就像油画里的静物,单调中渗出一丝绵长的暖意。
晚餐只有一个菜,就是豆角烧茄子,另外如一给李希特煎了个荷包蛋,李希特闷头吃饭,也没问就一个煎蛋那你吃什么?自己饱饱地吃完两碗饭,抹了抹嘴就出了家门。如一知道他去了几条街外的习武馆,学咏春拳。这已经成了李希特的日常生活,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其他的爱好了。
二
第二天是星期天,一大早如一的小灵通就响了,来电话的是如一厂里的同事,也是她的朋友。大伙叫这个人小美妈,她不是没名字,就因为有一个漂亮的女儿叫小美,大伙就忘记她名字了,只叫她小美妈。
小美妈很不忿,常说我很差吗?现在的人真是没素质啊,什么小美妈,小美妈是名字吗?真见了鬼了。
小美妈在电话里约如一去一家大型超市抢米。小美妈说米价马上飞涨,这次是涨价前的促销,价格不高反低,而且幅度大,买五十斤袋装的,能差二十多块钱呢。如一有些犹豫,小美妈道,你还犹豫什么?这又不是拜神,初一十五都有的拜,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如一也觉得是这么回事,本来嘛,人可以不吃鱼肉,但不能像女明星减肥那样不吃大米啊。但如一还是不无忧心道,可是那家超市上一回抢油,出过人命啊。
所以啊,小美妈叹道,上一次的油才便宜多少钱?十一块六,都不到十二块,就已经踩死人了,那这一回,死都要去啦。你说是不是?!
于是两个人约了一个地方见面,小美妈说那个地方有超市的免费穿梭巴士路过,这样就连车费都省了。如一打心眼里佩服小美妈,觉得她就像超人一样,万事皆通。估计全市各行各业的“免费午餐”都难逃她的火眼金睛。
见到小美妈,如一发现她新理了头发,比平时短,吹得跟松糕一样,蓬蓬厚厚的。不等如一开口,小美妈便道,我的头发剪坏了,昨天理发馆人特别多,有一个新手谁都不愿意让他剪,我实在懒得等,就叫他剪了,还是不行嘛,把我搞得像出来混的似的。如一笑。小美妈依旧板着脸道,还有更离谱的,回到家小美问我是不是戴了假发?我说你都神经了,那是什么好东西我要扣在头上?
小美妈显然是有备而来,衣服是短打,鞋子没有穿从不离脚的超级矮子乐,因为再粗的高跟也不适合在超市里拚杀,她换上了平底白饭鱼便鞋,有松紧带那种,再挤也不会脱落。
如一一切如常,她说小美妈,你不至于吧。小美妈说怎么不至于,像我这样的人,根本花不到男人的钱,只有靠自己胸口一个勇字地在外面闯。你也不要笑,还不是跟我一样,你家希特醒了吗?没有。比我还多一张嘴,整天发大侠梦,他以为自己是金庸还是成龙?我要是你我都愁死了,也不见你着急。如一理不直气不壮道,男人都是有梦想的吧?小美妈道,问谁呢?他的梦想也太不现实了吧?好好地赚钱养家,让老婆一身名牌满手钻戒,那才应该是男人的梦想呢。如一无言以对,只是深深地喘了口气。
小美妈三年前离了婚,那个小美爸着实不堪,在外面有了外遇,租房过起了日子,但是闹离婚时死不认账,为的是把家里不多的财产再咬一大口,如果是理亏,就分不到太多。小美妈当时也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依旧唤不回丈夫的心,实在没有办法,她对小美爸说,就算你不心疼我,小美总是你亲生的吧,你总得让我们能过下去吧。小美爸还是不为所动。后来大伙才知道,他在外面养的女人给他生了儿子。在这样的情况下,小美妈发疯一样地去找证据,惊天动地地打了一场官司,算是保住了房子和有限的存款。
每回遇到难事,小美妈就会情不自禁地对如一念叨,我怕什么呀?我离婚的时候连脸都不要了,记者把我们家的家丑登在报上,不这么干我们家小美就得去当鸡,那个王八蛋就能把我们从房子里赶出去。我太热爱共产党和人民政府了,给穷人做主,严惩坏蛋。我还怕什么呀我。
两个人正说着话,渐渐地身边就增加了许多等车的人,小美妈撇了撇嘴小声道,看见了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如果不是好事哪会来那么多人?别看他们现在都斯斯文文的,进了超市全是狼。如一环顾左右,发现众人的表情稀松平常,还有人专心看报。心想,小美妈离婚后看见谁都是敌人,真是十年怕井绳啊。也就在这时,免费巴士如约而至,只一个站就把人给塞满了,一路狂奔着赶去超市。
这一天的超市真正是人山人海,大门口的外场彩旗飘扬,广告牌林立,高音喇叭里播放着既欢快又激动人心的音乐。简直就是鼓励抢购,恨不得你想杀人就一定有人递给你大刀片。
超市里面自然是人头涌涌,像一遍遍黑色的海浪,因为有很多厂家想“坐米车”,借着抢米风潮也降价促销自己的产品,蹚这道浑水,所以现场是买卖双方都热情澎湃,厂方代表撕裂了嗓子叫卖。买家只管把东西往购物车上搬,仿佛不要钱自给一样。
购物车早就被一抢而空,购物篮也踪影全无。如一和小美妈紧紧拉着手还险些被人挤散。如一说,要不咱们回去吧。小美妈打断她道,你给我住嘴。边喝斥边把她拉到人较少的化妆品专柜,并把自己斜背在身上的包摘下来直接套在如一的脖子上,看好了,小美妈说,这是我的身家性命。说完便没头没脑地冲进人海,抢大米去了。
如一左右背着两个包,早已被人仰马翻吓傻了眼,这时也只能脱口叫了一声,你小心啊!但实不相瞒,这一声完全被嘈杂淹没,连她自己都没听到。
隔了好大一会儿,小美妈总算是突出重围,只见她出来混的发型已是凌乱不堪,衣领被狠狠地扯到一边,文胸的吊带都露出来了,白饭鱼鞋算是没有挤脱,却已被踩得污七八黑,整个人像被人非礼过似的。好在她又挟又抱着两袋大米,算是阳光总在风雨后。如一见状赶忙迎过去,两人各抱一袋大米,暗自庆幸劫后余生。
这时小美妈果断地说,其他东西就算了,我们抢不过那些人,我跟你说他们是狼你还不信,晚一点人会更多的,咱们走吧。
两个人又一路狂挤到收银通道,只见一溜十几个收银口全是排队交钱的人,她们找了一条相对人少的队伍等待。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由于收银电脑超负荷工作,条条电路挤满了热钱,终于造成了超市的所有终端不堪重负,毫无预警地死机,收银系统全面瘫痪。
想一想,出口受限,人口却在无限量放人,人越
拥越多,场面有多混乱可想而知。
兴奋异常的超市方面当然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工作人员全部出动,他们如临大敌,在场外跑来跑去地想办法,找人抢修,安抚躁动不安的顾客。但显然这些举动收效甚微,漫长的十分钟过去了,电脑什么动静也没有,高音喇叭里一遍一遍向顾客致歉。
半个小时过去了,电脑还是没有修好,幸而入口处已经停止放人进来,加之不少顾客没有耐心,骂骂咧咧地弃场离去,收银口处满是堆得小山一样的购物车和购物篮,另有更多的商品扔在地上,现场犹如地震后的汶川。
然而超市里的人也未见变少,人们该抢什么照抢,更有为机构买米的几个人,干脆坐在米堆上打“斗地主”,他们身强力壮,谁也不怕,泰国米都被他们抢完了。小美妈恨道,最憎这些机构,总是跟我们一起虎口夺食,又进股市楼市,让他们一扫,我们渣都没了。说完翻一个白眼,见到如一被挤得灰头土脸,不禁笑道,看你这个猫样。
干等了一个多小时,根本毫无希望了。高音喇叭又道歉,又说下个星期天会有更低的价格回报顾客,招来一片骂声。小美妈道,你以为是拍戏啊?再来一遍!骗鬼去吧。边说边放下手中的米叫如一走人。如一还想再等一等,小美妈道,你看你这个人,叫你来你犹犹豫豫的,叫你走你反倒不肯了,咱们也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就不信别处没有便宜货。
如一也的确是这样的人,凡什么事,要么不做,要做就认死理。
出了超市,小美妈忍不住自我安慰道,反正我们家囤了一百三十多斤米,我怕什么?!如一哇的一声叫出来,你天下粮仓啊你?!转身就要回超市,边说道,我家一斤存粮也没有,哪知道这东西会涨价,我等到天黑了也要等。小美妈死拽着如一不让去,最终答应让出一袋五十斤的米才算完。我怕你了行不行?!小美妈说。
出了超市便没有免费车可坐,就像去赌场的发财团,用车送进去好生招待,出来的时候未必有车送你去跳海。如一和小美妈决定步行一段去搭乘地铁,一块儿回小美妈家拿大米。 一路走着,算是轻轻松松,两袖清风,什么都没抢到嘛。
这时,路边的街市传来暄天的锣鼓声,远远望去,只见一支醒狮队在敲锣打鼓,两只五颜六色的狮子忽闪着大眼睛,忽高忽低地起舞,招致许多路人驻足观看。小美妈道,宁肯错杀,不能放过,咱们也看看热闹去。如一道,舞狮你没看过吗?有什么稀罕。小美妈道,万一有什么好事呢?谁没事请醒狮队,不要钱啊?!大米我肯定给你,你急什么。
两个人去了街市,原来是一家体育彩票超级大乐透的销售点,门口张红挂绿地舞狮子。小美妈道,卖彩票就卖彩票,不用这么夸张吧?如一不知该说什么,不成想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人接话道,这个彩票点最近卖出的彩票,连中了三个三等奖,每个都是五百多万呢,不搞出点动静来哪里会有人知道?
只见他的话音未落,小美妈的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像两只小火炬一样放射光芒。如一并不是不贪财,贪财是人的本性,何况她家里这么缺钱,只是她每回跟在小美妈屁股后面买彩票,连个安慰奖都没中过,所以眼睛里就没有小火炬了。小美妈不同,她常常中个洗头水、炒菜锅什么的,用她的话说是小奖不断,大奖就在向你招手,老天爷无非在考验你的耐心罢了。
果然,听说这个彩票点运气好的人纷纷解囊买彩票,无数条胳膊伸进柜台里,乐得彩票点的点主——一个中年男人高兴得直搓手指头,一边安抚大家,一边催打电脑的小妹手脚麻利点。小美妈和如一也各买了几张。
两个人正待离开,小美妈无意间看到彩票点铺面的墙体上吊挂着一个电视机,里面不间断地播放着本彩点中奖人领奖时的录像,而且自动反复播放,估计是在这个缺乏诚信的年代以示正听。
从录像上看,这三个幸运儿都是在体彩中心兑奖,第一位领奖人比较正常,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的男士,他落落大方地接受记者采访,发表中奖感言。但是第二位和第三位领奖者就完全不同了,全部是帽子墨镜口罩一应俱全,身上也是包粽子一样裹得严严实实,不仅分不出男女,根本就是《夜半歌声》里受伤以后的沈丹萍。这两个人,其中一个领完奖金就匆匆离去了,记者追着他死都不开口。另外一个勉强开口才知是个女人,她表示对于这次中奖之事,告不告诉大人还没想好,但是决不会告诉孩子,因为一夜暴富这种事也许会害了孩子。说完这些她也是逃跑一般地离去。
看到别人中奖,小美妈失落之余,还是觉得这种全副武装、严防非典一样的做法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钱是万恶之源嘛,小美妈说,搞不好就惹来杀身之祸,小心一点总是没错。如一就只当看了看热闹,她想反正自己永远不会中奖,哪来的这些烦恼?
小美妈却不这么认为,她还是叮嘱如一道,记得把彩票放在冰箱里,这样就决不会丢,也不会搅烂在洗衣机里。
傍晚时分,如一扛着一袋大米回到镇水街,虽说从小美妈家回来要换两次车,还要搭地铁,但总算是略有斩获,不虚此行。回到家中,李希特已经起了床,洗漱完毕之后饿得不行,只好吃了一个泡面。得知如一出去一天就是为了抢大米,不禁叹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这脑袋里要进多少水才能干出这种蠢事?那个小美妈,从头到脚就是一个俗字,你却屁颠屁颠地跟着她,你还有没有脑子?李希特一边说,一边点着自己的太阳穴。
已是筋疲力尽的如一没有说话,她瘫在椅子上心想,咱们俩真不知道谁脑子进了水,你放眼看看这个社会,谁会不要工作和奖金,不要福利和医保,呆在家里耍大刀片玩?!还什么圆月刀法,刀在空中划个圈儿人就死了,谁信啊?!你不帮我抢米也就算了,我去抢米维持生计还要听你这么多的废话,我跟小美妈又有什么区别?有老公和没老公一样嘛。
李希特道,你瞪着我干什么?我还说错你了?如一不快道,你不是大侠吗?也不见你伸把手救苦救难。李希特道,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也想嘲笑我?如一深知李希特的哪根筋不能碰,便缓和了一下口气道,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把日子过好一点。李希特道,我觉得日子已经过得很好了,人生需要一点境界你懂不懂?算了,你当然不懂了。如一心想,我是不懂什么境界不境界,但我知道人不吃饭不行,上大学不交学费不行。
如一越想越气,干脆不做饭了,一心要让李希特知道知道到底是境界重要还是饿肚子重要。可是李希特完全不知道她的用心,埋头在看一本新的武侠书,简直就是如饥似渴。
倒是她自己歇过劲来以后饿得熬不住了,还是不想做饭,只能自讨没趣地也泡了一碗康师傅。吃面的时候,如一看见李希特在她面前伸了个懒腰,一手卷着书喃喃自语道,真他妈的过瘾啊。发现如一在疲惫地吃面,又道,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是为了二十多块钱,你说值吗?我叫你看书你又不看,那在家睡觉也行啊,我宁愿看着你在家睡觉!抢大米。想得出来的。
听他这么一说,如一又没气了,虽说心里还是说了一句,对,咱们都在家睡觉,都不吃不喝,都舞刀弄剑地找人拚命,那才真是江湖好儿女呢。但转念又
觉得李希特毕竟还知道心疼自己,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嘛。
又想,这个李希特,你跟他说得清吗?
三
习武馆里的拳师名字叫雷霆,大约五十多岁,干净利落的平头,一身黝黑结实的腱子肉,上半身像一块铁板。他的拳脚身手也是一样,招式分明,决不拖泥带水。但他的相貌温良,配合对襟的中式白麻衣裤,颇有大哥风范。这人话少,从不七情上面,热情和愤怒都很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他每周只有两个晚上上课,人多的时候伸展不开他不加课,人少时只二三个人也不减课。人家说他见钱不笑,见死不哭。
一双眼睛目光锋利。
这家习武馆并不是什么豪华俱乐部的养生娱乐项目,它深藏在老城区密密麻麻的街道里,只是一间较大的西关老宅,传统的高屋顶,门庭空阔,冬暖夏凉,黑色的实木窗框,玻璃却是红绿相间,怀旧而温暖,屋里还有紫檀的八仙桌和太师椅。看着一派祥和,并无杀气。这里平时收拾得窗明桌净,天好时便会有几缕阳光射进来,光斑带着颜色,照在墙上挂着的一帧叶问的画像上。谁都知道,叶问是咏春拳派的一代宗师,他的故事又何止养活了几个文人和拳师?娱乐圈里吃功夫饭的人,谁敢说没啃过他几口?
咏春拳是中国南拳的一种,流行于广东、福建各地,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由于它最初诞生在福建咏春县,因而得名。咏春拳特殊的发力方式称作“寸劲”,能在距离攻击目标很近或者动作即将完成之瞬间,突然加速收缩肌肉发出的爆发力,不用蓄势就能连续紧凑地贴身攻击。所以一般的情况下,出拳要狠就必须屈臂猛击,而寸劲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在最短的距离内发出最大的力量,堪称神奇功力。
前堂便是习武之地,粗壮的房梁上吊着两只长型的沙包,分别都是一人多高,而且膀大腰圆,坚如磐石,像是两名黑衣武士。一侧的墙根立着深色的木人桩,常用的地方油漆已经剥落,露出木茬。另一侧的墙上写有四个斗大的隶书“拳禅如一”,算是从侧面诠释了堂主不温不火的气质。
雷霆就住在后面的耳房,没有人见过他的家人,他自己煮饭自己吃,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并无半点落魄之相。据称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只是运气不佳,才算虎落平川,被他在这里的一个远房亲戚周济,免费让他住在这间西关大屋里教教拳脚,以维持生计。
李希特和雷霆之间,一开始并没有什么交情。学拳的人来来往往流动性很大,有人看了电视剧《霍元甲》也会跑来热闹一气,只三两周的时间便踪影全无,还有的人志向宏大,偏偏肉身吃不起苦,最终也是黯然退场。反而是敬重中国功夫的外国人学习的态度更虔诚一些,像来自捷克的两男一女,希腊的一对恋人,他们完全不懂中文,但只要雷霆发号施令,他们都做得相当好。每次下课,还对师傅施以标准的抱拳礼。
随着时间的流逝,李希特发现雷霆的稳重和内敛颇合自己的心意,比如每次习武,他都是准时开拳,决不旁顾左右,瞻前思后,也不计学员多寡。自己则眼帘低垂,敛神静气,仿佛两脚生根一样稳稳地拉开架势。在这之前,他先是在叶问的像前点燃三枝香,而后播放出《男儿当自强》的乐曲,给人的感觉是正气凛然。
当然在这期间,雷霆也觉得李希特学拳不仅认真,而且走心,并非为了学几招花拳绣腿去唬人。而且性格中透着常人难于理解的坚持,在这个日益物化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孤独和执着。但由于两个人都是被动型人格,所以从不说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交流过。
有一天傍晚,天空像着了魔似地风起云涌,紧接着是电闪雷鸣下起了豪雨,雨柱粗如小指,竟然下足四十分钟,转眼间街市一片汪洋,本来镇水街的位置就低,雨这个下法,不仅街面被淹,而且水流很快登堂入室,住在一楼的人家和公共厨房的水没了脚面,菜篮子和小铝锅全都漂了起来。遇到这种情况,如一自然是跟着众人一道用各种器皿把积水给舀出去,并且用砖头和杂物垒一个门坎,把水挡在门外。大伙干得热火朝天,只见李希特一手撑伞,一手提着他自己的两只鞋,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跨过门坎往外走。
如一问道,这么大雨,你到哪儿去啊?李希特回道我去习武馆。说完扬长而去。大伙傻了眼,说见过疯的,没见过这么疯的。你家希特怎么还没醒啊?他要是真有功夫,是不是吹一口气水就退了?有人像鸭子那样嘎嘎地笑起来,更多的是一阵阵地长吁短叹,一时间如一也觉得颜面尽失,无地自容。
李希特一出街,雨水就没过了他的脚踝,一阵风过。手中的伞骨合力向后折去,好好的一把雨伞顿时极度扭曲,拚命挣扎着希望不辱使命,却不得不成为一块破布在风中瑟瑟抖动,根本不胜风力。李希特的身上马上湿了一半,但他毫不理会,照样膛着水打着破伞前行。身后的冷嘲热讽他全都听到了,但他并不生气,而且觉得这些人特别可笑。他们永远是叽叽喳喳,琐琐碎碎,浑浑噩噩,他们有什么理想和追求?他们终其一生也是莫名其妙地来,莫名其妙地走,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重要的是他们不觉得他们自己才是最需要被同情的,他们有什么资格嘲笑我?
想到这里,李希特便把手中的破伞扔了,但他并没有飞跑,而是以漫步的姿态到达了习武馆。
由于习武馆这条街的位置较高,所以虽然同遭大雨,但是这边的街道并没有浸水,只是无数条小溪一样的水流在青石板的街面上奔腾不息,流进了下水道,习武馆的地面也是干的。见到一身精湿的李希特,雷霆叫他把外衣裤脱下来拧干,吊在衣架上用电风扇吹。
这个晚上,来上课的学员只有李希特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李希特为什么这么痴迷地喜欢习武,那是因为李小龙就是在他研习了六年的咏春拳之后创立的截拳道,李小龙的无敌“寸拳”就是从寸劲技法演变而来。所以每一次练拳,李希特都有一种李小龙附体的感觉,那种感觉令他如痴如醉,不胜其爽,渐渐变成了精神鸦片。
时辰一到,雷霆照样是净手焚香,不过这一次放的音乐不是《男儿当自强》,而是悠然妖娆的《千年等一回》,这段曲调伴着雨声。声声怅然,给人一种与君一刻胜似百年的陶醉和心安。李希特上身赤裸,只穿着一条短裤,师徒二人先是扎了一阵马步,接着是伏虎手直攻和小念头对拆,只一会儿的工夫便是大汗淋漓,仿佛窗外的雨水全部落在了他们身上。休整的时候,他们才放松下来,时而仙山摘桃,时而鱼翔潜底,时而悄然天上春风化雨,时而猛虎下山呼啸奔腾,招式分明,恰到好处地练了一套拳脚,犹如酒后般酣畅。
这时的李希特正在兴头上,可是雷霆却不打算练下去了,他停止了音乐,对李希特说道,今天就练到这里吧,你要是没事就陪我喝两杯。说完这话也不等李希特回应,径自去了厨房取来酒菜,放在叶问画像下面的八仙桌上。李希特先是受宠若惊,傻站在那里,反应过来之后急忙上前帮忙。
酒是本地独有的米香型白酒九江双蒸,菜有煮花生、卤水豆腐和半只白斩鸡,另外还有一煲萝卜烧牛杂,香味扑鼻,看着也挺热闹。
酒过三巡,雷霆忽道,我听说你酷爱武侠,还想
搞什么电影。他的声音不温不火,平静中没有态度,不知为何却让李希特面若桃花,不知如何作答。雷霆又道。我猜你学拳也不是为了防身。就是给自己的爱好找点感觉,否则就太虚无了写不下去。李希特此时频频点头,就差没有起身抱拳作揖,言称师傅所言极是。雷霆见状便道,那就把你自己觉得写得最好的一稿拿给我看看。李希特说好。正事三句话就说完了,再次举杯时便按下不表,两个人相对畅饮,偶尔扯上一两句闲话,都有一种似是故人来的感觉,可遇而不可求。
很快,李希特就把他写的武侠故事拿给雷霆看了。照说他这个人内心狂野骄傲,满眼找不到一个知音,本不会这么顺从行事。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拳师却轻而易举地征服了他,就连他自己也感觉奇怪。
雷霆看完故事,对李希特说道,你这个不行,几乎没有可取之处。而且语气十分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李希特没有马上说话,但是眼神里全是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