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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欣 当前章节:150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7

雷霆仿佛永远都会知道李希特的想法。

雷霆说,我若欠了几百万一定会睡不着觉,现在欠了上千万就可以睡大觉了,睡得不用醒来。 他说你真的不必太自责,有缘一起做事,谈不上谁害谁。倒好像是我为了等你,多活了十二年,也只有你会相信,走前我是快乐的。多少人暮气沉沉,得失计较,最终窒息而死,我却一生疯狂,输得一败涂地竟是一个字,爽。那句话真的没说错,不疯魔,不成活。

当然也有懊恼,不然不会死。他说。

在一个充满广告,娱乐,世故,不假思索和油腔滑调的世界,重提行侠仗义是多么的不合时宜。我们是寻常人,何必非要追求不寻常的情感?但我必定要做点什么,因为愤世嫉俗是唯一触手可及的,廉价的征服环境的力量,相比之下我宁愿选择绝不妥协。

雷霆继续说道,我真的是至死才明白,做艺术根本没有市场这回事,所以坚持一己之见尤为重要。什么是艺术?艺术就是忠于自己,表达自己。既然都说市场是无形的手,我们怎会知道它会抚摸谁的

头顶?就算坚持的人没有运气,运气也不会降临在全面妥协的人身上,跟风才是最大的风险,妥协成为失败的捷径。我决不是因为失败而死,却因为没有坚持自我无比懊丧,就因为输得不值。我不能原谅自己。

同样是星期天的中午,如一对李想想说道,你去看看你爸爸吧,这两天我的眼皮总是跳,我担心会出什么事,你爸这个人,一生都活得不切实际。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还在择芹菜,准备晚上吃。中午也是随便对付的,因为两个人都没有什么食欲。这些天来,李想想吃得不多,话就更少,看不出来他是在跟谁赌气,但以往的懂事和礼貌荡然无存。

没有回音。

那天如一和李想想从分局出来,一路无话。

回到家之后,李想想对如一说道,你是因为中了奖,才去学校看我的吧?如一没有作声,算是默许。李想想又道,那你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我呢?如一突然黑了脸,神经质道,我再也不想提这件事了!简直是一场噩梦。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行不行?!这次是李想想没有说话,但是举双手表示赞同,一边连续倒退了好几步,基本靠在墙上。

第二天,李想想问如一,你那里还有多少钱?我想买一台手提电脑。如一拿存折给他,依旧冷脸道,就这么多了,你愿意买啥就买啥吧。

此后李想想一直挂在网上,再不说话。

如一不快道,我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李想想道,我不想去。如一道,让你去看看他有那么难吗?我想那个女的可能不在,如果他实在太难过,你就把他带回来吧。李想想惊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如一没想到李想想的反应这么大,也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李想想恨道,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是他做错了事,是他又有了别的女人,我们为什么要这么贱啊。

如一一下子冲到李想想跟前,气道,你说谁贱?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他是你爸爸啊,现在他拍片子拍砸了,好朋友又过世了,我们不该关心关心他吗?李想想冷漠道,吃得咸,抵得渴,他早应该想到会有今天。如一道,谁都有做错事的时候,未必犯了错就该死?李想想嘟嚷了一句道,有些事就是死了也是不能谢罪的。说这话时眼睛并没有离开电脑屏幕。如一道,你说什么?李想想这才扭头看了如一一眼,冷笑道,妈,你是不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充当天使宝贝,你是不是特别想证明自己是一个好人?!

如一半晌才道,你想说什么?

李想想突然发飙道,妈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不是他的沧海遗珠,他也不是你的回头浪子,你们各有各的人生,不是一回事。

这话还是值得回味一下的,但是如一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再也不想见到他。李想想有气无力地说道。如一道,可他是你的父亲啊,如果没有人管他,我们怎么能不管他呢?!李想想显然不为之所动。他口气坚定道,如果许愿有用,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不做他的儿子。

如一看着李想想,脸色渐渐从灰到青。从青到紫。

不知为何,李想想心中竟升起一丝快感。他恨他们,包括母亲。他起身关掉电源,并且啪的一声关掉电脑,面无表情地开门离去。

离去前还不忘加上一句,我明天就回学校去。

秋深秋尽,天空中飘落着牛毛雨丝。这一场寒流来得特别猛烈,气温陡然降了十几度。午后天气的明亮度宛若黄昏,灰暗低沉,甚是凄清。路上的行人都下意识地缩着脖子,匆匆过往。初到室外,李想想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他竖起外衣的衣领,但是脸上依旧可以感觉到冰冷的雨滴直凉心底。

不知道千寻她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这个问题突然而至,让人猝不及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只好扬了扬头,让脸上更冷一些,这样也许心里会更麻木一些。但是没有,他继而又想,也许他真应该跟千寻好好谈一谈,他为什么要像父亲一样决绝?父亲就是这样的性格害了全家,难道他也要这样对待周遭的人吗?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

但他同时又否定了这个念头,有什么好谈的?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他们不是没有缘分,而是没有钱。穷,谁不害怕?干柴烈火般的爱情不管怎么熊熊燃烧,穷都是灭火器。

前两天,他收到一张明信片,发信人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的永久地址,他完全回想不起来,不过查他的学生档案也是可以查到的。明信片没有署名,画面是法国的卢浮宫。信上写着,你是天,我是海,能做的就是默默相守,若水天不能一色,怪只怪隔在我们中间的空气。

他把明信片撕了,丢进了垃圾筒。的确,当空气里都弥漫着纸醉金迷,爱情是必死无疑的。

所以他痛恨李希特。

一切都结束了。雷霆说道,但是我非常清楚,别人的噩梦才刚刚开始,尤其是如一和为我们这部片子投资的企业,他们不得不接受血本无归的现实。我选择离开,算是给他们最后的也是最贴切的一个交待。同时也希望你能从中解脱出来,听哥的一句话,回家去吧,从此好好生活。

毕竟,在现实的生活中,平凡的波澜才是最宏大的主流。回归主流并不可耻。男人也要认命。

我觉得我最对不起的人是如一,你告诉她我在此给她行大礼了。

雷霆的信,李希特看了三遍,每看一次都忍不住嚎哭。那种心痛是撕心裂肺的,后来他就不看了,放在桌上远远地避开,但它散发出来的辐射,仍旧令他肝胆俱焚。然而这样却宣泄掉了多日里积聚在胸口的闷气和伤痛,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雷霆说过,人生若化简,如果不是一个寓言,那必定是一则笑话了。

现在看来,李希特在心里对雷霆说道,你的故事堪称寓言,而我便一定是那则笑话了。

一切都结束了。这句话里真的是饱含汗水和血泪。但在李希特看来,雷霆的人生堪称完美,堪称荡气回肠。而他自己的人生,尽管费尽周折,梦想却还是凝结在缠成一团的面条里,只剩下零钱的抽屉里,李想想的学费里,如一幽怨和愤恨的眼神里。

他已经山穷水尽,生无可恋。

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武侠世界果真是金戈铁马而来,却只停留了片刻,便呼啸沧桑而去,留下的是清风、明月和漫天的粉尘。当这一切消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在怀疑曾经有过的醉里挑灯看剑,箫声低处相思,那么真实地存在过。所有的绮丽和情怀是否温暖过他的往生和心田?还是从一开始就淹没在浩渺的时间和庸常里从未发生?

或者说他的生命已经完结,继续纷乱的繁忙只不过是一场皮影。他为什么不可以快乐而去? 仿佛这个念头犹如一句密语,他的眼前突然门户洞开。

时间和生命全部都静止了,一切的嘈杂都在感知之外,他变得通体透明,卸去了所有的负累。

这时候他感觉到一道强光从远处射来,在一阵冷风的吹拂下,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逆光而立的人竟然是雷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的双眼像两汪湖水,清澈而透明,对他有着无尽的感召力。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雪剑长箫》的主题歌声,那歌声分明唱着:再认笑眼千千,就让我像云端飘雪,以冰凉轻轻吹面,带出一波一波缠绵。留人间几回爱,浮生千重变,与有情人做快乐事,未问是劫

是缘。歌声由远至近,渐渐充满了李希特的整个世界。

二十一

当敲门声响起,李希特的身体才陡然一颤,人仿佛从深梦中惊醒。他不知自己何时已经站在灰楼六楼的阳台上,默立良久。

他的神情看上去异常平静,嘴角和眉梢还带着一丝喜悦。

许多时候。我们常常以为重压之下,人的意志终是要崩溃的,但其实这种时刻,人会失去思维,理智,判断,逻辑概念,信仰或者兴趣,但未必会轻生。反倒是心累得久了,一旦想到离去之后的圆满和轻松,或许会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欣慰与迷狂。

他望着细雨下灰蒙蒙的城市,车水马龙,人头攒动,想到这一切跟自己已经毫无关系了,他有一种酒后微醺的快意。

敲门声再一次响起。

他走过去开门,是李想想。李想想的脸上也没有特殊的表情,他进门之后说道,是我妈让我来看看你。李希特道,是来看我狼狈的样子,还是让我还钱?李想想心里有气,忍不住道,我们让你还钱你还得上吗?李希特冷笑道,果然是来要钱的,我告诉你我没有钱,我又没有吃喝玩乐,挥霍浪费,投资本来就是有输有赢,实现梦想也是一种投资。

那你的责任呢?你的担当呢?

别跟我说什么责任和担当,我受够了,跟一张无期徒刑的判决书有什么两样?!我天生就不是什么好男人,你们不幸跟我在一起,就只有认命。

也许是李希特理直气壮的语气激怒了李想想,他火道,那你替我们想过没有?我们就不是人吗?我们就没有梦想吗?我们一家三口不吃不喝二十四小时织假发,再织三辈子能挣出这些钱来吗?

除了钱以外,你还知道什么?

这钱理应分成三份,可是你花掉了我们的额度。妈妈也许愿意,但是我不愿意。这钱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来就是要跟我谈额度的吗?你的生命都是我给的,你没有资格跟我谈这个问题。李希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还用鼻子哼了一声。李想想盯着父亲好一会儿,也用同样轻蔑的语气说道,像你这么自私的人谈什么琴心剑胆,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你是在嘲笑我吗?

我不是在嘲笑你,我是恨你。李想想眼中的泪水无声地奔涌而出,冲着李希特哇啦哇啦地嚷起来,从小到大,我都羡慕别人的父亲,因为你就是家里的一个影子。你从来没有关心过我,也没有关心过妈妈,你就是妈妈的另一个孩子,比我还小。我从小就知道要迁就你,要让着你,你知道吗?你是我和妈妈最大的负担。如果没有你,我跟妈妈可以过得很好。

李希特呆呆地看着儿子,他的眼神分明在问,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李想想却是目光犀利,犹如武侠世界中的绝世高人,初出场时从不见大刀长戟,身手非凡,倒只露出浑身生涩,与万丈红尘格格不入。到后来显现高强,却连眼神都是可以用来杀人的武器。

那目光也分明在说,你去死吧。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如果说快,便如电闪雷鸣,白驹过隙,一切只在一瞬间。如果说慢,便如同跳高运动员的慢镜头影像,滞缓的助跑,渐渐升腾的飞身一跃,俯卧式的滚落,动作连贯而完美。

当李想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李希特已经俯冲下去,倒在了灰楼的六楼之下。

如一赶到医院,手术室大门外的走廊上,两排长椅空落落的只坐着李想想一个人。李想想浑身是血,目光呆滞,像个废弃的机器人一样。见到母亲,他缓缓地站起来。

如一也被眼前的一切吓傻了。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她反反复复只会说这一句话。从手术室出出进进的医护人员,身穿白大褂,口罩遮住了半截脸,先已经用眼神拒绝了所有的问题。如一的目光一直在无助地追随着他们,但是捕捉不到任何一点关于李希特的信息。

半晌她才恢复意识,她问李想想道,我叫你去看看他,你跟他说了什么?

李想想没有说话。如一伸过手去摇了摇他,道,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李想想低声道,我说你去死吧。如一的眼睛都瞪大了,她了解儿子,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她还是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他是你爸爸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如一小声地恶狠狠地说道。李想想的脸上显现出红色的指痕。但他毫无反应,一言不发。

手术进行了十个小时,后来医生说,幸亏四楼住户家里的窗户上有雨篷,一楼还有一个自行车棚,伤者掉下来的时候得到缓冲,最终滚落在地。如果是垂直落体,必死无疑。

医生还说,病人人院的时候已经出现瞳孔放大,呼吸也一度停止了七到八分钟。目前已经可以确定,李希特主要是重度颅脑外伤,颅内出血造成血肿,脑疝已经形成,刚才的手术就是开颅止血。另外病人身体多处骨折,也进行了接治。但病人仍在极度的危险期中,随时有可能死亡。

医院方面下达了病危通知单。

手术后的李希特被直接推人重症监护室,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如一看见李希特被纱布包裹得面目全非,全身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重症监护室里的各种仪器铁骨林立,医护人员像机械车间的工人,在其中穿行,而李希特只是刚刚拼接完毕的零件,躺在病床上毫无声息。

监护室外面的走廊里,当然不是如一一个人,他们都是来探视重症患者的病人家属,监护室里的病人也大都像李希特一样受到各种仪器的监控而毫无声息。人多的地方都会有些吵吵嚷嚷,尤其有一堆看着像家庭成员模样的人,居然不时地轻松讲笑。如一看了他们一眼,很难理解这是一种什么心情。本来,她觉得自己跟李希特已经是恩断义绝,但一见到他这副模样被推进监护室,眼泪还是汩汩地流了下来。

那些遥远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纷至沓来,重重叠叠。却原来这个跟她已经没有关系的男人,其实并没有从她的心中走远,一时的怨恨根本不敌岁月的积累和留痕,这种旧账本一样的东西原来就叫感情。

第二天晚上,李希特就开始出现脑水肿,脑干被挤到一边,生命中枢受到威胁,他出现高烧和肺部感染等并发症,切开的气管时时冒出血泡。

监护室每天的费用要一万多元,转眼间就把如一洗劫一空。

如一打电话给甘笔,希望他能够买回编织大王手工社。但是甘笔确实没有钱,当初如一给他的几万块钱早已花光了。甘笔说,他最近的创作灵感十分活跃,做出的成品需要以公司的名义拿出去参赛,如果能得奖也是一件财运滚滚的事,他只比如一更希望手工社是自己的公司。无奈现如今钱包比脸还干净,真是领教了钱的伟大。如一心急火燎,没工夫听他闲扯,不等他说完就挂上了电话。

到底小美妈还是如一的好姐妹,听说如一家里出事了,当然全力以赴地帮忙出力。如一日夜守在医院,小美妈来给如一送饭,她还是那个风格,很快就跟监护室外面的那些人混熟了,成了一个包打听。

如一的脸上愁云密布,她对小美妈说道,我知道你有钱,你一定要把钱借给我。小美妈道,我借我借。但是看到李希特的现状,又听到医生和其他的病人家属都说李希特肯定植物。她把如一拉到一边道,我劝你还是冷静一点吧,小心人财两失。

如一冷冷回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拔掉所有

的管子看着他死吗?小美妈道,我可没这么说。如一道,你还不如这么说呢。小美妈叹道,好吧,我借给你钱就是了。如一道,我一定会还给你的。我还有儿子。

说到李想想,他已经正式退学了。不光是家里没钱交不上学费,还有他必须和母亲一道照顾父亲。家里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根本不可能全部丢给母亲一个人承担。系主任在电话里也很同情他的遭遇,答应给他保留学藉一年,但是李想想心里很清楚他是不可能再回去了。

如果在那个细雨霏霏的下午,他没有去灰楼六楼,而是在家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返校,他的人生还会如此这般地陷入泥潭吗?这是李想想在家庭变故之后反反复复问自己的一个问题。

也许这就是快意恩仇的代价。

退学的当天,李想想心里难受,一个人在江边坐了一整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只见家门口有一个黑影,走近时才看清是母亲站在门外等他。医院监护室的走廊晚上九点钟就上锁了,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才开。见到李想想,如一在黑暗中抱住他失声痛哭。她心里怎么会不知道即使没有李想想,那个死鬼也是会跳楼的,可是儿子既然去了,为什么没有拦住他反而还推了他一把?难道他们三个人的缘分就是彼此折磨吗?

而且这一回,她就像抱了一截木头,李想想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柔,甚至李想想都没有回抱母亲,反而是呆立了一阵,然后慢慢推开了她的手。如一知道,李想想这一次是真的伤心了。

李希特在重症监护室里坚持了八天,其中不知多少次徘徊在鬼门关口,都被医生抢救回来。但同时也烧掉了十万块钱,医生说他现在暂时度过了危险期,至于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会醒过来,都还是未知数。与其躺在监护室里烧钱,不如搬到普通病房等待奇迹的发生。

如一想了想,也只好如此了。

住进普通病房以后,李希特全部的护理工作,百分之百地压在了如一的肩头,她要为他清理排泄物,擦澡,翻身,为了防止褥疮的发生,还要无休无止地给他按摩。白天如一还要上班,只能叫李想想陪伴父亲,如一下了班就往医院赶,换下李想想,开始了繁重的护理工作。晚上,如一在病床边上打开一张折叠床,陪住在李希特的身边。

有时夜深人静,如一也会拉着李希特的手,跟他说一些陈年旧事,她总觉得李希特是听得见的,希望那些陈年旧事可以唤醒他的记忆,令他从沉睡中苏醒。后来她给他读《射雕英雄传》,老实说她从来对武侠小说都不感兴趣,这次读起来也会为某些章节激情澎湃。但是任凭你出尽百宝,折腾出花来,李希特都是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知觉和反应。

如一也问过自己,这个男人跟自己还有一丁点关系吗?她对他的这一番苦心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总之她就是不能不管,就是不能抛下他走开。她看不到这里面还有什么爱,屎,尿,异味,像搬运工一样给他翻身按摩,常常是一天只能吃一顿饭,沉重的经济压力,噩梦一样的现状无时无刻不侵扰着她,而且前途茫茫根本看不到希望。每当她倒在折叠床上,她的全身就像散了架一样,没有一处的关节是不痛的,甚至呼吸都觉得费力。

病房里的灯始终亮着,但她的内心里却是一片漆黑。坚持不难,但是坚持的结果有可能是竹篮打水水中捞月,又怎能说不难?她感到巨大的无力感,完全失去了方向。她瘦了很多,鬓发瞬间霜染。

只是,她不能走。就是因为曾经对自己说过,我们有粥吃粥,有饭吃饭,永远都要在一起。

还有一个坚忍的人就是小美妈,她坚持给如一送饭,如一吃饭时,她便在医院的园林区闲逛,看见明显是光头戴帽子的病人,无论男女都会上去搭话,得癌了吧?化疗过吧?没头发吧?不用问,谁听了这几句话都会发作,但是小美妈节奏掌握得很好,马上就说我是假发厂的,手里的货品是厂家直销,绝对又平价又仿真。她这样东兜西兜,还卖出去不少存货。

不然怎么办?她对如一说道,小美嫁去马来西亚,根本音信全无,未必我还指望着她来给我养老?什么都是假的,钱赚到手里才安心啊。

见到如一一脸憔悴,小美妈看着毫无知觉的李希特,兀自叹道,可惜你对他这么好,他又不知道。如一道,你怎么知道他不知道?小美妈道,难道他知道吗?如一道,我就是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小美妈道,又不是拍戏,我们别讲这些没用的了。总之我劝你现实一点,给自己判个有期徒刑,时间到了他还不醒,也不要怪我们无情无义。

这回如一没有说话,一来她从心底佩服小美妈的坚强意志,冷静的生活态度,目前依然是她的指路明灯。二来她花的是人家的钱,少说小美妈也能做她一半的主。总不见得救她家的病人,叫小美妈家倾家荡产吧。

说实话,李想想还从来没有这么近地观察过父亲。

他们以往的关系也许彼此就是一个熟悉的影子。现在李想想坐在李希特床前,看着他深睡的样子,他开始一遍遍过滤他的眉眼,鼻翼,紧闭还有些下撇的嘴巴,即便是昏迷不醒,他的眉毛也依然是拧着,深刻的川字纹和梅核一般皱在一起的下巴,算是他的招牌神情。

如果不是李希特日日生长的胡子和指甲,就算至亲的人都难以相信他还活着。李想想找来刮胡刀和指甲钳,为父亲做清理工作。

护士小姐们都喜欢又年轻又酷的李想想,她们在背后议论他,说他是他父亲的盗版,长得一模一样。又说他很孝顺,少年老成,一天一天坐在病房里难为他坐得住,而且一句话都不说,说话的时候又很和气。

没有人知道李想想心里在想些什么,包括如一。

直到每天下午的四五点钟,如一赶到医院,李想想便一言不发地走了。

有时如一也会说你看你爸都这样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你就不能陪妈妈说几句话吗?听了这话,李想想不会马上走,他坐在父亲的床尾,眼睛望着窗外,但却无话。如一只好叹道,那你还是走吧。

其实李想想也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开头他还跑跑职业介绍所或者人才交流中心,通常一天下来,这里已经没有热气腾腾的空前盛况,取而代之的是满地纸屑,外加布告栏上七零八落的张贴。他就是在这些残留的信息中寻找干活的机会,他也学着路边或者立交桥上的女孩子,手上斯文地拿着一个文件夹,身上斜挎一条黄色彩带,上面绣着两个红字:家教。

但是来往的行人没有谁会多看他一眼。

他也买大量的报纸看广告分类,稍微像样一点的公司都不会要一个历史系肄业的大学生。更何况他白天还不能工作,就是到麦当劳当计时工,他也是不够格的。

所以他恨他的父亲,这种恨已经不是在他的面前张牙舞爪怒目金刚,而是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他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情,但是决不原谅他,永远都不。也许别人看着他父亲可怜,他的确也不是什么坏人,但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种比坏人还糟糕的好人。也只有李想想心里明白,真正可怜的是父亲身边的人,像雷拳师,妈妈,自己,还有那个欢。

实在是太烦闷了,他就会到江边坐一坐,江边有一条供路人散步的通道,石头的凭栏,也有一排一排同样的石椅。江风阵阵,送来淡淡的水腥气,李想想

在这里想想心事,并将它们葬之江底。

人生也不是没有一点机会,有一天下午,李想想又站在立交桥上试一试自己有否当家教的运气。这时有一个高大健壮的女人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的一只手抱着一个豆芽菜般瘦弱的男孩,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大菜篮,里面应有尽有丰盛得很。她的声音浑厚,中气超足。她对李想想说道,家政做不做?不等李想想反应过来,她又说一遍,家政啊,就是打扫卫生,做不做?

李想想跟着壮女人来到一幢别墅,里面是中空模式,高高低低的玻璃窗不知有多少,全楼的地板要打蜡,卸下来要清洗的窗帘布泡了两大浴缸,院子里的草地还有鱼池也要打扫整理。

总之李想想从下午六点钟一直干到晚上十二点,每个小时的工资是二十元。壮女人给他钱时还对他说,只要他肯做,可以每个月来一次。李想想竟然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回到家以后,第一次和衣而睡,趴倒在床上连鞋都没有脱。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他还是全身酸软,不过总算有力气在心里对那个壮女人说,我去你大爷的。

这一天也和往常一样,下午五点钟左右,如一赶到医院。李想想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说道,我刚才给他念《倚天屠龙记》,他流眼泪了。如一惊道,真的吗?你跟我说说,快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李想想道,说完了,还说什么。如一道,你念到哪里他流眼泪了?只流了一行还是流泪不止?李想想道,好像是张三丰看见张翠山自刎的时候,开始我也没注意,后来突然发现他眼角有泪,我就帮他擦掉了。李想想说这些话的口气平淡无奇,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正待他要离开时,如一叫住了他,如一也语气和缓道,想想,我知道你爸挺折磨人的,可是,他突然这么一病,我才发现——,不等她说下去,李想想已经抢先说道,我知道。如一感到被噎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儿子,小心问道,你还恨他是吗?李想想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

病房里长长的走廊,李想想头都不回地走着,他想不明白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李希特这些令人发指的行为,竟然把母亲变成了初恋时的少女?可是有时候,他也曾十分窘迫,但是千寻却选择了离开。

无边无际的烦闷又开始向他袭来,他又一次去了江边,也许这是一种自我治疗。他在江边慢慢走着,希望心中的烦闷能够随着江风渐渐飘逝。

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双腿被人抱住了,低下头来,见是一个差不多三岁的女孩子正仰起头来对他微笑。他下意识地站住了,不知所措。还好很快就有一个年轻的女子跑过来抱住孩子,一边不停地向他抱歉,说是孩子认错人了。那个小女孩虽然被那个女子抱住,但还是友好地冲着他微笑,这让他不得不咧了咧嘴,他感觉自己因为太久没有笑过而表情僵硬。

她多大了?他开口问道。也没法相信自己会突然开口跟陌生人说话。那个女子说道,差两个月就三岁了。年轻的女子主动告诉李想想,孩子是她的女儿,小名叫瓜子。这让李想想心中暗自吃惊,因为这个女子的确是年纪不大,而且还是一身学生打扮,很难想象孩子都这么大了。

年轻的女子说道,你经常到这里来,我都看见你好几次了。李想想笑笑,算是回答。那个女子笑道,都是厚厚的一本通讯录,却又只能在江边蹓跶吧?李想想到底年轻,脸上马上出现了让人说中的神情。

年轻的女子随即大方地向他伸出手来,认识一下吧,我叫唐逗,逗号的逗。李想想也只好伸出手来自报家门。 此后的一段时间,他们偶尔也会在江边碰面,碰见了就聊几句,但像约好了一样,都不会问起对方的过往和境遇。这就叫李想想感觉到比较自在和轻松。否则以他的个性,便不会再出现在那一段的江边。

唐逗的长相没有瓜子那么讨喜,瓜子的眼睛弯弯的,一笑一条缝,唐逗的眼睛却是又大又圆,黑若点漆,当然是双眼皮。李想想心想,这孩子肯定是长得像她父亲,还有第一次见面时说认错人了,又会是把自己认成谁了呢?多少有点不言自明。不过李想想不会触及敏感话题。他这个人的确有些早熟,所谓早熟,应该就是不多嘴吧。

有一次,李想想无意中说到自己家教惨变家政的事,唐逗也觉得好笑,但她马上明白了李想想急需找到事情做,也就是说他很需要钱。于是唐逗告诉李想想,让他到中大布匹批发市场碰碰运气,她说每天下午四五点钟,正是很多客商选好了布料,整匹整匹运到火车或飞机的货运站点办托运手续的时间,由于路途并不远,完全不需要汽车运送,只好靠三轮车来回,你既然家政都能干,跑跑腿不是也能赚钱吗?

第二天下午,李想想就去了布匹市场,当即就傻了,这个商圈大得惊人,铺面林立,到处都是人,完全可以用壮观来形容。或者有人说这里三天转下来都搞不清楚方向,也不会令人怀疑。铺面所经营的全部是布料或者纺织品,另有一排一排的商铺是专门加工窗帘和床上用品的,还有就是代办中转或者托运的小公司,显然都是大商圈派生出来的小商圈,形成了一条龙的产业链。许多人到这里来选择布料,之后就可以坐在家中等待窗帘店的上门安装服务了。

外地来的客商做的是批发业务。

幸好唐逗在布匹市场接应李想想,这时李想想才知道唐逗是一个首饰设计师,她有一个小店面就挤在一排加工窗帘和床上用品的缝纫店中间,店面非常小,里面挂满了她自己设计打造的首饰,有项链、戒指、手镯、挂件等物品,看上去琳琅满目。

店名叫作唐锦,整体装饰充满中国元素。她做的首饰用料都不贵,尽是些黄铜、白银、瓷片、木珠,甚至干脆就是些奇异的小石头,然后自己设计,打磨,抛光,镶嵌,赋予它们艺术的气质。卖点是全手工工艺,外加独一无二的拥有。店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柜台,上面摊放着各种制作工具,包括刀、锯、放大镜、砂纸、锉子之类。

有一个桃核磨制的戒指算是镇店之宝,上面的原始纹路实是天功,简素完美。唐逗说这是她在职高时用锯子锯了桃核,然后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出来的,她磨了两三个月,一个大桃核锯出五个毛坯,只剩这一个,其他的都磨断了。那时她发现自己是热爱这一行的。

瓜子呢?李想想问道。唐逗笑道,拜托我要工作好不好,你以为我是家庭妇女啊,她平时放在我父母家。李想想哦了一声道,干这一行不会饿死吗?唐逗道,我也想当白领啊,可是孩子太小又总是生病,这样时间可以机动一些,你说话也不要这么刻薄,你看我饿死了吗?李想想道,你是美术学院毕业的?唐逗道,我上的是工艺美术职高,考了两年美院都没考上。

李想想道,那是他们的损失。唐逗道,我也这么想。说完两个人都笑起来。李想想没想到唐逗这个人这么坦率。

不时的有年轻人挤在店里挑东西,店门口还放着几张旧藤椅,因为店里最多站上两三个人,要等他们退出来才能再进去人。唐逗对李想想解释说,在这里开店是因为租金便宜。她还说有人干脆从她这里进货再拿到流行前线去卖,只有几站地的工夫,随便就能多挣一百两百的。

唐逗带着李想想先去租了三轮车,接下了他的

第一单活儿,布匹上了车以后,重得蹬都蹬不动,客户瞪着眼睛问李想想,你到底干过没干过?唐逗急忙说干过于过,随即跳上三轮车,示意李想想在后面推,好不容易把布匹拉到货运点上。李想想想不到瘦瘦的唐逗脚劲那么大,蹬车也相当熟练。心中不免暗自感叹,为何这个女孩子总是让他心生意外?

唐逗为了讨好客户,还让李想想帮忙填货运单,她说李想想有文化。客户说有文化的人会来干这个?但是看见李想想填单交运还是干手净脚,比他自己都麻利,于是走时付了钱,还约李想想第二天在老地方等他。

晚上,来来往往的商家都走干净了,铺面也都打了烊。李想想便随便找了一块空地练习骑三轮车。

他很奇怪为什么唐逗反而会骑这玩意儿,唐逗说当年她没本钱,也给人运过布匹。见李想想的嘴巴微微张着,她平静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不认命就得吃苦,这很公平啊。李想想脱口而出道,那孩子他爸呢?他在干什么?

隔了好一会儿,唐逗才答道,他死了。

这是一句充满不确定因素的话,当一个人恨一个人时也会说他死了。

这一天他们并没有谈下去,唐逗也是一样,不愿意说自己的事。她去关了唐锦的店门,便独自离开了。

李想想突然觉得唐逗还是挺酷的。

不过此后唐逗还是断断续续告诉李想想,瓜子的爸爸真的是病死的,两个人结婚没多久,瓜子的爸爸就因为脑瘤过世了。最可恨的是他的父母,单位给的抚恤金和保险理赔,没有给她一分钱,理由是她是白虎星,克死了丈夫。

我以前对钱没有什么概念,唐逗说道,一旦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才知道钱有多么重要,它真的能摧毁人的意志。

唐逗还对李想想说道,为什么我们会在江边上相遇?那是因为我们的潜意识里,都觉得活着没多大意思。这些话并没有让李想想惊讶,或者说他也觉得的确如此。但是唐逗淡淡的语气却像淡淡的烟雾,好一阵缭绕在李想想的心头,挥之不去。

二十二

晚上十点多钟,病房里恢复了阴冷的安静。

白天整个病区有大规模的查房,会诊,各类的检测和治疗,还有轰轰烈烈的亲属探视,像赶集一样。只有到了晚上,才有尘埃落定之感。

如一又给李希特念了一遍《倚天屠龙记》,每天念一段,或长或短,但是李希特的眼睛就像干枯的河流一样,再也没有溢出一滴眼泪。这让如一有些失望,甚至怀疑李想想说的情况到底是真是假。

如一真的是有些绝望了,前两天小美妈坚称,这一周必须拔掉李希特身上所有的管子。该吹灯拔蜡的时候就得吹灯拔蜡,不然他会拖死我们的。这是小美妈的原话,到时候我一个人到医院来拔管子,先拔了氧气管子就OK了。她说这话的口气就像说拔萝卜。如一不接话,眼泪汩汩地流下来。小美妈突然就火了,大喊道,那你要怎样?!你说你要怎样啊?!我们是穷人,我们没有本钱躺在医院里花钱如流水!你看你家希特有什么用?跳楼都跳不死!我就知道他不害死我们他是不会死的!

正在怔怔地发愣,病房的门口出现了一个小个子的女人,虽说是上了年纪,头发有些花白,但是整个人看上去还是蛮精干的,而且目光炯炯有神。

她径自来到李希特的床前,抬手翻看床头牌上病人的名字,还没有等如一反应过来,她已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照着李希特的脸就是一巴掌。随着啪的一声巨响,李希特的脑袋重重地歪向一边,小个子女人却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大惊失色的如一也是下意识地扑过去抱住了小个子女人。

但是这丝毫没有抑制住小个子女人惊人的爆发力,她一下子就挣脱了如一的怀抱,跳起脚来又打了李希特一巴掌。如一当即就急了,大喊起来,你是谁啊?你到底要干什么?!

好在这时医生护士也闻声赶来,好几个人连推带拉才把小个子女人拥到病房外面,惊魂未定的如一双手捧着李希特死灰色的脸,一边拍一边大叫他的名字,她觉得李希特这一回一定是被打死了。再看生命体征监视器时,一阵乱波之后,如一只等一条直线出现,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是还好,波纹显示出李希特的心跳和呼吸还在。

如一走出病房,护士告诉她小个子女人由于过分狂躁,医生强制给她打了镇定剂,现在人已经躺在观察室里了。

护士还告诉如一,小个子女人说她名字叫刘丽君,通常人们都管她叫雷嫂。她有两个孩子。

如一顿时傻在那里。

第二天白天,如一请假没有去上班,在家收拾李希特的东西,这两大包编织袋里的东西都是从灰楼六楼拿回来的。李希特住院以后,房子当然就退租了,两大包东西也是胡乱一塞,没有心思仔细清理。

现在清理是想找到关于雷拳师是否有给老婆的信或者遗物留下来。

刘丽君冷静下来以后,医院派了一名护士送她回暂住的酒店。如一想来想去,决定专门去一次酒店拜访刘丽君,并且当面谢罪。但是若能够找到雷拳师留下的片言只字,也是好的。

如一刚拿出了几件衣物,就看到了那帧许二欢的照片,这让她的心里很不好受,她把那帧照片倒扣在地上,心里仍然像被划开了一道伤口。她有些憎恶自己,这样算什么呢?痴痴呆呆的像个傻瓜。她现在的所作所为还有什么价值吗?还有什么意义吗?松一下手真有那么难吗?

她又开始愣神。最近她发现自己总是愣神,然后要过好几秒钟才能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干什么。

两大包杂乱无章的衣物里,没有找到任何雷拳师留给他妻子的信或遗物。如一心想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女人和孩子在他们心目中根本不算一件事,任何时候都可以放下,也可以没有交待。

她的心里前所未有的茫然。

这时有人敲门。

如一心想,该不会又是雷嫂找上门来了吧?想起昨天在医院时的情景,如一不免有些心慌意乱。敲门声再一次响起,如一急忙喊了一句来了来了。

门口出现的是一个老男人,他似笑非笑,但眼角已经堆起皱纹。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好像来自千里之外,又像是昨天才刚刚见过面。如一非常奇怪她并没有太过惊讶,反倒是无关痛痒地淡淡一笑。你怎么来了?她说。

这个人便是消失已久的项春成。

项春成说道,我昨晚来过,邻居说你晚上都住在医院,白天反而有可能在家。如一说道,这次找我又是什么事?项春成笑道,我可不可以进屋坐下来再说?如一只好闪开身体,让出一条道来。项春成进屋看见满地的杂物,他问如一是不是在大扫除。如一说在找东西,不关事的。一边给项春成让座。

对于如一来说,项春成的两次出现的确是不速之客,但其实他绝不是什么来无影去无踪的非典病毒。

说来也是奇了,大半年前的傍晚,李希特在镇水街自家的马路牙子上刷牙,喷水喷到的那辆奔驰车,其实坐在车里面的老板就是项春成。开始他在车里闭目养神,并不关心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待他睁开眼睛时,整个人给惊着了,在外面边哈气边擦玻璃窗的人竟然是如一。由于距离很近,他看她看得相当清晰,那张脸肯定是不年轻了,惟有眼神还是那么清澈淡定。然而车窗贴着高级的

防晒贴膜,外面的人完全看不到里面。正在错愕之间,汽车再一次发动了,项春成看见如一正推着一个男人进屋,一看便知道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老实说,项春成一直也没有有意识地寻找过如一,虽然他不止一次地想起如一,但是有一个问题长时间地盘踞在他的心头,那就是见到面说什么?既然都不知道从何说起,那为什么还要见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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