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的邂逅虽说有些唐突和让人不知所措,项春成仍然明显感觉到如一早已有了一份属于她自己的生活,再做打扰也是自讨没趣。
但是,这一次的面对面,无疑在项春成的心头石破天惊,每当想起镇水街近似于贫民窟的环境,他的心中便有深深的不安。这种不安在他年轻的时候不曾出现,那时候他也觉得对不起如一,不过这种念头如同蜻蜒点水。他甚至认为爱情不一定就是责任,无非是大病一场罢了,就看谁比谁更傻。一旦病好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会循序还原。
然而他到了这个岁数这般境遇,才不得不相信所有的病都是有后遗症的。
这也就是在如一的生活中,为何会不动声色地出现了另外一双眼睛,它始终用各种方式观察着如一的生存状况。
在漫长的等待之后,项春成得知了如一离婚的消息,他知道离婚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一次无可估量的心灵重创,他再也不能袖手旁观,心安理得地做一名看客。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改变可以改变的,以求心安。那时候的项春成,按照固有的行事习惯,虽没把这件事当作一盘生意来做,因为许多事在他看来就是一盘生意,欠什么还什么,欠多少还多少,但至少是一个工程。做工程都是这样,该出手时就出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们会不欢而散。
这一次的见面,不知为何项春成仍旧没有提起镇水街的偶遇,他只是告诉如一,这段时间的确是跟几个老知青,重回了一趟海南岛,又实在是感触良多,所以想到如一家坐一坐。
你还好吗?项春成说道。如一道,还好吧。项春成道,我知道你先生住院了,也病得不轻,需要什么帮助你就说话,我可以在公司给你找两个人在医院值班或者跑跑腿。如一道,不用不用。项春成道,真的不用?如一道,真的不用,这也不是人多力量大的事。
如一的神情还算平稳,项春成不觉在心里暗自佩服,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当年的性格,越是困难就越是坚定。
这一次回琼海市的东平农场,项春成想起当年的一场十八级特大台风袭岛,把半夜两点钟出去上厕所的如一刮迷了方向,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她只能拚尽全力死死地抱住一根电线杆,才算勉强定住身体。但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像动物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回宿舍,把同伴叫起来逃生,还在隔壁倒塌的废墟中相继救出好几个人,其中就有他项春成。
这一次也是一样,他和一些同伴坐了二十八个小时的船,一路颠簸到达了海口的秀英码头,当车辆开出市区,道路两旁的景色逐渐变成神秘的原始森林时,他想起他自己,那个年轻的项春成,就是这样来到了东平农场,面对着茅草屋和煤油灯,他紧紧抱着长途跋涉带来的毛主席像,忍不住放声大哭。
海岛归来,他常常午夜梦回。
有一次他梦见如一一个人在胶林里割胶,他拚命地叫喊,他要带她走。可她就是听不见,只一门心思地干活。结果他自己都把自己给叫醒了,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老半天。
现在再见到如一,他却一句都不想提到过去。
你过得还好吗?如一问道。项春成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回道,还行吧。接下来就真的无话可说了。项春成本来以为如一会问一问东平农场的现况,问一问旧人旧事,至少对同学农友的下落表现出一点点的兴趣,但是如一什么都没问,不知是有意回避,还是心思根本不在这里。总之她什么都没问,项春成只好起身告辞了。
项春成走了。他走了以后,如一在桌子上发现一个大信封,里面有几万块钱,还有项春成给她留的一个条子,上面写着:如一,请不要拒绝我,我知道你现在需要钱。后面还留了一个手机号码。
如一并没有格外的惊喜和惊讶,她只是奇怪项春成为什么会又一次突然出现?似乎都是在她最落寞的时候,人生几乎陷入了绝境,这个人就突然出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如一想了一会儿,但想来想去没有头绪。
于是她走出了家门,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以往困扰了她那么多年的一段恋情,放下之后,一切如常。
她从医院打听到雷嫂所住的三星级酒店,一路上都在想自己能说些什么?她在最便宜的水果档口买了一些梨和苹果,不是不想买贵重的东西,实在是家里已经一贫如洗,何况这又是一笔额外的支出。
如一在心中揣测着雷嫂可能对她的态度,好几次她都想逃回家去,就在这样的挣扎中,她还是走进了酒店。
雷嫂是在酒店的大堂吧里接见了如一,她正襟危坐,宝相端庄。沉着一张脸看也不看如一。如一在医院时由于混乱,并没有看清楚雷嫂的长相,只记得她泼辣干练,现在坐得这样近,她便打量了雷嫂两眼。雷嫂的面部还算白净,五官清晰,看得出年轻时是有几分俊秀的。然而现在两只眼角堆满了皱纹,还有就是她的两只手不仅枯瘦如柴而且青筋暴露,可见她在生活中分外劳碌。
如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挤来挤去就是那么两句抱歉的话。雷嫂忍不住回道,你讲完了没有?你要是讲完了就请回吧。如一愣在那里,因为她们点的最普通的柠檬茶都还没上。她便不知雷嫂到底是说气话还是真的不愿再看见她?她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好在这时候,服务员来送茶。
雷嫂喝了一口茶水,情绪稍显冷静。她正言道。我们都是女人,我也不是要为难你,但是你说你家老公是不是害人精?!他自己怎样我不管,总之是他自找,干吗要拖我老公下水?!我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一定会把老公留在香港,不会让他跑到这边来送死。雷嫂说到这里,眼圈泛红,她继续说道,当年他在香港拍电影拍成疯子,真正住进精神病院,还做过电疗。出来以后我说我们不干了吧,他也说好。可是香港这个地方你是知道的,手停口停,他除了会叫人飞来飞去打来打去,扛着大刀满山走,其他什么都不会,那我们吃什么?想来想去只好回大陆。我在那边打几份工,做生做死还要带着两个孩子,这边人生地不熟肯定没法陪他过来,结果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他一句话没说就这么走了。
如一斗胆道,可是你不觉得雷拳师是个天才吗?
雷嫂叹道,天什么鬼才,是天才早就发达了,哪里会变成死鬼?!
如一坚持道,反正雷拳师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男人。
雷嫂的目光略显温柔,但还是嘴硬道,这个世界是讲金的,完美有鬼用啊。隔了一会儿又道,不过话说回头,当年我也是年轻气盛,我们吵架吵到头都晕了,只好分手,后来我也算是阅人无数,却没有一个人看得顺眼,是不是女人都是这么矛盾?喜欢英雄,又想把英雄改造成普通人?
如一当然回答不出这么艰深的问题,但是她觉得雷嫂好有“卡司”,句句话都说到了她的心里。
两个女人絮絮叨叨地聊了一会儿,分手时雷嫂
对如一说道,我们家一屋子的老人小孩,我也不是总能过来,逢是清明,你就帮我给那个死鬼烧两张纸吧,也省得他托梦给我,还不是白伤心,要男人有什么用?别说等他二十年,就是两百年两千年,他也只会伤你的心。
如一来不及地点头。两个人难免不泪眼相望,在此不表。
这天傍晚,如一像往常一样到开水房打了一盆热水,回到病房给李希特擦身。擦到下半身时,意外发生了,如一要揭开被子,但是有一只手的微力抓住被子不让揭。像李希特这样的病人,躺在被子里当然是一丝不挂的。当如一确认是李希特下意识地抓住了被子,她脑袋里的第一个反应是这家伙知道怕丑了,他是不是要醒了?难道是雷嫂把他打醒了吗?如一兴奋地扔掉手里的毛巾,毛巾掉到盆里水花四溅,尽管李希特还是双目紧闭,如一已经不顾一切地冲到床头,拍着李希特的脸喂喂喂地直叫。
终于,李希特昏昏沉沉地睁开了眼睛,但显然他谁都不认识,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是茫然而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任凭若干陌生的面孔探过头来指指点点,过了片刻,他又不省人事。
如一又一次跟项春成见面,是她主动给项春成打的电话,她说想到项春成的办公室去坐一坐。项春成说不如一起吃个晚饭吧。又说到时候我来接你。
如一决定把项春成留给她的钱退给他,所以也就答应了他的邀请。不要这个钱是因为如一觉得没名堂,也就是没有理由收人家的钱,就是从此不再见面,也好像矮他一头似的。
项春成开着一辆吉普车来接如一,如一并不知道这辆车是价值一百多万的卡宴。他们去的餐馆也很僻静,不设大堂,全部是格局各异的单间,布置得不是浓彩华丽,而是简洁宁静,同时略显空旷。
服务生说话的声音很轻也很亲切。
项春成点完菜,服务生就离开了。乘着单间里没有人,如一把钱拿了出来,她告诉项春成李希特已经醒过来了,真的暂时不需要这么多钱。说话间她把装钱的大信封推到项春成面前。项春成道,送出去的钱是不可能再收回来的,再说这钱是给病人的,也不是给你的。说完他起身把钱直接放进如一的挎包里,一边皱着眉头道,不要再争了,别人看见了很难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威严,这种威严令如一欲言又止。
自奔驰事件之后,项春成一直是如一生活的旁观者,当然如一并不知道有这样一双眼睛在观察着她,搜寻着她。如若知道,无论是谁都会吓出一身冷汗来吧?
所以,项春成对如一是了如指掌的,但如一对他却是一无所知。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如一对他并没有好奇心。
你好像对我的生活毫无兴趣,项春成说道。如一忙道,不会啊。项春成不满道,你问都没问过一句,关于东平农场,或者我后来的生活。如一道,那你就跟我说说你后来的生活吧。项春成道,为什么你不愿意重提东平农场?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恨我。如一轻描淡写道,什么恨不恨的,都过去了。项春成沉默了片刻,突然就什么都不想讲了。
他感觉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厚厚的一堵墙,尽管上面千疮百孔,但却无坚不摧。他现在有点相信最柔软的便是最坚硬的。
他们的晚餐很简单,一人一个汤,桌面上的菜,一条鱼和一小盆清水浸菜心,整条绿色的菜沉在透明的水中,没有一点油星。付账的时候,如一看见项春成给了服务生一大摞钱,顿时眼睛里充满了问号。项春成解释道,汤里有鲍鱼和鱼肚,清蒸鱼是深海石斑,矿泉水浸菜心是法国的矿泉水。如一道,法国的水也是水呀,石斑我不懂,这个法国水泡菜心到底多少钱?项春成有些茫然,因为他也没注意。服务员在一旁答道,是八十八元。
如一猛地站了起来,对着服务员怒目而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服务员见怪不怪,浅浅地笑了笑,走了。项春成也笑着拉如一坐下,如一不快道,我还没有吃饱,就要花这么多钱,不如我在家里煮给你吃好了。项春成笑道,你如果愿意,当然最好。本来是一句无心的话,但他看了如一一眼,这让如一感觉到有点失口。
我知道你一直很奇怪我为什么会突然找你,项春成说道。听他这样说,如一下意识地点点头。项春成道,因为我听说你离婚了。他的直接和坦率让如一不知如何作答,客气的微笑也僵在脸上。
项春成突然说道,我结了三次婚,也离了三次婚,有一儿一女,儿子十四岁的时候被绑匪撕票了,女儿现在在美国,跟她妈妈生活在一起。
如一惊骇地看着项春成,他越是平静她就越是感到突兀。
项春成继续波澜不惊道,的确,有的时候会觉得有一点孤独。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笑了笑,很微弱的那种。
但是在心里,项春成始终生活在“报应”这两个字的阴影之下,当年他逃离了东平农场,也承认对如一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但是时间和环境到底还是离间了脆弱的情感,信写得越来越少直至音信全无。有时候他也希望如一找上门来,男人在疲惫和麻木中最需要的是棒喝或质问。然而如一并没有出现,那时候她就是一个心底要强的女孩子。
他的全部精力都在应付着纷纷攘攘的生活,探视着每一个属于自己的机会,再也不愿触及东平农场的哪怕是任何一点记忆。
直到他坐拥百亿,再回过头来总结自己的生活,却也是一世繁华一日散,一杯心血两字全。这种肥皂剧式的人生太让他沮丧了,在意外地遇到如一以后,他更加相信这是命运之神留给他的唯一答案。
他本来是不想跟如一提这些的,当初他约见如一,只是想救她出苦海,在他看来镇水街那样的地方就是无边的苦海。总之看到她衣食无忧也算是了却了一笔陈年旧账。但是许多事,事与愿违,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说出人生最为隐秘的遭际。
如一一直没有说话,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知道什么是“中年怪叔叔”吗?项春成问道。见如一的神情更加茫然,项春成笑道,不知道就算了。
事后,如一问过李想想,什么是中年怪叔叔?李想想有些惊奇地看着母亲,不解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词?如一有些不耐烦道,你就告诉我什么意思嘛。李想想道,就是特指一种有钱的男人,终日嬉戏在百花丛中,请各种美女吃饭,泡吧,K歌,给她们买奢侈品,带她们出去游玩,花钱如流水,但从来不碰女孩子一个指头。总之一句话就是不以上床为目的的一种男女交往,一经被确定是中年怪叔叔,无数的美女就会蜂拥而至。
这不是病了吗?得了失心疯不成?
李希特清醒过来以后,如一和李想想都不必那么稠密地到医院里去,尽管病人的康复训练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仍然需要付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比起相当于二十四小时的陪护,毕竟算是松了一口气。
有一天两个人在家吃晚饭,正好项春成过来闲坐,也就在家里吃了便饭。
吃饭的时候,项春成问李想想在哪里读书,还有多长时间毕业?李想想告诉他目前自己在布匹市场打短工。项春成有些吃惊,便道,是不是因为你爸爸的病辍学了?李想想叹道,就算是吧。他改变了我的人生。
项春成笑道,你是不是觉得坐在大学的教室里,采一朵身边的花骨朵,那就是最完美的人生?李想
想的脸上泛起被人洞穿之后的浅红,但他不服气道,你无非是想说吃苦受罪是人生的福气,在我看来不过是给自己的失意找理由罢了。项春成道,我也不认为吃苦受罪是福气,但是人生都是从零开始,数学家的孩子一样要学一加一,等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答题有解,人生就快要结束了,所以早一点学会面对困难总是好的。
但这不是普通的困难,不是什么上帝送给我的化了妆的礼物。李想想有些黯然神伤地说道。项春成若有所思道,有那么严重吗?李想想肯定道,绝对超出你的想象。项春成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吃饭,一边赞扬如一的素炒雪里蕻很合他的口味。
直到如一再一次进了厨房加汤的时候,这种白萝卜大骨汤,李想想觉得有一股冲鼻的萝卜臭,但是项春成却吃得津津有味。这时项春成说道,李想想,你觉得我像一个礼物吗?李想想认真地看了项春成一眼,不置可否。
那一天的晚餐之后,如一收拾了桌子,又洗了碗,看见项春成和李想想还在餐桌前聊着,她很奇怪为什么李想想跟一个生人能有那么多话说。
应该说项春成是一个自觉并且低调的人,他穿着休闲,又是搭计程车来的。但是敏感的李想想还是看出他与常人不同的气质。项春成走后,李想想问母亲,这就是你认识的那个中年怪叔叔吧?如一回道,不要乱讲,他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呢?!李想想道,问谁呢?我看你心里就一点谱也没有。而且——李想想的语气顿了顿道,他以前喜欢过你对吧?如一叹道,陈糠烂芝麻的那些事,还提它干吗?接着又自言自语道,谁活得都不容易。
这一天的晚上,李想想在网上对项春成进行人肉搜索,得到的结果多少令他有些吃惊。
项春成是春成控股集团公司的创始人,早年做过运输、模具装备、电器销售等生意,最终都以赔光本钱而收场。直到1988年至1989年间开始做建材生意,情况大为改观,赚到第一桶金。1993年至1994年间,项春成开始进入资本市场,是少数有金融概念的民营企业家之一,做期货的成功让他狠赚了一笔,由于胆大心细的特性,让他充分利用了当时信息严重不对称的现实,坐收渔利。于2004年进入国内富豪排行榜的第二百二十一位。
李想想现在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体力劳动者,皮肤像被刷了一层棕色的油漆,由于活儿太重了他的饭量也有所增加,人看上去着实精壮了不少。
他目前已经有了一些固定的客户,这些客户发现他人挺聪明,办事也利落,交待过的事不须再费口舌,感觉用起来顺手。有一个客户干脆给他买了一部便宜手机,电话遥控他干这干那,运货发货,自己到茶楼躲清静去了。
最彻底的改变是李想想不再那么腼腆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脸面没有想象的那么重要。有一次李想想驭了五匹布,越蹬越沉直到力气用尽,他想都没想就给唐逗打电话,叫她来帮忙推车。唐逗果然来了,二话不说就推,推完二话不说就走了。后来李想想办完发货手续,到唐锦一屁股坐下,喝了一大杯水,然后一边抹嘴一边说道,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唐逗正在穿珠子,头都没抬道,吃什么吃,你很有钱吗?!赶紧回家去吧。李想想半自语道,那我就什么时候请瓜子吃麦当劳吧。唐逗道,嗯,这倒也是个主意。
李想想觉得跟唐逗在一起没有别的,就是轻松。以前他从未想过,轻松也是有杀伤力的。
是在赶活儿吗?李想想问道。唐逗说是。李想想说道,那我帮你穿吧,穿珠子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唐逗这才抬起一条眉毛看了李想想一眼,笑道,你的手指头虽然不像胡萝卜,用起来说不定就是胡萝卜了。
李想想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指,尽管手掌已经磨出了茧子,但仍旧是一双不同于农民工的手。事实证明他的手指是相当灵活的。
这一天他们一起加班到很晚,还一块儿吃了宵夜。
周末,李想想无意间向唐逗抱怨,说他晚上睡觉的时候腿总是抽筋。唐逗道,你这就是累的,不如给自己放一天假吧。李想想道,好是好,不过呆在家里也是无聊。唐逗道,那好办,明天是星期天,我们到古玩市场去逛一逛。李想想道,古玩市场在哪里?我还第一次听说。唐逗道,在老城区,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你就跟着我走吧。
第二天,唐逗就带着李想想去了古玩市场,这里不仅地界大,而且商铺地摊密密麻麻,星罗棋布。
李想想第一次来觉得很新鲜,唐逗却说这里的东西百分之百都是假的,偶尔有个把真货,那也是老主顾之间在家里成交,满世界叫卖的东西就不用琢磨了,不可能有真的。她到这里来无非淘点瓷片银饰之类,主要是寻找灵感,因为就是高仿真的物品也会透露出当年真品的神韵。李想想叹道,我也只有到了这里,才想起来我以前是学历史的。
说完两人不禁莞尔一笑。
这一天本来是可以很愉快的,中午他们还在街边一人吃了一串炸得焦黄的臭豆腐。后来唐逗在一家小店里看到一只长命锁,这只锁是银制的,打得相当精致,唐逗在手里把玩良久,商家非说这是真东西,是祖传的古银。唐逗笑了笑,放下东西准备走。这时李想想在一旁道,不如我买了这把长命锁送给瓜子吧。唐逗一边摇头一边拉着他要走,还小声对他说我也就是看看它怎么打的,回去以后我也能打。
但是这次不知是怎么回事,李想想突然执意要买这把锁,一边说道,我欠你的情欠太多了,你总得给我一个机会吧。
就为了这句话,唐逗不高兴了,她放下脸道,你欠我什么情啊?真是莫名其妙。李想想完全没有看出唐逗的脸色,还在说道,当然是人情啊,这也是一笔债啊,哪有欠债不还的道理?!
唐逗突然就不再说话了,李想想也买了那把长命锁。
此后的唐逗就一直板着脸,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也就变得怪怪的。这一天他们分手的时候,唐逗接过李想想递给她的长命锁,正色道,好吧李想想,你送给瓜子的礼物我收下了,从此你也就不欠我什么人情了,咱们桥归桥路归路。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想想呆呆地看着唐逗远去的背影,下意识地挠了挠脑袋,怎么也想不通哪点得罪她了。
一连数日,唐逗不仅不找李想想了,见了面也对他爱搭不理的。李想想面子薄,也就不去唐锦了。碰到特别重的活儿,自己就多拉两趟,不管多累他也不愿意热脸去贴冷屁股。
有一天晚上,唐逗下了班准备关店门,看见李想想就蹲在她的店门外的一旁啃面包,见到她出来也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面包也不啃了。唐逗二话没说,走过去把他手里的面包拿过来扔了。
两个人一块去“好有米”大排档吃煲仔饭。有米,有水,有金,都是当地人形容富贵傍身的简称,当年的有米显然就是家有余粮的地主。不过好有米大排档还是相当简陋,基本上就是竹子扎的大草棚,一排窗户也是用竹竿顶着窗扉,外面是一条河涌,天气一热就散发难闻的味道。
但是必须承认,好有米出品的饭菜还是又香又可口的,价格当然不贵,所以穷人来吃,也有人开着宝马车来吃。招揽吃客的招牌还是毛笔字的狂草:便宜到惊动中央震撼全球。
他们点了两份腊味煲仔饭。
李想想道,唐逗,你叫我死也死个明白好不好?!
唐逗道,我就是气你跟我撇得那么清,什么人情不人情的,我又不会赖上你。李想想没有说话,只是不解地望着唐逗。唐逗连珠炮道。我知道我条件不好,没有学历,没有钱,又带个孩子,我就是个“白煞星”,克死了老公!我又不会爱上你,你怕什么?!还什么欠债还钱,你什么意思嘛?!李想想道,你这是哪儿跟哪儿啊?你这不是被嫌弃妄想症吗?这可不像你啊唐逗。
唐逗暗自吃了一惊,的确,她若是个小肚鸡肠的人,不早就给气死了?可为何好端端的又闹起别扭来了?这时李想想又道,锁呢?唐逗看了他一眼,有些迟疑地从兜里掏出长命锁。想不到的是李想想一把拿过锁来,就从窗户扔出去了。外面是条臭河涌,怎么后悔都迟了。
由于实在是太意外,唐逗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李想想反而平静道,这样可以了吗?!
唐逗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她知道就在前一分钟,她爱上了这个男孩子。
由于如一白天还要上班,所以李希特的治疗和康复训练等一系列繁杂程序,都必须由李想想陪伴才能完成。李希特的光头上有两道开颅时留下的伤疤,活像两只大蜈蚣爬在他的头顶,他板着一张脸,目光呆滞,父子两个人全程毫无交流,那种沉闷令人窒息。
对于李想想来说,还不如面对一个昏迷不醒的父亲,因为那样就简单多了。他像照顾婴孩一样照料他,这让他有一种成功感和胜利感。现在他们人在一起,但是他心里并不清楚父亲的脑袋是苏醒了一部分,还是完全苏醒了。他不说话是因为无话可说。
他每天要推着轮椅把父亲送进高压氧舱做治疗,要到康复中心做各种平衡、协调的训练,还要搀扶着父亲一寸一寸地行走。通常是他出了一身汗,父亲更是一身透湿。医生叫父亲念报纸。父亲虽然口齿不清但还是永不间断地读下去,直到护士叫停为止。
完成了全天的治疗和训练,李希特会倒在病床上喘气喘很久。李想想到底年轻,马上就恢复过来了。有一次闲来无事,李想想看见隔壁床的病人出院时遗留下来的一个魔方,他顺手拿过来来回摆弄。以前他并没有玩过这东西,所以想复原六丽的颜色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李想想在摆弄中尽量想找出规律性的方向和动作,但总是以顾此失彼而告终。
直到如一提着炖汤走进病房,他便丢下了魔方匆匆离去。
他太不喜欢医院了,这里的气场无疑对他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他知道从道理上来说,他应该也必须做这些事,但是他又由衷地想逃离这里,一分钟都不耽搁。然而心里的禁锢令他插翅难逃。
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在布匹市场像牛马一样工作,然后到唐逗那里去喝一杯白水,心中所有的不满便可按下不表。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病房,父亲似乎仍在沉睡。他的床头放着那只魔方,六面还原,颜色整齐。这让李想想不觉在心底暗暗吃惊,看来父亲不仅完全苏醒了,而且还将继续成为他的对手。
二十三
吃酸菜鱼,喝冻啤酒,尽情享受冰火两重天的刺激,这对于李想想来说已经变成了久违的快乐。
以前在大学的时候,他也常会去武汉街边的小馆子,吃酱板鸭吃到嘴巴又麻又肿,酱板鸭是先香后辣,等你感觉到辣的时候早已刹不住口。那时候坐在对面的是千寻,吃这种粗放型的食品也相当文雅,犹如一道风景。
而现在换成了唐逗,唐逗是那种看不出狠来的狠角色,好像对辣天生免疫似的,什么感觉也没有。
经历了长命锁事件。李想想对唐逗多少有点小心翼翼。
酒是一个率真的东西,不然白娘子也不会变成大蟒蛇。这一天是个平常的日子,李想想干了一晚上的力气活,又像往常一样坐在唐锦喝水。唐逗突然说道,陪我去吃酸菜鱼吧。见李想想略显迟疑,她又补充说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李想想马上说道,那一定要吃,我请你。
几杯酒下肚以后,两个人都有一种如鱼得水般的轻松。唐逗问李想想如果赚到了钱最想干什么?李想想说最想到法国去留学。不过说完这话,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不知这竟然是心中隐蔽最深的毒箭。唐逗看了一会儿李想想,说道,为什么不是美加或者澳洲?为什么是法国?这里面一定有故事吧?李想想道,没错,我原来的女朋友把我甩了,去了法国,我希望能和她在巴黎的街头偶遇,然后轻松地谈谈天气。唐逗笑道,你的报复心很重,而且你到现在还很爱她。李想想没有说话,但他直觉唐逗当众剥了他的衣服。
但也没有什么,唐逗有时不像一个女人,倒像是一件容器。她会让人像水一样无形和自在。
你呢?李想想喝酒喝得脸面泛红,他望着唐逗说道。
唐逗郑重其事地想了想,认真道,我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材料,但我的艺术感觉还行。如果有可能出国进修的话,我选择日内瓦装饰艺术学院珠宝设计专业。我想成为国际一流的珠宝设计师,就是那种难得一见的钻石翡翠,也必须因是我的设计才价值连城。就像蒂芙尼这样的品牌,每一对准备结婚的新人都希望拥有。但是我全身空无一物,什么首饰都不戴。我只喜欢钱,很多很多的钱,等瓜子长大以后,让她学芭蕾舞,送她到英国去读书。
说完这些,两个人相视一笑,继而又变成哈哈大笑。
但是唐逗灿烂的笑容里,隐藏着不为人察的苦涩。对于她来说,没钱并不是浩劫,爱才是。上次她发飙痛陈自己的劣势,没有一条不是现实,她完全无法超越它们,也就是说,她无法爱。爱也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一无是处的人根本没有资格。
现在李想想又冒出来一个前女友,虽然他们已经分手,可他还是那么爱她,没有比看见心仪的男人爱别的女人更痛苦的事了。
唐逗叫伙计拿来一包烟,自己抽上一支,烟盒扔回桌上,并没有让想想也抽一支。抽上烟之后,她开始想自己的心事。李想想看着唐逗,一边喝酒一边说道,抽烟会暴露你的不幸。唐逗道,那又怎样?李想想道,你又不是暴露狂。唐逗冷笑道,我一直都是好女孩,又不见得有多走运。李想想道,那也不能当破罐子,只会万劫不复。唐逗突然火道,你懂什么?抽根烟就能变成破罐子,那烧根香还能变成七仙女呢,你凭什么对我指三道四?你就失恋了一次你看你那个熊样,好像你看谁一眼谁就会爱上你似的!要说出来混,你也就是个生瓜蛋子,指导别人的人生,你就省省吧。说这话时,唐逗的面前烟雾弥漫,她的神情甚是漠然,与她往日的温和判若两人。
李想想果然就被震住了,不再说话,只是闷头喝酒。
唐逗不再理会李想想,她默默地望着窗外,一边报仇一样地抽烟,只消深吸一口,便留下长长的一截灰烬。
终于,李想想也喝高了,埋完单以后,李想想站起来时就脚跟不稳,一屁股坐下后再一次站起来,人还是照样打晃。唐逗下意识地扶他一把,被他重重地甩开。但是出了大排档被夜晚的新鲜空气一激,他更是脚踩浮云,力不从心。唐逗不顾一切地扶住他,照样被他甩开。李想想指着唐逗大声说道,我提醒你是为你好,你听不进也就算了,少发这种莫名其妙的邪火!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资本,苦大仇深是个屁呀!你想忍也要忍,不想忍也要忍,说出来只能娱乐别人。不能忍你就去跳钢管舞啊,反正你还
有几分姿色。
他的话断断续续还没有落音,唐逗一巴掌扇过来,竟被这个醉鬼一把接住,他握住她细细的手腕,感觉她的手没有温度,犹如蜡制,而且还在瑟瑟发抖。当他们四目相望时业已都是饱含热泪,李想想再一次重重地甩掉唐逗的手,他依旧大声地咆哮道,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自尊,你为什么还要挑战自尊?!唐逗长久地看着李想想,最终忍不住走上前去抱住他双泪长流。
这天晚上,唐逗架着李想想,踉踉跄跄地坐进一辆出租车,她要把他送回家去。
坐在车上的李想想,说是靠在唐逗的肩上沉睡,嘴巴里却高唱着窦唯编曲的那首歌,幸福在哪里?请你告诉我。他闭着眼睛来回只唱这一句,直到最终悄无声息。司机见怪不怪地无声地开着车,唐逗也还是面无表情地默默地看着窗外,街道上虽然灯火通明,到底是夜已深沉。
梦想有多明亮,现实就有多昏暗。
车上的电台里,传出了那首《黄玫瑰》:黄玫瑰,别落泪,所有的花儿你最美。受了伤,别伤悲,别让泪珠湿花蕊。——有人说失恋的时候听情歌是开煤气关窗户,那么一穷二白的时候听励志的歌是不是白痴?
把无线电关了吧。唐逗轻声说道。
如一非常惊讶,儿子会突然变成一摊烂泥。在一场混乱的交接中,她甚至都没有来得及问唐逗叫什么名字。
几天之后,李想想决定跟母亲好好谈一次。
他始终不愿意多谈醉酒这件事,按照如一的思维习惯,她多少会对唐逗有比较多的好奇心,但是李想想对此轻描淡写,只承认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朋友。李想想谈话的重点在父亲身上。
李希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他现在绝口不提武侠,更不提过往的事,似乎是选择型失忆。不过在李想想的眼中,他仍旧像有什么武侠人物附体一样,发狠地锻炼身体,满脸的神情都是与天下人为敌。
李希特无疑是一个沉重的包袱。
你打算把他怎么办?李想想看着母亲的眼睛问道。如一没有说话,但她心里的回答是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要把他接回家来。
李想想有些不耐烦道,你们已经离婚了,而且,妈妈,他顿了一下说道,您为什么不能跟项叔叔生活在一起呢?如一愣了一下道,我为什么要跟项叔叔生活在一起呢?他只是来关心一下老同学而已,你想到哪里去了?!李想想道,妈我不知道你是要骗我还是要骗你自己,你们都已经到了直截了当的年纪。项叔叔为什么到我们家来,我想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如一的神情变得不太自然,她只好转移目光,不看着李想想。
妈,其实你挺有魅力的,李想想认真说道,我以后找女朋友也是按照您这个人版。如一小声道,别胡说了。李想想道,真的,我说的是真心话,就因为你这么老了还这么单纯。
如一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个人沉默了好长时间。
我觉得他对您是真心的。李想想的声音相当委婉,而且妈妈您知道吗?这是你人生第二次中彩票,是真正的中彩,项叔叔一定能让我们过上幸福的生活。李想想停不下来地说道,妈,我不能这样下去了,难道我一辈子就蹬三轮打短工吗?我一定要回到学校去。
如一忙道,想想,我其实心里比你还要急,但好在你爸爸的情况好多了,等他出了院,我们就不用往医院送钱了,到时候你一定能回到学校去。
李想想道,我不光要回到学校去,我还要去法国留学,学习艺术。因为千寻已经到巴黎去了。
回来这么长时间,如一还是第一次听到想想主动提起千寻。但是去法国留学这种承诺太惊人了,如一再没见过世面也知道那需要很多很多的钱。生活在镇水街的人估计都没有做过这么金光灿烂的梦。
为什么就不能考虑一下项叔叔呢?他不光成功,有钱,而且还是一个好人。
可是他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啊。如一突然喃喃自语道,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为什么?
你爸爸他也不是一个坏人啊。他就是太不现实了。
你觉得他心里有我们吗?
如一迟疑道,我想还是有的吧,只是我们很难感觉出来。
这回是李想想半天没说话,他只是笑了笑,神情在嘲笑和轻慢之间。而且,如一继续说道,你想过没有,如果我真的那么做,那你爸爸怎么办?他什么都没有了,我们是他唯一的亲人。李想想冷静道,让项叔叔出一笔钱,把他送到老人院去。
如一猛然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儿子,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妈,你干吗这么看着我?李想想迎着母亲的目光说道,这么说可能有些残酷,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你别说了。如一严厉地制止了儿子。
空气,时间,还有丝丝缕缕稀薄的温情,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静止了。那一层看不见的隔膜这时像山一样拔地而起,挺立在他们之间。
李想想叹了口气道,那我们就改天再谈吧。如一悠悠回道,再谈多少次,我也不会这么做。李想想也平静道,我从来也没说过他不是我的父亲,可是那又怎么样,生命只是一个偶然。
如一自知说不过儿子,她唯一的感觉就是心如刀绞。
由于日本的香蕉减肥法风行一时,市面上的香蕉渐渐难觅芳踪,价格反而透明化增长。
还是小美妈有办法,她搞到一批又肥又黄的平价香蕉,约好星期六的下午和如一一块去走鬼。她们借了一辆三轮车,车斗上架着一块平板,就这样驭着一平板香蕉到市中心步行街的附近摆卖,不用吆喝,买者众多。
车上放着一台电子秤,如一负责上秤,小美妈负责收钱,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正在兴高采烈之际,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小美妈想都没想,推起三轮车就准备离开。但这时三轮车已经岿然不动,定睛一看,原来早有一位城管便衣用自行车锁把三轮车的一个轱辘牢牢锁住,他故意不看她们,脸上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小得意。
小美妈和如一当然不能弃车而去,只好围着这个城管便衣说好话。城管便衣一言不发,只是摆出正义凛然的造型。
这一回出更的城管便衣大约有六七个人,其中的两个和一个卖生番薯的老头冲突起来。那个老头面前放着两只箩筐,里面放着紫心番薯,号称是日本种子的板栗红薯。老头倚老卖老,一开始就恶声恶气,城管当然也气不顺,心想你当我们透明吗?做错事还这么恶?随即一个胖城管抄起老头的秤杆,在膝盖上一磕,秤杆便成两截,秤砣也被他扔进垃圾筒。
老头一下就急了,抄起扁担冲着胖城管的肚子就是一扁担,导致两名城管把老头摁倒在地,老头的右半边脸被擦破了皮。这时周围的摊贩全急了,大声地和城管吵起来,质问之声不绝于耳,一个个手指头挥来挥去。城管当然自认为真理在握,绝对不肯示弱,和摊贩之间推搡起来。
小美妈见状早就抑制不住心里的烦闷,拿起一挂香蕉揪下一只就扔了过去。结果是一花引来万花开,一时间菠萝、苹果、沙糖橘、炒板栗、鲜玉米棒子,还有鞋垫袜子针头线脑,雨点一般地飞了过去。
不用说,如一也参加了战斗。
这时锁车的城管气急败坏地冲到她们面前,大声呵斥道,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但是
现场已经非常混乱,摊贩和城管推拉厮打在一起,锁车城管的叫喊声早已被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就只见他粗暴的青筋和夸张的口型。而且转眼间车上的香蕉便毁尸灭迹,结果是他锁住了一辆空车。
事发在市中心,云集的围观群众足有二三百人。城管方面只好又组织了人力,开着两辆车的人前来执法。总之事件中至少有三个人受伤,其中两名是城管,最后救护车把他们拉到医院去了。
等到暴乱平息以后,天色已近黄昏,摊贩们被带到城管办公室等待处理。
办公室正面的墙上挂着大型号城管管徽,两边是“文明执法,依法行政”八个大字。侧墙还挂着一些奖状,其中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刀锋战士”的字样,是某街道办事处送的,估计是扫平了占道经营的走鬼摊贩,维护并整顿了当地的秩序和治安。
有一个叫李队长的人给大伙训了话。训完就算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处理,就是每人写一份检讨书,签上名。卖番薯的老头说道,切,我要是会写字,还会卖番薯吗?!众人也是怨气冲天。负责发纸和笔的城管面无表情道,谁先写完谁先走,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李队长走了,发纸和笔的城管也走了。摊贩们都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只好抱着脑袋瓜艰难地写检讨。
小美妈的脑门上贴着创可贴,想必是在混战中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这一次她跟如一又像难民一样,比上一回抢大米还要走形。小美妈拿起笔就开始写检讨,心想这还不是跟拉尿一样。坐在她身边的如一却是呆如木鸡,一动也不动。小美妈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努努嘴示意她赶紧写,又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如一不仅仍旧没有动笔,反而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小美妈小声道,香蕉来的嘛,又不是花胶,我再想办法去搞就是了。如一气道,我又不是为了香蕉。小美妈道,那你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