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人做得这么辛苦,为什么还是我检讨?!如一说到这里,忍不住哭出声来,小美妈急忙捂住她的嘴,没好气道,谁做人不辛苦啊?你看看在这里写检讨的人哪个不辛苦?!要不是找饭吃不容易谁跑出来走鬼?你简直莫名其妙,赶紧写啦,写完出去吃面,我都快饿死了。呆在这里有人给你发制服吗?!
说来也怪,经小美妈这么一说,如一的眼泪就像有开关一样,刷的一下收闸。她拿起笔来写检讨。
这时李队长走进办公室,亲自指导卖番薯的老头写检讨书,还问他叫什么名字,告诉他怎样写。各位凡夫走卒心想有这么好的事?但也理不了那么多,乘机问菠萝的萝、鞋垫的垫怎么写。果然不一会儿就有记者出现在办公室,拍了两张和谐的照片就走人了。
如一和小美妈走出城管中心时,天已经全黑了,三轮车要第二天交了罚款才能领回。两个人饥肠辘辘,随便找一家街边店吃一碗面。
如一跟小美妈说了和儿子吵架的事,说着说着又两眼通红,她说上学有什么用?就学了一个六亲不认。又说我还以为他跟小美有什么不同,原来全都一样。不过她没有提起项春成的出现。
小美妈叹道,你也不要气成这样,其实他们不是自私,只是年轻罢了。等到他们像我们这样,就知道这个世道是怎么回事了。
李希特出院的前夕,李想想离家出走了。
他给母亲留下了一封信,信上说他走了,叫母亲不要找他,也不要为他担心,他只是想多挣一点钱寄回家,另外也能早一点返回学校。他说他尊重母亲的选择,尽管这选择是错误的,因为父亲的所作所为跟吸毒烂赌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是以梦想为名,听起来不那么悲愤,但还是把全家人都带到沟里去了,从此暗无天日。他叫母亲保重。
李想想还留下了他在布匹市场挣到的千把块钱,有整有零的皱皱巴巴的票子里,无声地诉说了儿子心头的苦闷。
如一觉得胸口很堵,她坐在儿子睡过的床上,她抱着他的枕头,开始是无意识的举动,后来就演变成用枕头捂住了嘴巴,她哭了。哭完她拿出小灵通,拨了项春成的手机号码,但是刚一接通她就把电话挂断了。
她想,能跟他说什么呢?
二十四
李希特出院以后变成了长短脚,就是两条腿不是一般齐,走起路来高高低低,还要借助一根拐杖。拐杖是铁的,比木质雕花那种粗壮许多。
都担心他脑子有问题,医生也是这个意思,就没有太注意他骨折的地方。但结果好像脑子毫无问题,只是脑袋上的伤疤不长头发,乱草一样的头发还盖它不住,看着又别扭又奇怪。如一说给他量头做一个假头套。李希特说,我死了你给我扣上这玩意儿我就诈尸。如一由此断定李希特的脑子没有问题,反应还跟原先一样快,一样尖酸刻薄。
但是外人都不这么看,包括镇水街的街坊邻里,他们觉得李希特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现在见到人就打招呼,隔着老远他还挥手叫人家到跟前聊两句。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脸上终日乌云密布,喜欢气哼哼地斜着眼睛看人。
他现在很随和,话多得要命。
有人想试试他是不是失忆,就说有什么什么新的武侠片出来了,你至少要看六遍吧?李希特说滚蛋!
有时话多得让人生厌,镇水街上常有些棋篓子当街下棋,看的人都知道观棋不语,李希特一来就大声说输家,双鬼拍门,死硬了。或者说,被人抽车将军,哭吧,哭出来好受一些。说得人家很没面子,见到他就烦。
多宝路上有一档食杂店,重点是卖绝版老广东零食,比如“飞机榄”,也就是麻辣橄榄,当年吹着唢呐沿街叫卖,住在骑楼上的人听到唢呐声,懒得下楼,就把钱扔下来,卖橄榄的人包一个包扔上楼去,故得名于橄榄坐飞机;“成酸”,就是萝卜切块泡在放有糖精的盐水里,浸泡若干时辰,味道甜里带酸,酸里微咸,然后用长扦子扎住吃;还有米花糕金橘饼等等。
这个店为了还原老广州的记忆,仍旧是把糖果、漫画书、五颜六色的塑料玩具拴成一串一串的,吊在天花板上。看店的老头老了,便在琳琅满目中打瞌睡。平时就只见李希特忙东忙西地帮他卖东西,整个人高兴得要命。
他也跑去番薯昌所在的茶餐室,收银小妹年纪轻轻,紧绷绷的脸蛋卜卜脆,他跟人家并排坐着,一路笑嘻嘻的,不知什么意思。
但若你以为他摔成了一个色鬼,那你又错了。多宝路上有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人称廖叔。廖叔守住一个秤,多事的人都会踩上去看看自己多重,称完放下一元或几毛在一只旧月饼盒里。个别人称完就走了,好像是他们家的秤一样。廖叔是不追的。旧街,廖叔,秤,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李希特也会跟廖叔并排而坐,一天不说一句话。逢有人知道了自己的分量又后悔多此一称时,李希特就会去追讨这一块钱,回来扔到旧月饼盒里。
番薯昌见到如一便说,你家希特醒是醒了,但是脑子搭错线了。
必不可少的,当然是李希特也去了雷霆的墓地,他带了一瓶九江双蒸米酒,两只杯子,默不作声地背对墓碑坐了好长时间。直到暮色四起,他便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生活还跟原来一样,没有半点波澜。如一和李希特还是分房而睡,没有什么多余的话。李希特似乎是变得世俗至极,他还是不挣钱但是兜里永远有
钱,他也不再晨昏颠倒,不仅起居作息正常而且安贫乐道。看来平凡的力量最是不能小视,改变完全隐藏在没有改变之中。
这样或多或少,如一和镇水街的人都有些怀念以前的李希特。因为好像生活变得沉闷了,再加上本来就没有多少谈资。
其实李希特心里根本就知道别人是怎么想他的,但他毫不在乎。他清楚自己抵死都是要与天下人为敌的,何况死都死过了,返生难道还真的变性吗?他想你们不是就希望我活成这样吗?我活成这样你们不是就全满意了吗?我就是要活得还过分一些,让你们像吃肥肉吃多了一样恶心死你们。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半点改变,那些恶俗的人们,没事的时候他们就喜欢大惊小怪,惟恐天下不乱,真正出了什么事,他们又故作平静,好像他们天生就能消化一切恶性事件似的,每个人都摆出一副预言家的派头。
他只不过装作重新开启人生罢了。还有人对如一说他们很欣慰,他妈的,跟他活得一样他就欣慰了?!
不过在内心深处,李希特跟雷霆有过一次长谈,他告诉雷霆他已经把过往的一切处理掉了,像灰楼六楼的那两包杂物,烧了,连同许二欢的照片。不为什么,只是他虽未死,尚有体温,但是那些东西却已死去了,死了的东西冷冰冰的也只好烧掉。他还对雷霆说,至于他们做过的一切,他没有丝毫的悔意,而且回想起来也是快乐的。
出院以后,李希特从来没有在如一面前提起过李想想,就好像他根本没有这个儿子一样。就在如一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心肝的时候,一天吃过晚饭,李希特突然间问道,李想想是不是回学校去了?如一愣了一下,最终点头称是。但她马上起身收拾碗筷去了厨房,心里难过得只想哭出声来。她想,李希特的脑子到底还是摔坏了,不然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会觉得毫无改变呢?!孩子为他吃了多少苦啊,他却没有半点担心,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不过这天夜里,如一很快就听见了李希特打呼噜的声音,而且听得出来他睡得很踏实,看来他是相信了儿子已经平安返校。
如一又恢复了打毛线,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个挣钱的途径。对于挣钱这件事,还是小美妈说得对,不怕慢,就怕站;不怕赚钱少,就怕你不赚。一天下班回家,天色已暗,无意间如一看见李希特在他屋里的灯下看书,眉毛拧着,嘴巴抿成八字,又是那副招牌表,隋,好像地球的吸引力对他的嘴角格外看重似的。如一心想,估计又开始看武侠了,本性难移嘛。结果发现桌子挡住的地方,李希特在织她的毛线针,他看的书也是甘笔不知在哪里买来的编织大法。
这种书他居然还看得懂,并且织出一截毛活,那一刻又让如一不得不相信,李希特的脑子还是没有毛病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重复,李希特也觉得闷,他唯一想到的正经事就是像雷拳师一样教拳开饭。但首先他已经退出了自己的江湖,发毒誓永不回首伤心事。其次是他根本没场地,雷拳师以前的习武馆,老东家恨他还来不及,根本空置着也不会租给他,何况谁又肯跟一个残疾人学拳?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有一天大富豪夜总会派出几个马仔来跟李希特谈事,想让他去大富豪看场子。为首的那个马仔姓林,脑袋出奇的大,果然他的外号就叫大头林。李希特问道,什么是看场子?大头林道,你没事吧?看场子你都不懂?不是说你会点拳脚吗?李希特歪头想了想道,摆摆样子可以,我是不打的。大头林道,你为什么不打?你不打养你吃干饭啊?!李希特道,不打就是不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大头林“切”了一声,不客气道,你以为你是谁呀?!你是观世音吗?专门拿来现世的。说完带着人气哼哼地走了。
可是没过两天,大头林又来找李希特,说他们老板见过李希特,也风闻了他的传奇故事,觉得他挺有“份儿”,于是答应他到大富豪来摆样子。
李希特本来说的是推脱之辞,结果反而无话可说了。
他每晚来到大富豪上班,还发了制服。李希特穿上制服,又被要求戴上白手套。李希特道,我又不是看门的,为什么要戴白手套?大头林没好气道,你哪来那么多话?一旦开打就乱晒垅,只有戴白手套的是自家兄弟。李希特道,我又不打,未必当观众还要戴白手套?大头林冷笑道,你要不怕挨打你就不戴喽。其他马仔也很看不上李希特,凭什么人家搏命赚钱,他坐在那里也赚钱?自然也跟着大头林说风凉话,他们说高低脚你自己想想清楚,刀子棍棒可不长眼睛,小心我们一不留神就打爆你的头。
李希特又歪着头想了想,还是戴上了白手套。
一连二十多天,晚晚平安无事。如果再熬上一个礼拜,李希特也许就能拿到工资了。
偏偏老天不作美,这一天的晚上,有一群东北籍的客人为了酒资的问题跟柜台争吵起来,结果矛盾升级,双方大打出手。混乱之中大头林带着马仔冲上来就打,情形就像现代版的《上海滩》。李希特见状不可能坐在一旁当观众,便一头扎进械斗中心劝架,紧要关头还死死抱住大头林的腰,让那几个东北人跑了。大头林急了,大骂道,你他妈到底是哪一头的?!
李希特道,我这是帮你,打死了人你不要抵命啊?!大头林呸道,我烂命一条我不怕抵!关你屁事啊!
没什么好说的,李希特当晚就被解聘,一分钱都没拿到。
一天,如一正在上班,门卫打电话进来说大门口有人找她。如一觉得奇怪,因为上班时间很少有人找她,小美妈道,要不要我陪你去啊,准是你家铁拐李又惹事了。如一没理她,匆匆走了。
到了大门口,意外地见到甘笔,如一问他什么事?甘笔兴奋到两颊泛红,兴高采烈道,你知道吗?你的作品得奖了!如一道,我哪有什么作品?甘笔道,怎么没有,追鱼呀,追鱼你不记得了?如一茫然道,听着怎么这么熟悉啊?甘笔张开双臂道,我的天啊。
甘笔介绍说,“坐标奖”诞生于1964年,当时是羊毛织品流行的年代,人们编织毛衣成风,于是中国的服装界设立了这个大奖,旨在为顶尖的针织品创新设计提供平台。由于当时的评委都是权威人士,此奖又被定名为含金量极高的学院奖。当然在“文革”时一度中断,但改革开放后重新恢复了评奖,目前的评委有香港的设计师,有英国、法国、澳洲等地服装学院的教授,所以仍不失为品质优秀的奖项。
“坐标奖”的标准是宁缺毋滥,所以经常出现金质奖轮空的现象。而“追鱼”这一次得的就是金质奖,甘笔把它和自己设计的若干系列一并送审,却没有挡住“追鱼”的光芒,令其脱颖而出,而甘笔所有的系列都落选了。
评委给出的评语是:“追鱼”用简约的线条唤起了怀旧、柔弱和含蓄的恒久,表现出特有的自然纯朴和舒适,带有一种平衡的美感。
一位法国女评委评价“追鱼”:她善于利用强烈的故事元素融入设计,在故事中力求花纹与素色并存,阴阳交互使用,这些独特的视角赋予了作品的律动感。更重要的是她还隐含着“挑衅主流”的潜质。
甘笔的嘴一刻不停地说着,他极少这么兴奋又这么伶牙俐齿,眉毛和眼睛在额头上飞来飞去。他一再对如一央求,他说编织大王的公司不要卖给任何人,给多少钱都不卖。这是我们的商机,我已经看
到第一桶金了!等我攒够了钱还是卖给我。甘笔看着如一,他盯住她的眼睛这样说,我跑到这来找你就是这个意思,一定有很多人打我们公司的主意,我们得奖的消息马上就会见报。
如一不知为何一点都不兴奋,或者是想到“遗鱼”便想起了那段不开心的日子,那些让她流泪不止的漫漫长夜。
所以她平静道,那这个公司现在就给你吧,包括那个什么什么奖,你全拿去吧,等有了钱再给我。
真的假的?甘笔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当他看见如一再一次点头并且转身准备离去时,他发现果然喜从天降,便一把抱住如一止不住地跳跳跳,和如一的冷淡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不过最终甘笔的兴奋还是感染了如一,她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李想想。无论儿子现在在什么地方,她都希望也有人能帮助他,关照他。可是他在哪里呢?这时她的鼻子酸了。
她真的想成为工艺美术大师吗?那真的是她的梦想吗?如果是,她为什么能在几秒钟之内就放弃?
或许她的梦想就是丈夫孩子整整齐齐地守在身边?
只不过是她不知道而已,还以为自己果然有什么雄心壮志。
你不会后悔吧?!甘笔仍旧抱住如一不放,一个劲地追问下去,那我可要准备礼服去领奖了?!那我可要准备获奖感言了?!那我可要重印名片广而告之我是编织大王的老板了?!
如一无奈道,随便你干什么,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她掉头离去,隔了一会驻足转身,看见甘笔还是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她对他喊道,你再不走我就要后悔了。甘笔这时才如梦初醒道,还有十万块钱奖金呢。如一旋风一般地冲到甘笔面前,瞪大眼睛道,你怎么不早说啊?!
甘笔忙道,我会一分不少地给你送过来。这话还真是灵验,如一顿时冷静下来,嗫嚅道,你不知道我现在全身都是债,小美妈一提到钱,就斜着眼睛看我,脸都是绿的。
她正待要多说几句,却发现眼前的甘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六的下午,如一到明星廊来送假发,现在她和小美妈的福利假发都由她送到海伦这里来,销售的情况也比较稳定。顾客多的时候,如一就会自动在柜台帮帮忙。
这一天的顾客不算太多,但是如一还是留了下来。她不想马上回家,因为担心儿子她一直心绪不宁。她想如果有事占着手,脑子也能休息休息。正好这时有顾客来挑假发,如一就耐心地陪着她挑选。快到中午的时候,如一觉得口干舌燥,这时有人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她定睛一看,是项春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如一一边喝水一边问项春成。项春成笑道,你又不是公安局的特工,有什么难找的。又说,我早就来了,坐在星巴克看着你卖东西。他顺手指了指商场门口的咖啡座。如一道,那你现在才过来?项春成道,你上班,就不方便打扰了,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听他这么一说,如一也感觉轻松下来。项春成提议中午一块儿吃个便饭。
如一为难道,还是别吃饭了,你吃的饭太贵,我觉得是在犯罪。项春成笑道,那你请我吧,你说到哪吃都行。
这样一来,如一倒没法推辞了。她想来想去,决定在附近的一家台湾餐馆吃鲁肉饭。两个人一人一份也很省事。吃饭的时候,项春成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如一奇道,我哪里找过你?是你来找的我呀。项春成道,我不是说今天,我是说前段时间,你给我打过电话,但是又挂断了。
那天,项春成的手机的确显现出如一的名字,但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回拨过去。他知道如一在犹豫,他决定给她充足的时间,一路穷追不舍既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也是成事的大忌。
他也知道李希特出院了,又住回了镇水街。
只是等来等去,他都没有再等到如一的电话。他知道如一还在犹豫,但是他等不下去了,还是希望能表达自己的意愿,哪怕是用极其隐晦的方式。
哪怕是什么都不说,他还是希望能见到她。
她给他一种踏实的感觉,这对他来说非常宝贵。
如一没有想到,那天一声未响的电话还是暴露了她的一时冲动,这让她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但她马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通常也是,冲动的那一刻都没有做的事,冲动过后就更不会去做了。于是她故作轻松道,也没有什么事。项春成道,没有事你是不会给我打电话的。如一没有接他的话,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项春成没有再追问下去,但是他看着如一的眼睛。如一急忙起身,她避开了项春成的视线,道,真的没事。说完去了卫生间。
她在卫生间里站了一会儿,她想起儿子说过的话,但她确定自己不能那么做,既然不能那么做,她就不应该对项春成有任何要求,更不能跟项春成大吐苦水。否则算什么呢?
如一从卫生间出来时,远远看见项春成从包里拿出一个药瓶,吃了几片药之后又把药瓶放回了包里。
如一坐下来后,不经意地问道,你感冒了?项春成道,没有啊。如一道,那你生什么病了?项春成道,我没有病啊。如一认真起来,看着项春成道,没病干吗要吃药?这一回是项春成有些尴尬,并且躲闪了如一的目光。如一补充道,我刚才都看见了。
项春成想了想道,这是抗排斥反应的药。如一不解道,什么反应?是什么意思嘛,我怎么听不懂?项春成道,我去年做了换肝的手术,所以要吃抗排斥反应的药物。如一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捂住嘴。
对,是挺可怕的。项春成苦笑道,目前世界上最成功的肝移植手术,没有病人活过五年。而且需要终生服药。
如一半天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喘气。
有好长时间,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像是在面对面地练习气功。
为什么上一次见面时你不说?还是如一首先打破寂静,她声音低沉地说道。项春成沉默良久,深深叹息道,说了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呢?
他的目光空洞虚无,遥望窗外的世界。
而且,他继续说道,我也不希望你太同情我。
如一低下头去,显然她不想让项春成看到她的确是充满同情的眼神,这时一绺头发滑落在她的额前,仿佛是在无意间,项春成伸出一只手,轻轻把这绺头发拨回如一的耳后。如一在心里吃了一惊,虽然她一动未动,但所能感受到的还是陌生。
终于,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充满哀伤,还透着一丝深深的歉意。他明白她再一次拒绝了他。
有关台风将至的消息,各大媒体提前三天已经开始加重语气。直到三天后的傍晚,台风才像姗姗来迟的美女隆重出现。狂风暴雨袭来,地势低的镇水街除了例牌水流倒灌屋里之外,巨大的风势呼啸有声,就像平地而升起的怪物,吹得整条街的烂房子摇摇晃晃。
当然镇水街的人们还是穿着简陋的雨披往外舀水,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忙而不乱。这一次由于风大,另外有一部分人便被派到公共厨房顶住几乎要掉下来的破木窗。这一带的住户家家窗户都破,但怎么也破不过公共厨房的,来台风时都说要修,台风一走谁还会理会?所以一来台风就自动有几个男人从里往外顶住破窗户,省得它掉下来。
这一次是李希特背靠窗户,两只手在胸前挽一个麻花,蠢猪用一只右手顶住窗户,一条腿像问号一
样套住另一条腿。还有人是用双手推的姿势,另有人站在灶台上按住窗户的上方。总之五六个男人搞掂一个窗户也算是固若金汤。
台风迟迟不走,简直是挑战男人的耐心。大伙觉得闷,便七嘴八舌地提议,老李,来一段,来一段嘛老李。李希特笑道,我能来什么嘛?!大伙说来一段武侠嘛,拣热闹的说。李希特道,我已经金盆洗手了,咱们聊点别的吧。大伙说你想聊什么就聊什么,看来看去,还是你活得有意思。李希特道,我给你们说个新闻吧,保证你们没听说过。众人催他快说,窗户上的玻璃也被风吹得点头一般地乱颤。
李希特道,话说上帝派了一个天使来到人间,专门调查谁是不平凡的人。天使几经周折,历经磨难,用了三年的时间才调查清楚,当然天上也就是三天,天使向上帝做了汇报,上帝很高兴,说原来不平凡的人这么优秀又这么少,所以他就给每一个不平凡的人写了一封信。
李希特不说话了,蠢猪道,完了?李希特道,完了。蠢猪想了半天,不得不问道,那上帝在信上都写了什么?李希特嘎嘎嘎地笑起来,笑声像个大鸭子。他对蠢猪说道,哈哈哈,你是一个平凡的人,所以你没有收到上帝的信。 大伙都觉得没什么好笑,其中有一个人斜着眼睛问李希特,难道你收到过上帝的来信吗?李希特得意道,我当然收到了,可是上帝跟我说了什么我不能告诉你们啊。众人一起“切”了一声,都认为他是在放屁。后来蠢猪跟大伙使了眼色,便对李希特说道,既然只有你是不平凡的人,那上帝一定会帮助你顶住窗户的。说完大伙一起松了手,窗户就掉了下来。
幸亏李希特学过功夫,闪身快,要不一定会被窗户砸伤了脑袋。
入夜,风声渐弱。
奔波忙碌了一天的如一感到疲累不堪,尤其是整个晚上弯着腰往外舀水,到底年龄不饶人,即使躺在床上,腰也是断了一般地痛。
可是又睡不着,这些天来,只要想到项春成的境遇,无论如何心里也还是难过的。曾经,她的脑子里也会偶尔闪过他的身影,但也仅仅是闪过,会想到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这类老套的问题,并没有什么情感色彩,只不过是一个遥远的印记。后来隐约听同学说过他发了财,只打高尔夫和周游世界,不见任何以往的熟人。她就连打听他的兴趣都没有了。
想不到却应了老话所说,富贵催人老,财多身子弱啊。
终于,如一昏昏沉沉地睡去,也许是项春成的事对她有所刺激,她又开始做梦了。她梦见的居然是在沉海里的项春成,那时他已经死了,漂浮在水中,尽管面部安详,全身上下无一处伤。但也还是死了,静静地离开,波澜不惊。他的穿着还是那么整洁得体,白衬衣外面套着那件波浪花纹的毛背心,毛背心倒是稀烂的,颜色也完全褪尽。如一啊的一声坐了起来。
她全醒了,这时听见隐隐的敲门声,她以为是细碎的风雨扑门,便没有理会,想到梦中的情境,心中好不寒凉。
敲门声再一次响起,如一这才确定自己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如一下床开门,心里诧异谁会在这种时候来访呢?她打开门,见到一个略显几分熟悉的面孔,这个女孩子面容憔悴,十分清瘦,全身已经淋得透湿。她对如一说道,阿姨,我是唐逗啊。如一猛然想起送儿子酒后回家的女子,但比起上一次见面,她已经完全脱相了。
赶紧进屋吧。如一急忙把唐逗拉进屋里,又从柜子里翻出干毛巾递给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连伞都没带?如一关切地问道。唐逗不敢和如一对视,她声音有些颤抖道,阿姨,我真的是没脸来见你。
说完这话,她突然蹲到地上嚎啕大哭。
如一给惊着了,同时她听见李希特的睡房里翻身的动静。她急忙劝慰唐逗道,快别哭了,小心把邻居都惊醒了,我们这儿的破房子一点都不隔音。
唐逗慢慢止住哭声。
原来,唐逗的一个儿时好友给她打来电话,叫她到广西北海做一个项目,说是这个项目前景可观,急需艺术型人才,绝对能快速发财,轻松赚到人生第一桶金,并且叫她严格保密,连家人都不能告之,否则大家都来竞争,“蛋糕”就不够分了。
所以唐逗把瓜子放回父母家后就神秘消失了。她真的没有跟任何人提及这件事。等她来到北海,才发现是掉进了传销组织,这时她已无法脱身。
但是唐逗性格刚烈,她说我就是死也要离开这里。这时一个主任级的男经理对她说,死可以,但是走是绝对不可能的。现在弄死个把人很容易,把尸体一肢解,用化学物品就可以融掉,或者用高压锅处理完倒进厕所里冲走。又说,你表现好了我们可以放你出去,表现不好关你一辈子。
最终唐逗把身上和银行卡里所有的钱全部交出,其实就是购买一个什么基金。即便是这样,也还有一个额外条件,必须做到之后才能获取自由。
那就是要再拉到一个人入伙。
这摆明是一件坑害亲戚朋友的事。唐逗思来想去,本想就在北海先混着,到时再见机行事。但首先她就过不了这种群宿群居吃白菜帮子的日子,再则她已经被骗光了钱,再不回家开工过正常日子,瓜子怎么办?父母亲的退休金是有限的,只顶得了一时,再说他们年纪也大了,身体又不好,她不能让瓜子既没爹又没妈,那孩子就太可怜了。
唐逗打了一圈电话,根本没有人听信她的发财大计。至于她说的北海将成为中国第一个资本运作基地,第二个香港,将打造出七千万个百万富翁,国家财政部将拨五百个亿把北海建设成世界上最大的进出口贸易中心的炫富理想,回应她的是沉默,长久的沉默,或者再也不接听她的电话。
她这才从心里感慨,若不是财迷心窍,她怎么可能不用好友费吹灰之力就现身北海?
万般无奈之下,她给李想想打了电话。她同样是利用了李想想的发财心切,外加对她的信任,于是她拨打了这个罪恶的电话。很快,李想想就跑到广西北海去找唐逗了。
如一听唐逗这么一说,一下子就急了,她说唐逗你怎么能这么做呢?你跟想想不是好朋友吗?
唐逗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边哭边说道,我们就是好朋友啊,所以我回来以后度日如年,每天都像在火上烤,我不敢来见你,也没脸来见你,可是我每天晚上都睡不了觉,一闭眼睛就看见想想。唐逗哭得说不下去了。
如一听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她正待发作,突然身后冒出一个声音来,是李希特,李希特用四平八稳的音调说道,先别说这些了,你赶紧告诉我们李想想他现在人在哪里?北海那么大,我们到哪里去找他?站在一旁的如一来不及附和,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这时候唐逗才算冷静下来,她说了一个手机号码,这个号码李希特一下子就烂熟于心中。唐逗说到了北海就打这个电话号码,通了以后就说找我,他们一定说我病了,你就说我是来做项目的,他们就会派人来接你了。唐逗补充说道,他们很凶的,手上有刀,还有自制的火药枪,我在里面的时候,听人说他们有黑社会背景。
如一倒吸一口冷气道,那为什么不报警啊?我们赶紧报警吧。
唐逗急忙回道,还是先别报警吧,他们虽说是做传销,但是手上什么传销产品也没有,更没有账目,一切都是通过银行。每天的授课都是讲一些空洞的
理念和励志,要不就是一夜暴富的离奇故事。还有就是那个所谓的基金,这种金融传销网罗了很多高智商人才,具有缜密的法律意识,一般情况下,警察有什么证据抓他们呢?!
如一听得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她甚至不知道唐逗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待她醒过神来,屋里空无一人。她走进李希特的房间,见他正在收拾衣物,放在一个旅行袋里。
如一问道,你要到哪里去?李希特看了她一眼。继续收拾东西道,当然是去北海。如一道,你行吗?李希特道,我怎么不行?如一想说你能干什么?还拖着一条病腿。但终究她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李希特只管埋头收拾,也一句话都没说。
不知为何,如一渐渐觉得心脏升到了嗓子眼的地方,她觉得她应该阻止李希特去北海,他根本就是一个病人,不谙世事,满身残疾,就是把他安放家中她都心存几分担心。然而一想到儿子的安危,她说出来的话便是,要不等天亮了再走吧。李希特拎起旅行袋道,我现在就到长途汽车站去,赶上哪班车坐哪班车,七八个钟头就能到北海了。如一尽管脑袋空白,但还是把家里所有的钱塞到李希特的兜里。要不我和你一块去吧。她说道。
李希特道,开什么玩笑,你就在家好好呆着,我一定把儿子给你带回来。
说完,李希特便走出家门,他的背影仍旧高高低低,但似乎是异常坚定,与他往日的漫不经心判若两人。
不一会儿他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快如电闪雷鸣。多少年后,当如一回忆起这个雨夜,都不得不把当时的情景一一定格,方能捕捉到李希特一些细微的神色。
三天之后,李希特毫无消息。
如一再也等不下去了,她去找了项春成,并跟项春成一起坐飞机来到北海。项春成坚持第一时间报警,但一切都太迟了,广西公安机关刚刚打掉了一个以“北部湾开发”为名义活动的金融传销体系。共抓获传销骨干一百五十多名,扣押汽车三十七辆。被抓获的人员中大专学历以上者高达八十一人,其中有二个博士,六个硕士。涉案金额一亿多元。
这个金融传销体系还被查出涉黑,警方收缴非法枪支四十二枝,其中仿真枪十七枝,子弹六百四十九发。
如一也看到了李想想。
但是她是在医院太平间的冰柜里见到了李希特。如一当即晕了过去。
对于父亲的死,李想想始终三缄其口,死都不肯复述。直到母子二人抱着李希特的骨灰盒回到镇水街,李想想还是整日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不说话。也不肯见人。
一天深夜,如一隐隐约约地听见儿子压抑的哭声,她终于暗自松了口气,因为她知道儿子的情绪再不释放出来,一定会精神崩溃。
如一没有去打扰儿子,但是她的泪水也奔涌而出,一想到李希特在冰柜里反而是一展愁眉。下巴不仅不皱如梅核,嘴角还挂着一丝不为人察的笑意。每一念此她便痛不欲生。
人都是这样,走了,便想起他千般的好,所有的过失甚至荒唐都变得无足轻重。还有就是万般的悔意——她承认她是爱他的,但是在心里并没有原谅他。不是因为钱,死结打在许二欢这件事上,两个人从此不再亲近,似乎都在争做精神上的道德模范,活得没有滋味。灰楼六楼拿回来的那两大包东西,后来不见了,她也不方便问。
仿佛过往的一切都已经没有痕迹,但其实都还在她的心底。
然而若不是他走了,她还真不知道自己仍然那样爱他。同时又恨他,他欠她的太多,走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能抱一抱她?
若她知道这一走便是天人两隔,她一定会紧紧地抱住他。将来若到了另一个世界,她讨要的也还是这轻轻的一抱。他或许一点都不知道,她在默默地等待什么?
后来,李想想对如一说道,李希特到达北海以后,便按照唐逗提供的联络方式打了电话。于是他被带到四川北路万家兴大厦十一层,在这之前,父亲一定在周围观察过,发现这栋高层电梯公寓离北海市最繁华的北部湾广场,只有区区百米之距,而四周的环境是人来人往,秩序井然。
李希特进入“窝点”以后,被直接带到一间会议室,有一个人正在激情演讲,大意是说他原来的白领工作收益甚丰,后来非要辞职到北海来,他的部门经理万分的不理解,就主动提出陪他先到北海考察,若真的是好,就绝不阻住他发财。结果当然是他和部门经理一起留了下来。
众人鼓起掌来,有的人热泪盈眶,还有的人热烈地讨论起来。
李希特一边鼓掌,一边不自觉地在传销人群中寻觅,他看见了李想想,但是眼光并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半秒。
一个窝点里的高管冷不丁地问道,你找谁?李希特道,不找谁,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这个高管相貌斯文,而且一丝不苟地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有一点职业经理人的味道。他的神色异常淡定,目光又一次在人群中一扫而过。
他的周围站着几个剽悍冷漠的男人。
其实这时候的李想想早已是遍体鳞伤,他因为多次逃跑,每一次被抓回来都会饱受一顿拳脚。打得他脑袋、人,都是木的。
所以他当时已经是目光呆滞,反应迟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希特好奇地东张西望,应该说这里的办公条件之好,所有物品的讲究程度都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在他的想象中,传销人员只可能租住偏僻简陋的农民房,或者呆在废置的仓库那样一类地方,这儿却是想不到的窗明几净,而且还位居繁华地段。
李希特对高管说道,我可以坐下吗?不等高管回话,他便找来一张椅子不请自坐,并且把那条铁拐杖打横放在自己腿上。高管的眉头皱了皱,因为任何人初到这里来都显得呆头呆脑的,惟独这个人有些异样。
我能提一个要求吗?李希特和颜悦色,又道。
这时一个身材薄削又不失孔武有力的人,突然冲到李希特面前大吼了一声,不能!又瞪着一双吊白眼厉声道,你哪来这么多要求?你以为你是谁啊?!哪凉快到哪儿呆着去,你腿瘸脑子也瘸啊?!李希特也没客气,当胸一把抓住吊白眼道,你给我再说一遍。吊白眼二话没说,出手便打,但是三下五下就被李希特的铁拐杖搞掂。并且李希特根本没有站起来,而是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李想想觉得,父亲在一个超常的环境里,还是有魅力的。
高管见状不动声色,并且用手势制止了身边准备一起动手的人。他慢条斯理地对李希特说道,我最讨厌打打杀杀,都是零智商的表现。既然你身手不凡,提一个要求也不为过,那你就提吧。李希特回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听说这里有的人根本不想待,想走,但是走不成,我能带他们走吗?
屋子里不知是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目光齐齐地望着高管和李希特。
高管沉吟片刻道,我不知道你哪里听来的消息,但在我这儿发财的人不是一个两个,他们这些人就是用苍蝇拍打都打不走,不信你就试试,你能带走谁我绝不拦着你。
李希特道,那好吧,就当你是君子一言。说完这话,他转向人群,大声道,有谁想离开这里,现在就跟我走吧。
他的话音像落在寂静的原始森林,悄无声息。
李希特又说了一遍,还是无人回应,包括李想
想,直觉告诉他不能开口。所有的人都闷声不响地看着李希特。
高管笑了起来,但还是极有风度道,看见了吧,根本没有人想跟你走,那我也只好请你滚蛋,因为我们没有时间照顾一个瘸子。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只见李希特起身之后,以飞快的速度举起身下的椅子向落地玻璃窗上砸去,只听一声巨响,随着玻璃碎片的四处飞溅,实木椅子飞下楼去,落地窗上的一扇整块的玻璃也随之倾泻,稀里哗啦地向地面坠落。
就在这令人目瞪口呆之际,李希特又喊了一遍,我再问你们一次,谁愿意跟我走。这时人群像炸了营的蚁穴完全乱了,有人向门口奔去,有人要回到宿舍拿东西,还有的人主动维持秩序对要走的人苦苦相劝。场面一度混乱,李想想惊慌失措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李希特哈哈大笑起来,一边高喊着,快跑吧孩子们,往人多的地方跑。
高管身边的打手像得到指令一样,全部向李希特拥了过去,不止一个人拔出了刀子,吊白眼手上的刀就锋利无比,他对着李希特连捅了好几刀。
李想想撕心裂肺地大叫了一声爸——
他看见父亲的胸前瞬间洇出了红色,就像戴了一朵大红花。父亲竭尽全力地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便闷声倒下。
这一眼,他终生难以忘怀。
李想想像疯了一样向父亲扑去,他在一地的血泊中抱住父亲,只觉得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头上身上,但他不顾一切地呼唤父亲,父亲虽未闭上眼睛,却已出现谵妄,迅速地离这个世界远去。他全身软弱无力,整个人瘫在李想想的怀抱里,任由外人摆布。后来医院的大夫说有一刀切断了他的腹动脉,人是当场死亡的。
这时候,楼下飞落的椅子和玻璃已经招来了一圈围观的人,因为差点砸到行动缓慢的老人和奔跑的孩子。不止一个人报警,警察很快赶到了万家兴大厦十一楼。父子两个人被送到医院时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李想想当时昏迷不醒,他的头部伤势严重,一共缝了十多针。此外四肢和后背布满伤痕,全身上下血迹斑斑,把年轻的女护士都给吓呆了。
李希特的瞳孔已经散大,前胸都是血窟窿。
警方随后展开全面调查。
项春成给李希特买了一块墓碑,是一块褚红色的边缘不规则的石材,价格是六万多元,如一觉得太贵了。项春成说这不是便宜和贵的问题,关键是李想想看中了这块石材。总之,墓碑和墓地加在一起,不是小数目。现如今想体面地埋个人,不容易。
李想想对项春成认真说道,项叔叔,这些钱我以后一定会还给你。项春成点了点头道,好。
褚红色的墓碑上面,刻着李想想对父亲的写照:前生许尽今生诺,未到今生已斑驳。
他开始慢慢明白,父亲是一个现实生活中的迷失者,一个人跟一个时代错位是注定要灭亡的。父亲自大,愤世,人缘不好,眼高手低,浑身的臭毛病,他的人生字典里没有责任二字,或者说他对人生的游戏规则毫无概念,喜欢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但是他毕竟在浊世中守卫了内心中的一份净土,在他狂放的外表下有着美好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