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道,这么说吧,你的那个桑吉君其实就是日本武侠小说家柴田炼三郎笔下的眠狂四郎,他的圆月刀法曾经卷起过一场剑豪小说热,让他威震江湖,人称“柴炼”,而眠狂四郎是日本战后武侠小说中最具魅力的形象;另外你写的无待就是没有希望从不等待的立意,他的故事和技能也是来自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我的意思并非不能借鉴和移植,但决不是拼凑啊,人物没有性格,侠士没有灵魂,你到底是要表现武打还是武侠?这一个侠字就不仅仅是斗大和复仇了,它是有精神内核的呀。
一席话说得李希特张口结舌,人像被点了穴似地呆在那里。固然,他本能地感到雷霆气度不凡,知道他决非等闲之辈,但他如此精通武侠文化,而且铁嘴直断他的人物出处,说得千真万确,也着实让他心里暗暗吃惊。
然而,李希特也不想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他故作轻松道,那你说这一个侠字到底有什么精神内核?雷霆语气平和地回道,至少是重情义,轻生死,至少是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吧。梁羽生梁大师就说过,“武是一种手段,侠是真正的目的”,所以以侠胜武是他老人家的一个基本观点,也是深得人心的。李希特听罢一下子就亢奋起来,拍着大腿道,你真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不是没想到,就是总结不出来,心里头有一团东西在烧,又找不着出口,你真是我生命中的高人啊。
从此以后,李希特有事没事就往习武馆跑,隔三差五他也会让如一备下酒菜提过去请教一二。李希特曾经问过雷霆是否从小也是武侠迷?雷霆说那倒未必。李希特奇道,那我真想不出你是什么来路了。雷霆欲言又止道,喝酒喝酒。李希特也就不再追问,只是感慨道,幸亏那场大雨,否则还真不知道相见恨晚到几时?雷霆半晌无语,隔了片刻叹道,或许还真的不如错过。
此后便一言不发。
大约过了两三个月,李希特把新出炉的热气腾腾的新故事拿给雷霆看,雷霆看后又是良久的沉默,搞得李希特如坐针毡,心想死活不就是一刀吗?干吗非要悬在我的头顶折磨我?
过了好一阵,雷霆似乎是鼓起勇气道,希特,我觉得做个功夫迷自娱自乐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拍电影那可真是少数人的梦想,而且是极少数人才能实现的梦想。李希特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的新故事根本不值得评价吗?雷霆道,我必须说实话,你是把爱好当成了特长,你真的不是这块料。李希特笑道,可是我还没有气馁啊。
李希特也的确没把雷霆的话当回事,他照样保持着巨大的热情往习武馆跑,要知道两个人的力量决不是翻倍那么简单,而是能化作无穷的动力,一切可以推倒重来。
一天傍晚,李希特例牌来到习武馆,却意外地发现大门紧闭,门上贴有一张纸条,告之来上课的学员,雷霆因家事回了乡下,咏春拳的课程暂且告一段落,何时再上另行通知。看完通知,李希特一屁股坐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心里空落得难受,只比当时雷霆说他不是材料痛苦一百倍。他手里还提着一兜茶叶蛋,本是送给雷霆吃的,现在只好自己一点一点剥壳,一点一点品尝,希望那种莫名其妙的惆怅渐渐远去。
打道回府之后,李希特就像霜打过的茄子,不仅没精打采,而且什么事也做不下去。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雷霆已成为他的精神鸦片,猛然之间断了顿,那滋味很不好受。
他先是坐在家里发呆,后来跑到夜宵火爆的大排档去发呆,好在每回兜里都有钱,也能应付一阵。烦了,就去看夜场武打片,全是些零票房的臭大粪,人家坐在里面是动手动脚地谈恋爱,李希特还是为了发呆。对于他来说,不练拳和没有知音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
时间一天天地流逝,李希特每天都昏沉沉地打发着日子。
在这期间,他外出常常会往习武馆绕一脚,但每回都是失望而返。
忽然有一天,如一下班回家,手里提着青菜和豆腐。择菜的时候她大叹叶子菜越来越贵,肉也贵,排骨想都别想。只能买一两片大骨和鸡脚煲汤,大骨剔得跟人啃过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肉。见李希特不搭腔,如一也知道自己是鸡跟鸭讲,根本是跟桌椅板凳讲一样,便也不再吭气。隔了一会儿,她又说道,刚才在菜场,看见雷拳师了……不等话音落地,李希特整个人弹了起来,忙道,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如一不解道,就是雷拳师啊,他也在买菜。李希特急道,他跟你说话了吗?跟你提我了吗?如一道,他没看见我,后来一晃又没见他了。
李希特二话没说就冲出了家门。
奇怪的是,习武馆的大门口仍然贴着那张白纸条,日晒雨淋的缺了个角,纸面也发黄了,楠木大门仍旧紧闭深锁。李希特想都没想就从后门冲进屋去,只见雷霆一个人坐在八仙桌前吃粥,桌上有盐水菜心和咸蛋蒸肉饼。雷霆显然也没想到李希特此时会从天而降,他缓缓地站起身来,但就在那一瞬间,李希特从雷霆尴尬的神情中陡然间明白了,他根本没有去过乡下,他也没有离开过本地,他的纸条也只是写给一个人看的,这个人就是他李希特,他嫌弃他了,至少不愿意跟他走这么近。
李希特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他几近发作,是的,他想,或许我没有才华,或许我痴人说梦,但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对待我吗?我还像傻小子盼新媳妇似地日想夜盼着,人心真是深不可测啊。
按照李希特的性格,他一下子变成怒目金刚也在情理之中,可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异常平静地说道,听说你回来了,我就是来问问什么时候开课。雷霆这时也已经恢复了常态,他说周五就开课,以后照常,还是每周两节。又问李希特要不要在这里喝点粥?李希特回说吃过了。如此这般,彬彬有礼,很难想象这样两个男人可以突然客气到这种程度。
此后的一段时间,李希特还是按时去上咏春拳的课,还是风雨无阻,准时准点;雷霆也还是净手焚香,在《男儿当自强》的音乐声中拳打脚踢,虎虎生风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两个人似乎又回到了从前,连眼神都不交流一下。
四
明星廊是一家专门营销摩登女人用品的门市部,生意从来就是皇帝女不愁嫁,不仅地理位置好,
身处闹市,而且好像所有的女人都会跑到这里来淘宝,偌大的店里总是人满为患,人气十足。
这里可没有良家妇女喜欢的便宜货,全是潮流产品,比如乳沟就不能靠挤,有魔力胸罩,再比如黑色的指甲油,绿色的唇膏这里都有的卖。男人的假发也肯定是家庭主妇来买,否则饿死事小,丢了面子便是天大的事了。所以,如一来到这里,当然不是为了买防水睫毛膏,而是因为她手上的大部分福利假发是靠明星廊消化卖出的。
专柜经理的英文名字叫海伦,是一个瘦瘦的满脸透着精明的女孩。当初她跟如一谈批发价就是步步紧逼,直到如一无路可退收拾样品准备离开,这才得到了一点薄利,彼此接纳。然而随着交往渐近,海伦觉得如一这个人实在,本分,算是跟她有了浅显的友谊。
这个周末,如一像以往一样提着红蓝相间的编织袋来送货,海伦见到她便面有难色。海伦说道,真的不好意思,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可能是个坏消息。如一心里一沉,但还是回道,你说吧。海伦道,以后你送来的货我不能再按照批发价一次性付款了,只能放在店里代售,然后每月跟你结算。如一道,为什么呀?我们一直合作得挺好。海伦道,可是这是一个竞争的社会,我们有了新的供货商,他们的产品很好,是日本的原材料,韩国生产的,包装也相当精美,在市场上走得很好。如一道,他们的东西我也见过,是做得不错,可是价格很贵啊。海伦笑道,如一啊,便宜绝对不是硬道理,现在的社会,人人追求高质量的生活,有时候跟客人太强调便宜他们反而会发火呢。
如一无言。海伦又道,其实说实话,如果不是咱们俩认识得早,还有点交情,我都不会同意你的东西在我这代售,我们可是寸土寸金啊,你看看挤在这里的女人,有几个是有脑子的?就我这个平台,放双旧袜子都卖得掉。经她这么一说,如一又转念感激海伦了。
这一次送来的货算是留下了,可是没拿到钱。如一心里很不好受,但又不敢怠慢,急忙又跑了相熟的几家门市,人家都有供货商,而且国货免谈。
如一回到镇水街,已经晚上七点多钟了,刚走到家门口,便有一辆自行车急刹在她的身边,她扭头一看,见是番薯昌。番薯昌两脚点地,笑嘻嘻地从车把手上拿下一个白塑料袋,隐约看见里面上下摞着两只白饭盒。他把外卖递给如一道,这是你家希特叫的两份叉烧饭。如一接过外卖问道,多少钱?随即掏钱包准备付钱。番薯昌道,一共二十四块。如一惊道,以前才八块钱一份,一下涨四块,你们抢钱啊?番薯昌一点不恼,仍旧笑嘻嘻地说道,猪肉涨价了,姐姐。不等如一回话,一个蹲在地上纳凉的男邻居不紧不慢道,我就属猪啊,也不见我升职加薪。番薯昌一边接过如一递给他的钱一边笑道,那谁知道你是不是蠢猪啊。男邻居跳起来拿着蒲扇追打番薯昌,但那小子已经骑着自行车一溜烟似地跑了,身后留下一串得意的笑声。
然而如一根本没有心情讲笑,她提着外卖回到家里,忍不住埋怨李希特道,你就不能等一等我回来做饭吗?叫外卖多贵呀。李希特的心情也不见得有多好,心想我没埋怨你,你还挂着脸回家,便不快道,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去抢大米了?!如一突然就火了,道,我抢大米怎么了?!我不抢大米你吃什么?l你也不出去看看,谁像我们家这么过日子?!
李希特本来就是个火爆脾气,被如一这么一吼,当即提高嗓门喊起来,你觉得别人家好你就到别人家去过呀,我又没有拦着你!你摆这张臭脸给谁看?!
两个人叮叮咣咣的吵起来,如一一气之下出了家门。刚一来到街上,眼泪便忍不住地夺眶而出。她怕人看见,便疾步拐到多宝路上,多宝路上灯火通明的挺热闹,如一找到一个没人注意的地方站了一会儿,让自己静下来。想一想叉烧饭买都买了,又何必生这个闲气?而且男人和女人本来就想不到一块儿去,气也是气了自己。
回到家以后,如一看见桌上的两盒外卖,动也没动地放在那里,李希特坐在他的电脑前生闷气。这让如一想到李想想小时候跟人打完架之后的模样,竟然生出万般的柔情,一时母性大发,不仅把一个盒饭递了过去,还去冲了一杯热茶奉上。李希特把头别到一边不理她,如一便从后面抱住他,默默地待了一会儿,又伸出一只手把他的头发捣乱。李希特就像小孩子一样拿过盒饭吃饭了。
如一的假发在明星廊代售的情况每况愈下。只要一送货都要听海伦一通念叨,仿佛她对如一有着天大的恩情。然而如一拿到的钱却是越来越少,日子就过得更省了。
逢是桑拿天,家家户户都开着门透气,这天如一看见蠢猪男邻居的老婆坐在电视机前打毛衣,两眼盯着屏幕,丝毫不影响两手紧着忙活,右边的肩膀上搭着一只毛衣袖子,左肩搭着一条毛巾,看着催泪弹一样的韩剧便拽下毛巾擦把脸。如一见状,不由自主地走进门去问道,怎么又织起毛活来了?蠢猪老婆说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干这种吃力不便宜的事,这不是在编织大王手工社领的活儿嘛,说是外国人喜欢手工制品,他们出样式,我们出人力,每批活儿的量都不多,所以按照毛线的重量付工钱。如一道,那你交活的时候带上我,我也领点回来织。蠢猪老婆笑道,可不全是平针,菠萝花你会吗?有的可难了,还给你一本书对着织,你得琢磨。如一道,我这双手天生是沾了灵气的,什么东西我织不出来?蠢猪老婆一听,也没饶了她,真的拿出一本编织的书来,问她领子的织法。如一看来看去,还真是会呢。
蠢猪老婆说道,你还真行,那我明天就带你去吧。如一说行。
原来如一年轻时的理想就是做一名工艺美术大师,说得具体一点就是织毛活能织出所有的花色,妙手绘春,装扮人们的生活。当然后来因为革命,下乡,跟资产阶级思想彻底决裂等种种原因,使这一理想变成了玻璃碎。
遥想当年,还是在海南岛农垦建设兵团的时候,她手上有点毛线,可惜有几种颜色,加在一块儿只够打一件毛背心,总不能前面一个色,后面一个色,领子袖口一个色吧。如一小时候就跟母亲学过织各种各样的花式,当时一琢磨,就织了一个波浪花,不同颜色的毛线像波浪一样的相间着排开,不仅好看,而且谁也看不出是因为毛线不够的原因,都以为这是艺术花式的需要。
这件毛背心织好以后,她送给了当时的男朋友项春成。项春成割胶的时候热了,脱了外衣,大伙都说他的毛背心好看,尤其是女同胞趴在他身上翻来覆去地看,一时间掀起了打波浪花毛背心的狂潮,都拿着一对毛衣针来问如一这块怎么织,那块留几针。当然她跟项春成的地下情也被铁证如山地逮了个现行。
转眼竟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令人想不到的是,毛线比毛衣贵的年代,重操旧业还能贴补家用,这让如一多少有些感慨。第二天她就去编织大王手工社领来了毛线,而且选择了难度最大的编织任务。
手工社的社长是一个八〇后的小男生,名字叫甘笔,原本是学服装设计的,于是和两个同学一块儿成立了工作室,还起了一个洋名。工作室深藏在一座陈旧的办公大楼内,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被隔成
两间,最旺的时候外屋有十台缝纫机和十多名工人,房子里到处是布料和配饰,做出服装样版送往各种服装公司、百货商店,或直接参加服装大赛。然而几年下来,他们设计的东西在市场上完全走不动,不是不流行,就是太古怪。结果是那两个同学一个去了童装厂,另一个干脆改行搞室内设计了,剩下一个甘笔在此坚守,但也苦于经济压力,找些活计来养活自己,改名叫作编织大王,直观通俗。
等到如一跟着蠢猪的老婆来到这里时,外屋只剩下两台缝纫机了,工人完全没有看到人影,桌子上凌乱地扔着羽毛、珠片、蕾丝、拖着毛边的布料,还有稿纸、画册、铅笔什么的。
外屋没有人,甘笔在里间的工作台前,更是乱得不堪入目。甘笔戴着黑边眼镜,人长得像个小河马似的,外加一点睡不醒的模样。
他的话不多,显然对发包毛线活不感兴趣,反倒是蠢猪的老婆像是在自己家一样,东翻西翻,找这找那,把各项事宜处理妥当,甘笔完全不理会。告别的时候,甘笔的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只望着电脑,随便嗯了两声,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不懂人情世故的毛栗子。
从手工社出来,如一暗自吁了一口气。她问蠢猪的老婆,这孩子怎么叫这个名字?挺怪的,猛一听我还以为他叫钢笔呢。蠢猪的老婆道,谁说不是?我说要是你爸爸姓毛,你岂不是叫毛笔?如一笑了起来,她谢过蠢猪的老婆。蠢猪的老婆笑道,有什么好谢的,又不是我帮你织。之后还是不忘问多一句,你家希特醒了吗?如一例牌摇头,蠢猪的老婆也例牌叹了口气。
终于有一天,海伦拒绝再收如一的货,她说销路越来越差,积压还要占仓位。她对如一说,我这也是一份工,上面也有头头脑脑的,不是我要为难你,你都知啦,明星廊不是下岗一条街,我要是扶贫我就下岗了,你总得让我过得去。经她这么一说,如一也很惭愧,深感自己拖累了海伦。
海伦又说,你们真的要在产品质量上下功夫,你看你的国货投诉就特别多,有个客人反映他用了你们的假发,开会开到一半就要跑到厕所撸下来在脑袋上扇风,不透气实在是太热了嘛,多耽误事,还要被同事嘲笑肾虚。还有一位领导干部,陪客人参观虎门大桥,风一吹,假发就像帽子一样吹到水里去了,你说多尴尬?据说这个领导干部以后都不能听桥这个字,姓乔的人他都不感冒。
如一忍不住笑起来,海伦不解道,你怎么还有心情笑?如一道,都说是假的了,怎么样都不会舒服,想舒服就只有不怕丑。海伦道,你不能这么说,那人家进口产品就比较人性,而且注重细节。如一道,对了,我早想叫你给我看看你这儿的进口产品,听你说得这样好,估计又换代了。
海伦的办公室在商场楼梯口的拐角处,房间里有个会计模样的人在埋头工作,海伦打开样板柜,拿出一个漂亮的长方形纸盒,纸盒上开满樱花,精美素雅,但上面又写着谁也不认识的韩国字。打开纸盒,假发用一张松软的棉纸包着,撑开来是一个齐刘海的童花头,头上吊着耀眼夺目的金红色的商标,三角形,上面赫然写着日本原料韩国制造。如一伸手摸着发质,并没觉得格外细滑,再看一眼那个纸盒,总觉得在哪儿见过。正在思索,海伦又拿出了如一的产品,不仅没有外包装,假发外面就一个塑料网子罩着,一个压一个像一饼饼的紫菜。海伦道,真是就怕货比货,你这东西叫我怎么卖啊?!
正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如一闻声转过头去,几乎是在同时,她看见了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小美妈。
一时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海伦见状忙道,你们认识吗?不等如一反应过来,小美妈已抢先答道,不认识,给我介绍一下吧。于是海伦就在她们俩之间做了介绍,两个人还煞有介事地握了握手。
海伦指着小美妈对如一说道,你说巧不巧,这位就是我们进口假发的供货商,你看看人家的产品,就是不一样嘛。如一无言,童花头发型就摊在桌上,小美妈手里也提着蓝红相间的送货袋。她一看便知这些假发是跟她同一个车间同一条流水线下来的同一货品,只是小美妈改了包装,这些盒子和商标在一德路文具批发市场全部买得到,什么日本?什么南韩?全是小美妈编出来的鬼话。
盒子她也想起来了,在小美妈家拿大米的时候见过,小美妈说上面的字是韩文的“流行美”,还说是她的创意。想必是她找人统一印了一批盒子。
如一看了小美妈一眼,她的笑容僵持在脸上,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当然不愿意跟如一的眼神碰上。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如一,早知道如一在里面,她又怎会贸然进门送死。
对于小美妈来说,人生就是变戏法,比的只是谁更高明而已。
不过这回是死定了,她想,按照如一的一根筋性格,一定会揭穿她,何况又是她把如一挤得没有饭吃。
然而海伦完全不知道此刻这间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是把两个一模一样的产品拿来做比较,一个狂吹一个狂贬。又说小美妈的进口货零售都要卖到六百多块钱,如一两眼发直,就差没有哇的一声倒地而死,要知道她的货品批发价才六十块钱啊。海伦又对小美妈说,真的没有办法,如一的国产货我们再也不能进了,在市场上走不动,虽然她也是我的朋友,但真的爱莫能助。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听见会计在劈里啪啦地打算盘。
如一低头沉吟片刻,说道,你们谈吧,我先走了。说完这话,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第二天上班时间,小美妈嬉皮笑脸地来到如一的工作台前,小美妈道,如一,我中午请你去吃煲仔饭吧。如一低垂着眼帘织头发,根本当小美妈透明。小美妈又道,好啦好啦,算我大出血,请你去吃潮州打冷,你知啦,我自己过生日都舍不得吃这么好的东西。如一还是不理她。小美妈笑道,你还生我的气啊,别恼了,我们城里人哪有什么隔夜仇,总之你的损失我全部给你补回来就是了。如一白她一眼道。你又不认识我,千万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小美妈大笑道,你还真看过不少电视剧呢,我只看韩剧,我喜欢张东健。如一嘴上没有说什么,心里却冷笑道,你当然只看韩剧了,你多有才啊,连韩国制造都被你想出来了。
中午两个人去吃牛肉面,小美妈嘴硬道。还是去吃打冷吧。如一板着一张脸道,你很有钱吗?!你是李嘉诚吗?!去吃面吧。小美妈满嘴抹蜜道,还是你最疼我。两个人叫了面,稀里哗啦地吃起来。
小美妈道,你说这事能怪我吗?现在的人都崇洋媚外,只要是外国货就好,国产的东西再好都是垃圾。我这也是被逼无奈,才想出这个办法来。我知道你这个人最讲清白,反正我去体检照片子,心肝肺都是黑的,已经是坏人了,你就把你的货给我,我给你钱就是了。
如一道,扎住你这把口啊,我肯定不敢这么做,你也别这么做,不是我不想钱,万一出了事,人家告我们诈骗怎么办?难道去吃牢饭不成?!
我反正是烂命一条,小美妈道,我怕什么?要想赚钱就得在刀尖上讨生活,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犯法过不上小康。人人都说清白好,你不是也被挤出明星廊了吗?我是不好,可海伦还是把我夸
得像花一样。如一你也别劝我了,我不能跟你比,虽说你家希特不省心,那就只当家里养了个植物人。可你家李想想多有出息啊,又聪明又懂事,无惊无险就把大学给考上了,还知道省钱。你看我家小美,真是个笤帚星,上学只上到中专,再让她念书就跟要杀她一样。平时不但要吃好穿好,还要花钱买很贵很贵的包包。有一次我到婚介所去相亲,用了一下她的包包,回来以后她大发雷霆,说我把她的包包搞脏了,说她的包包多贵多贵,还要涂一层擦脸油放在冰箱里。你说我的冰箱是放彩票用的,怎么能给她放包包呢?我算是看透了,这家伙靠不住。跟她爸一样,又自私又歹毒,我以后也就只能指望钱了。
如一道,你说了这么多没一句有用的,就说以次充好这种事咱们能做吗?你上回买了一块隔夜豆腐,不是都甩到小摊贩脸上去了吗?小美妈道,问题是我们没有以次充好,我们的东西次吗?我们的手工,我们的发质,美国和欧洲用的全是中国制造,可是在咱们这儿就不行,为什么啊?欠包装欠忽悠呀。这跟那块豆腐不同,那块豆腐都酸了,我不甩到他脸上,难道让我吃死猫吗?如一叹道,总之我说不过你,我只说一句吧,小心做这种事遭报应。
五
没想到的是,报应说来就来了。
只隔了不到半年,有一天早上,如一打卡上班,小美妈也在黑口黑面地打卡,打完卡用命令的口气对如一说道,你中午请我吃面。如一道,我凭什么请你吃面?小美妈道,叫你请你就请。如一道,一大早就这么凶巴巴的,你昨晚遭抢了?!呸呸呸,小美妈忙道,你不咒我你会死吗?就凭你那张锅底嘴,唱黑我的大好前程,现在果然遭报应了。小美妈说完,一扭一扭地去了她的工作台,剩下如一站在原地发呆。
中午,如一才知道,明星廊统一清理整顿,要求进口产品一律要提供产地证明,就是产品的出生纸,上面要有生产商和经销商的地址电话,小美妈没办法了,又不敢编个假的,万一被抽查,那就坐实了自己是诈骗,只好选择人间蒸发。这其间海伦还给她打电话催她提供产地证,还给她结算了上一批货的好大一笔钱。可是小美妈怎么想都是一个陷阱,年轻的时候看革命书籍,叛徒都是为了回趟家看看老婆孩子或是八十岁老母就被捕了。她可不想这么傻,给人逮住以后非罚个倾家荡产不行。
后来她决定换掉手机号。
财路断了以后,小美妈一直都很焦虑。如一道,要不你也领点线来织毛活。小美妈道,多谢合作,我可没这个耐心,把人都给磨死了。
有一天上班时间,原材料的供应出了问题,车间里的大部分人都在等待,有的人讲笑,有的人伸懒腰,还有的人吃零食,拔眉毛。小美妈在如一的面前走来走去,神情像将军一样。她说这回死就死一次吧。如一问道,怎么个死法。小美妈道,我们只有去走鬼了。如一惊道,你说什么?我们去走鬼?小美妈道,你也不用吓成这样,你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凭什么你就不能去走鬼?如一道,难道你不怕吗?听说城管很凶的,追着人打,跟黑社会似的。
小美妈道,管他凶不凶的,我都跟你说了,要在刀尖上讨生活,不然怎么办?坐在家里等死?
走鬼,就是去当无证摊贩。鬼,以前是警察,现在是城管,走鬼就是跟他们赛跑。
周末的傍晚,如一早早地吃完饭,又把给李希特做好的饭菜热在电饭煲里,这才匆匆地出了门。她跟小美妈约好了,在最热闹的商业街的高架桥上碰头,因为这里人多,繁华,立交高架的路面不仅宽大,而且四通八达,所以走鬼的人特别多,加上周末城管也休息了,这里简直就变成了夜市,卖什么的都有,小至针头线脑、鞋垫、拉链,大到古董、手提箱,假名牌的一切货色,盗版碟盗版书更是应有尽有,其间还有炸臭豆腐的和烤红薯的。如一和小美妈一见面,马上就被这里的火热场面所感召,立刻加入了走鬼的队伍。
按照小美妈的预想,到这里主要是销售彩色头套,因为彩色假发是纯化纤制品,颜色绝对鲜亮,什么颜色的都有,还有花色爆炸式,就像脑袋上顶了一只火鸡。小美妈说卖东西就是要醒目,招人,先旺丁再旺财。
如一和小美妈各戴了一顶嫩粉色和翠绿色的假发,顿时就招来诸多游客的目光,有一个年轻女孩对男朋友说如一的头套是范冰冰的发型,也很适合她,于是她的男朋友就给她买了一顶。一花引来万花开,还真有不少人驻足她们的摊位,大挑特挑。
高架桥的不远处就是大富豪夜总会,有几个小姐模样的女孩来买头套,她们穿着清凉,暴露,打打闹闹地扭动腰肢,但是她们出手大,每个颜色来一顶,这让小美妈也转怒为喜。
到了第二个周末,就连电器数码城的领班都亲自跑来订货,一口气要十个粉红色的冰冰发型,说是这样销售小姐会变得更加美丽妖娆,一定会使门市部的销售额猛增。
初次走鬼,如一和小美妈都以为会被城管追得满街跑,没想到那些可怕的场景暂时没有出现,反而手里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如此大受欢迎,真搞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小美妈的心情大好,便开始浑说,道,我要是年轻十岁,我也去当领班,穿黑制服,高跟鞋,还有机会当二奶,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我就直接去当鸡,那来钱多快啊,也不至于站在这里走鬼。如一道,你这个人就是口无遮拦,图嘴巴痛快,要是让小美听见多不好,当妈没有妈样。小美妈道,还用我教吗?这个社会都变成什么样了?早就教坏她了,我就是自梳都没用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个人带来的货品居然全部卖光。这时小美妈才说她根本没吃晚饭,于是去买了一块烤红薯,两个人在高架桥上分着吃,别提多轻松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高兴,如一觉得嘴巴里的红薯又甜又香。
然而生活永远是喜忧参半的,就在如一刚刚感到生活的重担有点松动的时候,她就发现李希特最近一段时间一直闷闷不乐,而且人也日见消瘦。以前不管怎么说,他虽然不合群,不把世俗的生活放在眼里,但毕竟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还是激动和快乐的,现在他却明显的情绪低落,无心江湖,在家的时候如果不是目光呆滞就是眼神涣散,或者干脆跑到外面去坐小酒馆,看老头们下棋,一副半醉不醒无所事事的样子。
如一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问他最近的电影故事写到哪儿了,怎么不念给我听了?李希特无力道,念给你听你也不懂。
一天夜里,如一梦见城管队员举着大棍子追打她,她吓得夺路而逃,结果还是被城管队员抓到了,不过没打她,而是一把抱住她,要往麻袋里装。如一当时还想,我又不是风化案,怎么走鬼也要沉江啊?于是不顾一切地大声申辩,却又发不出一点声音,惊出了一身汗,人也惊醒了。
这时她意外地发现,李希特睡在她的身边,并且紧紧地抱着她。
李希特睡得死死的,并且一身酒气,还有韭菜和大蒜交织在一起的恶臭,估计他又是在那家叫北极村的小馆子里吃饺子喝醉的。以往他很少半夜跑到床上来,除非,那也是少之又少。喝醉了,反而不奇怪了。如一挣脱出李希特的怀抱,发现他不仅没有脱掉衣裤,居然也没有脱鞋子,如一急忙跳下床,把
李希特的身体扳正,帮他脱掉鞋子。
李希特开始说梦话,咿咿呀呀的含混不清,神情却是气急败坏的。如一怕他是做噩梦,就拍了拍他的脸。想不到李希特的梦话清晰起来,他说你找到没有?你说啊?到底找到没有?见他如此焦急,而且又重复了一次,声音十万火急,如一忍不住俯下身去,在李希特的耳边回道,找到了,我在这里。李希特不知是听见了还是下意识,他再一次紧紧地抱住如一,待他松手时已是泪流满面。
虽然如一并不知道李希特心里在想什么,但是看见他如此伤心欲绝,内心也像磨盘一样沉重。要说她跟李希特的感情,那是大浓之淡,这一点只有她自己知道。说起初恋的项春成,事过境迁,她谈不上有多么恨他,但绝对是她一生的隐痛。
初恋有多甜蜜,如一已经记忆模糊,只记得当年的项春成并不是一个激情冲动的热血青年。他由于父亲早逝,母亲又是个药罐子,家里的生活本已十分清贫,偏他那一年的初中毕业生实行一片红,无一例外地要下乡。而奔赴海南岛这样的蛮荒之地,先别说实现扎根海岛、改造山河这样的伟愿,就是坐足三十六个小时的五等舱漂流到此,就已经是无言的下马威了。所以项春成的性格更加孤僻,他不善言辞,也不合群。
这样的男人总是特别能打动如一,别人的苦难常常会变成她的责任。
那时由于两个人在市区住得比较近,所以探亲、返岛总是结伴而行。这本来没有什么特别,但是有一次探亲回城,某一天的晚上,项春成来找如一,满脑门都是汗。如一问他出了什么事?项春成说也没事,就是母亲犯病下不了床,又不肯让他帮她抹澡,说是会把晦气带给儿子,不吉利。如一二话没说,就赶到春成的家里,果然屋里的味道很大,夹杂着病气,几乎要把人熏倒。如一动手给春成的妈妈抹澡,又把家里的卫生搞了一遍。
项春成非常感激如一,把她送出家门口老远,他说,你怎么就不怕晦气呢?如一说道,那是你妈妈找借口,她是不好意思让你抹澡。项春成说我都是她生的,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如一想了想,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道,你不懂女人。
此后,只要是有机会回城,如一都要去照顾春成的妈妈。
一次在返岛的船上,春成递给如一一个布包,如一打开,是一对纯银手镯,做工细致入微,触摸时仿佛带着人的体温,却并无银器的凉意,倒是柔和圆润的。如一的眼中满是问号,春成吞吞吐吐地说道,这是我妈妈让我给你的。如一不解道,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春成道,她说你是一个好女孩,她说你第一次到家里来,她给你倒茶,你就是用双手接的。如一道,是吗?我真的不记得了。春成说道,她说你好家教。春成还说,这对手镯是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我奶奶送给她的见面礼。说完这话,项春成的脸红得像鸡冠花一样。
直到项春成离开甲板,如一才在暗涌的冲撞和起伏中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的脸也红了。
那个时代的爱情也是单一色调,能让你脸红的人就是爱人。
农垦建设兵团是半军事化管理,最宝贵的一次招生机会,如一的名字经过连部、团部、师部的反复权衡审核,终于敲定在招生名单上。消息传出来,如一也觉得自己非常幸运,晚上她跟项春成约会,她安慰他说,你放心吧,无论我人到了哪里,也无论我学什么专业,我们两个人的关系都不会改变。
项春成一直没有说话。
如一又说,我到了城里,会照顾你妈妈。
项春成还是不说话。
直到最后项春成才说,走了以后就再也不要回来了。如一说道,如果你在这儿,我还是会回来的。项春成说,我也不会在这儿了,我妈妈病得三天两头的下不了床,你又走了,我还在这儿干吗?!说这话的时候项春成异常平静,平静得让如一心里发慌,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如一吓了一跳,她说春成你说什么呢,你千万不要干傻事啊。
现在想起来,项春成绝非刻意演了这场苦情戏,但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那就是如一自愿把那个招生的名额让给了他。
那时招生办的人已经走了,于是他们星夜兼程地坐公共汽车赶到海口,在招生办住的招待所里,如一第一次撒了谎,说是兵团领导派他们两个人来做向导,带招生办的同志在海口玩一玩。天公作美的是正值台风,所有的船都停运了,招生办的人觉得旅游一下也不错。就在这些天里,如一跟睡在同一间屋里的招生办的一个女同志说了自己的情况,那个女同志对如一印象很好,答应回去以后帮忙。临走的时候在码头上,那个女同志还把如一单独叫到一旁,她说你可想清楚,没有人机会会第二次降临,你的家庭条件也不好,就不为自己的前途想想吗?如一当时还很天真,她有些羞涩地说,项春成已经说了,他这辈子就是当牛做马也会对我好,有他这句话我也值了。
那个女同志叹了口气说,好吧,这件事我一定帮你办成。
此后,在这同一个地方,如一送走了项春成。
等到她离开时,已经是五年之后,她随最后一批返城知青离开了海南岛,虽说是晚了,她的人生因此改写,但毕竟没有成为天涯海角之外的一块望夫石,在这游人如织的今天成为导游嘴里的一段故事。她还是愿意相信她是幸运的,尽管当轮船起锚,岸上已经没有人送行。
汽笛鸣叫的时刻,如一想起项春成离开的时候,曾经抱着她失声痛哭,当时她就觉得牛郎和织女之间的分别也不过如此吧。然而他们并没有成为童话故事,而和现在烂俗的电视剧一样,项春成在两年之后就不再来信了,最后一封信就像悼词,把她吹得天下无双。
她被分配在假发厂,最初只是个街道工厂,后来渐渐扩大总算存活下来了,这真得感谢那些秃顶和脱发的同志,没有他们的顽疾那就更加不可想象,因为如一已经进入大龄青年的行列,如果再没有工作,那不是雪上加霜?
所以从那时起,如一对不压华发的人总是和蔼可亲的。
就在她人生最失意的时候,她碰上了李希特,他们波澜不惊地结了婚。这个从不承诺的男人每个月把工资按时交给她,后来成为她孩子的父亲,和她一起还算平静地度过了每一天。
月光透过窗户,淡淡地打在李希特熟睡的脸上,比起从前的漫不经心,他现在的脸轮廓分明,宁静庄重,颧骨像刀削过一样,庭穴凹进,浓密的头发肆意挺立着不肯睡去。如一心想,这才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不管他是醒还是不醒,或许再也没有工资拿回家,他们都是有粥吃粥有饭吃饭,永远都不会分开。
第二天如一下班回家,李希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电脑前抽烟,他面如土灰,眉毛例牌拧着,两眼布满血丝。吃晚饭的时候,如一说道,昨晚你又喝醉了。李希特的声音是打横出来的,他说那又怎样?!如一道,酒伤肝啊,会把身体搞坏的。李希特哼道,我要那么好的身体干吗?!难道要我像你们女人一样美白,打羊胎素吗?!他的每一句话都像石子一样砸在如一的胸口,不过如一又觉得好笑,没想到李希特还知道羊胎素。
一个偶然的机会,如一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说是有一个名字叫林凡谷的人创办了志愿服务心理
咨询热线,又叫生命热线,已经成功帮助了许多对生活失去信心,有自杀倾向和渴望报复社会的人,帮助他们重获新生。如一心想,李希特这么不快乐,酒后伤心其实是他最真实的反映,自己进入不了他的世界,根本帮不上忙,然而大千社会绝对还有高人存在,说不定他们就有办法让李希特回归正常的生活。
于是如一就按照报纸提供的信息打了生命热线,接电话的人正是林凡谷,他的声音非常好听,可以在一瞬间让人热泪盈眶。如一把李希特的情况跟林凡谷说了,林凡谷表示他很愿意帮助李希特,欢迎他把电话打过来。如一说这正是她最发愁的事。因为李希特肯定不会打这个电话的。林凡谷说那我就把电话打过去吧。如一觉得那也不妥当,心想李希特一定会说你找谁?打错了。
在如一的反复央求下,林凡谷答应等他空下来的时候,专门到家里拜访李希特,并且跟他好好谈一谈。
这样左约右约,总算约好了一个时间。不知是巧还是不巧,就在那段时间里,林凡谷被评为省里的十大杰出青年,所以招致了不少媒体要对他进行采访,而且就是要现场采访他是怎么工作的。结果便是呼呼啦啦一大堆记者簇拥着林凡谷来到了镇水街。
傍晚时分,李希特正蹲在街边刷牙,他一点不知道这些人是来拍他的,因为如一深知他的禀性,就没有事先告诉他。
这些人把李希特团团围住,林凡谷用他好听的声音向李希特介绍了生命热线,并告之是专门来帮助李希特的。李希特一听就火了,他说谁让你们来的?谁需要你们的帮助?我才是你们的生命热线,你们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还全然不知,脑子里除了条条框框和各种各样的规定程序还有什么?我现在的每一天都是为自己活,都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我活得很好,你们还是救救你们自己吧。林凡谷听了这些话一点也不生气,他和颜悦色地说道,你的情况我完全了解,你所说的一切我也能够理解,但是李希特你必须承认,我们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宏伟时代,当你不能面对困难,不能与时俱进的时候,你就会被这个时代无情地抛弃,你就会成为一个现实生活中的迷失者。
林凡谷还说,所有的人都在努力地工作,创造自己的价值和财富,可是你选择了逃避,选择了独自一人死气沉沉地呆在家里跟自己赌气,至于你的所谓的梦想,所有的人都知道那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而你却要以此为借口拒绝溶入时代的滚滚洪流。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猛醒啊李希特!
迷失者?听了林凡谷的一番宏论之后,李希特突然仰天大笑,他说我是迷失者吗?太可笑了,我的目标前所未有的明确!而你们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管别人的事,到底谁是迷失者还用我说吗?!
被他这么一说,林凡谷当然也不会败下阵来,但是说老实话,他还真没碰到过这种声音洪亮,两眼炯炯有神,跟他乱PK一气的受助者。以往他帮助过的人都是有气无力的,泣不成声的,都是失意的,绝望的。这让他感到肩上的担子很重,他想他差一点感动中国,怎么可能感动不了一个李希特?
于是两个人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华山论剑。
由于镇水街从来没有一次降临过这么多的记者,并且又值下班时段,所以几乎家家户户都跑出来看热闹,一条窄街被挤得水泄不通,汽车都只能绕道而行。这时如一也下班回家了,看到这满坑满谷的人,当时就傻了,而且很没底气地问身边的番薯昌,是不是李希特又惹事了?番薯昌本来是到这边送餐的。赶上这场热闹正在乐不可支,张着嘴看都还来不及,扭头发现如一,又听她这么一问,笑嘻嘻地答道,当然是你家希特惹的事,没有他我们哪有这么好的戏看?!如一道,他又惹什么事了?怎么会有这么多记者跑来?番薯昌道,他把什么生命热线给惹来了。听了这话,如一顿时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