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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欣 当前章节:151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7

按照如一的想法,林凡谷肯定是跟李希特关在屋里促膝谈心,怎会想到闹成了一台戏?结果肯定是李希特成为一个失败者的典型或者一个反面教材昭示天下,被人耻笑,这哪是帮他?简直就是杀他。

如一的脑袋嗡的一声,她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冲了过去,连扯带拉地把李希特推回了家。

这件事瞒不过,后来大伙都知道是如一惹来了生命热线和记者,如一承认的确打过生命热线但绝对没有惹过记者,但是没人听她解释,坚信生命热线和记者是连体婴儿或者干脆就是一回事。镇水街的人都说,你家希特就是没醒,难道要报120吗?可我们镇水街由于外面的多宝路上有骑楼,有旧式的建筑物,要保持老城风貌所以不拆,拖累了我们镇水街也不拆,听说这个不拆还是文化人哭天抢地争取来的。否则按照规划部门的意思早就拆了。不但不拆,也不翻新,还要搞什么整旧如旧,那我们不是一辈子也住不上高楼大厦了?!早知道你能请来生命热线和记者,我们也准备准备,拉个白被单,上面写上坚持搬迁,坚持修路,坚持禁车。如果上了报纸,总有一件能解决吧?!

这是关系到大家命运的事,这才是真正要命的事,你怎么把关系藏这么深,也太不把街坊当街坊了吧。

如一百口莫辩,只好一言不发。

报纸的社会新闻版上也登了李希特的照片,记者当然是大赞林凡谷,称李希特是武侠狂人,把他种种的反常举动大肆渲染,最终显得劣迹斑斑。还让大家讨论武侠狂人是不是自我毁灭的性格?好在意见不是一边倒,还是有许多人认为李希特不是白毁而是自燃,追逐梦想也是人的本能嘛。更有人觉得男人就是应该做一些不切实际的事,否则史上就没有飞机上天这回事了。

尽管如此,李希特还是非常生气,坚决不肯原谅如一,他说,别人说我什么都算了,我根本不当一回事,想不到你什么都不说,还装出很理解我的样子,心里却把我当个病人,还求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来拯救我。简直就是睡在我身边的定时炸弹。如一苦口婆心道,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样,我就是看见你不快乐,想帮你。李希特气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快乐?如一道,因为你经常喝酒,喝醉了以后又特别伤心。李希特道,我喝酒那是在寻找灵感,我的伤心就是我的快乐。你懂吗?你当然不懂。如一心想,伤心就是伤心,快乐就是快乐,这人可是疯了?李希特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又补充了一句道,这道理就深了,要知道其中的境界那你是拍马难追。如一看到他那个死样子就心烦,不禁火道,你知不知道你做梦还在找东西,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这叫快乐吗?李希特道,对呀对呀,我在找一本拳谱,是咏春拳派的独家秘笈,找到了我当然要哭,因为江湖之争不知多少人做了刀下鬼。这种伤心难道不是快乐吗?!

如一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两个人谈不下去,但这事不算完,冷战正式开始。

李希特玩的冷战是摆一张臭脸,不哼不哈只斜着眼睛,好像随时都会掀了桌子走人。用时髦的话说就是一副欠揍的表情,多看一眼足够让人厌倦人生。并且他还不跟如一打照面,只要如一回家他就马上离开。白天如一去上班了,他就在家睡觉或者当他的武侠狂人,如一下班回家他就跑出去,不管是喝酒还是闲逛,反正不回家。如一熬不过,睡了,他

才回来。

如一为此流了很多眼泪,但也许是从前海南岛的岁月赋予了她坚忍的性格,她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幸好在这期间,林凡谷还有电话来安慰如一,这不仅让她心存感激,同时也诧异这条生命热线为何最终反而是帮了自己?林凡谷说,李希特不但是一个病人,而且还是一个孩子,他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生理年龄出现了回光返照,以为自己能够成为童年时代的英雄人物。这并不是多么出奇的事,我们要拿出巨大的耐心等待和呼唤他的回归。

一天傍晚,如一下班回家刚刚进屋,李希特抬脚就出了门,他在街边店吃了一碗牛脯粉,然后就去习武馆上课。

课前,雷霆照例在叶问的像前敬了香,但是他并没有放《男儿当自强》的音乐,他说我们今天练习推手对抗。于是大家变换队形,把雷霆一个人围在中间,学员一个一个上来和雷霆搭手,然后一个个像土豆一样翻滚出去。雷霆说道,练过拳的人动不动就说“搭一下手”吧,这个搭手其实就是破坏对方的平衡,因为如果你不会破坏对方的平衡,那就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学员们轮流上前搭手,在被摔的过程中体会和领悟师父是怎么破坏他们平衡的。大部分人都不较劲,被摔惨了就站在一边看,偏偏李希特是个较劲的人,结果一次次被雷霆飞出去,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直到最后爬都爬不起来。

有学员要上前扶他,雷霆说道,别理他。又对学员们说道,每个动作的差距只在零点五厘米之间,或多或少平衡都会被破坏,不过失去平衡以后还要感觉受力点,这样才不至于被摔伤。男人都好面子,李希特也不是不想站起来,但因为他全身像散了架一样不听指挥,只好趴在地上听课。一边心里又想,今天雷霆摔自己摔得格外狠,别人摆明都是手下留情,到自己这儿就变成了魔鬼法西斯,难道他不但不想理他还要把他捧死不成?!

下课以后,学员散尽。李希特总算从地上爬了起来,但还不能站立,只好坐在地上喘气。只见雷霆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死死地盯着他,这让李希特觉得自己既狼狈又尴尬。

隔了好一会儿,雷霆突然开口说话了,虽然声音仍旧低沉平稳,但是挟带的力量却不亚于电闪雷鸣。雷霆说道,你以后有劲就使到这里来,不要对着想帮助你的人撒野。李希特怔了一怔,心想,自己的光辉事迹的确不止在一家报纸上刊登,估计也像脑白金广告一样顶风臭十里,师傅哪有不知道的?想过之后便不敢出声,只是那张臭脸还是那么臭。

雷霆又道,你摆这张臭脸给谁看?这个世界又不欠你什么,你身边的人就更不欠你什么,像你这种炮仗性格能干什么大事?!

见李希特被连打带骂早已是垂头丧气,只低着头闷声不响,雷霆的气才算消掉大半,终于起身道,跟我来吧。说完扭头去了里间,并不扶李希特一把。李希特勉强撑着站了起来,却如醉汉一般跌跌撞撞地向里间走去。

里间是雷霆的睡房,一如他的风格,也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一看就是单身男人的房间,没有半点琐碎之物。雷霆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式皮箱,上面盖着两张报纸,报纸不仅发黄,而且上面一层薄灰,旧式皮箱的边边角角业已脱色起毛。雷霆揭掉报纸,灰尘便扬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挥了挥手,一边低声念叨,本来是下决心再也不打开的。

旧式皮箱上果然贴着封条,雷霆似乎是犹豫了一秒钟,但他还是大力地打开了皮箱。里面并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物品,只有一部放录像带的老机器,还有一排排整齐的录像带和一些旧书。雷霆解释说,这些老带子都是我当年收集的最好的武侠片,也有的是朋友在电影资料馆帮我录制的,你拿去好好看一看。

李希特喜出望外道,天哪,原来你也曾经是发烧友。雷霆没有马上回答,只含糊道,就算是吧。又道,你要重点看一下早年香港邵氏的武侠片,尤其是张彻和胡金铨两个人的作品。张彻的价值观非常老派,不重视女人,也不重视武打招式,他的招牌菜是男性的血与肉和男人之间的情谊恩仇,他们受尽酷刑,五马分尸,在血淋淋的痛苦中奋力挣扎,而且他的代表作里的男主角都是每片必死,并且死得很惨烈,张彻就是固执地认为,英雄的人格必须用死才能完成。

李希特没想到雷霆聊起武侠电影竟然是如数家珍,侃侃而谈,整个人一反往日的沉稳,完全是年少轻狂飘飘欲仙的另一个人。说到高兴之处,两个人围着破箱子席地而坐,仿佛男人围着一坛刚刚挖出来的陈年美酒,喜难自制。

雷霆又道,反观胡金铨的《大醉侠》,他就认为男性英雄不必惨死,不仅不死,也不必周武正王,可以是扛着竹竿放荡潇洒的浪子,而且也要英雄美女抵死缠绵不离不弃。我想这一点他可能是受还珠楼主的影响比较深,你想胡金铨1931年生人,小时候家住北平,曾经是还珠楼主家的常客,经常能等到还珠楼主抽足了大烟下楼来,给孩子们讲故事听。

李希特大喜过望,整张脸红扑扑的像个新郎倌,恨不得俯下身去把那只破皮箱拥入怀中。他眼睛直直地看着雷霆,只希望把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一边又说,蝴蝶的《火烧红莲寺》,还有黑泽明的《七武士》我是早就听说,实在是无缘相见,原来你这里都有,就像他乡遇故知,你不知道我心跳得有多厉害。雷霆道,还真的不能小看这些黑白残片,虽然看着又枯燥又平淡,也没有声光电这些科技含量,但是坚持看下去最终会发现它的精髓,尤其对精神生活处于低落状态的人,绝对是一剂猛药。一席话说得李希特又开始拍大腿,他说你怎么说得这么对呢,你简直说到我心里去了。雷霆笑道,你还看都没看,怎么知道我就说到你心里去了?李希特肯定道。我当然知道。

说到箱子里的旧书,都是些《电影手册》、《桥段论》、《电影中流行元素》之类的实战性很强的书籍。雷霆道,你要恶补一下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否则再有梦想的熊瞎子也只能掰掰棒子,越使劲离梦想越远。

李希特点头如捣蒜。两个人一直聊到半夜才算散了,走时,李希特拎着箱子,雷霆把他送到门口,临别时话锋一转道,回去对你老婆好点,她可是个好女人。李希特的鼻子嗤了一下,有些扫兴道,她就是蠢,一点都不理解我。雷霆冷笑道,你要怎样理解?几年都没有一分钱家用拿回家,她在外面做生做死地养活你,还担心你的健康快乐,我就不明白这么好的人怎么让你这没有心肝的东西给碰上了。见他说得认真,李希特一时懵了,心想他俩说的是一个人吗?怎么也不觉得有那么好?

回到家中,如一早已睡去,李希特倒是站在床边端详了她好一会,看来看去也还是觉得没那么好。

这时,天色已开始蒙蒙发白,李希特忽然感到全身酸痛,估计原先的摔伤因为一时兴奋而失去了知觉,现在竟然是加倍地痛起来。他拿出专治跌打损伤的狮子油,一边擦拭关节和伤痛部位,一边想起傍晚时发生的一切,陡然意识到今晚的搭手对抗根本跟咏春拳不搭界,咏春拳的基本功是粘手练习,动作温和连贯,讲究的是双手的左右兼顾和一心二用。练习搭手对抗表面看是其他拳法的融汇一体,实际上分明是雷霆要打他一个人,他要打醒他,同时也已

经被他的执着所感动,不然也不可能接纳他,把他引为知已。

雷霆到底是什么人呢?李希特心里的谜团不仅没有解开,反而越结越深。如果他是发烧友,怎么会有这么专业的发烧友?如果他不仅仅是发烧友,那他又是什么人?而且无论他是什么人都只像书里的人,画上的人,惟独不像现实生活中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李希特抱着他的破箱子睡着了。

下班的时候,如一和小美妈结伴去公交车站,一路走着,如一总沉着脸不说话。小美妈道,几天不见,你怎么瘦得这么厉害。如一仍旧无语。由于李希特上了报纸,小美妈对他的事多少知道一点,又道,你家植物人又给你气受了?如一实在忍不住,就跟小美妈抱怨了几句,道,我宁愿他跟我吵一架,这样避着我当我是萨斯病毒,你说我有多难受?!

小美妈一听就火了,恨道,哪轮到他避你?再轮一百年也轮不到他,你今晚就搬到我家来,咱避他还来不及呢,饿他三天,看谁狠!又道,要不说你是猪脑子,这年头谁拿钱回家谁是王,他还反了天了他!谁没有梦想?我还想当歌星呢,我还想北漂当演员呢,就他能在家当大爷做梦玩,咱们就该活活累死?!不是我说你,这都是你惯的,我告诉你如一,你今晚不搬到我家来,不避他一个礼拜我就看不起你!!

如一叹道,也许我真的不该打什么生命热线。小美妈道,咱打什么线他都不能这样对咱,他以为他是谁啊?还有你,被他逼成这样还在这儿自责,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家给他做饭去吧。被她这么一激,如一道,那我今晚就搬到你那去?小美妈道,问谁呢?拿两件换洗农服赶紧过来,不许给他做饭,也不许看他一眼,立即在他眼前消失,也省得他避你了。如一点头称是,这时她要等的车也进了站,上下班时候的车很挤,小美妈在身后狠狠推了如一一把,用生硬的北京话叮了一句,不许掉链子啊。如一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两脚离地地挤上了车。

一路上,如一就在颠簸中作思想斗争,一会儿觉得小美妈说得对,一会儿又担心李希特的生活,又怕他根本不来找自己,难道就不回镇水街了吗?

拐进镇水街,离家越近如一的步子越慢,她甚至于有一种转身离开的冲动,一想到进了家门迎面就是李希特冷着脸离开,心里面颇不是滋味,真想也到街上去逛一逛,透一口气再回家。然而她的每一分钟都是钱啊,要赶紧做完家务,之后给编织大王赶毛活,这样一想也顾不得郁闷,三步并作两步地回到家。

屋里没有人,餐桌上放着一个盘子,里面有两根洗净的黄瓜。如一正在发愣,只见李希特端着一只锅走进屋,一边对她说道,洗洗手吃饭吧。如一一边下意识地去洗手,一边在心里面纳闷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不成?镇水街真的要拆迁了不成?政府真的给咱修路从此下雨不淹水了不成?总之她是满脑子的问号来到餐桌前,只见李希特已经把面条盛好了,两碗面上还各放了一个荷包蛋,就着生黄瓜,估计这是李希特心目中最丰盛的晚餐了。

李希特也不理如一,自己先满头大汗地吃起来,嚼黄瓜的声音发出一阵阵的脆响。如一当然也端起碗来,虽然李希特做的面条味道不怎么样,却是如一吃得最香的一顿饭,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陡然放下,她暗自松了口气。

在公共灶台洗碗的时候,蠢猪的老婆问如一,你家希特醒了?如一例牌摇摇头。蠢猪的老婆说道,还说没醒,他都做饭了,我嫁进镇水街就没见他做过饭。又道,他还问我荷包蛋怎么才叫熟?我说有点溏心的才好吃,他说什么?还要放糖吗?大伙都笑他呢。

回到屋里,李希特不仅没有离开,还跷着二郎腿在看电视。如一心想,他怎么知道我今天想走,所以表现得这么好?

不过很快如一就不想这些了,毕竟有很多比这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到了晚上,她总算忙到困了,便洗洗上床睡下,刚关上灯不一会儿,她就感到李希特也上了床,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如一怔了怔,因为许久没做过了,整个人都是僵硬的。李希特骨子里是老派的人,在床上一言不发,但同时又是做得少却做得彻底的那种男人,自打结婚以后,如一就依他,算是床上的夫妻床下的客,也不懂得什么胡言乱语。

只是这时如一突然想到,她跟小美妈在走鬼的时候,就是大富豪夜总会的三陪小姐来买假发那次,望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小美妈突然感慨道,你看看人家,一个个跟水蜜桃似的,多水灵,上次有个熟人见到我,说我残得都不能看了,废话,我没男人我能不残吗?如一安慰小美妈道,人家那是年轻,咱们都什么岁数了?小美妈道,我就没年轻过,我那个死鬼老公一结婚就开始偷腥,我这辈子算是白活了。又问如一道,你跟你们家植物人一个星期几次性生活?如一横了她一眼,没表情道,他晚上根本不睡觉,还生活什么。小美妈大笑道,那太好了,省得我旱死,你涝死。

如一当时没笑,她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但是现在她又觉得有些可笑。当然她不会在这种时候笑出来,就算眼下做的一切不是特别严肃的事,但也决不是什么可笑的事吧,所以她决不能笑。

于是,她闭上了眼睛,这时候她觉得整个人都绵软了,轻得没有分量。

第二天上班,如一碰到小美妈,小美妈端详她一阵,有点酸道,和好了吧?生活了吧?如一想想自己的昨天和今天实在是货不对版,害得别人着急,不禁否认道没有没有。小美妈道,还说没有?!你看看你的脸,白里透红的,和好就和好呗,生活就生活呗,干吗昨晚连电话都不打一个?我还给你铺了床。如一果真是忘了,笑道,那你也可以给我打啊。小美妈赌气道,你都和好了,我还打什么?我没你那么傻。

不知不觉问,天气转为初夏,终日里都是艳阳高照。

也许,对于时间来说,除了四季有些周而复始的改变之外,一切都是一成不变的吧。

雷霆和李希特重新编好一个武侠故事,取名叫作《雪剑长箫》,原先日本浪人的名字改为涯井兽,他的出生阴惨,命运扭曲,随时被杀也毫不在乎。事实上,他是荷兰传教士在酷刑下背叛信仰,饮恨强奸了武家女子所生下的混血儿,天生的虚无主义者。他手中的刀并非武士的灵魂,而完全是恣意妄为的凶器。

说到正面形象,原来的无待还是无待,他长得神武俊逸,人也很正直,但是性格孤僻,由于早年父母离异,他对男女之情有一种病态的厌恶,立志做一名神龙不见首尾的独行侠,他锻炼自己的孤独能力完全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因为他坚信忍耐孤独比叱咤十万大军更难,所以无待的孤寂段位和他出奇制胜的剑法根本不相上下,难分高低,更使他的人格魅力备受尊崇,一时无敌。

任何带有原创性质的劳作都是十分艰辛的,这对于雷霆和李希特来说更是难上加难,因为他们是俗称的野路子,既没有什么团队和班底,也没有不可一世的自信心,最要命的是又没有武侠名家的基础蓝本,如若随意改编那就是侵权啊,这两个饭都吃不饱的人哪里敢涉及购买改编权。

总之他们碰到的所有困难都意味着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一场有去无回的神风敢死队般的痛苦游历。

可是还要做,那就是命中注定的一场劫煞。

好在他们俩的结合是互补的,李希特擅长奇想,他总是有无数的主意,但是这些主意不管是珍珠还是鱼眼睛,它们永远是散落的没有归属的毫无关联的,尽管他看了很多录像带和书,但谁都知道艺术滋养的补充不是锦囊妙计可以解决问题的,那只破皮箱也不过就是一只破皮箱,并不是魔术箱,变不出一个新的武侠天王。就像雷霆坚决不让在故事里出现拳谱、秘笈之类的东西,他说,李连杰有秘笈吗?成龙有秘笈吗?如果有,也是他们不曾有过万中无一的怠慢和轻视,秘笈就是看谁能熬到油枯灯干。如果拚尽武艺便可拿到秘笈,拿到秘笈又可以立地成侠,那就是拚运气,并无笑傲江湖可言。

如此说来,雷霆的存在便是那根穿珍珠的韧线,他总是能够出尽百宝把那些不相干的想法变成桥段,把那些原本苍白无力的人和事翻新出彩,同时升华为武林世界的至高情操,令人荡气回肠。

女人和爱情是一定要有的,这也是雷霆的坚持和专长,他说如果没有女人,那男人打什么?又有什么好打的?而且情感的对决比刀剑的对决更胜一筹,更加能够直取人的性命。李希特道,知道女人重要,不知道女人这么重要。雷霆笑道,自然是至关重要,没有脂粉红袖,这个世界不一定太平,但一定无趣。

这个江湖女子取名叫雪晚,相貌风华绝代,武艺也是非同一般的精超。涯井兽就是被她的美貌所吸引,不受控制地一路追随,而雪晚早已心有所属,自然就是决不向世俗生活低头的无待,而绝情欲、不男女的无待一心只想寻找机会除掉作恶多端的涯井兽,替国人报仇雪恨。这样的罗圈架虽然打得有点落入俗套,但是观众一定是爱看的,人民群众有时候喜欢罗圈架。

故事编好以后,两个人都有小小的喜悦,毕竟是中年得“子”,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心头肉。正巧此时,雷霆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报道,说是第某届文稿拍卖会将在深圳如期举行,于是他决定拿着横空出世的电影故事去碰碰运气。

李希特茫然道,有希望吗?雷霆道,反正死马当作活马医。李希特道,那我跟你一块去吧。雷霆想了想道,算了吧,这也不是人多力量大的事。总之我这回去当一次涯井兽,见人就砍,看看有没有斩获,你就先在家当无待吧,没有期待日子会好过一些。

雷霆来到深圳,便按照报纸上提供的信息,找到会议下榻的酒店。这里的情况比他想象中的还糟,无论是拍卖会现场还是酒店里的会议客房,到处都是乱哄哄的。有人对雷霆说,拍卖会现场都是托儿,买方和卖方全在演戏,不如私下里摸摸情况,尤其是看看投资人里有没有真佛,说来说去,多么高尚的艺术,都得用金钱培植。雷霆勉强果了两天,什么收获也没有,四面八方的来客也是行色匆匆,不知所为。

第三天早上,雷霆准备吃完早餐就离开,结果他在酒店的走廊里遇到了一个过去的熟人周胖子,周胖子其实不胖,可能是他早年太胖才得此绰号,他现在身材适中,一看就知道是经常去健身房的生活极端优越的人,绝不染发,平头,两鬓露出自信的白茬,他一身得体的休闲打扮,拿一烟斗,斜背一个爱玛仕的沉色挎包。

周胖子现在已经是一家大的影视娱乐公司的艺术总监,在行业内名气很响,是热卖题材兼先锋时尚的风向标。所以他的身边前呼后拥,总是挤满了靠他发财的各色人等。

大伙都叫他周总,雷霆也要随份子,周胖子制止他道,周胖子,你就叫我周胖子,这是咱俩的交情。

显然周胖子是一个念旧的人,他一眼见到雷霆就叫出他的名字,握手之后一直没放开他的手,而且始终握着手深情脉脉地望着雷霆,如果不是他在圈内有明星女朋友,真以为出什么状况了。周胖子听说雷霆要走,忙说走什么走?咱们还一句话没说呢,而且你有什么事只管告诉我。

周胖子能说,每次吃饭,一桌不够坐,座位后面还站着一圈人。他也吃得少,大部分时间点着烟斗,不时地抽一口,看着有型有款。他说,在影像和声音时代,全靠娱乐传媒行业给这个世界制造喧嚣和骚动。摩根士丹利近期出台的报告指出,当中国人的食物和居住基本需求得到满足以后,他们开始渴求高质量媒体内容,十亿人消费升级正推动媒体内容的发展。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很多很多的人要把钱砸在电影院里,有人组团专门去香港看没下过剪刀的《色|戒》,香港旅游局完全没有表示,这是很不对的,是电影为他们做了奉献。韩国电影的主要消费者也是八十年代经济繁荣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总而言之,现在的中产阶级最需要什么?不再是路易·威登的皮包,而是“情感制造业”。

他的煽动使在场的人群情激昂,一个个面色红润,目光如炬,仿佛娱乐圈里满地的金子只等人弯腰去捡。

随后,周胖子给雷霆介绍了一个人,这个人名叫才狼,是才狼资本创始合作人,也算是风险投资人吧。才狼看上去三十六七岁,个子不高,年纪轻轻的脸上已有了几分霸气,号称自己是一只有才华的狼。他一身阿玛尼,手袋是普拉达的,打量人的时候从不掩饰自己,直面直观。周胖子对才狼说,雷霆是一个特别有才华的人,也是我极少从心里佩服的人之一。这话把雷霆说得脸都红了,才狼反而对雷霆的印象极好。

才狼很快就看完了《雪剑长箫》,不仅喜欢,而且几度落泪。他对雷霆说道,你先回去,这个本子也不要再给其他人看了,等我忙完这边的事,就到广州去跟你签合同。见过世面的雷霆怔了一怔,心想,就这么简单?才狼一眼望穿他道,就这么简单。

回到广州之后,雷霆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李希特,因为他知道现在说说而已的事太多了,谁当真谁傻,说的那个人是没有责任的。

一晃十天过去了,才狼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对于雷霆来说,这事本该付之一笑,但他却拿出才狼的名片,有过给他打电话的念头。不过最终雷霆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尽管他已远离江湖,但对江湖之事并不陌生,难说才狼不是只为给足周胖子的面子,逢场作戏,过后并不思量也未可知,自己倒成了做梦都想娶媳妇的傻小子。

然而又过了几天。才狼还真的来了。

他对雷霆说道,我回家处理了一点私事,所以来晚了,你也不给我打电话,我还就喜欢沉得住气的人。雷霆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才狼道,怎么会?我的牙齿可是当金子使的,不然也干不了风投。他说话像长辈一样,而且在酒店签完协议,下一拨的客人已经在西餐厅等着他,他看了看手表与雷霆道别,说你走吧,注意点身体。走出滔店的雷霆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妥,只是心里不大舒服,深感时代变迁,如此这般的大事可以草草收场,而且年纪大的人每每要在年轻人手上讨生活,屁都没的放,礼仪礼貌之事更是乱了纲常。

不久,才狼按照协议打过来十万块钱,这是前期的费用,需要雷霆修改剧本,请人写出分镜头剧本,然后找制片拿出《雪剑长箫》的总预算。

见到钱,雷霆才把这件事告诉李希特。

由于李希特毫无思想准备,又从未听到过雷霆的任何铺垫,猛然得知这一消息,情绪立马从冰点直奔沸点,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似地兴奋异常,雷霆跟他

商量任何事都是一个字,好。后来雷霆也就不跟他商量了,先是在普通的写字楼租了一间工作室,有了工作室才能找专业人士谈事,做事。

雷霆还给了李希特一万块钱,他说可以补充点家用,另外买几件正规的衣服到工作室上班时穿,做事就要有个做事的样子,不能穿个沙滩裤就来了。李希特点头如捣蒜。回到家就把钱如数交给如一,如一惊道,你哪来这么多钱?李希特就把情况跟她说了一遍,如一还是不信,反复说这怎么可能呢?李希特说你到底有完没完,我还等着上街买衣服呢。

如一突然泪如雨下,李希特道,又怎么了?如一道,我们现在就去买衣服,但是这个周末,我请几天假,咱们一定坐火车去武汉看看儿子,我实在是太想他了。李希特道,那不行,我买衣服就是要上班穿,我刚一上班就请假,这叫什么事?而且电影搞成了,大钱还在后头呢,咱们可以挑一个假期,带着儿子欧洲游,岂不风光?如一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感慨道,我做梦也只是梦到去新、马、泰啊。李希特道,要不说你是井底之蛙呢,有了钱也是买两碗豆浆,喝一碗倒一碗。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去了商场,一扫多少年的晦气,如一给李希特买了一件夹克衫,两件棉布的格子衬衣,还有藏蓝色的长裤。李希特道,万一我要参加金马奖的盛会怎么办?得有一套西装吧。如一被他说得也昏了头,好像明天就要走红地毯,于是在男装部到处看西装,好一点的西装都不便宜,最后看上一套打三折的清仓货,李希特试穿也还是像模像样,他来回照着镜子,忍不住问如一道,你说我还是人吗?如一愣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李希特忙道,不对不对,我是说我还是普通人吗?如一看着穿衣镜里的希特,居然就变成了陌生人,又帅又酷,不禁由衷地感叹道,你当然不是普通人了,你太了不起了,我真的不知道你这么有才华。

如一给李想想买了一身运动服,虽然不是名牌,也不贵,还打了折,但毕竟这是自己一定要表达的心愿,她决定给想想寄个包裹,再塞上两包牛肉干,这是想想从小就喜欢吃的东西。

本来想给自己买条裙子,想来想去还是算了。

第二天上班,如一见到小美妈,小美妈大惊失色道,你怎么又生活了?如一压低声音道,没有没有。小美妈道,还说没有?那你怎么这么容光焕发?难道擦了换肤霜不成?如一便把李希特的事告诉她了。小美妈哪里肯信,直说真的假的?不是李希特给你摆乌龙吧,怎么我听着跟《大话西游》似的?如一道,我开始也不信,可是钱总是真的吧。

小美妈这才没话说了。

过了几天,镇水街的人见到如一,都要问她你家希特醒了?冷静下来的如一不想说那么多,也还是笑着摇摇头,邻居们说,还说没醒?都知道穿着正装去上班了,都说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全靠两只手,不做哪有的吃,手停就口停,就算是做美梦都轮不到我们脱产去做啦,可惜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家希特想都想了好几年,不过想通了就好,你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李希特当然知道镇水街的人背后是怎么踩他的。不过这一次他好像没那么生气,他想,我又不是什么一般的人,当然是不容易被人理解的,如果被这些人认同,又怎么可能像无待一样孤独寂寞地走到今天呢?

滚滚黄沙,黄沙滚滚,在无尽烟尘中渐渐浮现的侠客灰衣怒马,倔强刚毅,即便是有盖世的武功,神情却是隐忍低回,出手干净利落,瞬间奔驰已远,冷酷的目光也只在惊鸿一瞥之间。

侠女就更是人间绝品,剑一般窄窄的脸颊,黑色发丝如杨柳拂面,简朴无饰,永远没有一丝笑意,内心却是平静的死忠。

李希特微闭着眼睛,这样的经典场景总是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令他血脉贲张,对于他来说,这何止是成人童话,简直就是维系他生命的阳光和空气。从出生到老去,庸常的生活窒息了多少人的英雄梦,只有他坚持下来了,带着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偏执和自虐的精神,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从此他将在另一片天空下驰骋。一时间李希特感到了一种奇妙的空虚,直至他的身体不受支配地飘飘欲仙。

电视机开着,电影频道正在播出《功夫之王》,李希特却仰靠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胳膊,嘴巴抿成八字,下巴缩成一枚干枣,双目紧闭。如一见状,便把电视机关了。

几乎是同时,李希特睁开了眼睛,眉毛马上拧成了纵沟,又是世上一切事情都教他厌烦的表情。如一只好把电视机重新打开,只是音量调小。如一道,走吧,昨天不是就跟你说了吗?小美妈请吃饭。李希特重新闭上眼睛,道,我又没有答应去吃。如一道,去吧,人家都订了座位,这样多不好。李希特平静道,说不去就不去。如一懒得看他那个死样子,扭头走了。

一路上,如一心想,小美妈请吃饭,摆明是为了请李希特,如果是她们自己说事,吃面就好了。现在喊不动李希特,一会儿见到小美妈,以她那个暴烈性格。肯定骂她没用。

走进雄记餐厅,如一便看见小美妈向她招手,她走过去,看见小美妈身边坐着小美,小美长得很漂亮,不仅眉清目秀,而且皮肤白嫩水滑,她穿一件螺纹针织白背心,蓝色的牛仔裤,左边手臂的上方纹着一只米老鼠,一副巨大的黑色太阳镜推到头顶。寒暄之后,如一万分抱歉地说李希特有事给绊住了,来不了。得知这一信息,小美妈并未发火,还一个劲地说没事没事,反倒是小美本来就阴沉的脸更加垮了下来。小美妈忙解释道,刚才小美就一直埋怨我,说雄记是宜街坊的餐馆,这么低档谁会来吃啊?!

如一十分尴尬,正不知如何作答,但见小美已经起身,白了母亲一眼,对如一说道,阿姨我还有点事。说完离座而去,斜背着一个大挎包,如一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看着就是气派,脚上是一双露趾的高跟鞋,也是不同凡响的好看。不一会儿她就消失在玻璃门外,吸引不少食客的目光。

然而这一切好像都在小美妈的意料之中,她一点不生气,对如一道,由着她去吧,咱们吃咱们的。说完叫来服务员,菜谱都不用看就点了几样雄记的拿手菜。又道,这些店,小美都不吃的。

如一不快道,我也听不出来你这是夸她还是骂她。小美妈笑道,当然是骂她了,不过女孩子不虚荣,好容易变贱的,你看我就生得贱,前几天拉肚子,家里只有一瓶黄连素,过期都两年了,我一吃病就好了。如一本来想劝劝小美妈别这么纵着小美,结果反而是被她逗笑了。

菜上来以后,小美妈开始言归正传,小美妈道,如一,不瞒你说,听说你家希特熬出了头,我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着,这种一步登天的事我们哪里敢想?但是不想也得想啊,现在你成了金庸夫人,将来就是二十年的鸿头大运,怎么说你也得让我沾点光吧。如一道,你有事说事,怎么满嘴跑起火车来了?小美妈道,好吧,那我就直说了,跟你家希特好好说说,叫我们家小美演电影,当打星。说完小美妈拿出一本小美在柠檬树照相馆照的艺术影集递给如一,叫她一定送到李希特手上。

如一翻着照片,全是浓妆艳抹的大头像,脸刷得跟白墙似的,假睫毛都翘到天上去了。如一道,可不

如她平时好看。小美妈道,咱也不懂,说不定导演喜欢呢。又道,我可太想当星妈了,到时候咱们俩也可以不干活,夹着一尺长的大钱包去饮茶,做美容,那才是女人该过的生活啊。

如一回到家中,把照相簿拿给李希特看,又夸小美本人长得多么漂亮,至少不比电视剧里的赛貂婵差。李希特翻了两翻道,这连一个风尘女都算不上,整个一个脑残。

说完就再也不理这件事了。

似乎所有的事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李希特每天按时到工作室上班,和雷霆讨论修改剧本的具体段落,他发现雷霆就像一个指挥若定的将军,不仅工作台上积案如山,同时电话铃声不断,都是找他说事的,有些具体的行业用语李希特连听都听不懂。而且雷霆胸中自有雄师百万,无论多么忙乱的场面他都能淡定处理。

李希特也不知道雷霆什么时候休息,或许他根本就不休息,因为每次李希特离开时雷霆还都在忙着,但只要他到工作室来,雷霆也都在忙着。

在李希特的眼中,雷霆简直就是一个外星人,因为他实在是太神奇了。

最终,《雪剑长箫》的修订稿和分镜头工作台本都出炉了,而且电影的总预算也在反复核准中确定下来,大约是三千五百万,据说已经是武侠电影节俭版的最低投资,任何业内人士昕到这个预算都会立马肃立行注目礼。

然而,所有这一切通过电脑传至北京才狼的公司之后,便石沉大海。

又过了一段时间,才狼回复了一封极短的邮件,大意是这个项目经过公司董事局商讨,最终被否,所以合同终止。才狼并没有在邮件里详尽阐述具体的原因,雷霆回信询问原因,又是石沉大海。李希特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在工作室里坐不下来,不是站着就是走来走去,晃得雷霆头晕眼花。但是雷霆却觉得这个结果可以理解。他对李希特说,这么大的投资项目,要回报,要挣钱,董事局通不过是很正常的事。

李希特道,那我们怎么办?雷霆道,再找其他的游资呗。

说是这么说,但是真正有能力涉足电影事业的人终究凤毛麟角,所谓寻找游资更是大海捞针。各路豪杰倒是应有尽有,有的老板要求演员在优质地板上演戏说台词,因为他是地板老板,有的公司要求演员嚼着口香糖武打,全然不顾当年还没有这东西,总之所有的现代产品都用不上,还要花很多钱制旧仿旧,那还搞什么搞?!

谈到最后,有一次李希特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睡醒一觉看见雷霆还在跟人谈没影儿的事。

待客人走后,李希特突然对雷霆说道,有这工夫,我们还不如上一趟北京,找到才狼把问题弄清楚,再想办法解决。好歹他是个明白人,咱们整天跟不明白的人打交道,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仿佛是一句话惊醒梦中人,雷霆沉吟了片刻才点了点头。但其实他对才狼根本没有幻想,否则去一趟北京又有何难?只是李希特的这番话让他想起了周胖子,一想起周胖子,他那炽热的目光和温暖的掌心仍旧令他难以忘怀,在这一点上,雷霆并不怀疑周胖子对他的诚意,因为以周胖子现在的江湖地位,他完全没有必要装模作样。

于是,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当天晚上就坐上开往北京的列车。

他们没有事先预约才狼,对于不想见你的人,告诉他你已经在他的楼下是最佳的见面方式。

才狼所在的公司很正规,门口负责接待的小姐礼貌地面带职业微笑,她小声地打电话向才狼通报来客的情况,之后便把雷霆和李希特两人带到一间小会客室,并给两人送来了茶水,说老板一会儿就过来。

雷霆打量了一下会客室,不仅收拾得整洁干净,长方形的桌子和配套的椅子都是厚重的实木,西洋的款式,地板是暗青色的石材,处处体现出简洁的奢华风格。而且包括握在手中的陶瓷茶杯,杯盖尚有余热,显然是消过毒的。一个公司能打理成这样,也难怪只要才狼说话总会有几分颐指气使。

想不到要求见面会这么顺利,两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过了一会儿,才狼并没有出现,倒是会客室里的灯光熄灭了,雷霆这才发现窗帘始终低垂,并没有任何日光照射进来,与此同时,一面墙壁上方缓缓下降了一块白色的屏幕。

屏幕上放出的幻灯片恰恰是雷霆的照片,不仅李希特愣住了,雷霆也没想到自己会得到和通缉犯相同的待遇。这时一个男声的旁白响起:

雷霆。原名,雷正霆。广东台山人。1958年2月生于香港。早年在香港完成中学教育,十七岁赴美国斯坦福大学读书,一年后停学周游美国。十八岁转入得州大学修读广播电视电影课程。这一年和朋友合拍了一部四十五分钟的纪录片《他乡月圆时》,以表现美籍华人的生活实录。

最不可思议的是。这时的屏幕上不仅出现了雷霆年轻时的照片,居然还有那部纪录片的片段。

旁白仍在继续:

雷霆二十六岁时回到香港,加入电视广播有限公司,从事导演和监制等工作,在此期间,他获得了拍武侠电视剧的机会,以一部《逍遥江湖无情剑》的成功崭露头角,被称为当时最年轻最有才华的导演之一,被许多投资人押宝为最抢手的摇钱树。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在此后的五年间,他陆续拍出的四部武侠片全部以票房大败告终,成为名符其实的票房毒药。拍最后一部剧时,他赌上了全部身家,但仍然没有扭转惨败的结局。此后,他的老婆带着孩子走佬,他本人也从公众的视野中消失。

变换的幻灯片停留在雷霆最后一部剧的剧照上。

灯光渐渐明亮的时候,才狼已经出现在谈判桌的另一端。才狼道,雷导,我算了一下,你大概有十二年没拍过戏了,目前靠亲戚的接济,在广州老城区的一家习武馆谋生。我说的没错吧?你想重出江湖,可以。但你不能对从前的事跟我一字不提,提了也要看我愿不愿意冒这个险。实话告诉你,我们公司的资金是有香港背景的,也就是说你让我在董事局出丑一番,这些我都算了。我想给你留点面子,想不到你自己还找上门来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年轻好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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