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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欣 当前章节:153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7

才狼说这些话的口气不见得有多激烈,但却绵中藏针。令雷霆面色青紫,无地自容。坐在一旁的李希特由于毫不知情,早已是目瞪口呆,不能言语。

才狼又道,最可恨的就是你跟周胖子演的那出戏,那是专门演给我看的吧?等我回到北京,才知道周胖子在深圳买了七八个故事,他把你捧得那么高,又跟你那么有交情,干吗不买你的故事?干吗要把你推给我?那点心思我想明白了,只有他知道我们公司现在风生水起,缺的就是票房毒药,一个公司死在一两部戏上那是太平常的事了。

我其实就是公司的一个操盘手,才狼看没有人说话,只好继续说道,我对自己的要求不高,就是每单生意包赚不赔。李希特心想,这个要求还不高啊?而且他对才狼的印象很糟,就算你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没有必要这么赶尽杀绝吧。然而才狼并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仿佛雷霆就是送上门来让他羞辱的。他说雷导,你的剧我还真看了,老实说我还挺喜欢,可是我喜欢没用啊,我也不能拿公司的钱冒险啊,所以这件事情我想就到此结束吧。

说完,才狼离开了会客室。在离开会客室之前,

才狼站住了,似乎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转过身来,牢牢盯了雷霆一眼。他到底年轻,始终有一句话想忍也没忍住。他说道,我们是风险投资,但不是给疯子投资。李希特再也看不下去,霍地一下站起来,气道,你不投就不投,用不着这么过分,有钱就大噻吗?!雷霆仍旧没有还嘴,但脸色已经不能看,额头上的青筋明显暴粗。才狼明白他听懂了自己的话,根本没理李希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雷霆当然没有再去找周胖子。

在开往南方的列车上,两个人买到两张上铺的车票,人离得很近,却是一路无话。

他们背靠背躺着,都知道对方没睡,但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白天的硬卧车厢热闹非凡,聊天或者打牌的人很多,但更多的人是在吃东西,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品混合的味道,但由于烧鸡还有大蒜灌肠的气味比较强势,所以更加冲鼻,几乎每一节车厢都成了餐车。

直到晚上十一点多钟,车厢里才渐渐安静下来,灯光熄灭了,乘客在单调的声响和晃动中入睡。

对于李希特来说,北京一行,解开了他心中的诸多谜团,他终于明白了雷霆与众不同的来龙去脉,当然也带来深刻的失落。那就是他以为自己碰到了一个高人,当这个人的形象破灭时,他的梦想也就随之破灭了。同时他也有很深的自责,那就是他用执着的愿望劫持了雷霆,逼着他一步一步揭开了自己的伤疤。想到这里,李希特觉得自己应该劝雷霆几句,但是他这个人连女人都不会劝,哪里会劝男人呢?

的确,雷霆此时的心情可想而知。本来,这次北京之行他并没有抱太大的幻想,是好奇心和不死心害了他,那就是他也觉得只有见到才狼,这件事才算最终了结。他设想过多种状况,都是困难重重,没有什么好结果,但他仍然愿意当面领死。因为十三年都没有磨灭的念头,重新点燃也是老房子着火没法救。不过怎么也没想到当了一回通缉犯,这跟一级谋杀有什么区别吗?只要见光,那就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能让人把根儿都刨出来。

人的历史便是你身上的红字,就像这个时代不会埋没天才一样,也决不会埋没你的失败。种种的得失是甩都甩不掉的行囊,伴在你的左右不离不弃。一天做鸡,终身为娼,一天是贼,一生为寇。人生总有一个拐角处等着你原形毕露,万劫不复。

雷霆心想,这样也好,这样心就死了。

回到南方以后,雷霆心平气和地处理了工作室和繁杂的人事,该退租的退租,该结账的结账。一切都清理干净的时候,就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生活本身自有归零的能力,恍惚之间,李希特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依旧当自己的隐侠,依旧到习武馆练拳。只是他再也没有在雷霆面前说起拍电影的事了。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然而没有了武侠电影这个话题,他们根本就无话可说。所以每一次练完了拳,倒是李希特总赶在其他学员离开之前消失殆尽,结果是一切的一切都回到了当初。

偶尔,李希特会把破皮箱里的片子重看一遍,无意中发现有两部片子正是雷霆当年拍的,仔细看后,他发现这两部片子还不错,也就是说才狼并非妄言。只是当年为什么会成为票房毒药?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心想,我若有一天成了香港的六叔,第一个要起用的就是雷霆,甭管怎么说,自己就是觉得他好。

可见李希特还是没醒。

没醒就是没输够,人都是这样,不成灰,不算完。

时间过得飞快,然而盛夏的闷热却像每天打卡上班一样,准时驾到,而且终日阴魂不散。

这一年的台风也来得格外勤,电视台忙不迭地挂黑色风球,敬告市民小心出行,女记者在狂风暴雨里报新闻,不是拿着话筒,而是抱着大树,否则就给吹跑了。台风一来一走,花名起得都跟戏班子里的当红炸子鸡似的,又响亮又排场,前后脚地登台,闹得风起云涌惊天动地才算消停。

台风年年劲吹,吹老了多少人和事。

其实,许许多多的热闹不过是过场戏,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日子过得稀松平常。

小美妈想当星妈心切,见到如一,见一次问一次,咱们小美什么时候能成打星?怎么你提都不提这事?如一叹道,还提什么,这事都没影了。小美妈忙道,怎么就没影了?不是找你的人多就敷衍我吧。如一道,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肠子拐了八道弯,我听说是人家不给他们投钱了,只多问了一句,他就发起火来,我哪里还敢再问啊。

小美妈愣了一下,道,那不是狗咬猪尿泡,空欢喜一场?如一道,谁说不是呢?要不我请你吃面赔罪吧。小美妈道,还吃什么面啊,这个礼拜六赶紧去走鬼吧。如一道,又去走鬼啊?小美妈道,不然怎么办?原先信了你的话,以为有好日子过了,几个月都不想走鬼的事,只想劏鸡谢神,现在又打回原形了,不走鬼我们吃什么?如一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心想,明明李希特这个人爱说梦话,自己怎么就信了呢?应该观望一下再说啊。还买了三折的西装,有这钱真应该去看看儿子。还欧洲游呢,自己怎么就信了呢?

想到这里,如一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一次走鬼也很不顺利。星期六的傍晚,如一和小美妈来到闹市区的高架桥上,这一天的摊主还挺多,而且由于台风刚过,天气是少有的凉爽,一时间游人如织,买主卖主互砍甚欢,当然是砍价了。

也就在这时,只听见吱的一声急刹车,一辆城管的车不知何时从天而降,若干城管队员动作麻利地从车上跳下来,分几路包抄了高架桥。桥上的摊主们顿时像炸了营的蚁窝,纷纷收了摊子抱头鼠窜。如一压根还没看见城管队员,就已经被混乱的阵式吓傻了眼,完全不知该怎么办。幸亏小美妈手忙脚乱地收了摊子,拉着如一就跑。

如一的心脏狂跳不止,都快蹦出嗓子眼了,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只是跟着小美妈夺路而逃。跑到高架桥的转弯楼梯,迎面跑上来一名城管队员。个子高大粗壮,如一两腿一软就坐在楼梯的台阶上了。大个子倒是没理她,上手就夺小美妈手上的编织袋,小美妈哪里抢得过他,最后只得连人带包使劲一推,大个子冷不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小美妈又拉着如一狂跑。虽然没有保住货物,但总算人没被抓住罚款。

两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敢回头观望,这回是小美妈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一边喘气一边破口大骂,还让不让人活了?!

晚上,如一回到家中,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泄,只好闷着头织毛活。但见李希特也许是刚刚起床,正精神百倍地一边看电视,一边举哑铃。如一心想,这个人怎么就不知道发愁呢?自己怎么就跟着这么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呢?越想越觉得奇怪,不知不觉中毛线都打没了。

如一拿起一张凳子,四脚朝天地撂在另一张凳子上,她把一圈毛线套在凳子的四条腿上开始缠线。

好死不死,这时李希特没事踱了过来,道,你呀,整天织呀织的,你怎么就不烦呢?如一懒得吵架,所以没理他。李希特不知趣,又道,就不能做点有意义的事吗?如一心想,你不说来帮帮我,坐下撑着毛线,还说这种没边的风凉话?正待发火,嘴里却道,那你说什么是有意义的事?李希特道,你可以去学

英语啊,实在不行学画画,练书法也可以。如一冷冷回道。我还应该学插花和茶道呢。李希特道,对呀对呀,你就是活得太实际了,人活得太实际就没意思了。

真不知是这话,还是说这话的语气一下子惹翻了如一,她厉声回道,你给我闭嘴!李希特还想说什么,如一大吼一声,闭嘴!

李希特从没见过如一发这么大的火,还真的就没再说话,满脑子问号加惊叹号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是星期天,如一决定在家织一天毛线,把编织社的活儿给赶出来。这时小美妈打电话来,小美妈道,我又找到一条走鬼的路子。如一道,我们的假发都给没收了,拿什么走鬼啊?小美妈道,我能批发到一些龙眼,去借两辆自行车,就在街边卖,跑起来也快。如一叹道,算了吧,我腿都软了,到时候连人带车都给扣了怎么办?!小美妈道,你什么意思啊?说话老长别人的威风,咱们自己也有点志气行不行?好了,你等我的好消息H巴。

刚刚挂断电话,电话铃又响了起来,如一知道还是小美妈。打开小灵通便道,又怎么了?对方果然是小美妈,小美妈道,我还真是把正事给忘了。如一道,什么正事?小美妈道,你现在就出街,买一份报纸翻到体彩版,右下角有一个追奖令,上面有兑奖号码。如一不解道,什么意思?小美妈道,什么什么意思,兑奖啊,你跟我一起买了那么多彩票,没准就中了呢。如一笑道,李希特说中彩的概率比出街买彩票被车撞死的概率还要低,我这辈子是不指望了。小美妈哼道,你听他的,他是邓小平还是华国锋?笑死人了,也就你把他当个人物,淮听他的啊。我告诉你,追奖令上可说了,这个大奖已经中了二十六天了,今天或明天再无人认领,就只当是弃奖,你自己看着办吧。

而且兑一下奖你会死吗?!小美妈突然就火了,大喊了一声砰地就挂断了电话。如一反而笑了,她就是奇怪为什么每回小美妈骂她,她就觉得特别痛快呢?昨天的火也没了人也舒服了呢?

于是,如一放下织了一半的棒针,来到街上。由于是星期天,多宝路上热闹非凡,如一到报摊点买了一份小美妈指定的报纸,回到家中,郑重其事地打开冰箱,拿出旧信封里装着的几张彩票,她在桌上摊开报纸,先找到体彩版上的追奖令,上面果然有兑奖号码,而且一等奖是一千五百六十万元,套红的大字十分抢眼,还写了特急警报四个黑体大字,两个巨型的惊叹号,表示明后天就按弃奖处理了。如一看完报纸,便把自己的彩票摊开仔细核对。

这一核对,就出大事了。

如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错,她中奖了。如果不是追奖令上还写着,据省体彩中心核查,一等奖的出奖投注站是某某区某某路的某某超市旁边的01353体彩网点,出票的时间,金额都有,如一还真的无法相信呢,但是那一天真真切切是她跟小美妈一块儿去抢大米,后来还买了彩票。

如一几乎要发疯了,她双手握拳,肉紧了好一会儿,才一下扑倒在桌上铺开的报纸上,油墨的香味让她陶醉极了。她一边的脸颊贴着硬硬的桌面,眼前的世界是倾斜的,和极度的兴奋一起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什么是富贵逼人?那就是一个极其虚弱的人吃了十全大补,那是会七窍流血,狂躁难奈,只想大喊着把脑袋撞碎才解恨。

紧接着她从椅子上弹起,冲到李希特的房间,李希特还在呼呼大睡,如一不顾一切地摇醒他,李希特不情愿地嘟囔着,你干吗?如一忙道,我中奖了。李希特哦了一声,便躺下来继续睡。如一继续推他道,我中的是大奖,一千多万呢。李希特翻了个身接着睡,但是眉毛已经拧起来了。如一只看见李希特的大弓背,没看见他的眉毛,还在嚷嚷,你听我说呀,你听我说呀!李希特终于发作了,一下子坐了起来,没头没脑地喊道,还让不让人睡了?!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我跟你在一起真是没劲透了!说完倒头又睡。

被他这么一喊,如一倒还冷静下来了。

冷静之后的如一心想,其实这一件事她最该告诉的就是小美妈,你想啊,如果不是小美妈提醒她,那不就一失足成千古恨了?!但当她拿起小灵通准备拨号时,又猛然想起小美妈说过的话,那就是中了奖谁都不能说,说了就一定会出事。对于小美妈的话,如一是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更要坚决执行,因为事实证明小美妈总是对的。

事不宜迟,如一决定马上去兑奖。

她想起在买彩票的网点看电视时的情景,除了个别人之外,一般的人都是化装领奖,以防后患,什么七大姑八大姨来借啊,什么遭人打劫,被贼惦记啊,还有一厂子的人,一条镇水街的人,万一走漏了消息,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总之不被人认出来便能一了百了。

如一坐在床上怔了一怔。

她首先找出李想想上高中时穿的一身校服,说是校服,其实就是一套运动衫,只因想想长得快,一下子蹿过了如一,所以这套运动衫还挺新,如一没舍得送人,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找校服时还带出来一顶想想的棒球帽,另外找出非典隔离时买的口罩,还有李希特的一副墨镜。

这样打扮起来虽然不伦不类,莫名其妙,但是最起码的一条是没人能认出她来了。而且如一告诫自己,一旦从体彩中心兑奖回来,全身上下的行头必须毁尸灭迹,因为自己一定会上电视的,稍露蛛丝马迹便会被身边的人认出来。想到这里,她又有一种常人妄想自己成为间谍时的快感和刺激,脑袋里瞬间闪出若干谍战片的片段。

如一走到巷子口时,迎面碰上了蠢猪的老婆,她看都没看她一眼,后来番薯昌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飞过,根本也是不理不睬。

如一心想,我成功了,竟然没有一个人认出我来。

“列车飞快地奔驰,车窗上灯火辉煌,山楂树下的青年在把我盼望。”

在列车上倚窗而坐的如一突然想起了这首歌,她还是年轻的时候唱过这首《山楂树》,当时知道它是讲三角恋爱的,唱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现在想起这首歌,恐怕是因为山楂树下的青年就是李想想吧。

真的,许多人都说,李想想像如一的丈夫,而李希特倒像她的儿子。

儿子是个小帅哥,高高的个子,清晰精致的五官,小麦色的肌肤,整个人像青玉米一样水润挺拔,用他女同学的话说是帅得令人窒息。更可贵的是想想不仅学习好,沉静稳重,彬彬有礼,而且他还干净,整洁,非常懂事并且体贴妈妈。他从小就不拒绝陪妈妈买菜,逛十元店。高过妈妈一头之后他还常常搂着妈妈。这对于一般男孩子来说都是很糗的事,但是想想做得非常自然,而且心安理得。他甚至还跟同学说过,我就是要让别人羡慕我妈妈。

所以,如一以初恋的心情去看儿子,也是不奇怪的。

人就是活一个心情,这对谁来说都无一例外。比如如一中奖之后,她就觉得天都光噻,污染那么重的一个城市在她眼里就是蓝天白云,空气都是甜的,更别提列车单调沉闷的车轮撞击声,在如一的耳朵里也是节奏分明,铿锵有力的,不亚于恢宏的交响乐。

那天她化好装出门之后,还是搭公交车去的体彩中心,兑奖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复杂,扣掉二

百六十万元的税,她实得一千三百万元。但是体彩中心聚集着许多记者,似乎大家万众一心地等着弃奖案发生。这种事其实也是发生过的,如果永远错过了也就算了,偏偏有人事后又发现自己中了奖,结果当然是悲惨世界,这辈子基本就在半疯中结束生命了。所以人们见到一个穿着奇特的人出现,便知道人间的悲喜剧即将上演,便哗啦一下围了过来,记者的长枪短炮全部对准了如一,闪光灯此起彼伏。尽管如一死活不说一句话,只跟着办事人员东奔西走,但她的照片还是出现在许多报纸的醒目位置。

其实如一最想说的一句话就是,让大家失望了,我没有弃奖。

当然她什么都没说。

星期一上班的时候,小美妈就拿着一张报纸对如一说道,我怎么觉得这个人像你啊?!如一当即就傻了眼,整个后背渗出汗来,结结巴巴地回道,怎么可能呢?小美妈笑道,看把你吓的,我又不会跟你借钱。这下如一更慌了,更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好了。小美妈不依不饶道,你看着我的眼睛。如一就像机器人接到指令一样,硬着头皮看着小美妈的眼睛,当她们的目光交汇的一刹那,两个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工友们说道。又不是你们中奖,哪至于笑到有牙没眼?小美妈道,就是没中才要笑,如果我中了奖就放声大哭,把心里所有的怨气都哭出来,你说对不对?如一自然是一边笑一边点头。

为了让小美妈相信自己没中奖,如一还用了两个晚上的时间,和小美妈一块借自行车去走鬼卖龙眼,不仅没碰上城管,还挣了一点点钱。

如一心想,这人要是走运,真是门板都挡不住啊。

别看白天又忙又累,到了晚上,如一还是兴奋得睡不着觉,有时掐掐大腿看自己知不知道痛;有时又豪情万丈,凭什么我就是一盏省油的灯?我为什么就不能去韩国整容去瑞士打羊胎素?回来变成金喜善吓死他们。至少也要到高级美容馆去,在高压舱里蒸一蒸把全身弄得水滑白嫩,要不就躺一躺水床,一次一千多块钱,彻底放松自己就像在云上飘。不过这些如一都是听小美妈说的,小美妈又是听小美说的。

晚上千条路,早上起来磨豆腐。穷人不都这样吗?想一想也是快乐的。

这天下了班,如一对小美妈说,我要请你吃面。小美妈道,又吃面了?那就吃吧。吃面的时候,如一脸红道,我就是想问问你,化妆是怎么回事?话音未落,小美妈的一口面汤就喷了,随即大笑不止。如一有点不高兴了,生气道,我就不能问问吗?小美妈忙道,能问能问,只是你一贯素面朝天的,把我惊着了,怎么回事?有婚外情了?如一呸道,你想哪儿去了?我最近想到武汉大学看我儿子,我是怕自己太残了给他丢脸。小美妈道,那你就省省吧,小美说了,咱们这个岁数这张脸,妆都不好上了,就像新房子好装修,旧房子怎么糊腻子也没法光鲜透亮了。如一脱口而出道,那有钱也没用吗?小美妈道,你不是没钱嘛?!买枝口红得了,涂上也精神一点。如一道,那又不见你涂?小美妈道,我哪有工夫啊,除了去婚介所,我涂给谁看呀?!小美送给我一枝她不要的口红,她说很高级的,我都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这天晚上,李希特去了习武馆,如一便对着镜子涂口红。口红是在多宝路上的一家女性用品商店买的,化着浓妆的售货小姐热情地给如一推荐这推荐那,都被她婉言谢绝了。如一对着镜子涂口红,手势很生涩,这时李希特突然出现在她背后,说你在于吗?如一哇的叫了一声,不仅口红涂到了牙齿上,而且整枝口红也惊落在地。李希特奇道,我又不是鬼,你不至于吓成这样吧?如一气道,你怎么又回来了?吓我这一跳。说完捡起口红,又瞪了李希特一眼。

李希特道,你怎么跟吃了死孩子似的?如一一边用桌上的纸巾擦嘴巴,一边说道,关你屁事。

一连数天,如一都不怎么搭理李希特,说话也是摔摔打打。李希特知道她这是生气了,便道,你那天死活要把我叫醒,到底什么事?如一道,没什么事。李希特回忆道,好像你说你中了奖,一千多块钱对吧?如一爱搭不理地嗯了一声。李希特道,你真是财大气粗,突然变得这么凶了。说完他换了运动鞋出门,原来他刚才一时走神,穿着拖鞋出去了。

如一不觉一惊,她都没发现自己有任何变化。

屋子里安静下来,然而如一也没了情绪,她把口红放进了抽屉。心想,还是算了吧,别再吓着孩子。

说句老实话,自打中奖之后,如一的确冒出过许多古怪念头,离奇想法,但是唯一没有动摇和全力以赴的就是去看儿子。她决定这个星期六就出发,又请了两天假,下周二再回来。

如一下了火车,边问边找,听说武汉大学不近,她本想找一辆计程车,可是她对这里人生地不熟,根本不知道到哪去搭计程车,又不敢乱问,怕碰到坏人自投罗网,问也只敢问火车站的工作人员,人家给她指了一个公交车总站。这里当然很乱,一方面是车出车进,另一方面是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拥挤不堪。好在专线车的司乘人员都在车下拉客喊客,如一刚一报出武大,就被几只热情的手推到了一辆专线车上。

开车的是一位女师傅,样子没有什么特别,车却开得又快又猛,时不时还超别的专线车,有时两辆专线车并驾齐驱,互不相让,给人一种上了战车直奔前线的错觉。当地人的性格可见一斑,就好像满车坐的都是小美妈。

汽车轰鸣向前,车身稀里哗啦地上下颠簸,好像随时都会散架。如一虽然有座位,但也要牢牢抓住扶手,否则不知会被甩到哪去。

东湖很美,大学里更美。如一觉得大学根本不像大学,倒像个花园。而且这里与外面并没有明显的隔离,却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不仅风景宜人,速度也没有那么激进,仿佛时钟都走得慢了,而且所能碰到的人也干净朴素,待人友善。如一问路,行人认真指点,几乎都要带她去了。

李想想读的是历史系,这本来是个饿死不偿命的专业。李希特曾劝儿子要不要读计算机之类的?李想想不乐意,他说他将来不想赚那么多钱然后累死,只要能留在大学教书自由自在就好了。如一也觉得这样未必不好,问李想想要不要送他到大学?想想说不用,他说我又不是什么富贵公子,所有的事自己都能搞掂。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读大三了。

如一找到李想想的宿舍,宿舍的门虚掩着,如一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于是她轻轻推开门,只见一个和想想一样年轻的男孩子,从一道布帘里探出头来,他一边摘下耳机,一边问如一找谁。得知是找李想想,便指了指想想的床,叫如一等一等,自己又挂上耳机缩回帘子里去了。

如一放下行李,顺手整理一下儿子的床,把他随意脱下的衣服一件件叠好,那种独特的气息是她万分熟悉的。

片刻之间,她鼻子有点酸呢。

她发现儿子也有一道布帘子,只是帘子没有拉开,里面围着一张学习用的桌子,桌子上收拾得井井有条,还放有一帧她和儿子合影的镜框,镜框小小的,是竹制的,如一有些奇怪为什么这张照片上没有李希特,或者说想想为什么不选一张全家福放在这个镜框里。

正在这时,想想的宿舍里又来了一位女孩子,这个女孩子一眼望过去就是江南美女,白净的皮肤,纤

细的身材,一把青黑的秀发垂至她碗口大小的腰间,她的眉眼就跟画上的人似的,睫毛浓密,朱唇水润,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只把如一人都看呆了。这个女孩也定睛看了看如一,细声细语道,您是想想的妈妈吧?如一忙道是啊是啊。女孩指了指桌上的照片说,怪不得看见您这样眼熟。又介绍自已是想想的同学,名字叫蒋千寻,她也是来找想想的。

千寻邀请如一去她的宿舍喝点水,再洗洗脸,这在男生宿舍楼都不方便。她会给想想留张纸条,他一会儿就会找来了。经她这么一说,如一也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嗓子眼冒烟,估计能一口气喝掉半瓶水。同时又在心里夸奖千寻想得周到,要不她连上个厕所都不方便。

于是如一就像在深山老林里遇到了偶尔下凡的七仙女,没有理由不跟着千寻走,千寻还帮着她提行李,如一觉得哪能让这样凌波微步的花骨朵受累呢,可是千寻执意要提。

就这样,如一跟着千寻去了女生宿舍。

女生宿舍到底不一样些,并不是比男生宿舍干净多少,而是多了一些花花草草,多了一些清新芳香,也就是所谓的情调吧,而且到处都是歌声和笑声。在千寻的房间,如一喝了差不多一瓶矿泉水,又上了洗手间,洗了脸,这样才算轻松了一些,毕竟旅途劳顿人还是蛮乏的。

如一坐在千寻的床上,千寻陪着她聊天,说起如一在假发厂工作,千寻笑道,早知道阿姨要来,给我们带一个包菜头的头套来就好了,我们话剧社有人要演妈妈,正缺一个头套。如一问道,什么是包菜头?千寻回道,就是圆圆的,跟卷心菜似的。如一道,我带了这么一个发型,你看能不能用。说完打开行李袋,包菜头还没翻出来,彩色发套先被她搬了出来。这下不得了,同房间的女孩都围了上来,把彩色假发顶在头上试来试去,有人说我化妆舞会就用这个粉的,多妖冶呀。还有的人说我就是蓝精灵,晚上戴着这个去约会,准把我的男朋友给迷死。至于包菜头,如一拿在手上,根本无人理会。

千寻也被人套上一个冰冰发式,看着很俏丽,有人戴上一顶红色的爆炸头唱我是冬天里的一把火,还学着费翔的招牌手势。笑声惊动了其他宿舍的人,也跑过来凑热闹,把如一当成了个体摊贩,拉开架势准备讨价还价。

如一笑道,什么钱不钱的,你们喜欢就只管留着好玩吧。不等大伙回话,千寻忙道,那怎么行呢?这是两回事,钱是一定要付的。一个千寻同屋的女孩,凤眼弯弯的笑道,哟哟哟,还没过门呢,就开始当家做主了?!知情的人哄笑起来,千寻的脸顿时红布一样,追打着开玩笑的女孩。

最终女孩子们是以出厂价瓜分了彩色假发,有的人付的是现金,也有人给的是饭票,还有人借起了三角债。千寻把收到的钱和饭票一并交给了如一,她说,阿姨,钱你收好,饭票您就给想想,反正他也用得着。如一看着这么美的一个花仙子,还是个大学生。竟然是想想的女朋友,她又不傻,玩笑话里最透露实情,不仅喜上眉梢,心花都怒放开来。

傍晚,如一跟着千寻到学五食堂吃了晚饭,回来时见到李想想正在女生楼的楼下焦急地等着她们。在如一的眼里,想想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兴奋,他只是非常意外,他说他到图书馆去了,没想到母亲会来,也就没有回宿舍,结果到了吃饭时间回去拿碗,才看见千寻留的纸条。

李想想和千寻上楼拿了母亲的行李,下楼时千寻也跟下来了,想想谢过她之后,便搂着母亲的肩膀去了学校的招待所。

招待所是先交押金,如一刚要打开提包,想想便用手按住了她。想想说,我有钱。说完便付了押金。

两个人进了房间之后,如一问道,你哪来的钱?想想道。我刚才并不在图书馆,今天是星期天,我跑两家人家当家教,所以才晚回来了。如一道,那你就明跟千寻说呗,当家教也不丢人啊。想想没说话,隔了一会儿,反问母亲道,妈,你怎么有钱来我这儿了?如一陡然愣住,她其实很想把中奖的事告诉想想,母子连心,这样天大的好事就该第一时间告诉想想。

但如一又想起小美妈曾经说过,最不能说的就是孩子,他们人生的路还很长,突然有了钱反而会害了他们。

这话如一还是听进去了。

于是如一说道,我在编织社里接了一些毛活。挣了一点小钱。想想道,你真的不要太累了,我宁肯你不来看我,也不想你白天晚上地织,不是织头发。就是织毛线,多费眼睛啊,又累。如一笑道,有什么累的,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的,已经是福气了。

沉默了一会儿,如一说道,想想,你怎么也不问问你爸爸怎么样了?想想淡淡地回道,我问他干什么?我根本不想提他。如一叹道,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爸爸呢?他其实是爱你的,只是不太会表达,而且他也不是一个坏人。想想用鼻子哼了一声,道。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坏人?可是我至今想起他来,都没有什么可回忆的。如一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从行李袋里拿出两包牛肉干来,一边说道,别这么说,你看,你爸给你买的牛肉干。

李想想不再说什么,他千真万确地知道这两包牛肉干是母亲给他买的,跟父亲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不分辩只是不想让母亲伤心而已。从小到大,他跟父亲的感情就相当淡漠,由于他是一个敏感、内向的孩子,总会记住一些不经意的伤害。小时候,都是母亲接送他去幼儿园,偶尔一次半次被事情绊住了,父亲一定是忘记到幼儿园接他的,最后剩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傻傻地望着大马路;答应带他到公园去玩,临时又不去了,说一家三口去公园很傻,每每打碎他的美梦,这些都不算什么,都是可以原谅的。

但是有些事不行,小时候李想想就很多病,有一次半夜他高烧不退,母亲背着他去医院看急诊,J临走前居然还给父亲掖了掖被子,然后一个人带他出了门。更多的时候,母亲是在家里,深更半夜地抱着全身无力一个劲咳嗽的他,可是父亲就是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另一个房间的灯亮着,还伴有他的咳嗽声,也决不会过来看看他们母子俩,而是匆匆地跑回床上接着睡。

尤其近些年来,那就更不用说了,家里家外全是母亲一个人操劳。父亲一个大老爷们,有手有脚,不病不伤,不仅一分钱不挣,还要像年轻人一样突发奇想。不务正业,每天发白日梦。他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妻子那么艰辛,儿子连探亲的火车票都买不起。他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恨不得即刻穿起长袍马褂,扛着大刀甩着辫子满街走。

对于这样的父亲,想想也只能是无话可说了。

有许多时候,想想甚至羡慕那些反叛的孩子,他们总是有办法把父母搞得四处抓狂,暴跳如雷。而父亲对他,不是冷漠,而是忽视,忽视到透明。他要成为一个好孩子就是为了给母亲争气,说到希望别人羡慕母亲。其实这个别人根本不是别人,就是李希特啊。他希望父亲能从差异中发现他们父子的距离,但是非常遗憾,李希特一点都不羡慕他们的亲热,他活在自已的世界里。

母子两人谈到深夜,想想看着母亲,突然问道,千寻今天问了父亲的事吗?如一道,问了。想想道,你是怎么说的?如一道,我就是照实说的。想想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如一又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想想道,没有什么问题,能有什么问题?接着

想想伸了个懒腰,又道,不早了,咱们休息吧。

两个人分别洗了洗,各自躺下。招待所的标准房就是两张单人床,所有设施一切从简,但也还算干净,周全。如一肯定是累了,躺下之后不一会儿就发出均匀的喘息声。

然而睡在另一张床上的李想想却是一夜未眠。折磨他的女孩自然是蒋千寻,他们初识的时候就颇为心动,彼此的感觉都像是被千年的智者点了穴,简直就是神脉相通。无论是形象还是性格,千寻都是想想心目中理想的梦中情人,或许比想象中的还要好一万倍,就算是度身定做,想想都觉得自己提供不出这么完美的人版。只是时代不同了,一贫如洗的年轻人,光是帅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因为有大把青年才俊,不仅多金,也帅。

看得出来,千寻还是喜欢想想的。但是千寻是稀有资源,稀有资源谁都喜欢,不光是同学之间,就连新留校的年轻老师和离异的教授兼学科带头人,都对千寻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们虽然是为人师表,道貌岸然,但一双双流露出激赏目光的眼睛却是骗不了人的。

第一次放假不回家,千寻要回南京,她问想想为什么不回广州?想想当然不能说没钱,便说他跟父亲不和,不想回。他落寞的神情和倔强的性格一下子深得千寻的芳心。这个假期,想想在武昌水果湖的电脑城帮人卖电脑赚钱,千寻从南京回来的时候还给他带了盐水鸭。然而想想根本不提自己打工的事,他觉得自己不能露出一点缺钱的样子,或者寒酸的样子。尤其千寻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他的形象就应该是手不离卷的潇洒书生。

久而久之,李想想把自己的父亲描绘成一个怪癖的百万富翁,经常往返于香港做生意,喝红酒,抽雪茄,除了钱以外别的都不重要。这种描述放在内地会有些牵强,但在广州这样的商都,加之有那么多的港剧深入人心,对于千寻来说,她是坚信不疑的。

大二的第二个学期,放假的时候,千寻主动提出来也不回家,陪伴想想在学校泡图书馆,在东湖边漫步,坐在草坪上听文艺青年弹吉他。这就等于无言地确定了两个人的关系。

幸亏那时李想想靠打工已经赚了一点点小钱,而千寻又是一个家教好的姑娘,两个人在一起总会多出许多费用,像看画展,看话剧,包括吃饭吃小吃冷饮之类,就算是两个玻璃人,也免不了要跟庸俗的臭钱打交道。千寻总是抢着付费,不像有些女孩,好像男人为她花钱就是天经地义。对于千寻的美德,想想真是又惊又喜,他还没见过这样没有缺点的女孩呢,否则这个假期扮梁山伯与祝英台非穿帮不可。

多少大风大浪都过去了,结果母亲一来,轻而易举地揭穿了他的谎言。

第二天清早,如一一觉醒来,看见想想已经打好了早矮,是馒头和稀饭,还有咸菜和煮鸡蛋。吃早饭的时候,想想对如一说道,妈,吃完饭我就送你去火车站,你今天就回去吧。如一说道,我请了假,能不能让我明天再走?想想道,咱们见也见了,你也看见了我很好,何必住在这里浪费钱。如一忙道,我有钱,我现在挺有钱的。想想道,主要是这周我的功课很紧,我送你上了火车,也好回来安心学习。

如一觉得想想的神色严峻而疲惫,不觉说道,不是我做错什么事了吧?!想想忙道,你想哪去了,没有的事。两个人不再说话,默默地吃完早餐。

之后,如一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假发卖光了,行李袋里就剩下几件换洗衣服。如一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有八百块钱,她把钱交给儿子,说道,这个寒假一定回家,咱们一起过个春节。想想道,钱你自己收着吧,这个寒假我一定回去就是了。两个人推让了一气,最终还是如一坚持把钱塞进了想想的衣兜。

隔了一会儿,如一欲言又止,想想道,您想说什么就说嘛。如一吞吞吐吐道,你要是回家过年,也把她一块带回家就好了,也让你爸爸看看。想想道,把谁带回家?如一道,你还装什么糊涂啊,当然是千寻了。想想想了想道,根本没有的事。如一笑道,你还想瞒我,那些女同学开玩笑,我都听出来了。想想淡然道,没有的事才拿来开玩笑呢。如一还想说什么,想想已抢先一步道,妈我求你了,咱们别扯这种无聊的话题行吗?

可我真的很喜欢她啊。如一说道,她也对我非常好,如果是一般的同学不可能这么好。正说得眉飞色舞,想想突然打断她道,别说了!!这一声吼着实把如一吓了一跳,她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儿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多时,如一低声道,想想,是不是妈妈卖假发,给你丢脸了?这时的想想也克制住情绪,恢复了常态,他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只是走过去搂着母亲的肩膀,我们走吧。他轻声说道。

到了火车站,如一坚持自己买了硬卧车票。

分别之前,李想想紧紧地抱了一下母亲,就在那一瞬间,两个人的鼻子都酸了。如果他们能敞开地谈一谈,那该有多好,那也就没有后面发生的故事了。但人生都是这样,当你懂得无论如何不能错过的时候,通常已经老去。

火车轰隆轰隆地开动了,如一从车窗里看见儿子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但仍然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

她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让儿子过上好日子。 这时列车员提着水壶来送水了,如一忙收起思绪,她打开行李袋拿出自己的杯子,意外地发现了那个熟悉的信封,打开数了数,还是八百块钱。她一点也不知道想想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十一

其实,保守秘密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回到广州以后,如一就有些后悔。她觉得她就应该跟儿子交个实底,然后带着孩子买些吃的用的,再给他买一台手提电脑,最重要的是给他买一个手机,这样她就随时可以听到儿子的声音了。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能一见到钱就变坏了呢?自己千里迢迢都见到了他,这种事见面说才说得清楚,电话里根本没法说,结果自己什么也没说就回来了,害得儿子那么省又那么辛苦,除了上学以外,还要给人当家教,既不能休息也不能看书,而他是个大学生,重要的就是学习和养好身体。钱是用来干吗的?就是用来改变环境的,否则就什么都不是。

想到这里,如一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穷人本色,有多少钱也是穷人的思维,所以懊恼不已,并且决定等到想想回家过年,就把这件事告诉他。

如一也第二次想到小美妈,她觉得小美妈这个人精明是精明,但是对自己还是很好的,小至抢大米,大至督促她兑大奖,她是处处关照她的,现在对她封口,真有点不厚道。可是小美妈的变数也很大,万一什么事没处理好,她们可能连朋友都没的做了。

而在如一的生活中,小美妈就像个小太阳一样温暖,指引着她的方向,这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的朋友,所以也不能节外生枝啊。

分析来分析去,如一反而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那就是把中奖的事情告诉了李希特。当然,如一作为一个传统的良家妇女,她不可能对丈夫隐瞒这么大的事,而李希特的确也不是一个贪财的人,照理说这笔意外之财不应该给这个家庭带来难以想象的震荡。

然而。金钱操纵人生,它就像如来佛的手心一样,其实我们看不到它的疆界。尤其是没有钱的人,

如若也不知天高地厚的胆敢视金钱如粪土,那就更麻烦了,或许成为一场人生的灾难。

这一天的傍晚,如一和李希特坐在餐桌前吃晚饭。如一说道,我都回来这么多天了,你也不问问儿子在学校怎么样。李希特回道,怎么样嘛。如一道,还挺好的。李希特道,那不就行了嘛,我问不问还有什么区别吗?如一道,你不觉得你对他的关心太少吗?李希特不快道,缺他吃还是缺他喝了?还是没供他上大学?他们这一代人最不缺的就是关心了,我们年轻的时候谁关心过我们?还不是扔在广阔天地里自生自灭,也不见我们缺胳膊少腿。你看现在的男孩子都被关心成女孩子了,我看着就恶心。

如一吃饭没给噎着,倒被李希特的几句话给噎着了,她没吭气,李希特又道,实话告诉你吧,李想想我也看不惯,整天照镜子,给他买书的钱,他买猫屎涂在头上,整天跟你勾肩搭背的,我看着都肉麻。如一扫兴道,那以后我们就在一栋楼里买两套房,我和儿子住一套,你自己住一套。李希特道,好是好,可惜是白日做梦。如一一时豪气,口吐狂言道,不就是钱吗?没钱我也不敢说这么硬气的话,我告诉你吧,我那次中奖不是中了一千多块,而是中了一千多万。李希特笑道,你想钱想疯了吧,嘴巴里面都跑起火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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