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一放下碗和筷子,里面还有半碗饭呢,她饭也不吃了,找出存折来给李希特看。李希特看了存折,当即就傻了。
这天深夜,如一梦见儿子结婚,他们在豪华的大酒店里摆酒席,整整三十六围,那叫一个气派,把见多识广的小美妈都给震一跟头。想想和千寻这一对金童玉女真是人见人爱,他们并没有穿婚纱和礼服,而是七仙女和董永的装扮,还合唱了一曲《夫妻双双把家还》,引来了一片喝彩和掌声。如一当然也是喜上眉梢,被人拉着灌酒,不喝都不行。推拉之间,她就醒了,这才看见是李希特站在床头推她,她有些不快,便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说完翻身又睡,希望梦回大酒店,接着喝喜酒。结果不行,李希特固执地推她。
如一揉着眼睛坐起来,气道,你干吗不让我睡?我明天还上班呢。李希特这回出奇的脾气好,郑重其事道,我要跟你谈一谈。
如一从来没有拗过李希特,只好半闭着眼睛道,你想说什么就赶紧说吧。李希特道,我想知道你的梦想是什么?如一心想,这人真是有病,把我半夜叫醒就问这个?这叫问题吗?于是如一没好气道,我没有梦想。李希特道,你再好好想一想,人怎么可能没有梦想呢?如一困得东倒西歪,无力道,我真的没有什么梦想,我就想脚踏实地的好好过日子。
李希特仍旧不解地看着如一。
如一有些不耐烦道,我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要做一个平凡的人,做一颗闪闪发亮的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这时李希特冷不丁地一拍大腿道,那就太好了,反正你也没有梦想,那这个钱就用来实现我的梦想好了。
如一终于醒了,道,你的什么梦想?李希特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的梦想就是拍武侠电影啊。如一这下真醒了,急道,那是不可能的,你想都不要想。李希特道,为什么不可能呢?如一道,当然不可能,钱是用来改善生活的,不是扔在水里听响的,我还要买房子给我儿子娶媳妇呢。李希特道,你看看你这满脑袋的高粱花子,整个一个翻身农民。你告诉李想想了?如一道,我没告诉。李希特道,这就对了,给孩子留钱就是害他,你知道吗?如一道,可想想是个好孩子。李希特道,那是因为我们教育得好,只要一给他钱,那所有的教育就不顶用了。可是钱是什么?钱是王八蛋,钱教坏了人是不负责任的。如一道,有那么严重吗?李希特道,你想啊,想想的人生道路还没开始,你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天上会掉馅饼,那他何必还要努力?何必还要吃苦耐劳?而且这些钱也不够他吃一辈子的,那他以后怎么办?你这不是害他又是什么?现在有多少人为了教育孩子还装穷呢,你说这个问题严不严重?
此时的如一已经毫无睡意,她被李希特说得无话可说,便瞪了李希特一眼道,就算这钱不给想想花,那也不能拍电影啊,我就是再不懂也知道拍电影是烧钱玩,连你原来说的投资人都不陪你们玩了,我看你就死了心,我们自己买套房子搬进去住,总可以吧。李希特道,我比你还想离开镇水街,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庸俗了,我巴不得走得远远的。
那不就行了吗?睡觉。如一说着又准备躺下,李希特坚决不让,李希特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如一道,你说你说,我听着呢。李希特道,你必须坐起来听。如一无奈,只好又坐起来。
李希特继续说道,可是你知道吗?吃好住好,那是人生的最低标准,满大街的人都在为这个最低标准忙忙碌碌,结果吃好住好又怎么样呢?还不是不满足,还不是觉得人生就这么回事,特别没劲。只有能够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的人,那才是最高尚的。你看张艺谋,你记得他穿什么衣服吗?你见过他有什么豪宅曝光吗?没有。可是他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他让梦想成真,所以他是一个成功的人,我必须承认我也嫉妒他。
慷慨陈词的李希特没有接着说下去,因为如一已经坐着睡着了。
比起上一次的冷战,这一回两口子上演的是贴身热舞。
如一在公共厨房的灶台炒菜,李希特便托着一只空盘子站在她的身后,邻居们说,以为你们家做龙肝风肾呢,不过一盘肉末豆腐,难道也需要两个人抬回家吗?也有人悄悄问如一,你家希特怎么回事?发第二春啊?
回到屋里,如一对李希特火道,你老跟着我干什么?别人看着像什么样子?李希特道,我跟着我自己老婆,关他们屁事。
如一道,你跟着我也没用,我是不会拿钱给你拍电影的。传出去整条镇水街的人都要笑死了。李希特道,笑话别人的人自己才是最可笑的,我就是在别人的嘲笑声中长大的,我怕什么?!胸无大志,目光短浅,小白菜便宜两毛钱都会高兴得跳起来,我还觉得他们可笑呢。如一道,我就奇了怪了李希特,我们也是普通人,为什么就不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为什么就不能买个两房一厅搬进去住?为什么就不能成为有车族,周末到郊区去跑一跑?李希特心想,我怎么是普通人呢?只可惜你不具备一双慧眼,看不见自己身边的人是何其了得!但他明白这其中的境界太深了,再怎么辩解如一也不一定懂,只能说一些粗浅的道理给她听,便道,这种愿望当然很容易实现,可是实现了以后又怎么样?是啊是啊,一脚就迈进小康了,有房有车了,那又怎么样?它能让你有多快乐?或者说它能让你快乐多久?而我们要付出的代价就是离梦想越来越远。
如一被气得直翻白眼,总之我说不过你,如一气道,你老是梦想梦想的,谁没有梦想?难道有梦想就不过日子了吗?李希特道,太多的人浑浑噩噩没有梦想了,你就没有梦想。如一道,谁说我没有梦想?凭什么我就没有梦想?李希特道,是你自己说的你没有梦想。如一道,那是半夜三更,谁家半夜三更摆乌龙阵?李希特道,那你说吧,你的梦想是什么?如一道,我的梦想就是把编织大王手工社买下来,我当老板,但还是让那个大学生经营,我们要有自己的设
计团队,最终有自己的名牌产品。
李希特笑眯眯地看着如一道,就没有比这更伟大更振奋人心的梦想了?严格地说这根本就不算什么梦想,几万块钱就搞掂了。如一冷脸道,你的梦想就是梦想,别人的梦想就什么也不是?!吃饭吧,菜都凉了。
现在的李希特傍晚时分会提前一个小时起床,洗漱完毕之后就去假发厂接如一下班,两个人像演《天仙配》似的。年轻的工友羡慕如一,说,你怎么能把老公制得这么服帖?肯定有什么必杀技是我们不知道的。如一在心里苦笑,不知如何作答。就连小美妈也深感奇怪,小美妈道,你家的植物人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跟诈了尸似地周街走?如一支吾道,我不知道他要干吗,他这人就没醒过,你又不是不知道。小美妈道,我看着他都着急,他可真没有李想想省心。如一道,李想想五岁的时候要玩具都没像他这样。小美妈道,他到底跟你要什么?如一道,还能要什么,钱呗。小美妈道,又是买武侠书看武侠电影吧?你别给他,现在的书和电影票多贵呀。如一咬牙切齿道,我这辈子非给他磨死不可。
一天,报纸上登出了市区的五十三条永远不会拓宽的道路,是规划局联合若干部门集体讨论的结果,旨在保持这些街道原有的风貌,使这个城市显得更有历史感和文化感。不光镇水街,就连多宝路都被判了终身监禁,全在五十三条之列,永无翻身之日。
这件事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油祸,整条镇水街的人都在议论纷纷,但是不管怎么义愤,当“牛钉”的事肯定是子虚乌有了,靠搬迁赚钱住高楼的梦也就此打住,一时间通街都打不起精神来,邻里见面也是哀叹摇头,声称中六合彩不见这么好彩头,偌大的一个城市,七乡八里,窄窄一条镇水街居然中了五十三条,真是黑起来有门有路,不信都不行。
周六的下午,如一跟着小美妈走鬼卖山芋,上次卖完龙眼以后卖了一次洋桃,结果被城管抓住把秤给没收了,所以这次卖良种山芋按个头,小的一块,大的一块三,倒是很快就卖完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如一摇身一变,换了一件见客才肯穿的衣服,一个人悄悄加入到看楼团里去看楼。她知道李希特没兴趣干这种事,只能她海选完之后再叫他出来定夺。由于角色变换得太快,如一还有些不适应,她想,昨天走鬼,今天买楼的人,全中国可能也就她一个吧。
老实说,镇水街没希望搬迁了这件事,一下子就坚定了如一立刻买楼的决心,本来她也在观望。希望好事临门。但凡事没希望有没希望的好,买楼就变得简单了,跟买棵白菜回家一样,反正要住和反正要吃是一样的。
傍晚,如一回到家中,这才发现看楼比上班和走鬼都累,只看了几个楼盘,人就走得筋疲力尽了。她没有力气做饭,就叫花衬衫送两盒三宝饭来,三宝是叉烧腊肠和咸鸭蛋,挺好吃的,如果不是中奖,如一以往都没有这么奢侈过。看来李希特也是饿了,大口吃着饭,如一一边吃饭,一边跟李希特大谈看楼心得。李希特停止咀嚼道,你真的去看楼了?你真的要买楼啊?如一道,反正搬迁也没希望了,晚买不如早买,不然钱都不值钱了。李希特不快道,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不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啊?如一道,我想过了,我也不买什么编织社了,你也别拍功夫片,咱们就买房子买车好好过日子,这样总算公平了吧?
李希特不再说话,但是眉毛又拧起来了,脸色肃穆得吓人。
如一知趣地住了嘴,两个人默默地吃了一会饭,但显然气氛已经变得压抑。有点像暴风雨前的沉闷。
果然,李希特还是爆发了,他的脸色异常平静,声音也是四平八稳,似乎早已深思熟虑,他说道,这样吧如一,我们离婚,每个人六百万,各自实现自己的梦想,我觉得只有这样才最公平。如一当即傻了,惊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李希特道,我知道你已经听清楚了,你好好考虑考虑吧。说完,他放下饭盒,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餐桌上放着两盒没吃完的三宝饭,如一哪还有心思吃饭,而且本来满嘴溢香的三宝饭顿时没了滋味,不知不觉中业已是泪流满面,除了伤心,她的脑袋里更是一片空白。
这个晚上,如一哭了一夜,她想,钱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没钱受罪,有钱也受罪,简直就是五雷轰顶,一步掉进深渊。又想,李希特可能根本没有爱过自己,她对他所有的情感和关爱其实都是一厢情愿,以前没有钱,他必须依靠她,现在有钱了,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离开她。
第二天上班时,如一的眼睛红红肿肿,上眼睑接近半透明。小美妈见状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如一道,没怎么,昨晚没睡好。小美妈道,怎么没睡好?做噩梦了?如一神使鬼差道,不是噩梦,好像还是美梦,我记得梦里面一边是百花盛开,一边是白雪飘飘,我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小美妈道,真的假的?你还能做出这种梦来?这应该是白领啊小资啊做的梦,你也太有才了吧。如一心想,自己当然是胡扯,但潜意识里就是想看看在钱和婚姻之间,小美妈到底会做什么选择,如果问她,她当然是选择钱,因为她被婚姻害苦了,但是暗指就不一定。如一私下里决定,百花盛开的方向是世俗的婚姻,白雪飘飘的一头当然是冰冷的金钱世界,就看小美妈何去何从了,至少对自己也有指导意义。
小美妈毫不迟疑道,那我当然是往百花盛开的方向走。如一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想就连贪财的小美妈内心里都渴望幸福的家庭生活,自己怎么能选择钱呢?反正这个钱也是自来的,让李希特瞎造造没了也好,还过原来的日子,什么也没有改变不见得有什么不好。
一连数日,如一都不理李希特,尽管该煮饭就煮饭,该做家务就做家务,她一向反对女人一生气就用停火停工来要挟男人。但是她内心里真的犹如一座快要喷焰的火山,那就是她痛恨李希特那么轻易地放弃婚姻,无论是钱还是梦,如一都无法原谅李希特居然提出离婚这件事,她觉得是李希特捅破了她头顶上的天,包括一直环绕在她身心的那一份温暖也因此荡然无存。
吃饭的时候,为了防止相对无言的难堪,如一就拿着碗,夹点菜放在上面,拿张小凳子坐到外面去吃,反正镇水街一到开饭时间,不少人跑到门外来吃饭,扯上两句闲话饭就吃完了。
到了晚上,如一只要一躺下,眼睛就像按了开关一样泪如泉涌。
如一哭够了,脑袋也冷静下来,她觉得李希特固然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人选,但是他也决不是一个坏人,而他对功夫电影的热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当然他这个美梦是一定会破灭的,这一点如一看得很清楚。这不需要先知先觉,也不需要女人的直觉,这件事远没有那么神秘莫测,稍微正常一点的人都明白,热爱不是专长,命中没有的东西是不能强求的。可惜李希特自己不清楚,在一条迷途上越走越远。
如果选择不离婚,那就是预备把全部的钱搭进去,如一最终认为这是万万不能的,她一定要把一半的钱留住。也就是说,她被迫要往白雪飘飘的那个方向走去,一方面她下决心买下编织大王手工社,这样她就不担心下岗了,再则这也的确是自己的梦想。另一方面就是要让儿子过上好日子,这是每一个中国母亲不可推卸的职责。
然而,反观李希特,他就跟没事人似的,每天该干吗干吗。如一不搭理他还落个清静,甚至还挺高兴的,也许他觉得离美梦成真只有一步之遥了。
十二
星期四的上午十点半钟,如一和李希特两个人来到了民政局,由于街道办事处都是熟人,所以选择了舍近求远。幸亏这边也能办事,反正只要是收费项目一般都是方便群众的。
两个人能拿到桌面上的理由是性格不和,所以决定分开。财产方面是无存款,住房和孩子归女方,男方净身出户。私下里他们也没有任何争议,还是中奖的奖金一人一半各自实现梦想。如一这一天请了假,李希特破例白天起了床,两个人临出门的时候都表现得十分平静,前后脚出了门,看着也就是最平凡不过的两口子。
但是不管怎么说,如一的心情还是有些恍惚,她突然觉得一切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同时也希望能冒出点意外的事来,这样就离不成婚了。
可惜的是什么意外都没发生,仿佛冥冥之中有人专门为他们设置了绿色通道。
本来就是无争议财产分割,加上那天离婚的对子他们排第一个,所有的事别提多顺了。如一以为至少有个象征性的调解,结果根本没有,办事人员早已见怪不怪,像机器人一样给他们按好了戳。
领了离婚证出来,两个人四目相望,多少有些伤感,所以谁都没想马上离开,而是千千地站在那里,尽管不走但也无话可说。
如果再年轻一点,可能又跑进去复婚了吧。
婚姻有时就像一把雨伞,在人生的旅途中它总是有一席之地的,让人既无奈又无法割舍。
过了好一会儿,如一才道,你的钱我明后天就打到你的账号上。李希特回道,好。如一又道,房子你慢慢找,找不到合适的就先住在家里吧。李希特仍回道,好。如一的内心翻起苦涩,中奖以后的生活就算她想过一百种,一千种,总之都没想过眼前的这个结局。可是它就这样真实地发生了。
两个人回到家中,关上门,如一终于忍不住说道,李希特,我们现在分开了,这里也没有外人,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老实实答我。李希特道,什么问题?如一道,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李希特的脸一沉,不情愿道,你不觉得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很无聊吗?如一固执道,我不觉得,而且我一定要知道,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李希特突然火道,这也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啊!如一当郎愣住了,她无法相信李希特在漫长的家庭生活中居然没有感觉到她的爱。正在惊愕之中,李希特又道,我真的是怀疑你有没有爱过我,我顶天立地的一个大男人,你看我求过谁?我跟这个社会都不低头,可是我给你当三孙子,当下三滥的癞皮狗,你看我一眼了吗?!我觉得你根本不爱我,你最爱的还是钱。
如一完全懵了,她几乎就要哈哈大笑起来。天哪天哪,这到底是李希特的逻辑还是天下所有男人的逻辑?!
还真的是让人无话可说。
李希特见到钱之后,便揣好存折,直奔习武馆。
习武馆门户大开,但是里面空无一人,而且安静得很。李希特正待犹豫,就听见雷霆在里屋喊他。进了里屋,雷霆显然刚刚在午休,此时已从床上坐起。李希特抱歉道,是我把你吵醒的吧?雷霆道,这么气闷的天哪里睡得着,养养神而已。不过雷霆心里也觉得奇怪,李希特踏门的那一分钟,他的眼睛便睁开了。于是他问李希特有什么事。
李希特把存折拿给他看,雷霆惊问道,你哪来这么多钱?李希特如此这般,实话实说,而且也告诉雷霆,为这钱他把婚都离了。雷霆当即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隔了好一会儿,雷霆才道,不如这钱先在我这里放一放,等你冷静之后咱们再谈其他事?李希特道,我很冷静,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这件事我一定要做,否则我也不会抛妻离子。雷霆道,就算是一定要做的事,我觉得你这么干也还是太疯狂了。李希特道,对于我来说,人生的意义就是先做一个梦,然后实现这个梦。除此之外的吃喝拉撒都毫无意义,无异于行尸走肉。奇怪的是人们都认为我疯了,花天酒地包二奶的人反而是正常的,难道你也这么认为吗?雷霆看了李希特一眼,只见他宝相端庄,一脸正气,也只能是一时无语。
李希特道,存折我就放你这儿,该做什么你就做吧。雷霆苦笑道,可是我是票房毒药,你怎么敢相信我?李希特道,我看了你以前的片子,我很喜欢,我觉得你缺的就是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何况除了你以外,我还能相信谁呢?
肯定与重托,有时对男人来说也许就是全部。所以说李希特的这几句话,还真是把雷霆这个老江湖说得鼻子发酸。此后的三天三夜,雷霆不眠不休,脑袋里始终盘旋着这个项目该如何操作。千头万绪,最终还是一个钱字。尽管现在不是当时的无米之炊,但是对于一个烧钱的事业来说,区区几百万元连个草台班子都搭不起来。借钱就更是一件难事,这年头连救命的钱都开口无门,哪还有人借钱给你玩功夫电影?
雷霆一时想不出办法来,他便先重租了工作室,只是这次没有呼朋引类,只要自己能兼任的差事决不请人,预算也就跟着一点一点地往下减,直到干毛巾也拧出几滴水来。
当然,对于李希特的不留后路之举,雷霆在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而且他也深知李希特根本不会照顾自己。于是他出面跑了好多地方,帮助李希特租了一个住处,毕竟他是离婚的人了,不能不尊重人家女方。雷霆交了一年的房租,这才重回工作室想武侠电影的方案。
好在雷霆是经过历练的,不仅对电影行业并不陌生。而且还有极强的策划能力。但目前他必须面对的是,毕竟自己刚刚度过了一个漫长的沉睡期,现在重操旧业,也还是从零开始,他心里真是没底。
又经过了几天几夜的思考,雷霆找出了周胖子的电话,雷霆给周胖子打电话说电影的投资已经到位,有六千万之多,他只需要周胖子给他推荐一个强有力的制片。周胖子在电话的那一头足足有二十秒钟没有吭气,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震住了,或者说他非常怀疑这一信息的真伪,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常态,以他对雷霆的了解,他选择了相信。他说给他一天的时间考虑和联络,一定会给雷霆一个满意的答复和结果。
雷霆深知周胖子的为人,上一次他把自己介绍给才狼,完全清楚才狼能够成功地甩掉雷霆。一旦周胖子发现他无法阻控形势时,他又会积极地助人一臂之力,落个顺手人情。所以他才能在业内屹立不倒,广结善缘。
果然,周胖子在最短的时间内,在北京给雷霆找到一个制片,这个人姓花,叫什么名字已经不重要了,总之众人管他叫花制片。花制片长得可不怎么样,基本就是车祸现场,但他性情豪爽,办事有魄力,待人又十分亲和,令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他唯一的朋友。花制片在北京工作多年,路子挺野的,圈里圈外都吃得开,难能可贵的是还曾经在深圳工作过几年,能讲一口粤语。总之雷霆对他十分满意。
花制片南下之后很快投入了工作。
他先用了一个烂招就是海选女主角,这个招数虽然烂但每回都是莫名其妙地深入人心。花制片首先叫雷霆把《雪剑长箫》的故事包装得精美无比,玄
妙无比,令人过目之后生出无限的想象力。然后请来大报娱乐版的著名娱记胡吃海饮,神吹一番,再派上必不可少的红包,结果这件事落实到报纸上便如同炸了一个彩弹,自然是花红柳绿美不胜收。
由于花制片在报纸上的这篇重要报道里,公布了影片的拍摄许可证号码,同时还有一个主题网站,结果自然是报名踊跃,各种类型的美女照片蜂拥而至,看得人眼花缭乱。雷霆的工作室里,有一面墙都贴着打印出来的美女照片,被到过这里的人称作美女墙。
在繁忙的筛选过程中,有一个女孩引起了雷霆的高度重视。这个女孩是戏剧学院二年级的在校生,她寄的是一张古装照片,看上去清纯美丽,更聪明的是她也没说自己的本名,就说她是雪晚,真是冰雪聪明。最重要的是这封邮件的后面,雪晚用不经意的语气承诺,如果能够出演雪晚,她将自带七百万的投资进组,而且不求回报,甚至不求回收。
雷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觉得这是老天爷终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这个念头令他的情绪波动很大,好几次都无法正常工作,只能听听古典音乐,闭目养神。
雪晚确定以后,雪晚并没有来见导演,考虑到她还在上海念书,而且学业紧张不便请假,于是花制片飞了一趟上海,例行公事地跟雪晚见了一面,讨论了部分细节,同时以示郑重其事。然而过了没多久,雪晚的出资人现身了,他不仅来了电话,而且飞到广州,并且在南海渔村请雷霆吃饭。
雪晚的出资人是个大款,生意做得挺红火,这个人形象一般,但相处起来并不讨厌。他说他出钱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还有附加条件。他的话让雷霆的心着实一沉,紧接着又半悬在空中,不知此人会冒出什么花样,总不见得他也要演电影吧。雪晚的出资人说,他的条件就是等雪晚毕业以后他们结婚,剧组还要为他们航拍婚礼。雷霆当即傻了,心想当年戴安娜和查尔斯的世纪婚礼好像也没有航拍,一时间张着嘴不知所措。雪晚的出资人解释说,他的诸多的乡镇企业,他的祖辈乡亲,他心中浓厚的乡情都在同一个地方,那里山清水秀,犹如梦中的江南,所以到时候要办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好好庆贺庆贺。拍出来的片子也可以留给后人,鼓励他们造福家乡,光宗耀祖。
雷霆当然只能答应,心想到时候叫花制片随便找个航拍员就把这事解决了,没想到出资人还坚持要跟他草签一份合同。
这天晚上,雷霆在工作室工作到深夜。偶尔,他站在窗前仰望星空,突然间就理解了李希特的疯疯癫癫,同时又深感李希特是个多么正常的人,而认为李希特是梦游的人本身就不正常。以前他足不出户。根本感觉不到这个世界的变化,现在看来还真的是换了人间。
在这之后,雷霆只身一人回了一趟香港,许下重金特邀到一位香港的一线演员出演无待。没有钱的时候才要敢花钱,否则就见不到更大的钱,这应该是金钱铁律。而雷霆现在满脑子只装一个字,那就是钱。他深知全部都是自费演员根本撑不住一台戏,一定要有深入人心的明星,才能让人相信这部片子的高品位,高级别。好在香港这个地方永远是现金为王,只要肯下血本赌一把的导演,一定是蛰伏多年,十年磨剑,重出江湖,不会有人揪住你的从前死不撒手。
回来以后,雪晚和无待的定妆照配合在一起,便起到了神雕侠侣的作用,被花制片拿到报纸上又翻炒了一轮,再拿着报纸去融资,情况就好多了。
花制片去租了一辆保时捷的卡宴,拉着雷霆到有意向的企业去谈投资,通常是雷霆很少说话,只坐在一边抽烟斗。花制片虽然单枪匹马,也照样把人侃懵,尤其是大谈回报前景,基本就是还没打着雁先论是煮是蒸的路子。
然而这种烂招好像有时也能奏效,他们就这样你来我往,窜进窜出,居然落实了四家企业的投资。
事情的进展有点意想不到的顺利。
雪晚的古装照片登在报纸上,小美妈对如一酸溜溜地说道,这个女孩子哪里靓?根本就没有小美好看。如一无心回话,只一声不吭。她离婚的事并没有告诉小美妈,谁的烦心事都经不起一连串的追问。
自从李希特正式搬出去住以后,如一才真正相信他们的家庭是解体了,在这之前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半真半假让人难以置信有些事真的已经发生。而现在她下班回到家里,空空荡荡,她的心就更加是空空荡荡没有着落。李希特走后,如一大病了一场,整个人暴瘦十二斤。小美妈还以为她是针灸减肥出现奇效,小美妈是这样推理的:如一生怕自己配不上大侠李希特。
不过,尽管内心悲凉,如一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就算是李希特拍电影最终赚了大钱,她也不会后悔。因为她吃过孤注一掷的苦头,她曾经赌过青春和初恋,现在谈不上后悔,但是她更愿意相信平凡和踏实的力量。
当然,如一也承认在李希特的感召下,她的内心重新燃起了梦想之火。一天,她到编织大王手工社交接毛活,无意间看见门口贴着白纸打印的“转让”两个字,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显然是甘笔自己也撑不住了,只好把工作室脱手自救,创业这两个字其实并不好玩。
本来如一和甘笔是没什么话说的,这一次就只有到里间去问甘笔,转让金是多少钱?甘笔想了想说道,还是谁想买你就叫他来直接找我谈吧。如一说道,就是我想买。甘笔当即给惊着了,他说你说什么?我这可不是早饭铺啊。如一笑道,我有说你是卖大饼油条的吗?甘笔还是懵的,他上下打量如一,自语道,怎么看也不像隐形富豪啊。
如一道,你不用猜了,我也不是什么富豪,只是我对编织一直都很有兴趣,我觉得这个编织社挺好的,卖掉了可惜。甘笔道,我也不想卖,可是没有办法,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想到房租。如一道,那就转让给我吧。可我这里还包含知识产权呢,甘笔低声说道。如一说你就说多少钱吧。两个人讨价还价一番,如一花了几万块钱买断了编织社,不过还是甘笔负责创意和经营。如一照样领了毛线回家手工作业,这时早已不是贴补家用,而是有时靠它可以打发漫漫长夜。
如一叫甘笔不要宣告编织社换了老板,甘笔说为什么啊?如一说不为什么,我也不懂什么经营管理,只不过是我年轻时候的一个梦想,只当是圆了这个梦想。甘笔突然眼湿湿道,梦想,这个词好奢侈啊。如一道,可是只有梦想是不会嫌贫爱富的,每个人都可以有,难道你没有梦想吗?甘笔苦笑道,有或者没有又有什么区别,还不是这样活,我们这一代人是不讲意义和价值的,你们不会理解。如一道,你一个人坚持到现在,难道不是为了实现梦想吗?甘笔说道,当然不是,我是为了赚钱,而且我以为我能够成为拉格菲尔德或者圣洛朗。
如一当然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何方神圣,更不知道他们是多么了不起的时装设计师,分别在二十一岁和十九岁初露头角。她也没有跟甘笔再聊下去,只是跟他约好了转账和改变经营者等种种事宜的时间和程序。然而走的时候,甘笔一直把她送到楼下,如一一直说不用客气,但是甘笔说你都是我老板了,这应该是最起码的规矩吧。如一心想,可见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啊。
应该说如一的生活几乎没有改变,她该上班就
上班,该走鬼就走鬼,该织毛衣就织毛衣。如一给李想想写了封信,信上什么都没说,只叫他一定回家过年。私下里,如一已经想好了,等到想想回家,便把一切都告诉他,然后跟儿子一块儿去挑一套好房子,从此搬出镇水街,开始新的生活。
因为她发现她住在这里太压抑了,只要进了家门,到处都是李希特的影子,她知道自己其实是非常非常爱他的。
他像树根一样,无用,却又深深地扎在她的心里。
十三
风水轮流转,这一次是小美妈异常走运,而且还是桃花运。
一天,正值下班的时候,小美妈和如一一起往外走,路上无话,如一又有点心不在焉。小美妈忍不住道,你这个人也是,咱们老友一场,就不觉得我有什么变化吗?如一草草打量她一眼道,你有什么变化?!小美妈小声道,我去漂白了脸上的皮肤。还做了乳房瑜珈,你不觉得比以前挺了一点吗?说到这里,小美妈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又道,人家的广告可是进来是飞机场,出去就变成了波霸。如一不紧不慢道,你信吗?小美妈嫣然一笑道,信不是才灵嘛。如一横她一眼道,你发财了?敢烧钱了?你以前不是说这些都是骗钱的把戏吗?小美妈笑道,说来话长,吃面吃面。
于是两个人去了常去的拉面馆,小美妈告诉如一,别人给她介绍了一个男朋友,岁数是大了一点,五十七岁,新加坡人,名字叫作王志彪。但是这个人开了一问挺大的方便面厂,有点钱,人称泡面老K。两个人接触了一下,感觉还不错。如一疑惑道。不会是骗子吧?小美妈道,不瞒你说,我心里也这么想过,他图我啥?没钱没色,可是我又一想,正因为没钱没色我也就不怕被骗了,他能骗到我什么?如一想想也是。小美妈道,我也问过他为什么愿意跟我交往?他说我爱说话,热闹,的确他这个人平时什么都不说,只笑眯眯地看着你,他说他最喜欢我叽叽喳喳,有事没事到处张罗,这样他就很享受。而且他还爱吃我烧的菜,每次都是我们一块儿去买菜,回来烧给他吃,他说很有家的感觉。他老婆是病死的,儿女们也都大了,各过各的,他就有点寂寞了。
如一想了想道,他身体还好吧?小美妈道,还好,也没什么病,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就是,就是,小美妈就是了半天,如一道,就是什么?小美妈道,你说这人就怪了,我们以前说一个男人不色,见了女人不动心,跟女人关在一问房里还是慈眉善目,也不往上扑,女人们就哭着喊着要嫁他,现在说一个男人不色,我就怀疑我在他眼里还是不是女人?或者他那方面不行?猜不透,搞得我都想去纹眉隆胸了。如一道,打住打住,人家可能是守规矩吧,不像咱们这边的男人这么不靠谱。小美妈忙道,就是就是。
也许是过于兴奋的缘故,小美妈完全没注意到如一的黯然神伤,马不停蹄地讲着她跟泡面老K的点点滴滴,直到两个人准备分手她还是意犹未尽。
分手前如一问小美妈,这个周末还去走鬼吗?小美妈道,千万别跟我提什么走鬼,我马上就要变成中产阶级了,我现在要注意保养,再买几套时装,这样才配得上我们家老王。我劝你也得买几身好衣服,而且光减肥不行,你看看你前面都成搓衣板了,小心你们家大侠喜欢上女演员,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以为啊。小美妈叫唤了一轮,发现如一正斜着眼睛看着她,感觉自己的确有点太嚣张了,不禁改口道,我也不是不想走鬼,她说话的音调总算降了下来,可是现在的城管越来越厉害,一眼没看到,就像僵尸一样一下子站在你身后,钱还没有赚到已经被他们吓了个半死。
如一没有说话,但其实目前走鬼对于她,还真是解闷休闲的法宝,因为她实在不愿意总是一个人坐在那个空落落的家里发呆。在高架桥上走鬼,简直就是一个小超市,假古董,假表,考试作弊器,针头线脑,花布睡裤,石榴,鲜花,盗版碟,还有象棋残局花钱对决,有学生模样的人给人画像或设计签名,总之大伙热热闹闹地讨价还价,城管来了一哄而散,俗称反扫荡,无论如何也还挺刺激,什么烦恼也就忘了。而回家却是受罪。
以前是小美妈不愿意回家,有事没事张罗着走鬼,上次用本地木瓜冒充夏威夷木瓜走鬼,客人品尝的是夏威夷木瓜,买回家的却是本地木瓜。如一说这样不太好吧。小美妈说有这么便宜的夏威夷木瓜吗?十块钱四个,我都想吃啊,还不是他们贪便宜,不被我们骗也给别人骗,不都一样吗?!
现在如一完全理解她了,她决不是仅仅为了钱,她是心苦,而这种苦又是连小美都无法为她分担的。
小美妈说,小美有夜店狂欢的习惯,晚晚都是不在家的,每当夜幕降临,她就成为百变美女,时而性感,时而狂野,有时还头戴红角扮魔鬼,看上去甚是调皮兼可爱。于是她成为夜店最受欢迎的女嘉宾,不仅能带旺人气,而且会令男人酒后失控,大把撒钱。就连见惯场面的夜店老板,有一次都被小美的贴身热舞挑逗得宽衣解带大跳脱衣舞,这位超酷的猛男竟然完全忘却了自己的身份,和小美互揽缠绵,亲热备至。
小美身边的男友也是换了一个又一个,好彩最近搭上一个钻石王老五,人称叶公子,是一个贸易集团的总裁,现年才三十二岁,据说身家丰厚,出入全部带着保镖。小美妈说有一次她撞上一辆奔驰敞篷车来接小美,有两个黑衣男人打着黑伞给小美遮太阳。不到十米的路程,这也太夸张了吧。谁知小美却轻描淡写地说,没有保镖还算什么富豪?小美妈说,太夸张了就不现实了,你小心给人家骗。小美说,穷日子最现实了,谁爱过谁过,反正我不过。
小美妈对如一说,这个世界是年轻人的,如果我一个人呆在家里不说话,就跟一件旧家具一样,所以我宁肯出来走鬼,给城管追着到处跑,我也不愿意回家去当旧家具。
这当然是她以前说的话。现在她好了,欢天喜地地回家去陪老王,还说老王要教她喝咖啡,吃“气死”蛋糕。相比之下,如一觉得自己就剩下凄凉了。
回家的路上,如一神情恍惚,不知不觉间走到一个陌生的小区,在一座灰色的六层楼前,她停下脚步时方如梦初醒。
这座灰色的楼房属于房改房。看着比较陈旧,而且临街的一面,窗户四周拆除防盗网的痕迹还在,那是有一年整顿市容统一拆除的。就在这座楼的六楼,便是李希特新租的房子,里面有一房一厅,面积还算宽敞,这是房改房的特点,破败,公共面积又有一点大而无当。据说这房子是雷拳师帮他租的,搬家的那一天,李希特还在跟她发号施令,根本不拿她当外人,好像他使唤她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那天雷拳师也来帮忙,倒是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抱歉的表情,眼睛都不愿意和如一对视,只是大包小包的拿东西,帮着搬家,时而忍不住就叹一口气。最后他乘李希特去上厕所的空档,向如一表示他会好好照顾李希特,并且请她放心。如一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圈微微泛红。
雷拳师又说,男人都是挨千刀的东西,死不足惜,从来放着太平日子不过,要瞎折腾。你是一个好女人,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别理我们了,就算以后我们死得很难看,那也是自找的。
如一还是没说话,心想你说得容易,我何尝不想
上班,该走鬼就走鬼,该织毛衣就织毛衣。如一给李想想写了封信,信上什么都没说,只叫他一定回家过年。私下里,如一已经想好了,等到想想回家,便把一切都告诉他,然后跟儿子一块儿去挑一套好房子,从此搬出镇水街,开始新的生活。
因为她发现她住在这里太压抑了,只要进了家门,到处都是李希特的影子,她知道自己其实是非常非常爱他的。
他像树根一样,无用,却又深深地扎在她的心里。
十三
风水轮流转,这一次是小美妈异常走运,而且还是桃花运。
一天,正值下班的时候,小美妈和如一一起往外走,路上无话,如一又有点心不在焉。小美妈忍不住道,你这个人也是,咱们老友一场,就不觉得我有什么变化吗?如一草草打量她一眼道,你有什么变化?!小美妈小声道,我去漂白了脸上的皮肤。还做了乳房瑜珈,你不觉得比以前挺了一点吗?说到这里,小美妈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又道,人家的广告可是进来是飞机场,出去就变成了波霸。如一不紧不慢道,你信吗?小美妈嫣然一笑道,信不是才灵嘛。如一横她一眼道,你发财了?敢烧钱了?你以前不是说这些都是骗钱的把戏吗?小美妈笑道,说来话长,吃面吃面。
于是两个人去了常去的拉面馆,小美妈告诉如一,别人给她介绍了一个男朋友,岁数是大了一点,五十七岁,新加坡人,名字叫作王志彪。但是这个人开了一问挺大的方便面厂,有点钱,人称泡面老K。两个人接触了一下,感觉还不错。如一疑惑道。不会是骗子吧?小美妈道,不瞒你说,我心里也这么想过,他图我啥?没钱没色,可是我又一想,正因为没钱没色我也就不怕被骗了,他能骗到我什么?如一想想也是。小美妈道,我也问过他为什么愿意跟我交往?他说我爱说话,热闹,的确他这个人平时什么都不说,只笑眯眯地看着你,他说他最喜欢我叽叽喳喳,有事没事到处张罗,这样他就很享受。而且他还爱吃我烧的菜,每次都是我们一块儿去买菜,回来烧给他吃,他说很有家的感觉。他老婆是病死的,儿女们也都大了,各过各的,他就有点寂寞了。
如一想了想道,他身体还好吧?小美妈道,还好,也没什么病,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就是,就是,小美妈就是了半天,如一道,就是什么?小美妈道,你说这人就怪了,我们以前说一个男人不色,见了女人不动心,跟女人关在一问房里还是慈眉善目,也不往上扑,女人们就哭着喊着要嫁他,现在说一个男人不色,我就怀疑我在他眼里还是不是女人?或者他那方面不行?猜不透,搞得我都想去纹眉隆胸了。如一道,打住打住,人家可能是守规矩吧,不像咱们这边的男人这么不靠谱。小美妈忙道,就是就是。
也许是过于兴奋的缘故,小美妈完全没注意到如一的黯然神伤,马不停蹄地讲着她跟泡面老K的点点滴滴,直到两个人准备分手她还是意犹未尽。
分手前如一问小美妈,这个周末还去走鬼吗?小美妈道,千万别跟我提什么走鬼,我马上就要变成中产阶级了,我现在要注意保养,再买几套时装,这样才配得上我们家老王。我劝你也得买几身好衣服,而且光减肥不行,你看看你前面都成搓衣板了,小心你们家大侠喜欢上女演员,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以为啊。小美妈叫唤了一轮,发现如一正斜着眼睛看着她,感觉自己的确有点太嚣张了,不禁改口道,我也不是不想走鬼,她说话的音调总算降了下来,可是现在的城管越来越厉害,一眼没看到,就像僵尸一样一下子站在你身后,钱还没有赚到已经被他们吓了个半死。
如一没有说话,但其实目前走鬼对于她,还真是解闷休闲的法宝,因为她实在不愿意总是一个人坐在那个空落落的家里发呆。在高架桥上走鬼,简直就是一个小超市,假古董,假表,考试作弊器,针头线脑,花布睡裤,石榴,鲜花,盗版碟,还有象棋残局花钱对决,有学生模样的人给人画像或设计签名,总之大伙热热闹闹地讨价还价,城管来了一哄而散,俗称反扫荡,无论如何也还挺刺激,什么烦恼也就忘了。而回家却是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