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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欣 当前章节:152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7

老王做的咖喱蟹的确是很好吃。如一吃了很多,席间她还看见老王只要剥出比较大块的蟹肉,就会放在小美妈碗里。这时小美妈不看老王,反而有事没事看如一一眼。如一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就似

笑非笑地吃饭,夹菜。心想与其说小美妈叫她来吃饭过节,不如说是要她来看她和老王的恩爱秀。

这样如一很自然地就想起李希特,想起他跟那个年轻的什么欢正在欢度黄金周呢,没准也跑到南韩去跟大酱坛子一块儿听音乐,吃大酱拌饭,然后变成《冬日恋歌》里的男女主角。一想到这里,如一就觉得心里堵上了什么东西,让她透不过气来,而吃到嘴里的咖喱也完全变了味,从香浓变成苦涩。

她坚持着把饭吃完,看上去神情宁静,但是到了八点多钟就坚持要回家去。小美妈不快道,家里有什么宝贝等着你回去啊,老王还要带我们去喝咖啡吃“气死”蛋糕呢。老王也说是啊是啊,那家的芝士蛋糕真的很好吃。

如一当然还是打道回府,只是一个人走在路上,她突然一万个不想回到家里去,那个她无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都可以百米冲刺想回去的家,现在这一刻在她心中已经土崩瓦解,而且是无比厌倦的,或者那里已经不是家了,她真不愿意相信,李希特就是百无一用也依然能让她找到归心似箭的感觉。然而李希特走了,家的概念也就不存在了,她赶着回去只会让自己的心更冷。

可是她再也想不出来还能怎样打发时间。她以往的消费观念极其贫乏,所有的花销一个手的手指就算完了。

最终如一想破了脑袋,终于想出一个她认为还不错的创意,那就是坐公共汽车游车河,总站坐到总站才两块钱,回来也一样。坐在车上,窗外的景象是换来换去没有重复的,这不就等于过节了吗?总比看着小美妈和老王恩恩爱爱强。于是如一就近上了一辆人少的公共汽车,找到一个临窗的座位坐了下来。

汽车走走停停,乘客上上下下,只有倚窗的如一像凝固的蜡像,她望着窗外,侧脸犹如刀削一般冷峻。在这个节日的晚上,窗外移动的街道的确是灯火通明,各色人等千姿百态,有的情侣很是幸福,有的两口子也是争吵不休,但是更多的人看上去是平安祥和的。于是忧伤又像影子一样回到了如一的身边,她的心很痛,她想男人和女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不同呢?像她还沉浸在分离的痛苦之中,而且时间越长痛苦越深,李希特却已经放下了二十多年的情感,重新开始了一段新恋情。老实说,对于李希特的所作所为,她都是可以理解的,他的奇怪,他的固执,包括他为了钱跟她离婚,这一切都没有跳出她的思维轨迹。唯一她认为绝不可能发生的问题,目前就在她眼前真实地发生了。既然李希特和项春成是一样的,那她真的有必要做一个好女人吗?这个念头让如一着实吓了一跳,原来她心里也是有一个恶魔的啊,她也是相信坏女人走四方,好女人上天堂的啊。

晚上十一点半钟,是所有公车打烊的时间,中年男司机用他的破锣嗓子连喂了好几声,如一才如梦初醒,发现公共汽车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男司机一脸疲惫外加一脸的不耐烦,立在她面前清场。如一急忙起身,但还是忍不住埋怨了一句,你态度能不能好一点啊大佬?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如果说出来便是我也一样身心疲惫啊。男司机面无表情道,我开宾士就肯定态度好,开巴士就将就一下吧姐姐。之后两个人便前后脚地下了车,公车的门呀的一声关上了。

仿佛生活的大门也这样关上了,对于如一来说,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家庭是她唯一可以坚守的阵地。

如一搭了一辆出租车回家,此前她换乘过什么车,坐过多少总站到总站的来回,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同时脑子里思绪纷乱,也不知道到底想了些什么。有人说过,女人通常是年轻的时候一脑袋浆糊,等到清醒的时候已经是饱经沧桑,没有人肯多看一眼了。而如一觉得自己现在是够老,够浆糊。一个明明知道应该放下的人,却无论如何不能释怀。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十二点钟。

打开房门,屋子里竟然亮着灯,李希特坐在椅子上,凶巴巴地瞪着她,劈头问道,你跑到哪里去了?这么晚了不回家?!如一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李希特更火了,道,我跟你说话呢,我等你四个半小时你知不知道?!小灵通也扔在家里,你到底跑到哪去了?!胸口乱麻一团的如一也瞪了李希特一眼,心想,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是谁呀?!

本来如一想说,你找我有什么事?结果说出来的话却是,别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叫我去见一见。李希特顿时愣住了,怔怔地望着如一,神情充满了疑问,好像根本没有听懂如一在说什么。

如一见状,继续说道,是一个马来西亚的华人,做方便面生意的,姓王,人还挺不错的。李希特还是说不出话来,还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在他的心目中,如一就是如一,就是一千年不死不倒不腐的胡杨,是他脚下永不改变的大地,是他头顶千年万载的日月星辰,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变化,更加不可能跟别人在一起。

所以这个消息实在是太意外了。

这时的如一脸上居然有了一丝笑意,她故作轻松地说道,他请我吃了咖喱蟹,味道还真挺不错的,但是咖啡和气死蛋糕我实在不知道好在哪里。如一似乎还想说下去,但已被李希特厉声打断,够了!听你说话这口气你很得意是不是?!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到处都是骗子,就是专门骗你这种人的?!而且婚介所全是这种婚托?!

他居然还知道婚托,看来真是回归社会了。如一心里冷笑一声。

但她看上去面色平静,这种平静当然是最让李希特抓狂的,他的眉毛又拧起来了,五官变形。好好在家里呆着你会死吗?他说。

如一的心里却是一万个不服气,她想,除非我自己愿意,否则谁也别想让我当旧家具。

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又是,我才不会去什么婚介所,这个人是朋友介绍的。李希特火冒三丈道,你还有什么朋友?!不就是那个恶俗的小美妈吗?!她会给你介绍什么好人?有好的她自己早留下了,她看男人的眼神就像一只母狼,有免费午餐她吃三份都还嫌不够,哪就轮到你了?!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可以断定那个人百分之百是骗子。这时的如一被李希特深深地激怒了,同时心里又升起无限的悲哀,她想,是啊,李希特,我跟了你二十二年,现在人老珠黄,你到灯底下仔细看看我,我还有什么东西能给人家骗吗?!

以往的生活是那样现实,一针一线,一餐一食,男人最怕的就是琐碎、重复和豆腐账,可是女人又何尝不怕这些磨砺?

只是话一出口,又变成了,我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被人骗,而且是骗财骗色,经历一个纸醉金迷的大骗局。如一的声音小小的,但是双眼凄迷,吐字清晰。而且带有一种一往无前的病态的固执。然而话音未落,她的脸上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不要忘记李希特是练过咏春拳的,所以让他随便打一下也要承受千钧之力,如一只觉得脑袋轰隆一声巨响,好像里面的东西全部坍塌,四处散落,紧接着是被扇过的脸颊完全麻痹了,而且明显地肿了起来。

他们就这样四目相望,眼光全都变成了锋利的刀片,深深地割伤了对方的身心。隔了好一会儿,如一才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脸,然而不知何时,李希特已经离去了。随着房门一声山响,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和冷清。如一觉得脸是木的,麻的,没有知觉

的。

后来才慢慢有了钻心的痛楚,但是脑袋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其实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有粥吃粥有饭吃饭,愿意与你终老一生的人,如果有,也许就是自己吧。

她想。

不过这一次有些奇怪,如一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她不仅没有哭,反而心中有一点隐隐的快感。她拿出毛线来织。

自从李希特离开了这个家,如一的毛活就织得飞快,因为无论是伤心还是晚上睡不着觉,她都像编织机一样机械地动作,任何有难度的织法都好像不在话下,琢磨一下就会了。连甘笔都说,你不是超人吧?活计也做得太快了,就算是自己的公司也不用这么玩命吧?

这个晚上,如一一分钟都没有睡,她把一件本来已经快织好的毛外套收了针。剩下来的线和时间,她织了两条长围巾,完全不用动脑子,一泻千里,长而又长,但因为两边总是挺不住地要卷起来,如一便打开柜子,找出多少年前的一块棉布被面,热烘烘的红底子上是一大朵一大朵的黄牡丹,非常的喜兴和怀旧。她把被面剪开,把它缝在长围巾的一面,这样不仅解决了卷曲的问题,而且稀松的针法配上艳俗的棉布,居然产生了化学反应,那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洋气和韵味。

在她决定剪被面的一瞬间,也许是三秒或者五秒,她有过片刻的犹豫。这是她跟李希特结婚时用过的被面,后来旧了,土了,不时兴了,她洗净,收藏在柜底。如果是从前,她会下不去剪子,因为剪开这样的记忆总不是那么吉利吧。但是这个晚上,也只是片刻的凝神,一剪子下去心就变成了两瓣,所有的痛楚和伤心仿佛也得到了化解,告别自己的珍藏不过是这么一回事。

如一的黄金周就这样匆匆地过去。之后她还是照样上班下班,小美妈见到她时还问了一句,你的脸怎么肿了?如一笑道,吃了你们家老王的咖喱蟹,牙就肿起来了。小美妈眼珠转了转道,你不是血口喷人吧?!如一道,可能我吃太多了,所以上火。小美妈道,那岂不是又轮到我请你吃面?如一道,吃面也得等我牙好了再说吧。隔了好一会儿,小美妈端详了如一几眼,突然说道,如一你没事吧?如一笑道,我没事。

这一天,如一去编织大王手工社送毛活。

见到甘笔,她把自己织的两条长围巾递给他看,甘笔当即有点瞠目结舌,惊艳道,你这是在哪里买的?如一道,是我自己织的。甘笔问道,有版吗?如一道,没有,我想织就织了。

甘笔摊开长围巾,看了又看,爱不释手。一边又道,肯定是看韩剧的时候织的吧?如一道,什么意思?甘笔道,这两条围巾看上去很伤心啊,我看就叫忧伤系列吧。如一瞪大眼睛道,围巾也能看出伤心来吗?甘笔道,当然可以啊,这有什么出奇吗?一件物品上可以看到岁月、历史、富贵、寒伧所留下的痕迹,怎么会看不出喜悦和忧伤呢?

你不会告诉我这就是艺术吧,如一笑道,她还以为她掩饰得很好,却被甘笔一眼看穿。这时甘笔郑重其事道,这当然就是艺术啊,而且是小众的艺术,这就是我们这些人皓首穷经要追求的东西啊。而且你知道吗?在我看来所有美的东西都带有一种或深或浅的忧伤。

如一认真想了想,还是茫然道,对不起甘笔,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说到拍电影对李希特的好处,除了他回归了社会以外,还回归了正常的作息时间,他现在不再晨昏颠倒了,算是告别了夜猫子的生活习惯。

但是那个夜晚,他也没有睡觉。

当时他被如一气得已经不太清醒了,头脑发昏地回到灰楼的六楼。许二欢并不在家,就是黄金周她也还是要全国到处飞,到处跑,从一个剧组到另一个剧组马不停蹄地干活。生活并不是总在沙漠里谈恋爱,许多美好的东西反而更容易灰飞烟灭。

当然屋子里还是留下了许多许二欢的痕迹,桌上就有一张许二欢的照片,古装打扮,身体仰躺着几乎接近地面,眼神漠然犀利,手中的一杆红缨枪直指前方,至少它一枪挑翻了李希特的心理防线。

说起来许二欢并不是太年轻,虽然她体轻如燕,上下翻飞,但她也有二十七岁了,不过在生活上依旧跟那些小女生没什么区别。屋里的梳子,粉色的圆镜子,小碎花的睡衣,还有小小的盆栽仙人掌,无不提示着这间屋里有过女人出现,而这个女人已经悄然地走进了李希特的生活。然而李希特对这一切却熟视无睹,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会对如一的所作所为产生那么大的反应,不是都已经两不相欠了吗?他以为这一页就这么翻过去了,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他对她根本就不曾放手。

一想起她说过的话,他的心脏就气得乱颤,两只手也在发抖,还睡什么?躺着都喘不上气来,要坐起来才好受一些。

这样坐了好久,他就像一个失忆症患者,刚刚恢复了一些记忆,以往那些平凡的日子便如一列火车,从远到近,呼啸而来,轰鸣着在他眼前风驰电掣。重重叠叠的往事繁若一片一片的雪花,积累到今天也该是一场雪崩了吧?如果是一滴一滴的水珠,也该是一场海啸了吧?原来时间才是一位巨人,它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是深藏在每一个人记忆深处的魔鬼,随时都会降临。

而当许二欢不在这间屋里的时候,他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或者她曾经存在过。短暂的石破天惊就真的那么靠不住吗?还是时间果然有着无以言说的魔力?这个夜晚,李希特一直在一种复杂情绪的纠缠中无法入睡。

第二天,他去了雷霆的工作室,雷霆道,你跟如一谈了没有?李希特道,谈什么?雷霆火道,你说谈什么?

原来从甘肃回来不久,雷霆就跟李希特长谈过一次,他对李希特说出大事了。李希特说什么大事?雷霆告诉他,《雪剑长箫》的前期拍摄完毕,主创人员、演员、工作人员全部结了账之后该散的都散了,这才发现账面上的钱已经全部花完了。雷霆说道,可是没有钱我们怎么做后期啊?李希特道,什么叫后期?雷霆道,要剪辑啊,录音啊,配音乐啊,还要宣传发行啊,这些事情都不做,光拍回来一堆素材也没有用啊,素材并不是电影啊。李希特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呢?雷霆道,没有别的办法,就是出去找钱。

但是钱这个东西是个隐形女郎,都知道她千娇百媚,人见人爱,可是越需要她的时候越是无缘相见。雷霆想尽一切办法,八辈子都不来往的人也去找了,结果还是一无所获,这才感念花制片的能力的确非同一般,自己不是望其项背,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可是花制片已经回北京了。

李希特过去也认识一些人,他也跑出去借钱。把他的电影吹得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能卖钱,或者说他也不是吹牛,他真的从内心里觉得这是一部好影片,而且他见证了拍摄的全过程,大家都是把命拿出来拚的啊,这就不可能不是一部好影片。然而无论他怎么说,听的人都无法激动,更无法分辨他说的一切是真是假,再说他张口就要三百六十万,这无论如何不能算一个小数字,一般的人哪有?就是有也不可能听你讲个故事就把钱拿出来啊。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钱是肯定没有找到,但是曾经贷款给雷霆的人却纷纷打来电话,催问他何时还款。

人被逼急了自然就会产生罪恶的念头,雷霆突

然就想起了如一手里的那一笔钱,于是他提醒李希特去跟如一借钱。李希特一想也对,自己白忙乎了那么久这不是舍近求远吗?早就该去向如一借钱,都是自家人也好说话。雷霆提醒李希特态度要好一些诚恳一些。李希特说这跟态度有什么关系?我是向她借钱,不仅要还,她还要参与我们的分成,我这是给她送馅饼去,又不是乞丐上门向她讨钱,用得着计较态度吗?雷霆说我怎么说你才能明白?我们现在就是乞丐,总之你记住要态度好就行了。

结果李希特还问他谈什么。你说雷霆火不火?

经过了一晚上的折磨。李希特的心中也是浊浪滔天,急待宣泄的出口。于是他便把见到如一时的情景一股脑儿地讲给雷霆听。雷霆听完了之后脸色十分平静,你说完了吗?雷霆说道。李希特说说完了。雷霆说我就不知道你气什么?李希特惊道,这难道还不可气吗?!可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雷霆道,你们不是都已经离婚了吗?你不是又找了许二欢吗?别人为什么不能去相亲啊?李希特无言以对,但胸部却一起一伏好像里面有个压缩机。

沉默了好长时间,雷霆才叹道,李希梅,你不是真的以为自己是活在武侠世界吧?你就是韦小宝可以花天酒地,所有的女人都应该对你死忠?李希特恨道,我没这么说。雷霆道,那你气什么?李希特答非所问道,反正我是不会去跟她借钱的。

雷霆忍无可忍道,拜托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清醒一点?我们不是生活在古代。李希特道,当然不是古代,否则她早就见血封喉了。雷霆吼道,李希特,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凭什么这么霸道?!难道你比李想想还要小吗?!

李希特看到雷霆青筋暴跳,便没有言声,但心里还是冒出来一句,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从来现实都比骨气还要硬。

一天晚上,李希特看了一会儿武侠书,眼皮就发沉了,于是熄灯睡觉。睡至半夜便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惊醒。

对方是一个沉稳的男声,自我介绍说他是荔湾区公安分局的,并且报了他的警号,随后他就问李希特认不认识一个叫雷霆的人。李希特当然说认识;那个人就让他立刻到分局去一趟。

李希特吃惊不小,因为一直是做良民,公安局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但他来不及多想,急忙冲下楼去拦下一辆计程车,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荔湾分局。

原来,曾经给雷霆贷过款的一家小企业,是做合成地板生意的。按照合同,他们打电话,派人来找雷霆还钱。几个回合下来毫无结果,他们就报警了,控告雷霆诈骗。于是公安局就羁押了雷霆,调查下来发现情况基本属实。雷霆不知死,还给警察讲什么电影流程。警察说这里又不是电影学院,难道叫我们听你讲课不成?什么前期后期死期活期,反正你欠债还钱,又没有电影又不还钱,那就是诈骗嘛。

所以,赶紧想办法还钱吧。警察对李希特说道,提醒你一句,诈骗罪是三年牢起跳,但就算是坐十年牢也还是要还钱,那还不如即刻还钱免灾你说是不是?我们也不是要难为艺术家,但是有人告就不能不作为,希望你们理解万岁。的确,说这些话的时候,警察的态度还是很平和的。

李希特在公安分局见到了雷霆,他被关在一问只有几平方米的水泥格子里。说是水泥格子一点都不夸张,因为里面没有窗,四壁就是深灰色的水泥墙,猛一看就像一间毛坯房的储藏室,仔细一看还是一间毛坯房的储藏室。这间小屋里除了一张椅子之外什么也没有。雷霆的神情十分沮丧,他叫李希特到他的工作室找到地板公司的合同,按照上面的地址去找公司的负责人,跟他们商量叫公安局先放人,否则他做不出电影来怎么可能还他们钱呢?李希特连说了几个岂有此理,也只能答应照雷霆说的去做。

合成地板公司是想不到的山长水远,李希特换乘了三趟专线车,才在郊区找到。公司是前铺后厂,典型的山寨模式。公司负责人号称年轻的时候当过两年的文艺青年,所以才会被雷霆和一个姓花的制片忽悠,结果贷出去一百八十万元,搞得他半年之内寝食难安。反正现在只要见到钱就答应放人,其余免谈。

李希特说破了嘴皮,人家高低不松口。

等到天彻底黑了,这件事也毫无进展。本来李希特还想再接着努力说服老文艺青年,但是人家不奉陪了,公司负责人开着自己的一辆旧广本雅阁走了。理都没理李希特。李希特没办法,只好再去搭专线车打道回府。

然而这时候的车站已经是人满为患,因为各色人等都是下班的和办完事的,准备此时返回城里,车站里的车都发出去了,所以根本看不见一辆车光看见满坑满谷的人。

一场秋雨突然而至,本来就拥挤的人群一阵骚乱,有人避雨,有人拿出包里的雨伞。还好李希特一直贴着墙角站着,这会儿被人挤了又挤,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淋湿了。老实说,离开了如一的照顾,他和许二欢的交友方式又是神雕侠侣式的,不可能陷入世俗婆妈的泥潭,所以他穿的衣服都是好多天不洗,头发乱草一般,现在一淋了雨水,衣服和身体便散发出很不好闻的气味。还好在这里等车的人大多是草根阶层,谁也不会嫌弃谁。李希特在这里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抽了整整一包烟,人群才算散去,他终于挤上了一辆专线车。

李希特回到城里以后,在路边店买了两斤包子,回到家倒了杯开水吃包子,一边两眼发直,一口气吃了三个包子居然没吃出是什么馅的。他在家里坐到半夜,还是一筹莫展。快凌晨五点的时候便去了镇水街,坐在自己家的门口,靠着门板反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大早,如一打开房门,李希特的上半身就倒到屋里去了。如一见状,吓了一跳。这时李希特也醒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如一问他什么时候来的?有钥匙干吗不进屋?李希特说半夜三更的再把你吓着。如一说你这么一大早找我有什么事?李希特就把雷霆的事说了,既说了一百八十万,也说了雷霆还关在荔湾区的公安分局里。

如一当即惊得脸色苍白,虚汗淋漓。对于普通的蝌蚪小民来说,被五花大绑地拉去见官是一件超出想象的事,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更是一场灭顶之灾。如一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怎么拍电影会把人拍到牢里去呢?如一根本转不过这根筋来。傻傻地发了一会儿怔,她什么话也没说,进屋拿了存折,出来对李希特说道,那还耽误什么?赶紧到银行给人家地板公司汇钱,先把,出来再说。李希特愣在那里,因为没想到解决这件事竟然不用费半句口舌,反而有点傻了,道,这么早银行还没开门吧?如一道,那咱们也得在门口等着,争取第一个办。

银行果然还没有开门,两个人在门口相对而立,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其实是无话可说的。如一背靠着墙站着,眼睛望着别处,李希特知道她还在生气,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最现世报的是转眼又要求到人家门下,心里着实不好受。但是他天生又不会说个软话,只好也对着临街的马路发呆。这时满街的车子已经是铁流滚滚了,上班的人也都在匆匆忙忙地赶路,李希特心想,在这个人满为患的世界里,除了如一以外,可能再没有第二个人会为他卸下身上的重担了吧?想到此他心里热了一下,说来也怪,以前无论如一为他做过什么,他都没有这种感觉,现在

不知怎么了,他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但他仍然什么都没有说。

接下来的事情都办得比较顺利,合成地板厂的负责人查到了账上汇到的钱,当然没有悬念地放人。办完手续李希特去看守所接了雷霆出来,虽然只待了三个晚上,雷霆的反应已经有一点迟钝,走出看守所,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蓝天白云,才对李希特说道,自由真好,你不知道我在里面呆着,就跟躺在棺材里一样,跟死没有什么区别。

李希特半天没有接话,隔了一会儿突然说道,雷导,都是我害了你。雷霆叹道,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谁害谁,一切都是自找的。

于是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能自持,来了一个男人式的拥抱。

他们回到习武馆,只见如一一直在忙碌着,因为李希特告诉她雷霆家的钥匙压在门外的一个花盆下面。此时她已经烧好了柚子叶熬成的水,据说用来洗澡可以驱邪。同时做好了简单的饭菜,看着就已经非常可口。见到他们回来,如一并没有说什么就准备离开,雷霆把她送到门口,坚持说了一句大恩不言谢,下面的话竟然是哽咽了。如一也说不出什么,赶紧走了。雷霆用眼神示意李希特去送一送,李希特急忙跑了出去。

如一和李希特一前一后地走着,一时无话。半天,如一停了下来,李希特也只好停了下来,如一头都没回地说道,你的换洗衣服也放在雷拳师的床上,有空去把头发理一理吧。说完仍旧头都不回地走了。

本来如一连这句话都不想说,只是第一眼看见这两个男人进屋,雷霆还好,李希特倒像个犯人。

十五

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如一的心理开始严重失衡。

其实很多时候,人的反应是相当滞后的,遇到特殊的情况,完全超出了自己的心理预期,便会有一定的应急措施。事后才渐渐发现有些问题不对劲,比如如一看了看自己的存折,耗子吃盐似地又没了一大块,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为了保卫自己的财产,保卫自己和李想想的幸福生活,如一到现在都不愿意相信自己会同意放弃婚姻,像她这样安分守己的女人,婚姻就是一生的护身符。后来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更像是恶梦一场。结果她的钱还是迅速缩水,这对她来说也太不公平了吧。可是思前想后,当时也的确没有任何办法,总不能为了钱见死不救,让雷拳师吃牢饭,那她自己心里的这一关就过不去。

最终如一觉得还是老话说得对,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还是不要再等李想想回来了,先买了房子,把钱变成砖头,大家也就不惦记了。以后自己就是想救人也救不了了。

钱是一位贵客,太难伺候,走了大家干净。

这样想过之后,如一就干脆把存下来的补休,全部拿出来用了。但她每天还是按时起床,按照上班时间到各大房产楼盘报到,突击性地看了好几大板块的现房,后来也看了期楼,这才发现所有的楼盘比她上一次看房贵出了一大截,涨价的幅度非同一般,可是她手上的钱却没有上次宽裕了,而且也不能一次花光,李想想用钱的事还多着呢,结果当然还是下不了手。

如一重新回厂上班,这一天碰到小美妈,小美妈早不早的就约她下班以后吃面。如一奇道,你不是要陪你们家老王吗?小美妈道,他回马来西亚处理一些公司的事,要过两个礼拜再回来。如一哼了一声道,我说呢,要不然也轮不到我。小美妈笑道,如一你怎么变得越来越刻薄了?咱俩就像是互换了性格似的,我现在是越来越宽容了。

如一心想,既然你说我刻薄,那我就刻薄一次。便道,那你跟老王一个星期生活几次?小美妈笑道,生活个茄子,我现在也搞不清到底是他不色还是我没有魅力,反正他每天无论多晚都要回酒店睡,有一次实在太晚了,天又下雨,他睡在外屋的沙发上,我在卧室特意给他留着门他也没进来。但是他对我实在太好了,脾气又好,跟他在一起我心里就特别踏实。我想明白了,可能就是因为他武功差一点才没去找那些小姑娘,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珍惜眼前人呢?

一席话说得如一对小美妈另眼相看,觉得她够坦诚够实在,哪里是什么恶俗之人?

下班以后,如一和小美妈去吃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闲聊了一会儿,如一看着小美妈很认真地吃面,便故作轻松地问道,你家老王那么有钱。你干吗不叫他给你买套房子呢?小美妈道,本来是要买的啊,也去看了,老王说他不是嫌贵,而是现在的房价实在是贵得离谱,谁买谁就是大水鱼,被人笑你笨,但是高房价一定是会回落的,只要一震荡就杀进房市。如一忍不住哦了一声。小美妈笑道,你哦什么哦,你又没有钱买房。

如一忙道,就是就是,关我什么事啊。

回家的路上,如一反复想起老王的话,持币待购的状态是最好的,等到房价一跌下来,马上大手笔干预。如一觉得老王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并且决定就这么做。这次间接地跟小美妈商量买房的事,基本上做得天衣无缝,如一的心里也算有了着落。

同时她在心里发了毒誓,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哪怕是李希特和雷霆一块儿死在她面前,也决不再拿出一分钱来。

然而平静的日子过了没两天,一天如一下班回家,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看见李希特在门口站着,跟个门神似的。这也难怪,是她换了家里的钥匙,她想用这个举动无言地阻止李希特再来找她。

如一下意识地扭头就走,李希特其实已经看见她了,当然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火道,你躲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鬼!如一气道,你不是鬼,可你比鬼还可怕,你是算死草,你是不是要算死我你才甘心啊?!李希特厉声道,我算你什么了?我这是给你机会。如一道,什么机会?我还不知道你,你能有什么机会?李希特道,自然是赚钱的机会啊,你搞清楚,我不是来跟你要钱,我是来跟你借钱,你把剩下的三百多万借给我做后期,电影出来以后能挣大钱,不仅这三百多万还你,救人的一百八十万也还你,你还参加分成。

见到陆续有人下班回家,如一只好面色平静,声音和缓道,这个机会我可不可以不要?李希特一下子急了,刚要大声说话,却被如一凌厉的目光制止了,只好把声调降下来,道,我发现你怎么跟地板厂的小老板似的油盐不进啊?他不了解我难道你也不了解我吗?这个片子我从头跟到尾,拍得棒极了,前半截是《十面埋伏》,后半截是《卧虎藏龙》,中间还夹了一段《新龙门客栈》,一定是能挣大钱的。难道我会害你吗?!

如一道,可是我已经没钱了,我买了房子了。李希特道,你买了哪儿的房子?你告诉我。如一支吾了半天没说出来。李希特叹道,你看看你,我们俩分开之后你都变成什么样子了?被婚托骗财骗色,当然你也没什么色了,还学会了撒谎,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如一被气得半死,人几乎要彻底崩溃了,恨不得立刻尖叫着跑回家去。她想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了,这辈子居然碰上这么个冤家?她用剩下的半口气说道,李希特你给我听好了,我现在是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你现在立刻给我消失。

说完这话,如一大步往家门口走去,走了不到五米,回头对跟着她的李希特死盯了一眼,声音又小又

狠道,再跟着我我就报警。

李希特当街当巷站着,两眼直直地望着如一远去的背影,他想钱他妈是个什么东西啊?怎么会把人搞成这个鬼样?如一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贪财的人,现在有了钱,整个一个面目全非,要不是还熟悉她那张脸,根本都不知道她是谁了。李希特越想越气,先前提出离婚,原本是吓吓她的,想不到她竟然答应了,她为了钱,多少年的感情,什么样的感情,不是说放下也就放下了吗?看来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就是什么劳什子的感情。

幸亏秋天的黄昏来得早,天色在无人觉察间已经转暗了,否则不知会有多少下班的街坊看见李希特傻傻地被晾在街上。

他转身离开了镇水街,偶尔还是会有人跟他打招呼,大侠,怎么有空回来了?要加油啊,得个金鸡奖也是我们镇水街的光荣,到时我请客,请通街的人吃炸鸡。他勉强点头还着礼,内心里早已是怒火万丈,又无处发泄。

他在多宝路上找到一个街角抽烟,这时黑暗已经彻底包裹了他,让他感到舒适和安全。不远处的茶餐厅门口亮着灯,玻璃橱窗里吊着一只一只焦黄油亮的烧鹅,不一会,番薯昌提着两个大拎袋跑出来送外卖,看来生意不错。想到这里,李希特也觉得自己的肚子饿了,从早到晚只吃了一个面包。

可是兜里没有钱啊,他又四下里摸了一遍,还真是没钱。以前不是这样的,兜里的钱虽然不多,但总是有。

他回到灰楼的六楼,打开抽屉,还好还有几张钱。他想起许二欢每次离开,都会叮嘱他一句,生活费在抽屉里,说来也怪,只要是抽屉里的钱花没了,许二欢就肯定会回来,就跟她有天眼看得见似的。

李希特从来不觉得自己这是吃软饭,恰恰相反,他觉得这是自己身上宝贵的领袖风范,毛主席花钱吗?邓小平花钱吗?一辈子钱没沾过手,干的全是大事。自己花些碎银两为的是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那还叫钱吗?还值得去算计吗?千万别说谁养活了谁,没劲。

他在街上买了一些熟食,又买了两瓶九江双蒸,直接去了雷霆的住处。

雷霆看了他一眼,就已经知道了结果,但还是问了一句,谈得怎么样了?李希特气道,她现在变得我都不认识了,一提到钱就急,要是钱能答应,我看她能管钱叫爸爸,还说我再找她就报警。雷霆一时无言,李希特加重语气道,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雷霆叹道,你这样说她不公平,这一次如果不是她出手相救,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李希特不再说话,铺开熟食,又去洗了两个酒杯。

两个人在餐桌前喝起了闷酒,酒过三巡,雷霆突然开口说道,我这一辈子,谁都不欠,最对不起的就是女人。李希特抬起头来,满脸写着此话怎讲?雷霆醉眼望着天花板道,我想来世就托生成一个女人,受苦受难,九岁去当童养媳,十六岁就被强暴,然后卖到夜店去当鸡,还要被黑社会的人打得满脸开花,睡了也不给钱,总之命运非常悲惨,这样赎罪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李希特笑道,雷导你是不是喝得太猛了?雷霆道,这是酒吗?简直就是水。我说的是真的,先不说对你家的如一,害你们没安稳日子过,就说我妈,我老婆,跟着我就是受罪,我一辈子没给过我妈钱,都是她明里暗里的补贴我,她过世的时候,我还在拍电影,没法去送她老人家。我老婆叫刘丽君,跟我结婚以后别人就叫她雷嫂,我为了拍电影,背着她把房子押出去了,最后输得精光,法院来收楼的时候,她带孩子回了娘家,我穿一条底裤站在街上。后来她对我说,我们离婚,但是我也不找人,只要你二十年不拍电影,我就回到你身边。我说二十年都不在一起那还有必要在一起吗?她说当然有必要,因为你是孩子的父亲,孩子生下来就是讨债鬼,不跟你要跟谁要?她打四份工养孩子,别人管她叫雷四份。可是我忍了十二年还是手痒,又走上这条不归路,这跟吸毒有什么区别?还是男人都是这样?明明知道女人很麻烦,还是喜欢女人,知道酒很伤身还是千杯万盏,是不是没救了?我想来想去都是自问自答,觉得活着就是一个错误。

这些话说得李希特头皮发麻,在他心目中,雷霆算是百毒不侵,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上都相当自律,堪称楷模。想不到一旦意志消沉和落寞伤感,简直叫人不知所措。

雷霆仿佛看透了李希特的心思,他又抿了一口酒才道,人其实都很寻常,哪里有什么大的区别?只不过对你来说,武侠是药,你这个人对世俗生活一窍不通,不管活到什么岁数都是一派天真。可是一进人武侠世界,人马上就正常了;可是武侠世界对我来说就是毒药,它真的令我变态,疯狂。我告诉你我被关进去的时候,其实精神已经崩溃,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就是杀人,我真的只想杀人。所以我老婆对我说不要再碰武侠电影了,再好都不是生活的全部,我也每天对自己说这不是全部,但又看不到我的生活里还有什么。

都是我害了你。李希特这样说道。随后自罚三杯。

雷霆正色道,都说过了跟你没有关系,你怎么不觉得我等了十二年就是在等你?李希特听了这句话仿佛被点了穴,根本无惊无喜,竟是一道闪电划过全身。随即雷霆浅浅一笑,又道,人还是为名为利比较好,因为不管多么急功近利,都还是会计较成本,可是人为了梦想却是不计后果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雷霆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主要是从来没有让任何人进入他内心的隐秘世界。这一次不知为何,完全没有铺垫地说了这么多,便把李希特说得脊背发凉。因为雷霆的情绪一点也不激动,而是娓娓道来,这更让李希特感到一股阴气袭上身来,让他打了一个寒战。

李希特就是再不着四六,他也知道现在的雷霆已经坐在了火山口上,他的身上肩负着两个人的梦想,还有一大笔现实的巨额债务,所有的压力似乎随时都会爆发,把他们炸成碎片,然后慢慢飘落,不知所终。

现在他们需要的是绝地反击。然而李希特不知道的是,他已经和雷霆绑在了一辆疯狂的战车上,并且高速地滑向一个看不见的深渊。

雷霆说过的话已经不是一语成谶,而是句句成谶。

如一久攻不下,变成了一个坚固的堡垒。

这让李希特十分不爽,他为这件事最后一次来到镇水街自己的家中,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如一已经吃完晚饭正在看电视,手上织着永远也织不完的毛活。李希特和雷霆突然造访,犹如两只困守黑暗的蝙蝠侠。

如一当然知道他们的来意,她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们也同样不作声,只是用严峻的目光绑架了她,房间里的气场变得剑拔弩张,却又一发千钧,好像谁先开口就会陡然死去,所以三个人都在做气功,神情凝重。

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如一发现这两个男人已经消瘦和焦虑得脱了形,眼中布满血丝。但是她告诫自己就算心痛也不要心软。

李希特也只好开门见山,他拿出一个房产证推到如一面前,说道,这是习武馆的房产证,那么大的一套老屋大宅,押在你这里你总放心了吧。如一打开房产证,一眼就看见屋主根本不是雷霆的名字,但是有一张欠条,是雷霆的签名。她知道他们已经山穷水尽,穷途末路,只好出此下策。

雷霆道,房子的确不是我的,但是我亲戚的,我敢押给你,就说明我有办法还给你钱。如一低声道,对不起雷拳师,我真的帮不了你。

李希特突然就火了,他说我告诉你如一,我再说一遍,我是借钱,不是要钱。如一道,我知道,可你拿什么还?李希特道,电影,你知道一部电影值多少钱吗?那是精神食粮,是人类永远不能缺少的精神需求。如一看见李希特那副不知死的样子,也火了,气道,李希特,我拜托你醒醒吧,你是一个武侠迷,但你更是一个平凡的人,一个普通的人,你的那个梦想就是一个肥皂泡,它是一定会破灭的。你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人都拖下水呢?!好好地生活难道你会死吗?!李希特冷冷地回道,好好地生活我就是会死,我会窒息而死。如一道,好吧,我说服不了你,那你就花你的那一份,为什么要我也替你的梦想买单?我也再说一遍,你醒醒吧,如果梦想都那么容易实现,那还叫梦想吗?!就算好好地生活会死,那也要好好地生活,也要认命啊。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但是空气非常稀薄。仿佛无端端地到达了一个山顶,即使用尽浑身气力也仍旧喘不上气来。雷霆万没想到一进屋就把事情谈僵了,于是他劝李希特道。要不我们先回去吧,让如一再好好想一想。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李希特突然一个箭步冲到如一面前,双手紧紧掐住如一的脖子,眼冒绿光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个乌鸦嘴!你这个财迷心窍的死八婆!他的这一举动突如其来,吓得雷霆愣了半秒钟才冲上前去要掰开李希特的手,雷霆眼见着如一嘴唇青紫,头软塌塌地挂在一边,神志都不太清楚了。但是李希特并没有松手的意思,他咬牙切齿道,我告诉你吧,没有一个男人是认命的,要认早就认了,也没有你们喜欢的这个花花世界!

雷霆使了好大的劲,才算把李希特的双手扳开,但他仍旧像一头困兽那样呼呼地喘着气,不等如一缓过一口气,他已经一把抓起桌上的小灵通,举到如一的鼻子下面,大吼大叫道,你报警!你现在就报警!说我们打劫,你就说我们打劫!我们两个人进去了,这件事就算功德圆满!我们就再也不用想什么电影了,好彩打劫未遂就是判刑也不用还钱吧,那我们就彻底解脱了,谢你还来不及呢!报啊!你赶紧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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