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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欣 当前章节:152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7

如一背靠在墙上。人已经吓傻了。雷霆也没想到李希特会突然发这个失心疯,急忙上前劝阻。

然而李希特果断地甩开了雷霆的手,他在自家的厨柜里翻来翻去,找出一把看上去相当锋利的菜刀拍在桌上,仍叫如一报警,他说警察不会不相信的,你看人在刀在,一定会把我们抓起来的。雷霆训斥他道,李希特,你闹够了没有?!我们走吧,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李希特道,我很冷静,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如一动弹不得,只是两眼不眨地看着李希特,这个男人,她认识吗?真的是无法确定似曾相识啊。李希特仍旧暴跳如雷地吼道,你报不报?你不报我报!说完打开小灵通拨了110。就在他按下发送键的一瞬间,如一像野猫一样窜了出去,一把抢过李希特手上的小灵通,大力地摔在地上。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小灵通被摔得粉碎,黑色的塑胶片散落了一地。

一切重新归于死海般的沉寂,三个人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片,神思却如同突然撞进了原始森林,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在干什么?

事情闹成这样,谁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雷霆看了李希特一眼,神情是再说什么不是枉然。两个人只得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如一抚住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雷霆急忙走过来问道,如一你没事吧?如一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一边拿过自己的挎包,从里面找出存折和身份证,连同桌上的房产证加在一起递给雷霆。她说这钱我放在包里,是为了随时可能要交买房的首付款的,雷拳师你就把钱拿去用吧,就当我是为中国的电影事业做贡献了,我觉得挺光荣的。

雷霆当然被搞傻了,他又说了一句如一你没事吧?

如一回道,我没事,这一分钟我突然就想明白了,白来的钱都是烫手的山芋,吃不到嘴里去,反正它莫名其妙地来就一定会莫名其妙地走,我想留也是留不住的。她把手中的一切硬塞在雷霆手上。心想,我这哪是中奖,我这是中萨斯中非典,差不多命都快没了。

李希特怔怔地看着如一,难以相信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

雷霆一言未发,但是眼泪奔涌而出。如一见状脸上反而有了一丝笑意,那笑意淡淡的,似有若无。她安慰雷霆道,我其实真的挺喜欢看电影的,记得小时候看过一个电影叫《追鱼》,我看了好几遍,觉得特别好看,没有人的时候还把单子披在身上偷偷地比划,现在想起来实在是太可笑了。我也愿意相信,你拍的电影会非常非常的好看。

然而如一的内心已经是泪如雨下,没有人知道她对自已有一个奇怪的底线,那就是如一,你是一个穷人,但是要记住任何时候,永远都不要为了钱变得恶形恶状,丑态百出。可是今天,桌子上拍着刀,刀锋在灯下寒光闪闪,脖子上的几道血印外加一地的小灵通碎片,的确就是一个打劫的现场。

整间房子里都还回荡着她和李希特刚才的尖声叫骂。

终于,她恢复了常态,她对他们平静地说道,你们走吧,我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你们。

十六

门,无声地开了。

她急忙跑了过去,在准备关门的时候发现外面下起了细雨,沙沙作响,像是老天爷在空中筛什么东西,一丝一缕竟然都是金黄色的。

刚要关门,他却出现在了门口,许久没见,他的头发却是理过的,修剪得很好,只是有点被雨打湿了,挂着一两滴水珠。他穿着那套三折的西装,他很少穿西装,一向是不修边幅的,偶尔穿一回,成熟和沧桑中也有几分英俊,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他对她说道,语气也是无比温柔的,他说,我是来给你送电影票的。果然他拿出两张电影票,递到她的面前。

他说你去看一看吧,还挺好看的。

他笑了,他很少笑得这么迷人。

于是她接过他手里的电影票,她说你等一等,转身去拿了一把雨伞,但是他已经不在门口了,雨雾中只看到他的一个若隐若现的背影。

如一坐了起来,又是梦。

她怎么老是做美梦?用小美妈的话来说是白领小资才配做的梦。还是暗示着情况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成功的人不是都像病人一样吗?还是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快要发疯的女人?

只是半夜醒来,人心里清冷得难受,如一信手拨开窗帘的一角,发现外面果然下起了雨。也是秋天的细雨。仔细听来也是沙沙作响,当然雨不是金色的,无边的细雨全部淹没在黑夜里,惟有路灯光柱下面的雨线纷乱飘飞,不知应该奔向何处。

黑暗中,她突然有了一种重生的感觉,因为一无所有就好像重新投胎一样,以前只知道富人会被打回原形,原来穷人也会,穷人的身上一定是有记号的吧?不然为什么会拿到那么一大笔钱最终还是穷人?老天爷从来都不会搞错。那么多的穷人大年初一挤着去拜一拜,烟火弥漫了所有的庙宇,不求平安只求富贵,到头来都是回光返照,做生做死还是那么穷,记得明年拜神请早。

星期一一大早如一去上班,一切照旧,没什么好数落的。无意间她看到小美妈端坐在工作台前织假发,这本来没有什么特别,但是小美妈的神情始终是笑眯眯的,好像掉进了地主家的糖罐里。

中午各自热了从家里带来的饭,坐在一块吃,小美妈吃着饭,还是弯弯的眉毛翘嘴角,一副笑的模样。如一看不下去,不耐烦道,说吧,什么事把你高兴成这样?小美妈惊道,连你都看出来了?如一道,你还有什么是我看不出来的吗?小美妈想了想倒也是,便道,知道猪扒包吗?如一道,怎么不知道?一块面包里夹一块烤熟的猪扒。当然不是吃的猪扒包,是黄金的“猪扒包”啊。小美妈拉长声音道。

黄金的猪扒包如一也是知道的,是挂在脖子上的项圈,有一只大肥猪在正中间,下面吊着一排小猪仔,叮叮当当很是可爱。整件东西足金打制,吊在脖子上肯定不美,还要一万多块钱,但是据称要结婚的人必须有一个,婚后才能家肥人润。所以无论它外形多么俗气都是人见人爱,这边的人喜欢真金白银,喜欢富贵再三逼人,就是这么直接。

如一道,老王送给你猪扒包了?小美妈道,那倒没有。如一道,那你高兴什么?小美妈道,他从马来西亚回来了,带了好多东西,我无意中看见酒店他房间的抽屉里,放着一个猪扒包。

那肯定是给你的,如一说道。小美妈忙道,我想也是。我也想过了,到时候还是要风光一嫁,我就叫你给我当伴娘。如一笑道,哪里有我这么老的伴娘,你不是疯了吧?小美妈道,我早就打听过了,二婚最好不穿婚纱,但是伴娘还是要的,我请个年轻的我才有病呢,到时候外人搞不清是谁结婚。

下班以后,小美妈自然是回家陪老王。如一便去了电讯商店修小灵通,当她拿出一袋零部件时,卖小灵通和手机的小伙子不温不火道,这是粉身碎骨好不好,你觉得还能修吗大姐?

如一只好买了一部新的小灵通。付完钱之后打开机器,居然有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打电话的人是甘笔。如一觉得奇怪,因为甘笔从来没有主动给她打过电话,这倒提醒了如一,她还有一个编织社和一个马仔。一场浩劫之后的残留,终究不是一无所有。

甘笔的声音挺兴奋的,他叫如一有空去一趟编织社。

见到甘笔,他急忙告诉如一,忧伤系列的那两条长围巾,被他放到朋友的店里寄卖,结果有两个互相并不认识的女孩,一个是音乐学院的,一个是剧团的,她们前后脚的把长围巾买走了,都说不是为了戴在脖子上,而是挂在墙上当作艺术摆设。你知道吗如一,我们终于敲开了艺术的大门。甘笔复述这一切的时候是少有的喜形于色。如一瞪大眼睛道,艺术的大门不是这么容易就被敲开了吧?甘笔道,所以你才了不起啊,我们敲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可是对你来说就是这么容易啊。

如一想了想道,那我们就多织几条拿出去卖啊。甘笔惊道,当然不行了,艺术是什么?艺术就是不可复制的瞬间啊,批量生产那是羊毛厂干的事,不是我们编织社的宗旨。你现在要做的是继续开动脑筋,再推出一个系列。

如一心想,我哪里有什么系列啊,我也只是对毛线有点感觉,对艺术根本就没有一点感觉。见到她为难的表情,甘笔说道,这样吧,你爱织什么就织什么,其他都不用管了,我来给你安排系列。

回到家中,如一开始冥思苦想,她坐在椅子上发呆,虽然一时间什么都想不出来,但是她却突然有一点点理解李希特了,因为在追求梦想的每一分钟里面,越是离梦想接近一步,越是会有一种插翅飞翔的感觉,也许就是鸟儿的感觉吧。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没有办法用语言来形容,所以才会有歌手声嘶力竭地唱着我想飞,我想飞得更高。

经过几天几夜奔向梦想的奋飞,如一织了一件前面开口的毛背心,质感温厚,前片的两襟是圆边的,整体的花色像鱼鳞片一样重重叠叠,这也是她年轻的时候不知跟谁学过的鱼鳞花,琢磨一下又恢复了记忆,最奇思妙想的是在双肩处织了微微竖起的荷叶边,好像鱼翅一样,背心的前面钉了一颗鱼嘴形的银钮扣。如一拿去给甘笔看,并且告诉甘笔她织这件毛背心是受了《追鱼》的启发,甘笔如获至宝,他到网上去查了一下《追鱼》,知道是一出越剧,讲的是鲤鱼精思凡的故事,感觉既浪漫又怀旧,于是他说那就直接叫追鱼系列好了。如一说道,别的我再也想不出什么来了,一件东西怎么能成为一个系列呢?

甘笔肯定道,一件织品也可以成为一个系列,谁也没有规定系列一定要两件以上。有时候艺术的自由和随心所欲只有一线之隔啊。

如一又开始听不懂甘笔在说什么了。

不过在这之后,如一的灵感便就此熄灭,再就没有出现过哪怕是一星半点的火花。她觉得很是奇怪,为什么梦想就像天使一样,当你认真期待的时候,它便独自地飞走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

在拿到钱之后,雷霆迅速地请来专业人士,又包租了机房,开始了夜以继日的电影后期工作。李希特便成为他随叫随到的打杂兼跑腿。

一天傍晚,李希特忙碌了一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灰楼的六楼。就在打开房门前的一路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是不是太荒凉了一点?以前尽管和如一谈不到一块儿去,他自认为是金戈铁马,而如一是红尘滚滚。然而为什么真的离开了所谓的滚滚红尘,他就变成了大海里漂浮的一块木板,起起落落,那个叫生命的东西好像也随着风浪飘忽不定,总是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打开房门,十分意外地看见许二欢正在擀面条的背影。

他说你回来了?许二欢回过头来,挥舞着手里的擀面杖,她说她下午两点就回来了。李希特说那你不给我打电话。许二欢说也没有什么事,就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点东西,你看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李希特说你干点什么不好你擀面条,你累不累啊?到哪儿还吃不着一碗面条?

许二欢笑道,我在外面跟人学了裤带面,就想回来做给你吃,锅里还煮着羊骨头汤呢。李希特道,我说怎么在门外就闻到了羊汤的香味,还真是挺香的。许二欢微低着头,起劲地擀着面饼,面饼已经有脸盆那么大了,自然是越擀越薄。李希特看着许二欢,觉得一个武艺高强的女孩子扎着花围裙擀面条,非常符合他心目中的性感的标准,于是他便走到许二欢的身后,用力地抱住了她。然而让他颇感意外的是许二欢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即刻松开手道,你怎么了?许二欢故作轻松道,也没什么啦,这回做替身的动作要求比较高,我不小心挤断了两根肋骨,医生说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休养让它自己慢慢复位。李希特惊道,那你还擀什么面条?一边夺过擀面杖,自己笨手笨脚地擀起面条来。

吃完了晚饭,李希特觉得似乎是有一条裤腰带勒住了自己的脖子,当然这是因为他吃得太多的缘故。这也难怪,平时他都是瞎凑合,这一次当然得吃痛快,所以吃了两大碗裤带面,还喝了好多羊骨头汤。人一饱胀就会全身乏力,他也一样,不一会儿他就靠在破沙发上睡着了。等他一觉醒来,时针指向夜里十二点四十,他身上还多了一条薄毯,但是许二欢并不在屋里。

灰楼六楼的上面是一个大平台,四处堆放着一

些各家的杂物,也就不大有人走动。但若闲来无事,李希特和许二欢便会跑到平台上去晒月光。

两个人都比较喜欢夜晚,以回避与现实的格格不入。

李希特来到平台上,果然看见许二欢黑夜中的背影。她坐在一块突起的石墙上,面对的都市夜景,就像一道虚假的天幕,上面织满繁杂交错的灯饰,争先恐后的光芒四射。但在这深沉的夜晚,又有哪一处不是微光烛照,奄奄一息?让人觉得了无生气。

李希特在许二欢身边坐下,他说既然是晒月光,为什么不叫醒我?身边没有回应,李希特偶一侧目,着实吃了一惊,但见许二欢的两眼晶莹闪烁,居然有泪珠在滚动。要知道这个坚强的女孩子从来都是伤痕累累也决不肯滴出半滴眼泪。李希特有点懵了,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许二欢道,没怎么。但眼泪更是滚滚而下。

他们在黑暗中坐了好长时间,许二欢才说道,我前两天才知道,我爸已经死了一年多了,是车祸,他骑一辆摩托车从巷子里穿出去,一头就扎在一辆大货车的轮子下面,当场就走了,一句话也没说。又过了老半天她才继续说道,我其实都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可是我还是很难过,我想他会很痛吧?他会想说什么呢?

他走的时候会想起我吗?我希望他能知道我在为他难过。许二欢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声音很轻,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李希特无声地伸出手臂搂过许二欢,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肩膀上,心中充满怜惜。他想,许二欢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但她至少还有我,至少我是知道她和懂得她的。

时间也是无声地流逝,直到夜更深,人更静。

第二天李希特早早地醒来,看着许二欢沉沉睡去,腮边似乎还挂着泪痕,但是他的心里终究好受了一些,他希望她能多睡一会儿。 他悄悄地起床,去买早餐。拉开抽屉拿钱的时候,放钱的地方就像变戏法一样,从无到有长出一摞钱来。他突然有些感动,也许是想到了许二欢的旧痛新伤,想到她吊钢丝时留下的血印抑或是断了的肋骨,生活真是很难,最难是它消解了多少人心中的英雄气概?

李希特买了豆浆和葱油饼回来,发现许二欢又不见了,原来她已经起床并且洗漱完毕,正在平台上练功。她用洗脸毛巾模仿双截棍,一个人舞得风生水起,跟昨天晚上坐在这里悲情伤感的小女孩判若两人。当她看见李希特手挽麻花抱在胸前欣赏她练功时,便对他微微一笑。

这让他心醉不已。

但他还是用手势提醒她肋骨已经断了两根,她收了功向他走过来说道,我根本没使劲,你不觉得像跳舞一样吗?我只是习惯了早上练功。

这时已经艳阳高照,天上一片云也没有。

吃饭的时候,李希特说道,你真的不能太拚了,敬业是没有错,但不能每回都是人家出钱你出命,你也是血肉之躯啊,总不能不管不顾,真伤了怎么办?许二欢道,不拚还能怎么样,我想赚多一点钱。钱哪里赚得完,难道比命还重要吗?李希特不快道。许二欢笑道,我当然知道钱赚不完,我也不能打一辈子,所以才想乘现在年轻多赚一点,将来开一个武术工作室,专门面对自领的,不仅可以强身健体,自卫防身,还能够推广中华武术。

自从你说过我是一个有梦想的人以后。我发现我的确是有梦想的,而且我一定要实现我的梦想。许二欢继续说道。她还说谢谢你,李老师。

十七

小美妈有三天没来上班了,事先也没有说一声,如一觉得奇怪,就打她的小灵通,结果还关机了。如一心想,可能是真的要结婚了,女人都是这样,找到一份真恋情立刻六亲不认,踪影全无,只有伤心失落发现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时才会浮头。

星期六的下午,如一到编织社去,甘笔异常兴奋地告诉她,由于受了她的启发,目前他的创作思路度过了艰难的瓶颈期,现在又开始活跃和流畅了,他不仅设计出了摩登外祖母系列,还有喜悦系列和白饭系列。如一忍不住问道,白饭怎么系列?甘笔道,这是我的得意之作,只有把设计变成白饭,才能显现人的精灵之光和脱俗的气质。而且甘笔还设计了一个独立主题,最终要靠如一用棒针实现出来,拿到国际上去评奖。如一又是一惊,反问道,国际上?甘笔道,是啊,国际上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在不是都全球化了吗?

如一撇了撇嘴,心想你还说你没有梦想,这不是狂想吗?

甘笔把电脑图打开给如一看,如一看不明白,她叫甘笔还是把设计图画在纸上,这样她也好边看边琢磨。

就在这时,她的小灵通响了,电话竟然是小美妈打来的。如一便道,你终于出现了。小美妈的声音里听不出她的情绪,但可以感觉到她的态度挺坚决的,她说如一你到我家里来一趟,口气就像命令一样。如一笑道,我就知道你反正得找我,是不是讨论落实结婚的细节?小美妈突然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结个柚子,随后又说你还是先过来吧。如一愣了几秒钟才道,好吧,我马上过来。

如一来到小美妈的家里。

屋里的气氛有些怪异,小美妈家的客厅里有一个长方形的餐桌,小美妈和小美分别坐在两头,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僵硬,眼神也有一点呆呆的,猛一看架势有点像黑社会在讲数。见到如一,小美妈神情严肃地说了一句,如一你坐下。如一便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望了望母女俩的脸色,知趣地没有作声。

三天没见,小美妈看上去瘦了一圈,面色灰暗,人也很憔悴。小美虽说是头发凌乱,也没有妆容,穿一件白色的男式大衬衫,却反而比以前珠圆玉润了不少,看来年龄是最能让女人原形毕露立见高下的。

小美妈平板着一张脸,对如一说道,小美怀孕了。

如一哦了一声,尽管她也深感世风日下,年轻人好像根本不把住在一起当回事,但总不能火上浇油吧。再说现如今奉子结婚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虽说一般的平头百姓也还是尊重传统的,可那又怎么样呢?小美一贯是不理这套的。于是如一便道,那就赶紧结婚吧。

不过心中不免又会有一点自作聪明,难不成她们想一起办婚礼?至少肯定是省钱的,不管开多少席,礼金一定是双份。如果自己一下接两张罚款单,就目前的状况也是挺够呛的。

这时小美妈翻了个白眼道,孩子不是叶公子的,是老王的。

如一道,哪个老王?小美妈道,你说哪个老王?还能有哪个老王?如一这才反应过来,嘴巴顿时张得老大,因为事件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有关这个事件的始束,按照小美妈的版本,是小美和叶公子从江原道吃完大酱拌饭回来,在机场叶公子就被公安局的人收押了,理由是他的公司涉嫌造假账和虚开增值税发票。本来小美以为这种事是很容易摆平的,结果不仅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凡事不查不要紧,一查反而又引出了陈年旧案,以往非法的经济活动也浮出了水面,别说人不可能立刻出来,就算判个十年八年的也未可知。这样一来,曾经一直高调和叶公子谈恋爱的小美不仅处境难堪,身价更是一落千丈,于是她就转过头来先抓住最近的这个目标,不管怎么说老王的家境殷实,又可以移民到马来西亚,稳住了之后再作打算。

但是从小美那里,如一昕到的是另一个版本,按

照小美版,这件事整个是一个《洛丽塔》的故事。当然如一和小美妈根本不知道什么洛丽塔不洛丽塔,小美也不知道什么洛丽塔,她会以为是一个品牌的时装或手袋的名字。但情况的确如此,那就是泡面老K跟小美妈见面之后,对小美妈根本没有兴趣,但是小美妈过于热情,非要邀请老王到家里来吃饭,结果老王一眼就看上了小美,而且以他老谋深算的眼光看,叶公子压根不是什么正经人,出事是早晚的事。这种人也就唬一唬涉世未深但又贪图虚荣的小姑娘,打拚世界又不是演电视剧,有形有款摆造型有什么用?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所以老王决定一边对小美示好,一边耐心等待,果然情况就出现了转机。

首先老王的示好是大手笔的,他给了小美一张金卡用。另外他跟小美妈说回马来西亚处理公务,处理公务是没错,但是身边多了一个小美,他就是要让小美对他的工作和生活的殷实低调眼见为实。小美本来也觉得做面条的还能做出什么花来不成?结果老王的公司还把她震了一下,不仅连锁庞大,而且管理也非常现代化,市场占有率和利润稳步增长,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而且老王许愿只要结婚,他立刻就把一部分股份转到小美名下,决不让她以后有争遗产之苦,如若生了孩子那情况就更不同了,一定会让孩子继承一部分家业。

小美想来想去,觉得这笔生意还有的做。

在这之前,她虽然花老王的钱,但对他的确一点感觉也没有,一心想拢住的就是叶公子的心。没想到叶公子这么不靠谱,让她在场面上颜面全无,反观老王却总是一个劲地给她惊喜。

当然关于这场纠纷,还有一个时空版本可供参考,那就是有一天小美妈在家里打扫卫生,她在小美房间的衣柜里发现了一个首饰盒,打开一看,竟然是一个“猪扒包”。凭借女人的直觉她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头,如果是叶公子,他哪会这么老土,一定是买钻石的。能给小美送猪扒包的人,年龄肯定不轻了,想到这里,她觉得一阵燥热袭来,竟然满头是汗。

当天晚上小美回家,小美妈问她猪扒包的事,小美毫不忌讳地说是老王给的。小美妈说他给你这个干什么?小美说当然是结婚了,小美妈说你跟他结婚?你疯了吗?于是小美告诉母亲她怀孕了,是老王的孩子,她说她现在彻底想明白了,对于女人来说,孩子和资产是最可靠的两样东西,而且不能等,越等越会落空。小美妈哪里能够接受这个现实?大骂老王是衣冠禽兽。结果家庭战争就这样爆发了。

小美妈坚决要去酒店找老王算账。小美说老王已经飞回马来西亚了,本来他们想私奔了事,但是老王不同意,说无论如何要告诉小美妈一声,因为最终成了一家人以后还是要见面的。小美妈破口大骂说谁跟他是一家人啊,还见面,见什么见?!我杀他的心都有。

小美妈指着小美对如一说道,我跟别人说不清,我跟她就更说不清,我叫你来就是想让你劝劝她,你说她还有大把青春,于吗非要嫁给一个五十七岁的老头子呢?如一还没说话,小美已抢先说道,我倒是想找般配的,可是叶公子不是进去了吗?我累了,不想再折腾了。就是条件不对等,他才会给我我想要的,如果他三十七岁他就找电影明星去了。

你听听,你听听,小美妈还是对着如一说道,我一直以为她心高气傲,平常谁又在她眼里?偏偏栽在一个老骗子手上。

小美道,妈你这么说我可不爱听,人家老王骗你什么了?不是一直把你当丈母娘供着吗?小美妈气道,我呸,他把我当长辈我会感觉不出来吗?他就是一个大小通吃的主,见过坏的,没见过他这么坏的人。小美道,那也只能是你的错觉,妈你这么精明的人不会搞不清行市吧?像你这个年龄,这种情况,就是重新打包优质装潢再打上一根粉红色的蝴蝶结,也不会有人要了呀。话音未落,小美妈铁青着脸,已经把手边的玻璃杯飞了出去,小美侧了侧头,杯子撞墙后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粉碎。

你要打死我呀?!小美急了,大声嚷嚷起来。小美妈道,你是谁啊?我有生过你吗?小美道,本来就是你自己的问题嘛,我又不是没提醒过你,叫你不要美容整容,光子换肤,这些都是骗钱的,有什么用?你也不照照镜子,自己都觉得像见到了鬼,千万老来自重,别当花痴。可是你听不进啊。

如一总算捞到一个说话的机会,忙道,小美,怎么跟你妈说话呢?!小美道,我说的是实话,实话都不好听。这时小美妈突然冷静下来,说道,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讲一句不好听的大实话。

小美和如一齐齐看着小美妈,小美妈道,小美啊,如果你铁了心要跟那个姓王的结婚,我劝你的话已经说尽,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可是我养你这么大不容易,嫁女儿我是要彩礼的。小美道,妈你不是要卖我吧?小美妈道,我卖不卖你,你心疼过我吗?小美想了想道,那你要多少钱?小美妈道,你们就给我买套房子吧。小美哇的一声叫出来,急道,现在楼价那么高,我们怎么买得起?而且老王又不是李嘉诚,你不要那么狼好不好?!

她们又开始争辩起来,而且是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永不落空。如一作为看客本该抱定看客心态,但她却突然感到脖子痛了起来。她想起李希特掐住她脖子时的情景,当时她就觉得眼睛突兀,像金鱼那样鼓了起来,所看到的人和事全部变了形,甚至天旋地转,耳朵也失聪了,只在一个频道嗡嗡的响,大脑因为缺氧更是一片浑沌。脖子痛的毛病算是落下了。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是因为钱,这倒也罢了,谁不是为钱变得恶形恶状呢?包括自己又有多潇洒?现在是人财两失。只是最让人喘不上气来的是,大街上的陌生人我们是伤害不到的,伤害最深的都是眼前的那个人,都是至亲血亲。

如一咳嗽的动静有点大了,总算让小美妈和小美暂时休战。

你没事吧?小美妈说道。如一摇头,缓上一口气说道,你们别吵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小美啊,你妈一直是很疼你的,无论她吃多少苦,可没让你受过一点罪,她总说女孩子吃太多苦就不矜贵了。你无论做什么都行,只不要伤了她的心。小美妈听了这番话,眼圈红红的。

小美却仍旧是嘴上一把刀,处处不留情,她淡淡说道,我妈对我是贵养贵卖,刚才她要一百万你听见没有?那我还嫁什么嫁,不如去给黑老大当压寨夫人,直接去抢银行就好了。

如一现在对钱的认识也很现实,便道,那你家老王能给多少呢?小美冷静道,就十万块钱,爱要不要。小美妈的脸色又青紫了一次,只是手边没有玻璃杯,便死盯着小美,像不认识女儿一样。如一道。那就五十万吧,这样你和你妈心都平了。小美想了想道,一口价二十万,不要再说了。

说完这话,小美离座回了她的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这件事之后,小美妈病了一场。这下如一有事干了,每天下班后便去小美妈的家里,给她煲一点白粥,炒两个清淡的小菜。

小美妈病得不轻,每天发低烧,身上还起疹子,一片一片的,不仅又痛又痒,看着也像烧伤之后的皮肤,红肿溃烂。大夫说她是肝瘀加上急火攻心,本来就是阳虚热体,伤身伤得厉害,这时免疫力急剧下

降,染上什么病都是可能的,必须好好调理。大夫问是不是炒股炒的?如一和小美妈并未对视却一同连连点头。回到家里,小美妈坐拥在床上,头上捆着白毛巾,跟坐月子似的。

自那次大吵之后,母女俩都觉得元气大伤,小美很快就收拾东西走人了。据说泡面老K还派了一个贴身手下来接小美,先把小美安顿在星级酒店,再办出境游的手续,总之万事有人打理,不用她自己操心。

小美到底只给母亲留下了十万元的现金,另外的十万元用她过时的名表名包顶数,这些东西里也有那个老土的“猪扒包”。

小美离去之后,小美妈反而冷静下来,再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她指挥如一把猪扒包拿到金铺去当掉,名表名包拿到专营二手货奢侈品的米兰店寄卖,只一个目的就是回笼现金。她对如一说道,以后靠不上女儿,钱就是亲闺女了。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浅显地笑了笑。

如一看着伤心,便道,你就大哭一场又能怎么样?何必这么难受?说不定还会憋坏了自己。小美妈道,哭要是有用,那这个世界上还有穷人吗?

看着小美妈激瘦的尖下巴,头发干枯,脸上的皱纹细密如织,人一下子就垮了。如一道,如果我告诉你我离婚已经快半年了,你会不会好受一点?小美妈愣了一下道,你又撞到什么鬼了?如一当然不能从头说起,便道,好像是他在剧组里认识了一个年轻的,以前还担心他不懂生活,其实他什么都会,离了我根本死不了。小美妈认真道,我说什么来着,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小美妈又道,你这个傻瓜,你干吗不告诉我?如一道,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有什么好说的。小美妈感慨道,你家希特也是,要么不醒,醒来就跑了,这叫什么事啊。如一不响,小美妈又道,你跟他要钱了没有。如一道,他哪里有钱?小美妈道,你听他哭穷,没钱哪能玩女人。如一沉默片刻道,我们别提他了好不好?我要不是看着你这么过不去,我是不会提他的。

这个晚上,如一给小美妈擦过澡之后,又涂上药水,再用扇子轻轻地扇扇干,这才准备离开。

小美妈对她说道,谢谢你啊如一,还是你最了解我,我现在真的好多了。

如一微笑地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如一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好受了一些,以前看着小美妈风光还是有些不是滋味的。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你就是我的药,我就是你的药,总是最苦的那一副治病。

小美妈的病好了以后,又开始回来上班了。一切看上去都没有任何改变,周末的时候,她不知从哪里搞到一批菠萝,两个失婚的女人重新开始走鬼。菠萝肯定是本地的,但是小美妈例牌冒充台湾凤梨,如一戴着一双工业手套操刀给买菠萝的客人去皮,小美妈在一旁收钱加热情叫卖。她说台湾凤梨啊,甜到漏,绝对甜到心里去,赶紧来买吧。

有一个客人驻足。看着如一手里果汁四溢的菠萝,忍不住道,我可不可以尝一尝啊?小美妈抢先答道,当然不行啦,你应该买一只回去,切成片泡在盐水里,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慢慢啖。

那人就像中了魔咒,乖乖买了一只菠萝,喜滋滋地回家。

这就是小美妈,她有好强的生命力,许多人会不知不觉听她指挥。但是小美却是她的魔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十八

晚上,如一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家,全身散发着菠萝的香气。走进镇水街,又是一派祥和的景象,除了周末版不变的麻将桌,来回追逐的孩子,还有益街坊的剃头匠,一座一镜一刀一剪就着一个黄灯泡,椅子背上挂着一块旧包装盒撑开的纸板,上面写着平头五元,小童四元。这人从来都是身上斜背一个黑色的人造革破包,永远大张着口,里面大概是放着干电池,总之有一条电线通出来,剃头推子便突突突地开始工作,像是一台人肉发电机。

剃头匠一边发电,一边理发,还要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主客二人看上去都很享受。

如一看见蠢猪在打小灵通叫外卖,便道,加多一个海南鸡饭。蠢猪说好,坐在他旁边打毛线的蠢猪老婆冲如一笑笑,算是打过招呼。蠢猪叫了两个鸡饭,一份牛肉粉。他打完电话,对如一笑道,怎么你们女人都爱吃鸡饭?我老婆也是点鸡饭。蠢猪的老婆道,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什么鸡饭鸡饭的,我和如一可是正经人,只是我年轻的时候是盲的,找了你这个穷鬼。蠢猪道,切,要不是我娶了你,全世界的男人就惨了,都说牺牲我一个了。

他们两个人不急不恼地斗着嘴,如一站在一边竟是心生羡慕的。她想起以往回到家里,不管多累都要听李希特念武侠,通常都是他自己激动得满脸通红,而如一始终是平静的。李希特经常会说算了算了,以后再也不给你念了。但是隔天又只得她一个听众。

他们也会斗嘴,虽说不是调情,绝大部分的情况都是真吵,可是现在想起来却又是回甘的,心中总是残留着一丝喜悦。

过了一会儿,番薯昌骑着自行车过来送餐,蠢猪的老婆和如一都递钱过去。蠢猪打开自己的那份牛肉粉,气道,番薯昌,有没有搞错啊你,牛肉粉一片牛肉也没有,只有一点牛肉汁?番薯昌一边收钱一边懒洋洋道,都说不要太过认真了,牛肉粉当然是吃粉啦,难道老婆饼你不是吃饼,还给你一个老婆啊。蠢猪当即给噎得无话。番薯昌看着蠢猪的老婆又道,再说你又不够胆包二奶。蠢猪的老婆道,都说是穷鬼了,他包个茄子。

蠢猪无奈道,算你狠,是不是气死人不用偿命啊。番薯昌又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笑嘻嘻地骑车走了。

如一坐在台阶上吃海南鸡饭,蠢猪的老婆教导她道,你看你瘦的,也该歇一歇了,累死了好像有人会心疼你似的。你看我们家两公婆吃外卖,孩子去吃麦当劳了,一家人整整齐齐都有饭吃,我就算鬼数了,还求什么?如一想想也对,她决定第二天给自己放假,一觉睡到中午去。

第二天是星期天,如一睡得正香,一大早便有人敲门,笃笃笃的,敲门声既斯文又坚持。如一有些气恼,但也只能起床去开门。

门口出现的竟然是李想想,如一顿时惊喜万分,转瞬间瞌睡全无,来来回回只会说一句话,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的确,自如一给想想回信之后,李想想就半点音信也没有。如一想着儿子肯定春节都不会回来了,想不到这家伙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李想想进了屋,他看上去比以前成熟了一些,但却清瘦了不少。他说家里的门锁怎么换了?如一愣了一下,说我们换了月牙锁,比较撬不开。李想想笑道。咱们镇水街又穷又多人管闲事,哪有可能被盗啊。

如一道,说的也是。又道,现在学校又不放假,你怎么跑回来了,事先又不给我打个电话?李想想轻描淡写道,我觉得最近状态不太好,就请了几天假缓一缓。如一满脸狐疑道,你说的是实话吗?不是生了什么病吧?一边说着,还一边上下打量李想想。李想想道,妈你放心吧,什么事也没有。

如一叫李想想洗把脸,自己换了身衣服跑去买早餐。

李想想并没有洗脸,只是坐下来暗自松了口气。的确,他这次回家是临时决定的,坐了一夜的火车,思绪还是难以平静。

上次如一到学校探望李想想之后,李想想和千寻的关系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说来也怪,千寻并没

有直接跟李想想说什么,但是李想想总觉得她在有意无意间疏远自己。李想想当然也没有向千寻作任何解释,不过肯定是在暗中冷眼相看。然而,任何恋情最终都不是死于激战,而是彼此的猜忌、怀疑和充满功利的考量。

“当代美学思潮”是一门选修课,李想想和千寻班里的许多同学都选修了这门课。加上其他系的同学也是踊跃选修,美学课就要在大的阶梯教室上课。美学课的火爆,除了这门课本身就容易吸引年轻人以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上课的老师是一位青年才俊。

这个老师的名字叫谢团,三十八岁,江苏人,身材修长面目白净,是典型的江南才子的模样。谢老师曾经在法国留学六年,身上已沾有不动声色的法兰西风情,言行举止无不透出浪漫气息,他上课的风格是轻松幽默型的,同时又难以遮盖他的才华横溢,风度翩翩。更重要的是谢老师未婚,据说没有什么特殊原因,无非是阴错阳差给耽误了。

一个学期下来,各个班级的同学都希望能考核顺利,踏踏实实地拿到学分,通常的做法是推举班花到老师那里套题,这样准备充足一些就一定能够拿高分。这倒不是什么潜规则,而是在如花似玉的女学生面前,老师容易心软。

无疑,蒋千寻同学果然是去了解到了答题的范围,而且准确无误。但是她也深受谢老师的喜爱,经过一段时间的秘密交往,到了恋情曝光时,两个人已经做出决定,千寻暂时休学,和谢老师结婚后陪伴他到法国做一年的访问学者,归来后再完成学业。

本来李想想对于自己情感之路的展望。最坏的情况,就是和千寻维持表面的平和,实际上关系不死不活地拖到毕业,然后彼此分道扬镳。至少也还保住了双方的面子,或者说给爱情这两个字留下一点面子。

但是结果比这糟糕一百倍,一方面李想想毫无疑问要忍受伤情的痛苦,另一方面又要承担几乎是全班同学好奇、同情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这对于他来说就有些残酷了。虽然李想想同学有一些少年老成,但他毕竟还是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碰上爱情问题容易滑进死循环。还好历史系的系主任是一位心细如丝的女教授,她找李想想个别谈话,希望他不要被这样的事件击倒,她说我们有时候会格外相信别人眼中的郎才女貌,但是现实生活怎么可能这么简单?而在年轻的时候备受感情折磨也许不是一件坏事呢。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冲李想想笑了笑,笑容真诚还带有一点点天真。这让李想想愿意相信天还没有塌下来,同时他也从心里感激女老师对他举重若轻的劝慰。

尽管女老师的笑容和劝慰都无济于事,李想想也知道感情的泥潭只能靠自己狼狈不堪地爬出来,别人的任何帮助都是听听而已。但是他多少敢于无视班级里众多的目光了。

然而事实上,蒋千寻做出这个决定时,心里不见得有多快乐。因为谢团老师虽说受到女同学们的普遍欢迎,但是对于千寻来说,越发显得忧郁而又有些青涩的李想想其实更能吸引她。

但是她真的很恨李想想,他竟然欺骗她冒充百万富翁的儿子,这是多么下作和无聊的谎言,白痴电视剧都不屑于这样编排,而且蒋千寻心想,我在你李想想心目中也就是一个流于肤浅的贪慕虚荣的女孩子,否则你也不会这样对待我吧?所以一开始的时候,李想想的形象完全坍塌,蒋千寻决定从此跟他一刀两断,甚至不需要什么断交告白。

不过时间一长,千寻慢慢又冷静下来,她发现自己在决定和李想想分手之后,又想到他种种的好,想到他们的情投意合和默契的快乐,无论是在教室还是食堂,他们的相遇依旧让她怦然心动。

他们已经完全不交流了,只是点头示意。好像都在等着对方给自己一个说法,具体说法是什么呢?我是因为爱你才骗你?这是一个美丽的谎言?还是不管你有多穷我都喜欢你?不知道,反正他们同时选择了沉默。

只是她在他可能出现的场合,一定会有意无意地寻找他的身影,似乎是希望他不要出现,但是见到他才会心安。

理智告诉她不要感情用事,但好像越是理性她便越发现自己其实还是爱他的。尤其是决定嫁给谢团以后,她感到她在欣喜之余竟然是被完全抽空了,阴干了,总之一点水分都没有了,更谈不上什么爱情的润泽。她剩下一副姣好的躯壳,又完成了众人期盼的心愿。而自己失落的心情却一沉再沉,没有底一样飘落,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依附在谢团头顶那一圈一圈的光环上,抑或是也变成了光环外侧的那一道朦胧而美丽的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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