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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欣 当前章节:150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7

休学之后,千寻便不来上课了,她也搬出了女生宿舍。据说她妈妈过来了,陪她处理一些事情。她们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这样会方便一些。

千寻的妈妈觉得女儿的选择是对的,她说女孩子最不能犯的错误就是一时冲动嫁给一个穷小子,更何况还是一个道德败坏的穷小子,这样的人根本一无是处,等你离开了学校这个环境并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定不会后悔,因为一生的幸福不可能在贫穷的泥潭里找到。

就在千寻和谢团准备登记结婚的前夕,千寻突然有了一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跟李想想彻底谈一次,把感情做一个了断。她托了一个女同学带了封信给李想想,但李想想毫无回应。后来她自己屈尊去李想想的宿舍找他,李想想跟着她出来了,但坚决不谈,他说没什么好谈的。千寻说我今晚在东湖边上等你,你不来我就一直等下去。李想想说我是不会去的。

后来李想想去了女教授的家里请假,说是想回家看看母亲。女教授说谈谈就谈谈嘛,想想你这孩子也够犟的。李想想嘴上没说什么,但是脑子里的思路非常清晰。他想既然你蒋千寻已经做出了决定,何必还要到我这里来寻求安慰?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就是要给自己一个交待,还要显得有情有义。你要说什么做什么全部在我的意料之中,这种人格分裂的痛哭有意思吗?你想表演给谁看?我不是说我没错,但我宁愿你把我臭骂一顿,继续交往和分手都没关系。这样不声不响做出决定不就是嫌贫爱富吗?我看错你了吗?

不谈还好,无言的结局也是结局,至少还有一点模糊的余韵,这样算什么?难道还要受伤害的人更仁慈更卑微吗?一定要让爱过你的人成为你宣泄的下水道吗?

这时李想想听见了由远至近的脚步声,同时还有母亲和邻居打招呼的声音,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喜悦,这一点让他十分感动。每一次若不是受到了伤害,他好像都无暇想到母亲。于是他截断了思绪,起身打开自己的旅行袋,从里面拿出一条毛巾,走进了窄小的卫生间。

如一给李想想买了他爱吃的艇仔粥和拉肠粉,吃早餐的时候,如一小心翼翼地问道,千寻她还好吗?李想想低头喝粥,含糊道,挺好啊。又抬起头来口齿清晰地说了一遍挺好,并且看着如一的眼睛。如一笑道,如果你们春节能一起回来,那就好了。李想想没有接母亲的这句话,只道,妈你不是在信上说,有重要的事情告诉我吗?如一怔了一下,支吾道,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无非是想你们俩一块儿回来过年。

李想想可能是吃得太饱了,加上旅途困顿,他买的又是坐票,所以人仰马翻倒在如一的床上睡着了。还是如一给他脱了鞋,把他的双腿搬上床,又拉过被

子来给他盖上。

如一去了农贸市场买菜,她买了鸡和鱼。

回来坐在屋里择菜,这时李想想醒了,起身伸了个懒腰,便走过来坐在如一身边帮她一块择菜。

他不经意地问道,我爸呢?如一迟疑片刻道,他出去了。想想道,我就是问他去哪儿了?他的房间还收拾得这么干净,好像根本不回来住似的。如一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李想想,只盯着手上翠绿的芥兰,但是眼圈红了。李想想反而异常冷静道,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一想了想,觉得隐瞒毫无意义,便道,我和你爸已经分开了。李想想大为震惊道,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如一道,就是前不久,我们离婚了。李想想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道,为什么呀?如一不想细说,也就没有开口,继续择菜。李想想认真道,是他提出来的对吗?如一还是不说话。李想想把手里的一根菜扔回洗菜盆里气道,妈我问你话呢,是不是他先提出来的?如一敌作平静道,谁先提出来的有那么重要吗?

李想想菜也不择了,只端坐等待。屋里没有声音。

于是他起身又一次进了窄小的卫生间,这次不是洗脸,也不是上厕所。他只是站一会儿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觉得很对不起母亲,她千里迢迢地到学校来看他,可是他只让她住了一天就把她“赶”走了,至今他还记得在火车站时母亲又眷恋又小心的目光,她上了火车以后把头探出来,火车加速以后,她的手还在窗外挥舞。他除了对至亲的人能这么残酷,而对生活的难题大多是束手无策。

母亲一定是受了委屈,神情竟是隐忍和惊恐的,她甚至还怕他受到伤害,他为自己刚才严厉的目光和语气默默向母亲道歉。

他再一次回到母亲身边,坐下来择菜。

如一只告诉李想想李希特到甘肃拍武侠电影的事,她说他好像是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名字叫欢。李想想说那他们现在住在哪里?如一迟疑片刻道,你想干什么?李想想说我能干什么?他是我父亲,我总得看看他吧。

约摸是下午四五点钟的样子,李想想独自一人去了灰楼的六楼,给他开门的是一个精干利落的女孩子。李想想问道,你就是欢吧?许二欢愣了一下,忙道,对对对,我就是欢。李想想道,我是来找李希特的,他是我爸爸。那就快进来吧。许二欢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一把把李想想拉进屋里,又道,你爸爸去超市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坐吧,你喝什么?

就矿泉水吧。李想想说道。他看见靠墙的矮柜上有几尊大支的农夫山泉,便这样说。老实讲他对许二欢的印象还真的不坏,本以为会是什么庸脂俗粉的小妖精,但这个女孩子是出其不意的硬朗。

这时李希特出现在门口,他两只手都提着购物袋,里面满满当当的日用品,他是用膝盖顶开了虚掩的门。

见到李想想,他也颇感意外,道,你回来了?李想想起身点点头,然而父亲的这个形象突然就惹恼了他。在他的印象中,父亲永远是沉迷武侠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眉毛拧着,与全世界为敌。生活在他身边的母亲和自己,沉闷地扛着这个巨大的包袱,几近窒息。为什么他跟一个陌生人在一起马上就变得正常了,却原来生活琐事无所不能。以前母亲叫父亲去打个酱油那是侮辱了他,满脸写着你杀了我得了。现在呢,满手提着厕用卷纸、洗衣粉、速冻饺子之类,又不见他去死,还兴冲冲的样子。

但凡有了一点点的转机,他最先抛弃的就是我们。母亲对他来说算什么呢?爱他包容他的结果就是深深地受到伤害吗?

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折磨我们吗?

李想想真的是暗火丛生。

找我有事吗?李希特放下手中的袋子说道。这话更是让李想想火冒三丈,他们多久没见面了?这就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说的第一句话。他强忍着已经堵到嗓子眼处的愤恨,也许一张嘴就会吐出一个毒蛇信子。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电光四射——他来的本意或许就是看看,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何确切的目的,或者是好奇心,但此时此刻全部变成了敌意和报复。他说我是来拿学费的,大部分是妈妈给我的,但是还不够。李希特道,还缺多少?五千,李想想说道。

李希特顿时哑然。他盯着李想想看了一会儿,他知道他是在有意为难他。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

还是许二欢过来解围,她打开抽屉拿出一叠钱,她说这是三千块钱,李想想你先拿着,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她把钱递给李想想,李想想漠然地把钱接过来,卷成一个团握在手中。

李希特依旧盯着儿子,许二欢知趣地提着超市的袋子进了厨房,还不忘把厨房的门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像饼印一样的男人。你是专程来羞辱我的对吗?你要帮你妈妈出气。李希特轻声说道。李想想冷笑一声,并把手里的钱扔回桌上,那钱打了一个滚,重新散开了,铺陈得满桌都是。李想想同样轻声说道,我告诉你李希特,你放心,我不会受你的点滴之恩。我这么做是想提醒你,你对我从来没有尽到责任。

李希特道,我承认我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但是我对你同样有很深的感情。李想想笑道,对于我来说,你不是不称职的父亲,你根本就不是父亲。

丢下这句话,李想想没再看李希特一眼,便打开门出去了。

李想想头也不回地走着,身后的这座灰楼,他是再也不会来了,身后的这个男人从此也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他知道自己人生的道路才刚刚开始,他将和母亲一起走下去。坏的榜样也是榜样,将来他也要结婚生子,生下来的孩子无论男女,名字都已经起好了,叫如果果。而他会像母亲一样,春蚕到死,蜡炬始干,一生都为自己的家庭和亲人鞠躬尽瘁。

十九

在灰楼六楼之上,李希特一直站在窗口,看着李想想远去的背影。

曾几何时,这个长相酷似自己,性格极度闷骚像他母亲的孩子,变成了今天隔岸喊话一决高下的对手?

吃晚饭的时候,李希特和许二欢都没怎么说话,显然,李想想的到来成功地制造了阴影,如果他真的是来拿学费的事情反而简单多了,但他不是,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冷漠和仇恨。

许二欢吃得很慢,好几次都停止了咀嚼,她看着李希特,想跟他说点什么,但显然李希特什么也不想说,只是闷头吃饭,又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样。许二欢也只好作罢,她想,对于李希特的家事,自己还是少说为妙。

这时许二欢的手机响了。

许二欢打开手机接听,连续哦了好几声便把电话挂了。抬头对李希特说道,是花制片打来的,他说他明天从北京飞过来办事,叫我们和雷导跟他一块儿吃顿饭。李希特想都没想道,雷霆肯定不行,他这么多天就没出过机房,他也嘱咐我不会见任何人,也不会浪费一点时间,还是我们陪花制片吃饭吧。

的确。李希特曾经到过一次机房,看见雷霆没日没夜地工作,整个人脸色灰白,满嘴起泡,头发胡子疯长,乱作一团,一向整洁的他眼看着脱了相。李希特道,你这样下去不行,还是好好休整一下吧。雷霆道,你以后千万不要说这种外行话,做电影是能说停就停的吗?机房的租金是钱来的,怎可以一日空闲。李希特道,那电影做后期总不是办后事吧?雷霆道,

怎么不是办后事?就是死过番生啊。你要是真心想帮我,就去给我搞几粒摇头丸。

李希特愣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所以他知道雷霆是不会出来吃什么饭的,他手上的工作千头万绪,几乎每一个细节都决定着这部片子的命运。

见许二欢仍旧面露难色,李希特不解道,这又有什么难的?我们陪他吃不就行了嘛。许二欢道,其实花制片这个人很难搞,嘴巴刁得很,不吃农家菜什么的,他总说吃饭就是吃声势。李希特道,那就请他吃好点的呗,不就是一顿饭嘛。许二欢道,何止一顿饭,吃完饭他肯定要去零点零一分酒吧喝酒,如果再去歌舞厅K歌,还真是个无底洞呢。说完这话,许二欢暗自叹了口气。

李希特想了想,终于意识到许二欢为何感到为难。

这也难怪,以往李希特过的是非现实生活,在那样一个世界里,视金钱如粪土是一种英雄气概。可惜他现在变得正常了,正常就比较讨厌,无端端的钱就有了英雄气概。幸亏刚才李想想只是发了发虚火,并没有真的把钱拿走,否则又是一笔接待费不知从哪里开销。

他好像应该感谢李想想才对,他真是他的亲儿子。

第二天下午,花制片果然如约而至,他说他是中午到的,事情也办得异常顺利,为的就是晚上能好好地放松一下。

许二欢千挑万选了一个特色餐馆,菜式是绝对的好,但是没有什么豪华装修。餐馆是回廊式的大草棚,一看就是临时建筑,中间围着一个荷花池,又没有荷花,只一堆疯长的叶子,池塘里还养了一群鸭子嘎嘎乱叫。充分体现了南方人讲究实惠的生活方式。

一开始花制片的脸上虽然笑逐颜开,保持着一般的礼貌客气,但隐隐的还是有些不以为然。不过后来上菜,一个比一个色香味俱佳,有几道菜连见多识广的花制片都没吃过,比如颜色和形状酷似虎皮尖椒的秋茄子,再比如像竹叶青一样又细又长通体翠绿的长豆角,看着像一条条青蛇,吃下去都是唇齿留香;还有专门用荔枝木烤出来的吊烧鸡,香到人都想起立向吊烧鸡致敬了。这时的花制片才真正是笑逐颜开。大赞许二欢找饭店花了心思,而且也让他对农家菜的印象大为改观。由于吃客浩浩荡荡,这也是声势啊,花制片说。

人若来了兴致,很容易变成刹闸失灵的机动车,不知道会滑向哪里。

在零点零一分酒吧喝酒时,花制片的兴致还是很好,李希特的话虽然不多,但一直陪伴在侧,无论如何是一个好的听众。一开始花制片还只吹一吹自己在圈里的江湖地位,随着酒喝高了,个人的膨胀程度也逐渐升级,好像原子弹他都识整,彻底不费吹灰之力。

许二欢喝酒就喝得很少,因为再便宜的红酒,一瓶的价格都会超过一顿饭钱,刚才在荷香楼死省烂省其实都是白搭,一瓶红酒像花制片这样敞开喝,一会儿就见了底,所以许二欢尽量少喝。

她省钱也不全是为了自己,因为昨天见过李想想,关于他的学费问题毕竟还没有解决,而且她也知道李希特没有钱,他的钱全部陷在电影里,要想得到缓解也只能是在发片之后。那么他们的生活费,李想想的学费,这些都是所谓的刚性支出,钱不省着花还真的不行。

但是花制片喝酒有个习惯,就是要有人陪喝,而且要尽情尽性,许二欢这样喝他就觉得不好玩,甚至有些扫兴,好像是用行动暗示他少喝,并且尽快结束。这样花制片就有点不高兴了,他借着酒兴伸手去揽许二欢的腰,一边口齿不清道,你对我好一点,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又道,酒如果没喝好,就像去赶庙会突然把我搁井里了,你说我能好受吗?许二欢无奈,只好尽量扳开花制片放在她腰上的手,紧接着给自己倒满一杯酒道,好好好,我今晚就陪花制片一醉方休。这时她看见坐在一旁的李希特脸色黯然,眉毛也是微拧着。

倒是倒了一大杯,但是喝起酒来,许二欢还是小口抿着,一边又说出许多最近不能喝酒的理由。花制片一下就火了,他翻脸道,许二,你还真够二的,我告诉你吧,李老师他也不会当真的,所有的男人都不会当真,玩了就玩了,傻逼才当真呢。

李希特一开始还真不知道花制片口中的李老师就是自己,因为也的确很少人这么叫他,等他反应过来,发现许二欢的脸色青一块紫一块,但又敢怒不敢言地强忍着,顿时也不快道,花制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花制片指着许二欢道,是什么意思你问她!不就是一个替身嘛,那还要看我想不想给你饭吃呢,还真敢把自己当腕儿,端上架子了。

他的话音未落,衣领子已经被李希特提了起来,李希特的眉毛不仅拧着,还打了一个梅花结。他气道,她怎么惹着你了,你要这样子欺侮人?!花制片道,她原来就是我的人,随叫随到,我说她两句怎么了?!

李希特当胸就是一拳,花制片迅速地向后面退去,直到退无可退便倒在一堆桌椅里面,酒瓶和高脚杯碎了一地。邻桌的客人惊叫地站立起来,许二欢也冲过来从后面紧紧抱住李希特,她到底是有武功的人,两只手臂像钢丝箍木桶一样,把李希特箍得动弹不得。

花制片被服务员扶了起来,骂道,李希特,你就不用演这种英雄救美的戏码了,你以为她是什么好货?她又搭上了别的制片,所以才有戏演,所以才敢在我面前一本正经,他妈的下一次就是喝倒在我面前,我跨过去都不会理她!

说完这话,花制片扬长而去,也不知道他喝醉没有,一会儿站立不稳,左右摇晃,一会儿又健步如飞,紧走慢走,消失在玻璃门外。

李希特一直想追过去打花制片,无奈被许二欢紧紧抱住。幸好是这样,情况才没有恶化到哪里去。

许二欢掏出钱来付账,同时又问经理怎么赔酒杯酒瓶,经理有些厌恶地挥挥手说道,算了算了,我认倒霉就是了,以后你们也别到我这里来了,阻住我做生意不说,万一出了命案,我整个店都要搭进去,你们还是赶紧走吧。

回家的路上,夜色浓重,黑暗中两个人都一言不发。

匆匆地走了一会儿,许二欢伸出手去想握住李希特的手,但是李希特的手始终握拳,就是不肯张开。就这样,两个人闷闷地回到了灰楼六楼,进了门之后又谁都没有坐下,只是背靠背站着好像在比谁的脸更臭。

他说的话是真的吗?还是心浮气躁的李希特首先打破沉默,面无表情地问道。许二欢不说话。李希特又道,你现在又搭上了别的制片是吗?许二欢仍不说话。李希特转过身来面对许二欢,严厉地盯着她道,别跟我说什么潜规则,任何人都可以洁身自好。你就跟我说是还是不是。许二欢平静道,是。也许是这种平静惹恼了李希特,他扬手就是一巴掌。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许二欢的声调也是平静的,她说道,你凭什么打我?我有说过要跟你结婚吗?我有花过你一分钱吗?

轮到李希特不说话,他甚至有些愕然地看着许二欢。

许二欢道,抽屉里的钱是我前段时间当裸替挣的。李希特道,你不是武替吗?许二欢道,如果裸替给钱多的话。那你不是给人都看完了?李希特气道。许二欢道,是的,也可以这么理解。李希特恨道,你怎么这么贱啊?!

许二欢没有理他,转身回到卧室里去清理自己

的东西,话已经说成这样,今晚她是务必要离开了。等到李希特稍稍清醒过来之后,他走进卧室,这时的许二欢差不多都收拾完了。她拎起自己的帆布箱,对李希特说道,我最后只想说一句话,我不是打不过你,我不还手是因为我爱过你。

她冷冷地看着李希特,她看了他最后一眼。

外屋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李希特这才意识到许二欢真的走了,卧室柜子的门开着,虽然许二欢拿走了她的东西,但是她的气息却无处不在,这种弥漫在空气中丝丝缕缕似有若无的味道,不知不觉间让李希特泪流满面。

这样算什么呢?所谓的恩爱又算什么呢?只一句话,就灰飞烟灭了。

可是不这样又能怎样?难道对自己说,在这样一个乱世,请允许我做一个嫖客?这对他来说,可能吗?

李希特坐下来抽烟,后来干脆躺在旧沙发上抽,一根接着一根,烟雾缭绕之中,熟悉的一切变得越来越不真实。如果人心即是江湖,他想,那么他若是心淡离场,是不是刀光剑影血脉贲张的武侠世界也就不复存在?会不会在一夜之间他突然猛醒,我这是在干什么?

难不成真应了人生几大找死之一:虽非富贵身,做尽荒唐事。

他不敢再想下去,生怕一不留神真醒了过来,他这时候醒过来不也是找死吗?所以他什么也不想,逃跑一样地出了门。

夜深沉。

如果这个城市里还有一个人没睡,可能就是雷霆了吧。李希特去了机房,虽说是深更半夜,雷霆果然还在工作,他在听电影配乐的小样,神情既专注又迷茫。一起工作的还有别人,所以他很不情愿地跟着李希特来到走廊上。雷霆没有掩饰脸上的不耐烦。有什么事你赶紧说。他的语调很是急躁。

他的脸色也是灰白的,像是刚刚断了可卡因变得毫无着落的失重和慌乱同时写满全身的那种人。

李希特看着雷霆的眼睛道,你早就知道许二欢和花制片有一手对吗?他说这话时想起在甘肃柳园的分手之夜,雷霆说过他跟许二欢在一起不合适。他清楚地记得为这句话他琢磨了好长时间。

雷霆半天才反应过来李希特在说什么,眼看着他就像火柴头那样满脸发黑,随便在哪儿擦一下就会暴跳如雷,火冒三丈。这是什么时候?居然跟他谈风花雪夜的问题,他简直气疯了,恨不得飞起一脚,叫这家伙先死一会儿再说。不过他强忍着没理李希特这个茬儿,只白了他一眼,转身准备回机房。然而李希特这个人从来不识相,他一把抓住雷霆的胳膊,神情更加严峻道,全剧组的人都知道他们的事。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对吗?

雷霆甩掉李希特的手道,无聊。

丢下这两个字他就回了机房,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但是李希特明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雷霆走出机房的时候,就像坟地里爬出来的僵尸,脸色惨暗,双目无光,眼珠就像两颗混浊的玻璃球。他的头发和胡子都像野草,杂乱无章,横冲直撞。最后冲刺的一个礼拜他没有洗澡,当然就谈不上换衣,即便不是炎热的季节这在南方也是不可想象的,人人掩鼻而过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他回到习武馆倒头便睡,一直昏睡了三天三夜。其间有起来喝水,上厕所,也吃过李希特给他买来的白粥咸菜,但所作所为几乎都没睁开过眼睛,基本是梦游状态,身体是瘫软的,随时都有可能轰然倒下,昏睡过去。

通常这种时刻,都是雄鸡报晓,预示着在茫茫的黑夜中,一部伟大的艺术作品将横空出世。

然而有许多时候,辛苦并不意味着成功,极度的辛苦未必就是成功的最佳诠释。只不过对于失败者来说,谁还会对他的辛苦感兴趣呢?

越辛苦越没有价值。

这便是这个世界的残酷所在。

丑媳妇也得见公婆,因为自觉拿不出手也就格外小心翼翼。雷霆大梦初醒后,便开始大洗特洗,理发刮脸,虽说瘦了整整一圈,但是看着还是跟新郎倌似的,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抑制的亢奋。按照惯例,他启动了宣传攻略,手下的人遍请各色媒体,各路记者来看小型的放映会,然后由他们全力炒作,用一切办法把观众吸引到电影院来,争取票房全面飘红。

试映期间,雷霆的情绪高度紧张,他无法坐在电影院里,只能在院外一处僻静的地方来回踱步。但这并不能减轻他内心的忐忑不安,所以他手心一直出汗,以至于像水洗过一样。的确,他以前没有成功过,他也从未有过成功的经验,难不成一个背字能走一生?就是一辈子不出头的命?

他以往是极端的我行我素之人,否则也不会活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一直认为坚持是艺术家的底线,尽管以前的作品不卖座他也不曾后悔,多少人劝过他若不把武侠片当作商业片来拍,除非是有病,立什么牌坊啊?!但是他仍旧认为商业片也是要有追求的,也是可以和艺术兼容的。然而这一次,面对这个千载难逢的机缘,他决定向市场这个摄人魂魄的美女低头,做这件事情的从头至尾他都遍寻市场良方,并将这些因素烂熟于胸。

他彻底地放弃了自己,他没有失败的理由啊。

但是试映的结果非常不好,一周之内,报纸陆续出现的文章竟是骂声一片,劣评如潮。所有的意见都说这是一部失败之作,故事分尸三段,完全都不相干,好像是三部电影素材剪辑在了一块儿,它们热闹是热闹,看得出来导演和演员都很卖力,可是没有方向的使劲更让人觉得莫名其妙。最可怕的是似曾相识,总能找到经典武侠片里的章节,总之阴魂不散,但却又是经典武侠片的山寨版。更有牙利嘴尖的记者写文章说,此雷一出,天下无雷。《雪剑长箫》简直是集雷片之大全,成为雷片宝典。

仅有两家影院同意上映此片,预计上映一周,但只上映了三天,就因没有观众而取消了场次。这种情况就像霍乱病菌一样传播出去,在一个行事匆匆人云亦云的年代,外省外地就更加不会有人敢买这部影片的拷贝。

市场女郎摇身一变,成为白骨黑洞的骷髅头。

票房惨败。

在知道败局已定的那个晚上,李希特又买了两瓶九江双蒸和一些熟食来到习武馆,意外的是他看见雷霆一个人在打咏春拳,他看上去十分平静,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但是他双眼殷红,布满血丝。李希特知道他心苦,又说不出,见到他大汗淋漓又不肯收手,便走上前去打断他。雷霆不理,甩开他的手后又去打沙包,雨点一般的拳击令他的汗水喷射出来,眼看着双拳出血,他都无法停止。最终还是李希特从后面抱住了雷霆的双臂,但他的双臂仍像上了发条通了电那样一抽一抽地想要出击。

这样一个骨子里斯文的人,竟然爆发出野狼一般的嚎叫。

李希特死死抱住雷霆,仿佛一放手他便炸得四分五裂,粉身碎骨。他冲他喊起来,他说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啊!我们只是生不逢时,我们是最好的!只是这个时代病了,这个世界它睡着了。

雷霆渐渐平静下来,两个男人垂手而立。

雷霆突然笑道,这样的话你跟我说说就算了,千万不要到外面去说,说这种话的人是输得最难看的人。市场是永远不会错的,我们只是愿赌服输。

李希特茫然地望着雷霆,无言以对。雷霆注视他良久道,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李希特说道。

二十

吃晚饭的时候,如一问李想想你去过你爸那儿了吗?李想想说去过了。如一说你见到他了吗?也没听你提过这事。李想想道,见了,有什么好提的。如一想了想道,那个女的你也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清蒸鲩鱼,好像是在跟鱼说话。李想想也看着鱼,用筷子杵着鱼眼睛道,见了,我觉得那个女的人还不错,反正比他强多了。

如一觉得一下子给噎住了。

你爸没跟你说什么吧?如一继续问道,这时反而紧盯着李想想察颜观色。她有些担心李希特把她中奖的事说出来,这件事她思前想后,觉得最最对不起的就是李想想,见到儿子落落寡欢的模样,一整天一页书都不翻,却常常坐在那里发呆,什么都不说也知道他不快乐。

如果是有钱,情况一定不会这么糟。所以如一首先是不让李想想知道这件事,其次是让这件事石沉大海。

他会跟我说什么?李想想没精打采道,你觉得从小到大他关心过我吗?李想想这样说着,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是一种深深的落寞。如一深以为然,便无话可说,神情略有哀伤,这时李想想抬头看了母亲一眼,眼神无比纯良,关切,他说妈你不用担心,你还有我呢。

如一有些心酸,她其实并不希望儿子小小年纪就扮演大人的角色。但她确信李想想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她微笑地点了点头。

这时有人敲门,如一起身去开门,有两个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其中一位问道,请问如一女士在家吗?

如一回道,我就是。并且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们,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否认识他们。

这两个人虽然穿着便服,但是出示了他们的警官证。由于来的是陌生人,李想想下意识地紧随母亲之后,他从打开门的间隙中,看见有一辆警车停在家门口,警灯一闪一闪的,足以让半条镇水街的人吊起了好奇心。

两位警务人员倒是态度和蔼,他们阻止了要去泡茶的如一,其中有一个胖胖的警员,眉毛分得很开。一派乐天的样子。他说真不好意思耽误你们吃饭了,你们抓紧吃饭,我们坐在旁边等一等。

如一哪还有心思吃饭,急忙收了碗筷,坐到警员的对面去。

胖警员说也没有什么事,你不要紧张,就是需要你配合我们调查一个案子,你照实说就行了。

如一急忙点头,但不知是不是胖警员的提醒,她真的有些紧张起来,心脏突突地跳着。家里从未来过警察,停在门外的警车她刚才也看见了,普通的老百姓见到这一阵势就早已吓破了胆。

另外一个警员比胖警员严肃一些,他不瘦,但是面若焦炭,他说这件事不能在家里谈,要到局里去录笔录。这时如一面色苍白,人都有些抖了。幸好李想想在家,李想想告诉警员他是在校的大学生,因为母亲身体不好,专门请假回家探望,希望能够被准许陪同母亲一起去警局。

两位警员对视了一眼,还是同意了。

如一和想想一起上了警车,虽然天色已暗,仍然可以透过车窗看见邻居错愕的表情。理发的,下棋打牌的,吃饭的,神聊的,统统定格,半晌都张着嘴,一动不动地看着如一和儿子被警车带走。

没有人敢上前询问,只听见人肉发电机的电推子突突突的空响。

到了分局,情形并没有多么可怕,还不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还不是桌子椅子,来回走动的川流不息的警员。

但是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家里的气氛要随意得多,但是这里就完全不同,陌生与紧张产生的压抑感让人喘不上气来。李想想感觉母亲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他的右臂,这让他的右臂先是剧痛,后来就有些麻木了。他小声地安慰母亲道,没事的,只是协助办案,这是每一个公民的义务,并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其实他心里也有点毛,不知母亲牵扯上了什么麻烦。

他们被带进了一间办公室,问话和做笔录的是另外两个人,他们都穿着藏蓝色的警服,正襟危坐,没有表情,无所谓和蔼还是凶恶。桌上空无一物,只有纸和笔。

警察首先问如一认不认识雷霆?如一当然说认识,警察又问了如一许多雷霆的情况,有她知道的,也有她不知道的,反正她都是照实说。警察突然话锋一转,问如一知不知道雷霆拍电影的事。如一也说知道,而且报纸上还登了剧照。警察说那你知道他拍电影的钱是哪来的吗?

如一顿时就哑了,半天不作声。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想想,低着头说道,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吗?警察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并且目光如炬。见如一仍不作声,警察加重语气道。这件事关系到人命案,所以你务必把全部的情况如实地告诉我们。

如一呆如木鸡,半自语道,人命案是什么意思?

警察说道,今天凌晨四点,雷霆已经自杀身亡。

如一哇的一声叫出来,她捂住嘴巴双目圆睁,良久才呼出一口气,脱口而出道,是我害了他,的确是我害了他。

原来,当天上午十点左右,习武馆所在地的街道办事处,有一位工作人员例牌去各家收清洁费,一家每月六元,用以支付收垃圾的临时工费用。这个人发现雷霆穿戴整齐却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呼唤不醒,随即报警。

后经法医查明,雷霆是服了整瓶的安眠药,又喝了大量高度白酒,加强血液循环导致药效的快速吸收,已经在五个小时前过世。

他走得很平静,只留了一封遗书是写给如一的。警方看了这封遗书,发现雷霆自诩欠下如一巨额款项,非常地对不起她,但又毫无办法,只能一死谢罪。这一说法令警方疑窦重重。

由于近段时间,当地警方破获了一起涉案金额高达二十八亿元的大型地下钱庄案,从而拉响了年度反洗钱风暴。此外,警方也不止接到多次线报,说市内地下钱庄活动猖獗。这也难怪,无论经济繁荣还是经济危机,人们都有太多的理由依附地下钱庄走动资金。这样一来,利用高利贷牟取暴利的事件就屡见不鲜,由此引发的追杀、自杀:他杀等恶性事件时有发生。而为了掩人耳目,其中少数的皮条客便是其貌不扬的良家妇女,她们常常更容易赢得客户的信任,起到穿针引线的作用又不易被人察觉。她们从中得到的好处是赚取手续费。

警察把雷霆的遗书放在了如一的面前。

如一根本无法冷静地看这封遗书,只觉得上面工整的字像一只只黑色的苍蝇在她的眼前乱飞一气,她只是呆呆地望着它们,不知所措。

她当然完全不知道警方对她的怀疑。这时李想想在她的耳边说道,妈,你一定要如实地反映情况,不要有任何隐瞒,否则警方是不会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他用更低的声音说道。

如一头大如鼓,而这件她希望石沉大海的事终于渐渐浮出水面。

雷霆的灵堂安置在习武馆内,叶问的画像被取了下来,换上了雷霆的遗照。唯一的八仙桌上放着李希特买来的九江双蒸,花生米,还有卤水豆干,两个杯盏,两副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

明朝挂剑,红尘萧索,雷霆的侠客故事正式落幕,但是江湖之上却是永远的风风雨雨。最先知道这个悲剧的人是周胖子,在他的感召下,才狼、花制片等一系列与雷霆相关和不相关的人,合作过或者

未合作过的人,《雪剑长箫》曾经的班底,包括主角配角,他们都从各地赶来,送雷霆最后一程。

周胖子不愧是声名鹊起的艺术总监,他自掏腰包,买了巨大的投影设备,安装在习武馆醒目的位置,白色的银幕上自始至终放映着《雪剑长箫》,当黄沙漫天,杀声四起,在场的人无不泪眼相向。

月黑风高,无待找到涯井兽的藏身之地,两个功夫高手竹林对决,动作一样凌厉,速度一样神勇,最终无待跃起,凌空劈叉跳下,将涯井兽的双膝击碎,进而用双腿把涯井兽的脖子扭断。

门口看热闹的农民工鼓起掌来,但却丝毫不影响门内人的伤心,他们各行其是,应该都能告慰雷霆的在天之灵。

这一阵容和场景媒体始料不及,纷纷争相采访,把习武馆围得水泄不通。

周胖子红着眼睛说他这是兔死狐悲,他也是在刀尖上舞蹈的人,稍不留神便万劫不复。只是他同时又是这一行的既得利益者,而雷霆收获的全部是苦难,他九死不悔,是真正忠于梦想的人。

曾经写过影评《雷导不愧姓雷》的记者重新写道。这注定是一场黑色的派对,每个人的内心都备受煎熬。雷霆一生都在跟市场决斗,虽然他是一个失败者,同时选择了一种决绝的方式,但仍旧不失英雄末路的豪情。你强任你强,清风拂山岗,你横任你横,明月照大江。他用明月清风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决斗。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是虽败犹荣,这个荣是指荣华富贵,但是雷霆是清贫至死,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侠客。

写过《此雷一出,天下无雷》的记者也说,死了也是雷片,这便是这个世界既公正又不公正的地方。但是雷霆的执着不能不让我们感动,因为我们做不到,我们早已学会为了一个妥协找出一万条理由。

当然,熄灭生命之火也还是感动了一些铁石心肠的人,终于有人开口说出金玉良言,他们称这部影片营造了一个迷人的功夫世界,一个压抑的中年男人内心的发现之旅,一个散发着古老诗意但又无以言说的爱情故事,一首关于生命的美丽颂歌。还有人说,这部电影最大的魅力,来自认认真真拍出的动作场面,恢宏大气,并不输给任何一位名导。

只是这一切跟雷霆已经毫无关系。

许二欢也出现在吊唁现场,她穿一身索黑,并没有有意识地跟熟人打什么招呼,她也看见了李希特,脸上也无特殊的表情,默立了一个时辰,她便悄然离去。大概过去了足有三分钟,李希特才追到习武馆的外面,当然许二欢已经踪影全无。他打她的手机,彩铃声是一首《千里之外》,歌声温情委婉,令人浮想联翩。但整首歌曲几乎播完都无人接听,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李希特并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但自从得知雷霆的死讯,他便备感内心的孤寂,希望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多少也是一点点慰藉。

说是说欲望都市,有时候很小的一个期许却是索要无门的。

最终雷霆的后事,也是吊唁现场募捐所得,还是由周胖子、才狼、花制片等人带头解囊相助,大伙也积极配合,现金还是宽裕的。最后在中华永久墓园买了一块墓地,总算让雷霆入土为安。碑文上刻着:一梦千寻,长歌当哭。落款处写着:同路人泣立。

李希特原不大会办事,大伙也没指望他,每天只是跟随左右,却又帮不上忙,只是呆呆地跟着。虽说数日和花制片在一起,两人竟是形同陌路。

曲终人散。

习武馆的那条街上显得格外凄清。每天傍晚,李希特还会去那边走一走,抑或抽上一枝烟,枯站一会。习武馆的门上加了一把大锁,但是李希特直觉雷霆并没有离去,他随时都可能回来。

星期天的中午,李希特在灰楼六楼的小厨房里下面条。听见有人敲门,他关上火去开门,这时候的他已经知道炉子和锅的余热可以焐熟面条,应该是许二欢告诉他的。李希特打开门,见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穿着一套不怎么整洁的运动服,胸前斑斑点点,一手拿着一瓶饮料,不时瓶底朝天地嘴对嘴喝上一口,脸上透着精灵和满不在乎。

他拿了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李希特。

这是有人托我送给你的,可是我忘了,他笑着说。李希特接过牛皮纸的信封随意问道,那怎么又想起来了呢?那个男孩子黑眼珠转了转道,他当时给了我五十块钱跑腿费,现在差不多已经花完了。他又笑,却无抱歉之意,而且转身离去,头都没回地消失在楼梯口。

走廊上光线昏暗,李希特并没有看清上面的字。进到屋子里后,再看一眼牛皮纸信封不禁大惊失色,拿信的两只手都是僵硬的,同时又惊到颤。这封信分明是雷霆写给他的。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把信打开,果然是雷霆的字迹。

他开头便说,兄弟,我先走了。

这句话让李希特毫无防备地泪如雨下,他且把信放在一边,结结实实哭了一场。这些天来,他只是难受,但却哭不出来。

出事的那一天,他是下午两点去的习武馆。警察已经来了,并且封锁了现场,谁也不许进。不过这样也好,他记住的始终是雷霆生龙活虎的音容笑貌。雷霆被抬出来的时候,全身被白布遮盖得严严实实,李希特听见身边的邻里在说,昨天见他还好好的,只一晚上就过了身。另一个人唏嘘道,做人都是这么化学。本地的老百姓视生死为阴阳两界,所以人走了被称之过身。

事情来得突然,李希特根本没法接受这一冷酷的现实。他表现出反常的冷静,而且没有哭。或者说是给惊着了。

雷霆说道,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拍电影跟炒股票一样,要么不碰,要么玩死。当年我就因为拍片严重失眠,吃抗抑郁的药,结果这些药物的副作用越来越大,直到我住进医院接受电休克治疗。这一次做片子,我还没有去甘肃就犯病了,只好一直吃大剂量的药物控制,真的非常辛苦。

李希特这才想起他和雷霆在北京时,才狼说过的最恶毒的话:我们是风险投资,不是给疯子投资。原来这句话是有所指的,如果他当时知道这一情况,还会对雷霆苦苦相逼吗?他又想起雷霆自拍片以来种种的反常举动,原来他的病痛一直在警告他,折磨他。这让李希特心绪纠结,无从化解。他那时候在干什么?在谈恋爱,风月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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