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一天相比,那天晚上一下子变暖了。
应光枝的要求,晚上吃的是涮锅。把前一天买的冰箱里放不下了的食材,用带有鸡肉鲜味的酱油汤汁煮了一下。三人你争我抢地吃着,最后又放了海鲜面进去。“不管是午饭还是晚饭,我都被使唤得太厉害了啊。”我找了个借口,把锅的底都给吃干净了。边吃边说边笑,感觉心底都被温暖了。
光枝洗完澡后,我借她的浴室也洗了一下。吹干头发之后,我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趁着身子变冷之前,我赶紧钻进了睡袋。打开电暖炉,裹上毛毯,没过多久浑身就开始冒汗。这样的话,就可以不在意寒气而入睡了。我单手把手机给横了过来,检索了“狐狸与猴面包树”。
因为是颇有历史的名店,好多关于它的报道都很有人气。在五分满分的美食评分网站上,它获得了三点六分。网站上也有很多关于它的料理和店内环境的照片。来到店里的名人的照片,也被上传到了社交软件上。有看到这些之后而光临餐厅的客人,也有追加评论的客人。当然,也有一些不满的评论。比如说,明明店名叫“狐狸与猴面包树”,餐厅的外观也有童话般的感觉,可是料理却是民族风等。
尽管如此,但是这种程度的评论却并不少见。我不明白樱井肇为什么会特意说“不要问不好的传言”“多加小心”这类的话。
继续深挖的过程中,我开始对某件事感兴趣。在介绍饭店的评论里,经常会看到“高野咲”这个名字。“狐狸与猴面包树”作为她喜欢的餐厅,好像每周都会到访一次并写下介绍。
说起高野咲,她可是比男孩子都有侠气的接球手,而且还是女子棒球世界杯冠军的成员,有很高的人气。她为人豪爽,很爱照顾后辈,也以酒量大著称。大家对她的爱称是“咲兄”。作为非职业女选手,她获得了职业棒球全明星投票“接球手”的第三名。
但是,她苦于伤病的困扰,在二十七岁的时候就早早隐退了。之后她一直作为体育评论员活跃在公众视线,今年年初,由于借钱问题被周刊杂志报道,她卧轨自杀了。有人说她是自杀,也有人说她是因膝盖旧疾导致踉跄而引起了惨剧。
不管是哪一种,她的死都是很有冲击性的。也许是这个原因吧,“咲兄追悼巡礼”好像在粉丝之间很流行。围绕她毕业的大学、经常使用的练习场、运动员时期活跃的球场等地进行圣地巡礼的时候,高野咲经常光顾的饮食店也被大家选了出来。“狐狸和猴面包树”就是其中之一。
……不对,所以呢?
偶然间出现一位离奇死亡的客人,这不能被叫作“不好的传言”。没有证据表明高野咲的死和“狐狸与猴面包树”有关系。或者说有什么关系,但是试着查了高野咲的社交网络等账号,发现已经全被锁上了。
看了高野咲之死有关的报道。她原本患有剥脱性软骨炎——一种运动员经常会得的病,后来接受了手术,但是疼痛的症状并没有得到改善。尝试了各种治疗方法,为了让美国的医生看病,她还曾多次飞赴美国。由于费用太高,她不得不借钱。最初是赞助商和朋友借钱给她,后来她开始使用消费者金融,也就是众筹的方法募集资金。为了还钱,她到处去演讲,不得不增大了工作量。因为这样的压力,她的酒量开始递增,饭量也变大了。随着变胖,她膝盖的旧疾也变得更加严重。又开始陷入了治疗、还钱、再治疗、再还钱的死循环当中。有报道写过这些事情。
忘了是哪一个报道里放了高野咲的照片。比现役时期巨大化了很多的高野咲拍摄的“在经常去的餐厅拍的照片”。在其中的一张照片里,咲与一位穿着条纹衬衫和背心的男性同时举着红酒杯。男人的眼睛被黑色横线遮住了,但是能看出他就是青沼光贵。
盯着照片看的时候,接到了电话。是博人打来的。
“我说。我有个朋友想要台电视机。如果是要处理的话,我想把我爸的电视给他。遗物整理的人是明天过来吧?不知道可不可以啊。”
“当然可以啊。能跟他联系一下,让他自己过来取吗?”
“啊,那个家伙没有驾照。还有,对了,叶村姐……”
“我知道了。”
没办法,我妥协了。博人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太好了,我赶紧告诉出石去。他家住在上板桥那里,没有车的话根本运不过去,游川还很冷漠地拒绝了我。我正发愁怎么办呢。叶村姐真是太能干了。开车好,又是侦探,还会做煎鸡蛋、给旧书估价。”
看着这小子这么开心,我根本恨不起来。我苦笑着说:
“旧书的价钱好像是由我们店长来定的。”
“店长,也就是‘白熊’这个名字的命名人吧?”
“是的。他明天也会来的。”
我把富山店长告诉我的“光贵是杀人熊书店的客人”以及“他似乎是在海外流浪的时候,开始对读书产生了兴趣”这些内容,讲给了博人。博人只是“啊”了一声,好像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我爸每年都会去美国。多的时候的话,一年会去两次。穿得破破烂烂,住在廉价旅馆,吃垃圾食品,逛各种书店。他也邀请过我一起去,但是我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兴趣。对了,他没完没了地问我跟不跟他一起去美国,是在我参加大学入学考试之前。真不知道他整天在脑子里想些什么啊。”
“你还记得那个时候的事啊。”
“是啊。我完全不记得的只是事故前后的事情吧。也可能会有其他记不得了的事情吧。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博人神情困惑地说。确实,被某人问起某事时,只要记忆里没有明显的矛盾,人是不会发现自己缺失的记忆的。人本来就是会遗忘的生物。
“那,你没有听你父亲说过高野咲的事?”
“高野咲?嗯,是那位女棒球选手吗?”
“是的。”
“她最近自杀了吧。我……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我也不知道。这难道和我消失的记忆有关?”
“有还是没有啊。但是,呃,叶村姐,你在帮我调查呢吧。事故发生的时候,我为什么会和我爸在那个地方。”
博人面带喜色地说。我假装咳嗽了一声。
“我只是在网上检索了一下‘狐狸与猴面包树’哦。”
“这么说的话,果然,我就是委托人了?看来我应该好好付费才是。主屋里的我的房间里,有一个邮筒存钱罐。不知道够不够啊。”
“所以说,我只是检索了一下而已。”
“真的侦探,叶村姐收费很高呢。”
博人笑着说:“啊,是龙儿打来的。”
“那我先挂了啊,再联系。”
安静了以后,疲惫感立刻袭来。虽然才刚过晚上九点,但是我这几天睡眠不足,而且明天估计也会很累。真岛自不必说,富山是会过来的。看到推理类的藏书就会兴奋地把自己有的知识说个没完的——富山店长的身影浮现在了我的眼前。
能休息的时候就休息。
心里发誓说明天再买洗脸台,一边刷牙,一边把小兔子长明灯的插销插进了插座。把塞了贵重品的肩包放在枕边。换上睡衣,钻进睡袋。躺下之后,把头贴在铺着榻榻米的那一侧时,楼下里奥大爷像是正在放着的电视的声音还有博人像是正在跟谁说话的声音,透过地板的震动传到了我这里。
是在笑还是在生气?内容很模糊,听不清楚,但是感觉博人说得很热闹。听着他的声音,我身体的僵硬和疲劳慢慢地变得缓和了。
如果住在了这里的话。想着如果租了这间公寓的话,每天都会生活在被这些声音包围的空间里,我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在不经意之间,我睁开了眼。房间里还很昏暗。为什么会醒来,正当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时候,我注意到自己在不停地咳嗽。咳嗽阻挡了呼吸,肚子抽筋了。
什么啊?
半睡半醒的我,手捂着嘴看着周围。虽然是一脸恍惚,但早已没了表情。旧的小兔子长明灯还亮着,我一边咳嗽,一边望着四周。虽然还没有适应,似曾相识的榻榻米,似曾相识的电暖炉,似曾相识的随身物品,似曾相识的……天花板很模糊,看不清楚。
兔子长明灯的灯光突然消失了。
突然,肾上腺素充满了我的全身。烟很呛人。
着火了。
我用连自己都吃惊的速度从睡袋里跳了出来。把放着贵重品的肩包的带子绕过头、穿过胳膊,向着玄关飞奔,把脚塞进了鞋里。着急地扭着门锁,失败了好多次之后,总算把门给打开了。我飞快地跑到了外廊。
那里的烟已经多到阻挡住了视线。没办法呼救。我弯下了腰,但还是失败了。哪里是楼梯啊?我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在烟幕之中,我匍匐前进,用手到处探着。眼泪止不住地流。看不见前方。喘不上气。烟不断地从下面涌来。
没办法思考,几乎只能靠着本能。向烟少的地方挪动身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粗暴地把门给关上了。
窗户、窗户……
跑得快要摔倒了,我踩着睡袋,滑了几步之后,总算来到了窗户边上。撕开代替窗帘的毛巾,捂住鼻子和眼睛。我一边想着不知道是哪个傻子把窗户的缝隙给堵上了,一边撕下贴在窗边的胶带,使劲地打开了窗户。烟流向了背后,转瞬之间,新鲜的空气便飘荡在了脸的周围。惊恐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我回过了神。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我对自己说道。这里是二层,跳下去就算会受重伤,只要伤的不是要害的话,应该是死不了的。比起这个,必须赶紧呼救才对。
我忘记了把手机放在包的哪里了。我一边咳嗽,一边大喊“着火啦”。我是想喊来着,但是根本喊不出声。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剧烈的东西碎了的声音。恐怖和兴奋在身体里到处乱跑。与此同时,大脑的思考也停止了。我想了想,丢下了毛巾,咳嗽着穿着鞋子站到了窗框上。我用手够着樱花树的树枝,昨天还撞上了窗户的樱花树枝,今天却没再做那么粗鲁的事情了,而是在稍远的地方安静地伫立着。
使劲地抓住已经被烧黑一半的窗框,我站了起来。看着下面。烟从一层斜下方的房间升了起来。“别看。”我对自己说。我把手伸向了树枝。我虽然不常流泪,但当用手指碰到那个有粗糙感的东西的时候,还是很忐忑不安。手指夹住树枝,使劲地拽了一把。虽然多次穿了过去,但是不知道是第几次才成功了。用右手把树枝拉近自己,左手从窗框上拿开。双手抓住了树枝。
就在那时,脚下开始摇晃。窗框哗哗作响,然后坏掉了。我发出惨叫,伸出左手,踢飞了窗框。樱花树枝承受住了我的体重,沉了下去。接下来的一个瞬间,身体飞向了空中,腰窝遭受到了剧烈的打击,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了。
意识受到冲击飞走了。听到了正在迫近的谁的说话声和叫声,我睁开了眼睛,感到眼睛、鼻子和喉咙都火辣辣地疼。手掌被树枝磨得粗糙,左腰窝也剧烈地疼痛。我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想要活动身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下半身失去了支撑。我头朝下,挂在了樱花树的树枝中间。伸出手,用脚来回探着,总算是改变了身体的方向。我不停地咳嗽,无法呼吸,实在是太难受了。
“喂,你没事吧?”
附近传来了某个男人的声音。我把脸朝向了他。稍微离开紧抓着的树枝,身子便又往下滑。我又一次紧紧地抓住了树枝。
“你是谁?我这就来帮你。”
男人叫喊道。我感觉像是有好几个人的样子。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放开右手”。“没事的,把右手放开。”
我放开了右手。立刻被好几个人撑着。我从树上下来了。脚碰到了地面。那时地面的柔软,我一生难忘。
“快离开这里吧。”
手肘支撑着我的人在我的头顶说。“这里。”被指引了一下方向,我感到自己像是被别人抱着在走似的。太痛了,睁不开眼。我被推到了樱花树的旁边,来到了柏油路上。
我瘫坐在地上。刚想着“得救了”的时候,听到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听见了惨叫声。视线之中升起了烟的漩涡,警笛声越来越近了。声音重合在了一起,音量也越来越大,警笛声响彻在我的耳畔。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想起了博人。喉咙一紧,脸色骤白。烟是从一层斜下方的房间出来的。那是博人的房间。怎么会?
我拼命地站了起来。我必须要回到公寓去。
“……博人。博人,里奥大爷,光枝阿姨。”
我一边咳嗽,一边大声地呼喊。可怜的是,我只能发出嘶哑的嗓音。
“博人,博人在哪里?”
我看了看四周。有很多看热闹的人。手捂着嘴的片桐,大声地喊着什么的大场。人们兴奋的眼睛里闪着橘色的光。没看到撑着双拐的身影。在主屋吗?光枝去主屋避难了吗?
突然,我的手被抓住了。感到疼痛和震惊的同时,我抬起了头。抓着我的是身穿制服的警察。他颤抖着粗鲁地抓住我,在把我往路上拉的同时,大声地朝着看热闹的人群喊道:
“危险,都离开这里。各位,请离开这里,消防车要进到这里。请不要妨碍救火。喂,你,别到路上来!”
消防车从井之头路过来了。消防员接二连三地从车上跳下,向燃烧着的公寓跑来。我一边被拉出来,一边越过警察的肩膀对消防员大喊:
“里面,公寓的里面还有人……”
消防员看了我一眼。警察的手松了。我把自己的手从警察的手里滑了出来,紧紧地抓住了消防员的手。
“公寓的二层没有人。一层最前面的屋子有一个人,中间的屋子可能还有一个人。博人……中间屋子里人,行动不方便……”
正当说着的时候,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我抬起了头。有一个人影从主屋的窗户飞了出来。是青沼光枝。一瞬间,她呆站在庭院里,之后又光着脚跑向位于公寓中间的房间。
消防员推开了我,一边大声制止她,一边朝她跑去。但是没有赶上。那个矮小的身影抢先消防员一步进到了公寓。她毫不犹豫地打开了一〇二号房间的门。
剧烈的爆炸声。一瞬间,火焰埋住了视线。
传来了惨叫声。沙哑的让人不舒服的声音。我头冲下倒在地上,肺里的空气像是用光了一样。浑身疼痛的同时,我对生死也释然了。
发出惨叫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