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生锈的滑轮(出书版)》作者:[日]若竹七海/译者:周庠宇【完结】 > 《生锈的滑轮》作者:[日] 若竹七海.txt

第12章

作者:日-若竹七海/译者:周庠宇 当前章节:949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2:54

每天都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灌满了温水。我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活着。

本来应该是一年里最舒服的季节,但是今年的秋天异常地任性,不停地捉弄人。觉得要冷了的时候,突然又热了起来。觉得热了吧,结果气温马上骤降。我还是第一次在十一月的时候把冬天用的羽绒被拿出来。

电暖炉、睡袋、羽绒服、替换的衣服、陪伴我最久的兔子长明灯,和被我抛弃的蓝湖公寓一样,都经历了相同的命运。刚买的高性能袜子倒还健在,不过因为穿得太久了,它的上面已满是毛球。“总比被冻出毛病了好。”想开了之后,我从搬家补偿费里抽了一部分出来,给自己买了新衣服和新的长明灯。当然,为了活下去,我也买了吃的。每当那时,我都会考虑营养均衡。

去车站的时候,我偶尔会看到停在站前环岛停车处的开往三鹰台的迷你巴士。每当那时,我都会想到光枝。她最近还好吗?她已经出院了吗?她知道已经失去博人的事实了吗?我不认为她能受得了每天从主屋眺望蓝湖公寓的残骸。她的表妹牧村英惠有在好好照顾她吗?讲那些神神道道的话,会让光枝更加痛苦的吧?

我想她了。不去不行。如果光枝还在住院的话,在她出院之前,我至少还可以帮她扫扫地。在开往三鹰台的迷你巴士前,我不禁停下了脚步。身上开始冒冷汗,脉搏的跳动也变得不规则了。

在我犹豫之时,迷你巴士驶出了环岛。检票口前的樱花树的叶子,已枯黄散落,随着迷你巴士和行人路过时卷起的风,缓缓飘散而去。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掉头往斯坦贝克庄的方向走去。和冈部巴还有佐佐木瑠宇一起吃了饭,一起收拾了餐具。她们像是害怕在无意中戳到我的痛处,只与我聊些无关痛痒的内容。我们看的也是无聊透顶的电视节目,时不时地会笑几声罢了。好像有另一个我,正站在远处望着笑着的我。

持续过着这样的生活,在杀人熊书店经历三次周末出勤。“中央线沿线书店印章接力活动”已经圆满结束,书店也进入了圣诞节商战时期。我才发现十一月只剩下两天了。

周日的夜晚,我在闭店时间八点准时关闭了收银机。富山店长已经回家了,最后一位客人在纠结了好久之后,买了仁木悦子在状态不是很好的时候所写的《变冷的街道》走了。把装书的推车拉进店里,熄灭了灯箱,确认窗户已经关好。整理好物品,正当我准备插钥匙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不曾听过的声音。我停下了脚步。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博人站在门口——这是不可能的。

锁好门,离开了书店。外面很冷,我把身子缩成一团快步走向公交车站。住宅区街道上的路灯像是在发着牢骚一样,滋滋地响着,很是烦人。

在大众浴池那里转过弯,眼前的路突然被照亮了。我回了一下头。一辆白色小轿车安静地接近了我,在路边停了下来。后排座椅的窗户被摇下后,一位男性开口说道:

“好久不见,叶村晶女士。”

我屏住了呼吸。我认识他。当麻茂,所属不明的警示厅警部。

“上来吧。我送你回仙川的家。”

我沉默着转过了脸,继续往前走。去年春天,当麻接近了我。我对他有着很不愉快的记忆——我受到了当麻强制或者说是威胁,被他给利用了。

车子缓缓地跟在我的身后。当麻说:

“亲自来找你,这可是我的一番好意啊。如果你没办法在这里说的话,那你明天来一趟杉并西署吧。真是对不住了啊。”

“没关系。我周一很闲的。”

和这个厚颜无耻的警部对话,还不如多花些时间和交通费去找泉原说。我加快了脚步,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泉原说过,命令彻查蓝湖公寓的火灾事件非失火和自杀的可能性的,是警察的高层。

难道说?

我不禁把目光移向了车窗。当麻面不改色,抠了抠他那像花椰菜一样的耳朵,微微地点了点头。

“泉原已经得出了结论。那起火灾被当作失火事件处理了。”

“请等一下!”

我不禁抓住了车窗。

“怎么会,火灾怎么会是博人的错……”

“还不上来吗?已经堵着后面的车了。”

背后传来了短促的鸣笛声。我犹豫了一下,拉开后车门,把身子滑进了车里。

当麻还是那副模样。只有去美发店才能看到的怪异发型,略微有点儿小肚子的身材,穿着中上等的西装。仔细一看,他居然还戴了一个龙猫的织物项链。乍一看像个老实的办公室职员,但是他的耳朵和手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老茧。我绝对不想和他打架。如果这样说的话,我本来就不想以任何形式和他接触。

白色轿车开始走了。这位看起来肠胃不好的司机,我好像也见过。他好像是叫郡司翔一吧?可怜的是,他似乎还没有得到晋升,一直在给当麻当手下。

车子曲里拐弯地穿过了住宅街区,穿过高架桥,驶入成蹊路。左拐南下,再次穿过高架桥,进入紫桥路。周日晚上的主干道没什么车。暂且不论郡司的搜查水平,他开车的水平很高。车子平稳且令人愉快地滑行在周日的夜晚。

明明说是有话要对我讲,当麻却一直没开口。我也沉默着。我跟他好像在玩一场谁先说话谁就会丧失主导权的游戏。这种气氛实在是太奇怪了。我先开口说道:

“最近,你读过有关交涉术的书吗?”

“什么意思?”

当麻眨了下眼睛。我耸了耸肩,小声嘟囔道:“没什么。”当麻重新调整了坐姿,瞪着我说:

“你还真是悠闲啊。说实话,我可没觉得你这几周是在闲逛呢。我以为你肯定是在拼命调查蓝湖公寓的火灾事件。看来我的期待是落空了。”

你,你说什么呢?

最后见面的时候,这个男人直截了当地对我说:“你的侦探资格很可疑。”事到如今,他又在谈什么期待啊。

只是,对这个家伙生气的话,和对信乐烧的狸猫发火是一样的。何止是给不了我任何好处,对血压升高的我的身体还会造成严重伤害。

我调整了呼吸,端庄地说:

“之前有位警察对我说过,让我不要模仿他们,这样做会给他们添麻烦的。这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当麻用鼻子哼了一声。

“呵。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听警察的话了?”

“你能快点儿进入正题吗?为什么你会和火灾事件的案子扯上关系?”

当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驾驶席上的郡司轻微地抖了抖肩膀。看来,这个家伙像是很擅长用故弄玄虚、暗中示意的手段来操纵部下。本以为在晋升考核之外的人都受到了波及,结果是我大错特错了。

“今年一月的时候,高野咲死了。高野咲,你知道吧?”

我隐藏住了自己的震惊,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当麻凝视着我的脸,之后又立刻转移了视线。

“东急东横线都立大学站站台上的监控摄像头记录下了在特急列车即将进站之时踉跄着坏腿、跌落站台的高野咲的身影。在意外身亡和自杀都有可能的情况下,负责此事的搜查员出于对遗属的同情,想要以事故来结案。既然有无法推翻的影像证据,那么生命保险公司和法院判便都指望不上了。也正因如此,一个月之后,此案便被确认为意外死亡了。但是,我认为她是自杀而死的。高野咲伪装成意外死亡的情景,在电车进站的时候跳了下去。”

“你的理由是?”

“新闻报道里也说了,她欠了很多债。说是为了治疗膝盖旧疾花了很多钱,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她吸毒成瘾了。”

这次我掩饰不住自己的震惊了。那么健康阳光的运动员,而且……

“不是兴奋剂而是毒品,难道是吗啡……对了,她曾在美国治疗膝病。”

“你可真是敏锐啊。不知道可以说是吗啡的一种吗,其实是鸦片类镇痛剂。具体来说,她是羟考酮中毒。”

在日本大型企业担任董事的美国人女性因涉嫌走私羟考酮、违反兴奋剂和毒品相关法律法规而被捕的新闻,令我记忆犹新。当麻用像是在讲课一样的语气说道:

“比如说,羟考酮在英国被当作A级毒品,但在美国它却是牙疼的止痛药,只要有医生开的处方,在大街上的药店就能买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美国制药公司以‘效果好、副作用少、危险性低’为宣传口号,开展了一系列的贩卖活动,使得羟考酮迅速在社会蔓延。但实际上,它的药物成瘾性很强,致死事件也时有发生。一种说法声称,二〇一四年美国国内有超过五千人因滥用羟考酮而死。代替海洛因,粉碎之后从鼻子吸进体内。它的使用方法虽然还是很像毒品,但是,很多人其实是因为伤病疼痛才开始服用它的片剂,结果成瘾之后便再也无法离开。高野咲好像也是以服用在美国看病时被开的处方药为契机,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不过,羟考酮成瘾的日本人倒还真的比较少。”

当麻说,日本人从以前开始就很忌讳毒品。比如就算备受癌症末期的折磨的病人,轻易也不愿意用麻药性镇痛剂。适度服用吗啡类药物,快速止痛进而更好地享受人生,也就是所谓的“生活品质改善”——这种想法在欧美早已是常识,但在日本还并没有被普遍接受。还有一种说法声称,日本在癌症关怀治疗中所使用的吗啡的剂量,甚至不足美国的数十分之一。

“为了对癌症晚期患者进行关怀治疗,用吗啡类、硫酸盐等药物也不太实际。假如患者对毒品上瘾,即使医生对东京都福祉保健局提出申请,官方也不会把这位患者列入毒瘾者的范围。麻药是最后的手段,痛苦就是用来忍受的。这种想法已经深入日本人的国民性之中了。”

“是吗?”

“连癌症晚期都是这种想法,更不用说患有腰痛和伤病后遗症的人了。就算痛得无法入眠,就算痛得不能动弹,就算生活品质下降,也绝不用效果强烈的药物。这已经是日本人的一般常识了。对于以前的日本人来说,能忍是美德,用针灸和正骨等传统方法治疗的人也很多,所以才会被美国制药公司瞄准了市场。日本消费者没办法轻易买到麻药性镇痛剂,镇痛剂的黑市也没能形成大的产业规模。不论是麻药、兴奋剂、摇头丸,还是改善生活品质的麻药性镇痛剂,都被认为是不好的东西。‘不行,绝对不行’的原因就在于此。不过,现代日本人的想法也在逐渐发生着改变。”

注意到从车窗划过的“品川路”这几个字,我震惊了。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白色轿车已经南下了,而且还向着西边前行。我想着是不是离仙川越来越远了,但是我同时也被当麻的话给吸引住了。

“虽然没变得和美国一样,但是日本人对于疼痛的认知逐渐变得理性了——如果疼得睡不着觉了,用效果强的药物来抑制住疼痛。好好睡上一觉的话,反而更有利于健康长寿。特别是在出生于团块世代之后的人们的身上,这种思维倾向的变化尤为明显。”

“听你说的这些话,确实能感到倾向还是好的。”

我嘟哝道。当麻点了点头。

“嗯。轻易依赖药物固然不好,但也没有必要过于恐惧。问题是,对于疼痛的感受因人而异。相同程度的疼痛,有能承受得住的人,就有疼得满地打滚的人。医生开的镇痛剂处方药能满足患者需求便是好事,但难免也有满足不了的时候。更何况我们现在身处一个信息化社会。原来只被少数专家知道的情报,现在任谁都能接触得到。轻易相信敷衍了事的文字,深信某种药能缓解自己的疼痛。无法忍受疼痛的人,大多都不见黄河不死心。”

当麻说,只要还有这样的人,日本早晚会出现麻药性镇痛剂的黑市。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在黑市形成之前,有必要斩断此祸根。因此,当判明高野咲的死和羟考酮有关之时,我们才开始调查它的供给源。

“在很早之前,美国国内便开始呼吁社会重视羟考酮的危险性了。高野咲恐怕并不知此事,她根本没想着摆在药局货架上的药会是成瘾性很强的麻药。回国之后,她没办法断药,所以在一年之中往返了八次美国。医生发现她上瘾之后,拒绝为她开羟考酮的处方,她便来来回回地换医生。根据美国方面的调查报告,交易人好像去过她停留美国时入住的酒店。但是,在距离她去世的半年前,她便没再去美国了。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开始经常光顾‘狐狸与猴面包树’餐厅。”

“这,啊,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那个餐厅莫非是暗中给高野咲提供羟考酮的据点?我们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你们会有这么愚蠢的想法?”

我条件反射般地说了之后,又“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全世界放浪,经常去美国的店长,掩盖毒品味道的辛辣的民族风料理,还有外国人主厨。这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在过去的毒品搜查中被查出的饮食店的条件。缺少的是,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坐在店的周围,头发蓬乱、黑眼圈严重的嘴里喊着“给我药”的——被头目的保镖小弟踢飞之后,灰头土脸地溜走的这一角色的扮演者罢了。

“我只是说说而已,现如今想要得到羟考酮的话,难道不能在网上买吗?既方便又不容易被发现,等着寄到家里就好。被检举揭发了的话,还能以‘自己只是想买镇痛剂’为借口蒙混过关。”

“正如你所说的。前提是能收到真货。不正规的网上药店大多都是骗人。让你订货、付款,在骗够了人之后,网站就关了。然后再开新的网站,钓到人之后再关。这样便可以骗到很多钱。被骗的人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有的卖家也会发送仿真药,因为没有必要冒险花高价进真货。”

“如此来回受骗,就算是再老实的成瘾者也会变得犹豫。而且,望眼欲穿终于收到的货却是假药,毒瘾反而更加严重了。”当麻摇头道。

“还有,羟考酮的价格很高。用它的基本都是些有钱人,而且以中老年人居多。他们基本上都不信网上的内容,觉得当面交易才安心。不过,这对我们的搜查工作来说,倒不失为是一件好事。”

我听当麻说得越来越入神。博人之前也说过,光贵总是去美国,买了很多书和唱片回来。加上毒瘾者经常出入他的餐厅这一事实的话,“狐狸与猴面包树”被怀疑也是正常的。

“但是,假如‘狐狸与猴面包树’真的在进行镇痛剂交易,那高野咲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回国后,经熟人介绍,高野咲开始在江岛医院治疗。那个餐厅,江岛医院的工作人员也经常去。听到有人评价说好吃,她最初应该只是去那里吃饭的吧。之后,青沼光贵看穿了她需要羟考酮的事实。我们是这样想的。”

“看穿了……”

“在那个店里,饱受疼痛的患者并不罕见。他们暗中谈论麻药性镇痛剂的话题,说这里有入手的方法。毒瘾者听到了,肯定会立刻赶过去的。”

“可能是这样吧。但是,又不只是光贵才能做出这种事啊?”

“我们调查了高野咲的通话记录,她频繁联系过‘狐狸与猴面包树’和青沼光贵的电话号码。而且,自去年九月以来,她拿到现金之后便立刻前往‘狐狸与猴面包树’。最开始是四个星期去一次,但是后来频率越来越快。持续使用羟考酮的话,使用者的抗药性也会增加。也就是说,最开始的量对她已经起不到效果,她只能加量或者是加次数了。”

“可是。”

“而且,三四年前,青沼光贵从美国旅行回来之后,他立刻告知了江岛医院的相关人员,说羟考酮在美国很容易弄到手。”

“如此随意地谈论这种内容。”

当麻茂生气地摇了摇手。

“青沼光贵在卖羟考酮的事,只凭这些内容是不能确定的吧?嗯,是啊。没有确凿的证据。从高野咲死后,在我们开始秘密调查还不到两个月的时候,那位青沼光贵就在交通事故中死了。”

向海关请求合作,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检查光贵从海外订购的货物的所需的相关手续。当麻生气地说。有关光贵和他的家人的身边调查、对“狐狸与猴面包树”的工作人员的排查,还有对可能成为协力人员的甄别工作,都已着手了。秘密侦查数月或者一年以上,在确定嫌疑之后进行住所地搜查,最后是逮捕归案。按理说,应该是这样的流程。只是……

“调查对象死了,就要另当别论了。搜查已经中止了。”

当麻绷着脸陷入了沉默。

突然,觉得耳朵里面好痛。我说:“就像跳水之后捏住鼻子让空气进到耳朵一样,骤然间,全世界都好似向我蜂拥而来。”

“但是,最近又搜查开始了。这次的对象是博人。”

我惊讶得连自己都感到震惊。

各种各样的情报片段在我大脑里到处乱跑。东都综合调查开出三十万日元的成功报酬,执意让我接近青沼家。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樱井对我解释得含含糊糊。而且,即便是青沼家的琐事,他也让我汇报,还记下了笔记。

想起了被樱井委托调查光枝的事情。在短时间内,樱井把像青沼光贵的妻子和店里的老顾客私奔这种奇怪的情报,都详细地告诉了我。仔细想想的话,比起说是光枝的事情,这些其实都是关于光贵的情报。

“有人听说青沼博人曾把镇痛剂让给过朋友。当然,由于在事故中受伤,他有被医生开过那种药的处方。他确实有可能把药分给朋友。但是,儿子发现了光贵藏在蓝湖公寓的房间的藏羟考酮之后,把它带了出去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比如说,这种程度是不会下搜查令的。博人除了去复健和偶尔在大学露露脸之外,基本上都待在家里。对他的手机的监听申请没有得到批准。对于到底该如何调查,我烦恼了很久。”

当麻摊开双手,装腔作势般地提高了声调。

“就是那个时候。叶村女士,你出现在那里,和青沼光枝同时受伤、被搬送至医院。而且,你在医院还和博人相识了。我听到汇报给我的这些内容的时候,真的非常震惊。看来我们很有缘分啊。”

喂,你。

和上次一样,我咬牙切齿地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这次是经由东都综合调查被当麻给利用了。汇报给樱井的情报,一定全都被告知给了这位警部。

我在旧书店工作,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如果我受博人之托整理光贵的藏书的话,就不需要什么搜查令了。我不仅能进到他的屋子,还能调查他的全部物品。没办法不利用这个家伙,当麻应该是这么想的。

这么说来……

博人之前说过他是从认识的急救护士那里知道了我的名字。我当时想的是就算是被再怎么“年轻可怜的男孩”拜托,随便泄漏别人的隐私,这个护士也是够大嘴巴的了。但是,现在想来,如果那时对博人的搜查已经开始了的话,这位护士很可能在背后受到了当麻的指示。还有,光贵的藏书处理也不是博人自己想出来的,他应该是被谁诱导的吧。

对了,在那家医院的时候,我两次目击到了穿着工作靴的茶色头发的壮汉。第一次是博人在自动贩卖机前把零钱洒落一地的时候,第二次是见到冈部巴的时候。我那时虽然没怎么在意,不过,在去年春天和当麻扯上关系的时候,我两次撞上了那位工作靴男子。然后……

我紧盯着坐在驾驶席的郡司的后脑勺。

“对了,之前好像有一个男人非法入侵了博人房间。住在一〇一号房间的里奥大爷和他撞了个正着。”

当麻的左眼皮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哎呀?这件事当时没人报警吗?我没有收到过相关的汇报。”

“没被报警,挺好的啊。和邻居撞个正着,这个人可真是个低水平的非法入侵者呢。”

那个家伙恐怕是负责监视青沼家的人吧。而且他事先知道了我的长相。仔细想想,那起坠落事故刚发生没多久,东都综合调查的樱井就把“青沼光贵”的情报告诉给了我。只能这样认为了。

也就是说,是你吧?

郡司从脖筋僵硬到了后脑勺。脱发症?一直到他头顶的“地中海”全都涨红了。当麻咳嗽了一声。

“回到刚才的话题。再过不久,蓝湖公寓的火灾原因就要公之于众了。结论是青沼博人死于失火事故。在他死亡之时,不论是服用药物,还是给炉子做手脚的痕迹,都没有被找到。而且,有邻居作证说在这个月月初的时候曾看见光枝拿着像是炉子的东西进了公寓。我们的判断也是由此而来。没有自杀的证据,也没有放火的证据。用排除法来看的话,这个结论也是妥当的吧?”

“光枝呢?光枝说什么了吗?”

“她现在还无法开口说话。”

白色轿车从品川路驶入鹤川街道,开始横穿多摩川。在夜晚的黑暗之中,河川也变得沉默了。我发现轿车正驶向多摩丘陵的一座小的高丘。我想到了缓慢转动着的摩天轮。

“我的上司的意见是,博人虽然继承了他父亲的羟考酮生意,每天苦于复健,早已身心俱疲。不知道他是否有了明确的轻生的念头,火灾像是他自己引起的。‘杀人熊书店’和‘Heartful Reuse’搜查光贵的房间……不对,火灾发生在着手准备整理遗物和藏书的前一天晚上,只是偶然。”

当麻的语气里充满了讽刺。

“现在的上司是现实主义者。他说,如果与羟考酮有关的黑暗组织想要把药给了朋友的博人的性命的话,应该会采取放火这种一目了然的方法。一般来说,那种组织通常不会用放火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不过如果要用的话,比起吸引警察的注目,他们更优先考虑的是炫耀自己的力量。”

轿车钻过高架桥,左拐之后下了缓坡。驶离大煞风景的小型环岛,车子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外面。一辆正在等候客人的出租车。当麻敲了敲车窗,噘着下巴。看见了公交车站。带遮雨棚的长椅。在支撑顶棚的柱子的旁边,放有几束花。枯萎、美丽而又朴素的……明明都已经过去了八个月,痛苦的记忆貌似还残留在这里。

“我们已经停止调查此案了。”当麻说。

“这是上面的命令。搜查经费和可用人员都有限,事件又多。再加上也有人觉得,麻药性镇痛剂的黑市只是我的幻想。因此出于各种原因,我们的搜查只能到此为止了,唉……”

“喂,你。”

我果然还是发怒了。就算对方是信乐烧的狸猫,我也已经忍不了了。

“故意埋伏我,把我引到这种地方,就是为了让我听到目前为止的故事梗概吗?让我代替他们调查此案吗?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我非得按你们说的做啊?拒绝,我拒绝。我要下车。”

把车门推开之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上还缠着安全带。在我拼命挣扎的同时,当麻悠闲地说: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说得没错。叶村女士没有非得调查青沼博人案子的理由。你的委托人博人已经死了。不工作就不会被抱怨呢。”

“委,委托人?”

“不是吗?‘发生那起交通事故的时候,我为什么会和父亲一起出现在京王相模原线天空城站的站前环岛?一位名为叶村晶的侦探在替我查明原因。’他曾高兴地对大学同学说过这些话。”

缠在我身上的安全带总算被解开了。我从轿车里冲了出来,使劲地往回甩了车门。后排座椅的窗户被摇了下来。当麻茂的脸露了出来。

“郡司的名片。”

他突然把名片递给我,我条件反射般地接了过来。当麻说:

“虽然你对我们没有报告的义务,但是你还是拿着吧。说不定在什么时候会用得上。”

白色轿车尾灯消失在视线之后,我迈出了脚步。靠在公交车站的柱子旁的花束随风摇动,落在了地上。玻璃纸沙沙作响,花束滚向了人行道。耳朵里传来了刺耳的响声。

在此处发生的事故,使得博人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为什么会这样呢?命运没有答案。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其他的答案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让我帮他调查。“为什么我和父亲会在这里?”就算知道了原因,复健也不会因此而变得轻松,伤病也不会痊愈,他也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工作,也无法保证他就能找回失去的记忆。

可即便如此…

我松开了紧握着的拳头,拉平了被我揉得一团糟的郡司的名片。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