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平静下来之后,我开口问道。英惠在沙发上伸胳膊拉了一下电灯绳。六十瓦的荧光灯把屋子照得通透。在白色的灯光下,英惠的皮肤看起来更黑了。
英惠睁开了眼睛,歪着脑袋说:
“现在,这个问题重要吗?”
“……好像也不重要。”
“是吧。现在重要的是,到底要报警呢,还是不报警呢?你觉得哪个好?”
英惠拿出并打开了翻盖手机。见我没有反应,她用鼻子哼了一声,重新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你看来是做好了被抓的觉悟啊。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已经开始行动了吧?博人拜托你调查的事情。为了调查博人的私人物品,你是来看主屋里他房间的东西的吧?下午,我从医院回来走到这里的时候,邻居告诉我了。说有个问了好多关于青沼家的问题的女的。邻居给我忠告说‘好不容易事情告一段落了,大家刚回归正常生活、稍微觉得安心一点儿了,为什么还有人要整事情啊?’啊,比起忠告,说是威胁也不过分。”
邻居的话,估计是横尾吧。刚贷款建好新房,结果就因为邻居家着火而被采访的像破钟一样的大场。任谁都不会想象自己美好的别墅生活会在那种环境下展开吧?他们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算了,邻居的不满就随它去吧。你能给我说说博人拜托你什么事了吗?我也是这家的人,应该有知道的权利吧?就算没有权利,你也应该告诉我的吧?”
英惠“哼”地笑了。她捂了一下嘴。
“仔细想想的话,你可真是会选时候啊。”
“什么会选时候?”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嘛,放火犯啊。警察已经得出的结论,不是那么容易推翻的。但是,如果有人非法入侵了相同的地点的话,会变得怎么样呢?这个人是要用和灯油炉相同的手法来烧主屋的吗?给煤气灶点上火,故意让易燃物掉在那上面,然后在旁边再放上便携炉用的罐装瓦斯。但是,这一切精细的操作,都会被我看到然后报警。”
“等一下,我为什么要烧蓝湖公寓?”
“比如说,在光贵的屋子里发现了财物。”
英惠眯着眼睛,像是在愉快地妄想着什么。她鼻尖发红,呼吸节奏也加快了。
“想独占那些东西啊。所以,趁着遗物整理的专家来之前,把那些东西拿出来然后藏好。为了不让盗窃行为被发现,就点了一把火。这次潜入这里,就是因为之前把东西藏在了主屋。等着火灾原因被确认之后,今天才来这里取。怕留下什么马脚或是暴露什么,所以也打算给主屋点火。怎么样?很完美吧?”
“预约遗物整理专家的人可是我啊。而且取消预约也很简单,全天都可以。什么完美啊,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也没什么不好的啊。只要警察和大众肯相信的话。如果知道了那场火是你放的,我会很开心的。你是知道的吧?告诉我吧,他拜托你什么了。”
我思考了几秒。如果英惠把我推给警察,想让我充当放火犯的话,还是有一定难度的吧。话虽如此,事情也一定会变得很麻烦的。
用夜间潜入这种强硬的方法,是因为我想获得和博人有关的情报。现在最应该优先考虑的,也是获得情报。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说服英惠了。
我向她说明了博人由于丧失了事故当时的记忆,所以拜托我帮他调查那时发生了什么。但是,听到最后的时候,英惠的脸上写满了失望。她那像是吞了大象之后的蟒蛇一样的眉毛,突然上翘了一下,之后又耷拉了下来。
“他委托你的,就是这种事?”
“这种事?那,英惠,你知道博人父子为什么在事故当日会出现在那里吗?”
“不知道啊。”
她噘着嘴,两条腿在沙发上抬了起来。
“你没听说过光贵或者博人和天空城有什么关系吗?”
“据我所知,光贵从没带博人去过游乐园。他不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他的父亲很严厉,休息日也让光贵做测试,还不停地骂他、教训他。所以,父亲不在家的休息日,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堂,没有比这再棒的了……哎,还有这种事啊。”
英惠一边看着自己的指甲,一边回忆起了往事。我问她道:
“英惠,你和光贵的关系很亲密吗?”
英惠眨了眨眼睛,紧接着说:
“就是普通的亲戚关系。虽然我不知道‘普通’是什么程度吧。只是,我们家的亲戚就像梳子的齿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去世了。光枝的三个兄弟姐妹,都已经不在了。她和去世的丈夫家的亲戚,也早就断了往来。听到交通事故的消息后,我联系了光枝,想着说看看能帮上她什么忙。那时我正好在找房子,于是就租了光枝介绍的在她家附近的房子。”
“也就是说,光贵父子去没去过天空城,你是确定不了的吧?”
英惠的眼神里闪着急躁的光。但是,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是啊。我不认为光贵会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但是也不能说他们父子二人就一定不会一起去那里。”
“那我想拜托您一件事。能让我看看博人的房间吗?我想联系他的朋友,也想看看他的相册。光贵应该给博人照过不少照片吧。当然,也可能都烧没了。不过,应该还会在哪里剩下一些吧。”
“你真的打算调查这件事?事故的当天,为什么博人和光贵会出现在天空城站?”
“是的。”
“你这是为了什么啊?博人的记忆也不会再恢复了啊。就算他再想活着,现在他也已经不在了啊。这件事已经没有意义了啊。”
“是啊。就算抓住了放火犯,博人也没办法活过来。”
英惠叹了一口气。
“我说,你觉得那场火灾是有人故意放的火?”
“英惠,你是怎么想的?你真的觉得博人会不小心造成火灾吗?”
“我不想想这个,但是,我也觉得不可能。”
英惠咬着嘴唇,她反复地开合手掌,像是在抑制自己的兴奋。之后,她的语气发生了改变。
“不过,交通事故当天博人他们出现在那个地方,这件事和后来的火灾应该是有联系的吧?”
当麻茂带我去了事故现场。他的目的是搜查麻药性镇痛剂的黑市。光贵和博人在那天出现在那个地方,和羟考酮的秘密交易是有关联的。至少当麻茂是这样认为的。简直就像是很早之前的电影里演的似的,虽然很难相信父子会在游乐园里进行毒品交易,但是人们经常会采取出人意料的行为。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搞清楚他们出现在那个场所的理由的话,参与羟考酮秘密交易的其他人物也可能会浮出水面。调查那些人,说不定也就能揭开让博人丧生的那场火灾的真相。
第二天要整理光贵的房间,这件事有很多人都知道。光枝对邻居们说过,博人也通知过自己的朋友。如果听见了富山和我的那通电话,“狐狸和猴面包树”的工作人员以及客人也会知道。之后,这个消息应该就会被传开的。知道这个消息的某个人,害怕羟考酮秘密交易的证据会在蓝湖公寓里被发现……那人为了保住自己,采取了残暴的行动,放火烧死了腿脚不便的博人。
一定要找出那个人。
但是,不能按照当麻说的来做。我说道:
“至于有没有关联这一点,也是要去调查的。毕竟博人也很想知道。”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又过了一会儿,英惠像是忍受不住沉默了。她耸了耸肩,说道:
“好吧,随便你查。把家里翻个底朝天也没事。”
“谢谢。”
“我去倒草药茶。你要记住,只能待到天亮。”
博人的房间位于客厅的里面,面积大约是六帖。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看起来像是从小学生时代就开始用的学习桌,抽屉里几乎是空的。壁橱的里面,只有三个放着按季节分类的衣服的收纳箱。
博人之前说的够付给我委托费的那个邮筒形状的存钱罐,静静地立在桌子的角落。比我想的要小,完全可以放在掌心。但是,至少今天还不能把它带走。即使里面只有一枚十日元硬币,英惠也会坚决反对的吧。
只是,像是博人房间里的东西,就只有它了。没有相册,也没有电脑,日历、新年贺卡和小黄书也都没有。虽说现在的大学生不会在手边放这种东西了。应该全都放在手机里了吧。
“警察说是证据,所以拿走了好多东西。搜查的时候我也在场,东西几乎被拿空了,房间也被弄得很乱,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收拾干净。”
英惠往一个大的马克杯里放入了草药茶。她是知道博人的私人物品都没了,所以才大发慈悲地让我随便调查的吧。早知道是这样,我刚才就不应该谢谢她。
不想让英惠看出我的失落,我尽量保持住了冷静。这并不是什么难事。闻到草药茶的味道,基本上所有人都会变得没有表情的。
“警察把药查收了吗?”
“嗯,收走了。博人在江岛药局拿的镇痛剂,还有好多其他的药品,被警察一齐装进了文件袋,放在了桌子上。警察把那些药都给拿走了。不过,多亏了半年的治疗,药的种类和量都少了好多。有一段时间,他就跟泡在药罐子里似的。博人的状况好转了很多啊。”
英惠一边自语地说着,一边吸着草药茶。
如果那里有羟考酮的话,警察的搜查就一定还在持续着。残余的恐怕是在博人体内被检测出的苯二氮 类催眠镇静剂了吧。这一点应该在医院已经被确认过,可以认为它和被查收的药品无关。
以防万一,我抽出了壁橱里的衣服收纳盒,逐一调查了里面的内容。英惠坐在椅子上,用像是快要说出“真是个可疑的女人”的眼神望着我。
我一边查着,一边问她道: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啊?”
“光贵之前碰过那些药物吗?”
英惠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她的警戒心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我就是问问。我想,如果是背包客的话,会不会可能尝过大麻。”
“所以说,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我只是对原医学生兼流浪者对毒品的看法感兴趣而已。因为在‘狐狸和猴面包树’里,江岛医院的患者貌似很多,他们里面有不少人都饱受疼痛的折磨。比如说,也有人希望医疗用大麻能被解禁。”
“即使是医疗用,光贵也不会用大麻。”
英惠冷淡地回答道。
“有人认为大麻比烟草健康,根据在动物实验中投放的量、次数和环境的不同,出现muricide,也就是特异攻击性这一点,已经得到了确认。你知道吗,暗杀者的英文单词‘Assassin’的词源,就是大麻。因随意服用大麻而引起的暴力事件也屡见不鲜。”
“可能是你说的这样。不过,你这只是普遍认知罢了。”
“这才不是普遍认知。光贵应该是知道大麻有恐怖的副作用。”
英惠唾沫飞溅,极力想说服我。不过在注意到我的视线之后,她一下子就又缓和了。
“那是当然。被邀请加上出于好奇,他在印度和东南亚的便宜旅店里是尝过大麻的……尽管如此,这不过是那时年轻气盛罢了。现在他应该早就厌恶那种东西了。”
“那,比如说癌症晚期患者被疼痛折磨,光贵也不会给他们麻药吗?”
“我真是对你无话可说了。”
英惠转着眼珠说道。
“就算有那样的患者,不是医生的他为什么非要做那种事情呢?虽说光贵是被父亲强迫的吧,但是,进了医学部之后,他曾一度以成为医生为目标呢。如果是医生的话,就可以在处方中开出正规、安全的大麻。光贵完全没有必要多管闲事,而且他认识的医生朋友也有很多。”
“启论大学医学部毕业的医生吗?那里面有英惠你认识的吗?”
“井之头江岛医院的院长和院长夫人都是启论大学毕业的。我听说,院长夫人‘万理华’好像和光贵还是同学。光枝转院的事情,也是光贵给‘万理华’打了招呼才办妥的。”
“这……这样啊。”
“哎呀,这种事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英惠得意扬扬地说。我看向她时,她正在红着脸窃笑。原本以为是属于自己的场所,我知道她并不喜欢光枝把我带进来,不过她的反应未免也太幼稚了吧。她看起来也就是五十岁左右,说不定也许比我还要小。
“顺便问一下,那位‘万理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样的人?”
“江岛院长是有名人,他的夫人一定很漂亮吧。她说不定可能是光贵的前女友呢。”
我把查完的衣服收纳盒放回了原位,把还没查过的给抽了出来。英惠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皱纹。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光枝的状态并不是很好。能让她帮忙收下这样的患者,我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只是同学这么简单吧。”
“这只是你的胡乱猜测罢了。‘万理华’是出于医生的责任感才收了光枝的。而且,光贵有很长一段时间在‘万理华’的店里工作。‘狐狸与猴面包树’可以说是因为光贵而成了人气餐厅,但是,‘万理华’也确实给他带去了一大批客人。给光贵母亲优待,难道不能说是代替光贵的退休金吗?”
我不禁放下了手中的衣服。如此说来,“狐狸与猴面包树”的店长到底是谁,我还真的没有调查过。江岛医院的员工和患者频繁出入。原来它是院长夫人开的店啊。
“我想了想,你可真是一直失礼啊。还是说,你们侦探都是这个样子?”
“你雇过侦探?”
我从盒子的里面抽出了一条还很新的牛仔裤,反问她道。这条牛仔裤比博人其他的裤子要大上一圈,颜色也略微发白。一处像是沾上了某种甜饮料而留下的污渍非常显眼。
“没有。而且也不可能。”
“找博人的母亲这件事,你们谁都没有考虑过吗?”
英惠急促地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吐了出来。她又深呼吸了一次,这才看着像是冷静下来了。
“她和男人私奔了……这不是你说的吗?找这种女人做什么?还是说你准备找李美,想让我给你出调查费?不好意思,我可没有钱来付给你。光枝的住院费不知道还要花多少钱呢。比起这个,你打算什么时候查完衣服?已经快两点了。”
英惠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她的意思是李美的话题到此为止吧。她的眼眶里含着泪水,应该是刚才的假哈欠引起了真哈欠。博人房间的这种状态,她可能以为我会很快就放弃然后回家的吧。
“要不你回去休息吧。我锁门。”
“我信不过你。”
我也是。你的话我也信不过。
正当我想这样回她的时候,突然,我从牛仔裤的裤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一张绿色的纸。上面印着白色的字—“一日巴士天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