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步走向吉祥寺的时候,痛快和后悔时不时地向我袭来。我一方面为刚才的那一肘打得漂亮而心生愉悦,另一方面也为自己竟会在那里引起骚动而感到自责。虽说是他先动的手吧,我还是应该温和地离开才对。都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却还在使用暴力,真是太差劲了。和茉莉花第一次见面到约好下一次见的时间,只用了五分钟啊……
在狐久保路口,我回过了神。接下来该干什么?我还没有想过。去巢鸭的话,还为时尚早。想在没有游川圣的地方,单独和出石武纪聊聊。
对了,青沼李美的私奔对象——佐藤和仁。他以前住的三鹰市下连雀四丁目就在这附近。虽说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不知道那个雀巢公寓现在还在不在。反正去看看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十字路口向西,沿着紫桥路北上。跟着地图导航走了一阵之后,带地下停车场的混凝土制的五层建筑出现在了眼前。令人惊讶的是,它就是雀巢公寓。面朝马路有一个院子,里面满是茂盛的绿油油的常春藤。对面的右侧是通往地下停车场的斜坡,左侧是建筑物的入口、邮箱和管理员室。
敲了管理员室的房门。突然,门旁边的细长型推拉窗滑了开来,露出了一只狗的头。黑色和茶色夹杂的毛有些长的狗,它的眼睛很像英国演员马蒂·费德曼。那只狗像是在不停地颤抖着,仔细一看,原来颤抖着的是把狗抱在膝盖上的老太婆。推拉窗的后面像是放着一把按摩椅,不过是被收起来的。穿着手织毛衣的老太婆温和地说着欢迎的话语。
“拒绝强行推销。”
“啪”的一声被关上的推拉窗,把狗给夹住了。它立刻叫了起来。窗户再次被打开的时候,老太婆愤怒地向我伸出了手指。
“我都说了拒绝了吧?最近的年轻人真是不懂礼貌啊。”
“……我想和这里的房东见面。二十年前失踪的,叫佐藤和仁。”
我话还没说完,老太婆就再次指着我说:
“喂,我说,你知道时间就是金钱吗?”
四处打听的时候,我习惯在口袋里装几张折成四等份的一千日元纸币。我取出一张,放在了窗框上。赶在老太婆的手伸出之前,那只狗用前爪按住了纸币。老太婆与狗之间的无声纸币争夺战逐渐白热化,最终以灵长类的获胜而告终。狗发出了悲鸣,老太婆按下了遥控器的按钮。她停止抖动的时候,狗也停了下来。紧接着,狗从老太婆的膝盖上跳了下来,跑向了管理员室的深处。
“佐藤先生啊,我记得很清楚哦,毕竟当时我是第一次提出租客的搜查申请。”
这个人就是房东啊。面对一脸吃惊的我,老太婆拿出蜜柑让我吃,她自己也吃了起来。
“他是大学入学的时候搬来的。二〇一房间比其他的都要宽敞,对于普通的大学生来说,我这里的性价比很高。那个孩子家里很有钱,但是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他母亲来打过招呼,准时给他的银行账户汇房租,还会送出盂兰盆节的季节问候。他本人很老实沉稳,扔垃圾的时候也跟人打招呼,是个很招人喜欢的租客。”
房东摇着脑袋,“啾”地吸了一口蜜柑。
“大学毕业之后他继续住在这里。系着领带,挤着满员电车去公司上班。但是,在他消失的三年前,他的父母因交通事故而死。再也没有人约束他了。从早上开始,他就拿着罐装啤酒在街上闲逛,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自己已经辞了工作。之后,他便挥霍父母留下的遗产,四处玩乐。睡到下午才醒,晚上出去喝酒,天亮了才回来。对了,他在国外玩儿的时候,连着好几个月都没回来。”
“那,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您是不是不知道啊?”
“那个孩子,就是在那种情况下,他也没有晚交一天的房租。出去旅行之前,他一口气交了好几个月的房租。虽然他那时已经非常堕落了,但是父母从小对他的严格教养已经深入骨髓了吧。可是在六月交了房租之后,我便再也联系不上他了。本以为他又去国外了,盂兰盆节的时候,他的隔壁说二〇一房间很臭,我这才拿着备用钥匙打开了他的房门。食物已经腐烂,盆栽枯黄而且被虫子吃得不剩什么了。他的护照就掉在地板上。”
“然后您就提出搜查请求了?”
“九月底的时候吧。我在合同里写了‘连续三个月不交房屋,视为解除房屋租赁合同’的条款。还有其他租客想搬进来,二〇一也不能这么空着。我记得佐藤君以前抽着奇怪的烟,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夏天也不洗澡。和嬉皮士的同胞们一起开聚会。邻居净是找我抱怨的。说不定他已经在没人知道的地方悲惨地死去了吧。”
“为什么能断定他的失踪时期是七月十日前后呢?”
“因为那个时候有邻居看见他了。说是看到一位打扮得很正经的女性,被佐藤带进了屋里。”
“具体是什么样的人呢?”
“不知道啊,你去问他以前的邻居吧。”
“那个邻居现在还在这里吗?”
“早就搬走了。谁会想知道这个事呀?再说了,我也不会免费告诉你啊。以前的租客的资料,倒是在靠近天花板的小壁橱里放着。”
“……那,这就是佐藤最后的目击情报吗?”
房东把剥下来的蜜柑皮卷成球形,放进了从超市带回来的塑料袋里。
“提出搜查请求的时候,警察虽然调查并联系了佐藤君的亲戚,但是亲戚说那孩子的父母已经去世了,而且他们也很多年不来往了。剩下的房租不给我的话,我就不让他们来收拾佐藤的行李。结果,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那,佐藤的行李最后怎么样了?”
房东目光狡猾地看着我。
“我都说了不了了之了啊。时间就是金钱。”
在推拉窗关上之前,我又递出了一张纸币。房东舔了舔嘴唇,伸出了手。我把纸币稍微往后拽了一下。
“我问你话,你好好回答,这钱就归你。”
“什么啊,真小气。我这不是在好好跟你说呢嘛。我还没问你呢,话说,你为什么要调查佐藤啊?明明二十多年来,就没有人调查过那个孩子。”
“我要找的不是佐藤,而是跟他一起私奔的女人。”
房东的眼睛瞪得像刚才的那只狗似的。
“私奔?是不是搞错什么了啊?一起在这里生活不就行了吗。把钱扔在家里,然后出去私奔?有这样的人?还是说他对流氓的女人下手了?哇,怪不得他会那么匆忙地逃跑呢。”
“等一下,你刚才说他的房间里剩着钱?”
房东眨着眼睛,她的身体姿势也由前倾变为了后仰。
“好像留下了吧。毕竟护照还在地上呢。”
一不留神说漏嘴了的这个老太婆,应该是不会让收回未缴纳房租的绝佳机会溜走的。二十年前的话,不像现在这么费劲,只要拿着存折和印章去银行,即便是以他人的名义,也可以轻松地把钱取出来。哪止是房租,她的精神损失费应该也拿到了不少吧。
“难道说,你当时没看存折里面吗?”
我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她。
“我对佐藤失踪后的存折没兴趣。我只是想知道佐藤失踪当时的现金动向。只能靠房东您的记忆了。如果您肯跟我合作,今后警察要是跟这个调查扯上关系了的话,我保证不会让你惹上麻烦的。”
说着,我把手从一千日元纸币上拿开了。房东虽然一直盯着我的脸,但是立刻就把纸币抢过去了。
“是呢。在我的记忆里,存折上好像有以十万日元为单位的转入和转出。在他临失踪之前,有一笔五十万日元的取款。余额大概是一百万日元左右。”
“那么多吗?”
房东窃笑着对我说道。
“对吧?私奔什么的肯定是搞错了。你要是好好查查的话,肯定就知道了。你要看看佐藤君的房间吗?当然,不是免费的。”
经过交涉,我们去了地下停车场。位于停车场深处的角落,一个两帖大小的空间里堆着行李,上面盖了蓝塑料布。由于长时间的放置,塑料布上满是灰尘,卷着蓝塑料布的绳子黑得发黏。
只是看这些东西就值三千日元吗?我略带担心地解开绳子,取下了塑料布。纸箱和衣服盒子,还有破破烂烂的床和沙发。
在潮湿的、沾满污渍的、歪扭着的纸箱里面,主要装着磁带、录像带和光盘。其中不乏有些发霉、粘在一起取不下来了的。
还有相册。这是佐藤和仁的父母满怀着对孩子的爱意而制作的相册吧。刚生下来就被父母抱着的婴儿,从会爬到会走路,到背着书包上小学,再到上大学。全都是他露着虎牙和可爱笑脸的照片。每张照片的后面都有评论,而且像是女性的笔迹。似曾相识、令人怀念的笑脸。也许是因为这个笑脸和像团子的鼻子一样,最近都不怎么能见到了吧。
其他的照片,则是被胡乱地塞在信封里。蹲在冰冷的停车场的地板上翻看着照片。学生时代的、公司职员时代的、还有像是旅行时拍的。发现了一张像是在“狐狸与猴面包树”拍摄的照片,背景是“狐狸与猴面包树”的招牌。
照片里面,佐藤和仁戴着一副比现在市面上卖的还要大的眼镜,青沼光贵穿着服务员的制服。和遗像相比,这张照片里的光贵当然年轻不少。
光贵的旁边,搂着一位大肚子的女性。照片的角落写着“93.4.18”。这是拍摄于博人出生前一个月的照片。那位女性,恐怕就是青沼李美吧。
照片虽然褪色了,但是青沼李美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戴着鼻环,梳着一头脏辫,化妆也很夸张。不过,能看出她是一位年轻可爱的姑娘。和博人非常相似的笔直的眉毛、细长的眼睛……
想着在光线好的地方仔细看看,站起来的一瞬间突然晕了一下,撞在了床头板上。床头板前面的板子掉了,床腿也少了一个,所有的行李都倾斜了。“饶了我吧。”我不禁喊了出来。
一边叹气,一边捡起掉落的板子。想着把它归位的时候,我发现两块木板之间有一处缝隙,那里面好像被塞着什么。我抽出了里面的东西。真空包装的像是茶叶一样的干燥叶子。
就算不调查,也能推测出一些东西了。
走到三鹰站,坐中央线在新宿换乘山手线。到达巢鸭站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才刚过了下午五点半,天就已经全黑了。我的心情立刻变得低落。冬天,冷点儿没关系。但是我真的很讨厌黑暗。
途中,我给牧村英惠打了好几个电话,但是无人接听。是无视我?还是在医院不方便接听?她虽然讨厌我,但是对调查还是很关心的。我想,接着打给她的话,她应该会注意到的。
教爱大学事务局的坂户水穗屡次在社交网络上介绍过的红酒酒吧,就在从巢鸭站去往白山路的途中。白色帆布风的店铺,带木框的玻璃入口。玻璃上用白油漆写着店名。原木制成的柜台的内侧,站着一位身穿白色T恤的男性。
推开店门,伸进脑袋,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请问坂户来了吗?”男性看着店外,冷冷地回道:
“她不会再来这里了。”
我缩回了脖子,顺着男性的视线望去,看到一个蓝色盖子的垃圾箱。男性走到我看不见的位置,伸手打开了盖子。里面放了很多玻璃碎片。对于红酒酒吧来说,把玻璃瓶当作可回收资源扔出去的时候,应该不用特地把酒瓶弄碎吧?不过,也有可能是哪位女性把失业的事一吐为快,然后生气地摔碎了酒瓶吧。
我去了她的公寓。十八层的公寓,哪一个是她的家?我在楼下抬头,数也数不清楚。按了门铃,没有反应。我又去附近的饭店看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像是坂户水穗的女性的身影。
在路上转着,等到了晚上九点,还是不见她回来。我有些累了。天亮之前才从三鹰台回家,没睡着,一大早又出去见了出石和游川。被郡司叫回来,从井之头江岛医院到“狐狸与猴面包树”,之后又去调查佐藤和仁,然后又去了巢鸭。真是高密度的一天啊。也可以说是正处在势头上,停不下来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注意。如果不注意的话,很有可能干出傻事。
回去吧。
通过白山路回到巢鸭站。与我进入的检票口不同,一位眼熟的女性从山手线的站台下来,并穿过了检票口。是坂户水穗!我本想返回追上她,但出站时却刷不上IC卡。赶紧转到有工作人员的检票口,好不容易排队出来的时候,坂户水穗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在车站到公寓的这段路上,以饭店为中心继续搜寻,但并没有看到像她的身影。想着她是不是已经回家了,我按下公寓的门铃却没有反应。
伴着左膝的违和感,我走回了车站。途中,在自动贩卖机的前面,我碰见了坂户水穗。她用大屁股对着我,双脚呈外八字状,朝着贩卖机弯着腰。绕到她的前面,我发现她就是坂户水穗。把啤酒从自动贩卖机里拿出来的同时,坂户水穗拉开了易拉罐的拉环,在贩卖机旁边的暗处喝了一口。
“坂户女士。”
啤酒从嘴里喷出的同时,她回了头。
“我想跟你聊聊关于青沼博人的事。能稍微借我一点儿时间吗?”
坂户端着满是泡沫的啤酒罐,努力不让泡沫沾到自己的身上。突然,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走了。我立刻追了上去。
“请等一下。”
“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知道他死了吧?既然这样,你还打算什么都不说吗?”
坂户没有说话,她喘着粗气,迈着像螃蟹一样的外八字快步地走着。我护着左膝,一边喊着“就算是为了他,也请你说几句话啊,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的”,一边追赶她。画面变得越来越奇怪了。两位大妈在夜路上演着追捕大戏。路上的行人,有的面露厌色为我们让路,有的则是回头看着我们。
公寓前的人行横道的信号灯变成了红色,总算追上坂户水穗的时候,我笑得停不下来了。她不高兴地望着我,说道:
“你干什么啊,要是再跟着我,我可就要报警了啊。管你是哪个杂志社的,我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你认为我是那种被开除了便能滔滔不绝地说老东家坏话的大妈,那我告诉你,你大错特错了。我怎么着都还算是在教育机关工作的人。大人应该给年轻人做榜样。即便遭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也不能图自己的一时痛快而把什么都说出来,我必须教会别人这么做才行。”
令人感动的演讲。就算她单手拿着冒泡的啤酒罐,就算她不合脚的高跟鞋的鞋跟已经被磨薄而且沾满了污垢。我收住了自己的笑容。
“是我失礼了。但是,博人的事……”
“我没什么好说的。”
坂户水穗看向了别处。就算已经被开除了,但她还不像是一位有魅力的大妈。
“那,请你告诉我一件事就好。博人的伙伴文平君。他的名字怎么写?你只要告诉我他叫什么,我马上就回去。”
“文平?那是谁?博人的伙伴是越南留学生。”
坂户像是吃了一惊,陷入了沉默。信号灯的颜色变了,我低着头离开了。只回了一次头。绿色信号灯前,坂户像是对着啤酒罐的神明祈祷一般,张开双臂,呆站在原地。
山手线换乘京王线。在回去的路上,我查了越南人的名字。进而又查了教爱大学和越南人留学生,随即对千岁乌山这个地方抱有了浓厚的兴趣。多亏了这件事,我终于知道游川为什么对我抱有警戒心了。
回到仙川站已经晚上十点半了。在超市里物色着贴有半价标签的便当之时,有人从我的背后向我搭话。是飞岛市子。她不好意思地看着别处,支支吾吾地说:
“那个,前几天是我言重了。我不想让我公公的事情闹大。”
她看起来惊慌失措的,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彼此彼此,我也把话说重了。”
“没有没有。是伯母拜托你的吧?我是知道的,所以才朝叶村你发了火。实在是对不起。”
市子深深地低下了头。我嘟哝道:“没事,没事。”虽然有些害羞,但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在斯坦贝克庄最后的岁月里,被房东的侄女痛快地说了一顿。这个记忆印在心里,其实感觉还挺不错的。
“对了,作为道歉,能陪我去喝一杯吗?我请你。不过,时候不早了,只有那边的居酒屋还开着。”
“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明天一大早还要去工作。”“怎么着也得吃顿饭吧?四十五分钟就好。十一点十五准时解散,怎么样?”
“可是……”
“拜托你了,让我道个歉。就按我说的来吧。”
市子深深地弯腰,双手合十。
我们走进了一家位于附近的商业办公楼里的连锁居酒屋。市子点了烤鱼、饭团和腌菜拼盘等像晚饭一样的食物。可能是她看出我不想喝酒了吧,她没有点扎啤,而是拿取了瓶装啤酒和玻璃杯,给我倒了一些。
虽然干了杯,但是氛围完全没有被炒热。她没有看我的眼睛,更没有读书的爱好。我对运动和音乐也没什么兴趣。她有爱她的大家族和财产。我只不过是个贫穷的独居者。见她喝高了之后,我问他飞岛一郎是不是浪子回头了,她只是“嗯嗯”了两声,没有说闲话,也没有抱怨。我把啤酒垂在膝盖,集中注意力吃饭,但是总觉得没什么味道。
我们在正好到十一点十五分的时候解散了。在车站的樱花树前互道晚安之后,和飞岛市子分别。我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
走过车站附近的过轨天桥,独自沿着铁轨走向斯坦贝克庄。轨道对面的拉面店飘着浓郁的猪骨汤的味道。闻到了沿线住户家里传出的洗发水的香味,听见了木桶放在浴室地板上时的“扑通”声。
喝的那一点儿啤酒开始起作用了。感觉轻飘飘的,头晕目眩。是由于睡眠不足而引起的疲劳吧。之前的空白期很长。这两天,突然又切换回了侦探模式。消耗的体力远比我想象的要多……
膝盖使不上力气。“咔嚓”一下,身子向前倾,我当场就觉得浑身发软了。刚抓住轨道两旁的铁丝网,我就瘫坐在了地上。“怎么回事?”我想到。怎么了?全身都没了力气。
我抱着肩包,冷静了下来。但还是无法动弹。一张黑幕落在了我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