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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作者:日-若竹七海/译者:周庠宇 当前章节:560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2:54

我的眼前是一条小河,河的对面是一片花田。死去的祖母在向我挥手,我也想向她招手,可不知为何我发现自己脸朝下摔在了地上。不起来的话就没办法招手。但是,我感觉自己的头很沉,根本没办法动弹。我拼命地扑棱着手和脚。“啊,总算起来了。”我刚这样想的时候,金属般的叫喊声便如炸裂一般响彻耳边。小河、花田还有祖母,全都消失不见了。

“是这个人的错,不能怪我。”

我勉强睁开双眼,回到了势如破竹般的现实世界。

石和梅子无力地瘫坐在室外楼梯正下方的地上。与刚才相比,她脸上的妆溶化了不少,假发歪了,丝袜也破了洞。她一边用颤抖的手指着倒在不远处的青沼光枝,一边发出痛苦的呻吟。

“不是我的错。是这个人推我的,所以我才抓住了她的胳膊。我是正当防卫。都怪她,不能怪我。”

趴在地上的我抬起头,看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嘀嗒嘀嗒”地往下掉。震惊于这种异样感的同时,我发现自己的手上已经满是鲜血,应该是撞到哪里的时候被划破了吧。血不停地往外流。我的手在包里来回摸,抽出了感觉像是围巾的布,用它摁住了伤口。布一下子就变红了。

我仰起了脸。梅子像是在抱怨着在我身后的人。她眼神呆滞地说个不停。

“我只是想给你儿子上炷香,所以才特地赶来了这里。光枝,你从以前开始就不懂得体谅别人,明明越是困难的时候,作为朋友就越应该倾听对方才对啊。”

青沼光枝倒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把变重了的围巾扔在地上,从包里找出手帕,包扎好了伤口。虽然出血很多,但是不用过度担心。作为连年走霉运的馈赠,我知道这种伤并不是很严重。

伤口附近又重现了脉搏的跳动,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我使劲站起来,走近了光枝。突然,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梅子这下可酿成大祸了。光枝的鼻子破了。

我把手放在光枝的肩膀上,尽量不去碰她的头。我问她:“你还好吧?”她很痛苦地喘着气,眼球在眼睑的下面微微抖动着。我莫名其妙地感到放心了。

“喂,那是青沼奶奶吧?”

从斜上方传来了嘶哑的嗓音。一位戴着褪色了的狮子棒球队球帽的黑瘦老人。他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我慌张地解释说自己是路过这里的时候,不小心被卷进了她们二人摔落的事件之中。没听完我说的话,老人便弹舌说道:

“这叫什么事啊。他奶奶最近一直在照顾博人呢。这么好的奶奶竟然会被人给弄伤。往后谁来照顾博人啊。为什么偏偏要杀他奶奶啊。”

在我准备回他“不是,人还没死呢”的时候,石和梅子站了起来。她边摇头边说:“不是我的错,都怪光枝。”我试图寻找自己那部被撞飞了的智能手机,但是哪里都没有找到。于是我从包里拿出了备用翻盖手机,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救护车到了以后,看热闹的人也越聚越多。他们满足地望着满身是血的我,不停地用手机拍照。我想,他们好不容易过来看一趟,我要是没有这些血的话,可就太对不起他们了。另外一侧,急救队员们一边记录着必要的事项,一边按照流程问话。

“那位女性叫青沼光枝,是吧?我们要送她去医院,要不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你脸上的伤口还是缝合一下比较好。谁都不希望在自己的脸上留下疤痕吧?而且,你刚才也出现了休克的状况,不去医院检查一下的话,之后会很危险的。”

“不用了吧。我没事的。”

我心想自己哪有那么多钱去医院检查啊。正当我拒绝的时候,石和梅子偷偷钻进看热闹的人群里溜走了。有可能是我在下面充当了缓冲垫的原因吧,梅子虽然和光枝都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但她却还很精神。

急救队员顺着我的视线,也回过头看了一眼。我回过神后,大声地说道:

“果然,我还是去医院吧。拜托你们了。”

我和青沼光枝一起坐上了救护车。听那位狮子棒球帽老头说,光枝的孙子应该在“井之头江岛医院”,光枝也经常去那里就诊。在急救队员取得联络之后,我们要去的医院也就决定好了。直线距离两公里半——面朝熟悉的公交大道的那家医院,救护车仅用时五分钟便到达了。

目送躺在担架车上的青沼光枝被送进急救室之后,我给樱井打电话报告了现在的情况。樱井像是有些吃惊。他不高兴地说:

“叶村,你是水平下降了还是怎么回事啊?就算再有理由,结果还是跟丢了调查对象吧。你说这叫什么事啊?难道就不能骗过什么急救队,立刻去追目标人物吗?”

“我是故意的。”

“啊?”

“我是故意放她走的。比起这个,话说你替我调查青沼光枝了吗?”

“嗯,我简单查了一下。”

青沼光枝,旧姓宫本,七十四岁。她的丈夫贵弘以前是制药公司的销售员,二十多年前病死了。他们夫妇二人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光贵。光贵从启论大学医学部中途退学之后,开始了环游世界之旅。光贵与在旅行中相识的一位女性一起回国然后结了婚。他们夫妻二人被吉祥寺的一家叫作“狐狸与猴面包树”的饭店雇佣,一起在那里工作。一九九三年的时候,他们的儿子博人出生了。但是,他的妻子扔下了刚出生不久的博人,和店里的一位老顾客一同消失了。光贵夫妇当时住在老家院子里的公寓的一个房间里。

“今年三月的时候,光贵和博人遭遇了交通事故。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京王相模原线的天空城站的交通环岛附近,一位高龄驾驶员误把油门当成了刹车,开车冲进了公交车站。”

我好像听过这件事,不过已经记不太清了。高龄者引起的事故,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的确都屡见不鲜。

“住在附近的一位五十多岁的家庭主妇还有青沼光贵,在那起事故中死了。博人也身受重伤,差一点儿就没命了。”

想起了狮子棒球帽老头说的话。也想起了梅子的话。我叹了一口气。樱井继续说道:

“七十四岁的话,那石和梅子与青沼光枝是同岁。也许她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不愧是樱井。不到一个小时,就能查得如此详细。”

“嗯……还行吧。那,难道这就是你不去追梅子的理由?”

“他们二人从楼梯摔落这件事,我认为是梅子的错。那时,他们好像谁都没有打报警电话,所以警察也没有来。但是,如果光枝事后去报案的话,警察肯定会介入的。到时候该如何应对,我想和樱井你商量一下。我没去追梅子,也是想通过拖住光枝的办法,给自己多争取一点儿时间。

“等一下,你等一下。”

樱井急忙插话道:

“两个老太太吵架,然后一起摔下了楼梯,对吧?这为什么要怪石和梅子啊?”

“望月他们联系你了没有?梅子在目黑见的那个土气西装男。”

“啊?啊,那个人倒是查出来了。”

“他是做金融的吗?”

“不是。他叫中村尚,是管理石和梅子的不动产的负责人。梅子可能对他有意思,但他只是把梅子当作普通顾客而已。……所以,叶村啊,你倒是回答我的问题啊。”

拿着病历的护士出现在急救等候室,喊了我的名字。我赶忙交代了一句:

“我觉得应该立刻调查一下石和梅子的经济状况。到时候再联系。”

医生帮我缝合了伤口,我还又做了好几个检查。每次都要等很长时间,我开始感到有些头晕恶心。除了赶路的时候吃了一块黑糖,我今天还没吃上饭。此外,我还排放了大量的肾上腺素。到了检查的时候,我的紧张才有所缓解。处理过剩的肾上腺素时,说到底也只是消耗很少量的血糖。加上之前的出血使我有些脱水,所以不恶心才怪。

等待检查的长椅旁边有台自动贩卖机。一位拄着双拐的青年不灵活地掏出零钱包,颤抖地用手找着硬币。

我走到自动贩卖机旁坐了下来,等待在他之后使用。越不愿多想,负面情报越往我的脑海涌现。虽然能够拿到今天的工资,但是和检查费用相抵之后,还会赔进去一些。如果我的判断是正确的话,石和梅子这件事到此就结束了。一周七万日元的梦想宣告破灭。看来存款又要用光了。

正当想着钱的事而苦笑的时候,我听到了连续的清脆的金属音。硬币散落在了地上。拐杖青年靠在自动贩卖机旁,他僵硬的手来回张合,一脸茫然地呆站在那里。

我环顾了一下周围,在离我稍远一些的地方,有一位正在清扫的保洁员和一位站着说话的护士。还有一位吊着左臂、穿着工作皮靴的——相貌粗犷的茶色头发的男人坐在那里。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了。我“啊”了一声,猛地站了起来。忍受着头晕,我蹲下来捡拾掉在地上的硬币。正在这时,我听见头的上方传来了“咚”的一声巨响。青年使劲地捶了自动贩卖机一拳。

拿着捡起的硬币,我走到了青年的身旁。他好像注意到我了,把目光投在了我的身上。他的皮肤很白,一眼就能看出他眼圈周围泛着的红色。从左脸看的时候,能看出他的眼睛长长的,而且是单眼皮,很有男子气概。他右脸有一处很大很明显的伤痕。

“喂,我还想用这个自动贩卖机呢。你想弄坏它的话,可以等我买完吗?”

话音刚落,我发现他所受的伤害似乎超过了我的预期。

放在平时的话,我是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不认识的人说话的。

青年目瞪口呆地望着我。我把手里的硬币拿给他看。

“我来放钱吧,可以吗?你想喝什么?”

“水。”

青年生硬地说道。看到矿泉水的价格时,我吓了一大跳。这里居然比街上卖的要贵一百日元。捡起来的钱刚好够买一瓶。

投入硬币,青年按下了水的按键。正想着他用双拐支撑身体拿水估计会很不方便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饮料模型,决定放弃咖啡,选择运动饮料。果然是低血糖犯了,我连这种事都想不清楚了。

“我说。”

听到他喊我,我抬起了头。青年面朝自动贩卖机半蹲着,生气地看着我。我把目光对准他的时候,他也默默地看向了我。

拧开了瓶盖。他伸长了脖子,嘴里咬着瓶盖,挪动双拐走了几步,坐在了附近的长椅上。我也买了一瓶同样是价格惊人的运动饮料,在离他稍微远一点儿的长椅处坐了下来,慢慢地喝着饮料。青年的那边,时不时传来吸鼻子还有喝水的声音。

补充好水分之后,青年拄着拐来到了我的面前。他颤颤巍巍地说:

“刚才是我失礼了。谢谢你。”

青年的眼睛和鼻子周围还残留着红色。像是被右侧的伤痕扯着一样,他脸上的肌肉还不能被灵活地使用。他面露难色地说: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这里复健,已经很累了。而且,我刚刚还接到通知,说我的家人受了重伤,被送到了这里。”

“大脑被事情塞满的时候,谁都不会在意旁人的。我只不过是帮了个小忙而已。”

我指了一下旁边,说道:“请坐。”他爽快地坐在了我的身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的家教可真不错啊。还知道表示感谢。”

“我奶奶说过,打招呼和感谢是最大的防御。”

我笑出了声。青年不为所动地说:

“问不问‘你好’还有‘早安’这种话,人与人之间的氛围是会改变的。由于工作的原因,护士还有物理治疗师已经习惯了应对精神状态不正常的人以及瞧不起他们的人。即使是没有让对方道谢的意思,但如果能收到对方的感谢的话,他们肯定会感到很欣慰的。”

“毕竟护士也是人啊。”

“我奶奶也说过这样的话。不管是哪个行业,都有态度好和态度不好的人。对方对自己态度好的话,自己也要对他亲切。如果对方只顾耍威风,那么到头来吃亏的终究还会是那个耍威风的人。”

“你奶奶可真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啊。”

“嗯。”

青年陷入了沉默。他的眼圈红了。我转移了话题。

“话说,你的伤是怎么回事?出什么意外了吗?”

“是的。我被车撞了。骨头折了十七根,其中的五根刺破皮肤露到了外面。那你呢?”

“啊?”

“你的衣服和脸上全是血。”

衣服先暂且不论,我以为刚才缝伤口的时候,我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急忙从包里拿出镜子,我看见自己的额头上虽然缠着绷带,但是脸颊上却还留有茶色血迹。我稍微用手抠了一下,发现它居然还会往下掉渣。

“这也太过分了。”我嘟哝道。

青年说:“是啊,确实。”

“我不想被你说。”

青年笑了。虽然他的笑容有些歪,不过他笑起来之后显得更年轻了。

“去找护士要些清洁棉布吧?不忘记打招呼和感谢的话,他们也就不会讨厌你的。”

“你在说什么呢?”

就在这时,通往急救病房楼的走廊的门开了。一位穿着粉色T恤、戴着口罩的护士快步走了出来。她看着青年,问他是不是叫“青沼”。

“你奶奶已经恢复意识了。”

青年扶着拐杖站了起来,对她说:

“我奶奶没事了吗?她真的已经没事了吗?”

“她说想见你呢。”

护士在瞥了我一眼之后,像母鸟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伸开手搂着青年就离开了。青年也没有回头,笔直地向前方走去。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当然,青沼光枝与石和梅子之间的吵架还有光枝身受重伤这些事,我都没有参与。不论我是否跟踪梅子,她们二人都会吵架,然后从楼梯摔下来吧。如果我没在底下当缓冲垫,石和梅子也可能会严重受伤。

所以,就算刚才路过碰见的那位狮子棒球帽的老头口中所说的青年就是青沼博人,我也理应没有任何罪恶感。青沼博人在七个月之前遭遇交通事故,他的父亲不幸身亡,他自己陷入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困境。今天,照顾他的祖母又身受重伤差点儿丢了性命。虽然他很可怜,但是,这一切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真的没有必要抱有罪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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