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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作者:日-若竹七海/译者:周庠宇 当前章节:898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2:54

CT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我的骨头和大脑都没有问题,嘱咐我如果感到有任何异常,一定要再来医院检查。在支付了比自己一天的工资还要多的费用之后,我离开了医院。外面风已经变小了,空气清澈得令人吃惊,连丹泽山的群峰都能清晰看到。秋天的日落来得很早,在等待去往吉祥寺的巴士时,太阳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到了吉祥寺,我立刻冲进了便利店,买了一个原材料表上写着很多化学名词的果子面包。我一边啃着面包一边穿过繁华的商业街,向着位于住宅区的杀人熊书店走去。

书店的招牌猫一副生气的样子,蹲在饵料盘的前面,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说“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啊”。书道教室的明子阿姨已经喂过你了吧?再说了,楼梯下面不是有罐头吗?我一边把猫粮倒进饵料盘一边说道。谁知道这只猫居然用鼻子“哼”了一声。如此有破坏力的“哼”,我上一次还是从某位中年女士那里听来的。那位中年女士从朋友的家里偷了很多东西。连连追问,在查明她的所作所为之后,没想到她在最后关头却突然翻脸。

把猫的自动饮水器清洗干净,给书店和二层的公共空间通风,检查了电脑。放到网店里的书卖掉了几本,在做好发货工作之后我才回了家。虽然只干了这么一点儿的工作,但是在回去的路上我还是感到浑身酸痛。

我住在调布市仙川的一间老旧共享公寓里。它坐落在农家庭院,面朝甲州街道,旁边就是葡萄地。它的名字是斯坦贝克庄。

离仙川站走路只需五分钟,包含水电费的房租每月七万日元,还能吃到房东冈部巴种的新鲜蔬菜。虽然这是一间踩地板的时候会发出咯吱的响声、在房间的缝隙还能听见风声的老旧公寓,但是我喜欢和与自己在对他人的距离感上有相同认知的人一起生活。

去年春天,冈部巴住的主屋坏了。由于梅雨时期的冰雹,院子里的葡萄地也被毁了。冈部巴决定在主屋的土地上新建一栋公寓,所以他打算明年趁早把斯坦贝克庄拆除,然后卖掉空地。这样一来,就有建新房的费用了。

“是出于我的原因才让你搬走的。作为搬家的费用,我返你五个月的房租。”

两个月前冈部巴这样说,还给我介绍了合适的公寓。共享公寓的住户们接连搬走,剩下的房客只剩我和佐佐木瑠宇两个人了。

瑠宇把自己设计的包放在网上卖,以此谋生。由于居家工作,她的行李比较多。在还没有决定新的住处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打包收拾行李了。现在,玄关附近堆的全是她的纸箱。虽然进出很不方便,但是我也不好抱怨什么。因为,明明再有不到两个月就是搬出的指定日期了,我却什么都还没准备。她比我强多了。

回自己的房间之前,我先去了客厅。驼着背的瑠宇,正一脸严肃地包着饺子。每当事情的发展不如自己预期的时候,她总是会做饺子。

“你回来了。”

瑠宇没有看我,说道。今天的饺子,从皮开始便是手工制作。粉色的头绳在她的头上轻快地晃动着,看起来和做饭很搭。

“太好了,是饺子啊。莫非也有我的份儿?”

“你尽管吃。对了,巴和他的侄女,好像在‘福寿’吃了麻婆豆腐才回来的。”

作为饺子的回礼,我倾听了她的抱怨。认真的她,很早就开始找新的住处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所以也积攒了很多压力。

“我去看了巴之前介绍的房子,最先去的那间很宽敞,环境也很好,但是租金和管理费是这里的一倍。另外一间是泡沫经济时期建成的,已经很旧了。现在这么冷,那里的下水道居然还反味。芦花公园那间,离车站比较远而且也很老旧,而且房东不允许租客自己做室内改造,他甚至还笑着说自己从没有过翻修那里的打算。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把那间房租出去啊。我实地试着从芦花公园走去了那里,途中看到新鲜鸡蛋专卖店还觉得挺幸运的……话说,叶村,你为什么缠着绷带啊?”

站着说个不停的瑠宇重新看了我一眼,不禁叫出了声。

“摔的。”

“你又摔了啊?看来摔倒是侦探的家常便饭呢。没事吧?你衣服上全都是血啊。”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衣服,洗了脸,擦拭完沾着血的头发之后,又去了客厅。瑠宇很担心我,问我是怎么弄的。我已经不想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了,于是把话题强行引到了不动产上。

“对了,你之前是不是说过,附近新建了一个女性专用的共享公寓?你查过没有?”

“那里根本就不行。”

瑠宇冷淡地说道。

“我看过那里的效果预想图,能够让大家聚在一起的地方和泡澡的浴室全都没有。只有一个淋浴间。说是合租,其实更像是寄宿啊。”

瑠宇之前好像在一家公司上班,对人际交往感到心累,她选择了辞职。她好像结过婚,不过没过多久就离婚了。虽然我跟她共同生活多年,但是,不过问对方的个人隐私是我们相处的铁则。再详细的内容,我就不知道了。说实话,她的年龄我其实也不清楚。

“果然,能在家工作,多亏了这个共享公寓啊。”

瑠宇一边把包好的饺子放在平底锅里,一边说道。

“一直憋在屋子里干活,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三个星期没跟任何人说过话了。我的朋友几乎都到了忙着升职、看孩子、照顾老人的岁数,跟他们联系也都是用LINE[1]或者发邮件。不过,我不觉得这些方式可以被称作‘对话’。”

说是在外工作,但是回过头来看,我发现一整天下来其实也没有多少有实际内容的会话,需要说话的时候,基本上要么和工作有关,要么和犯错误有关。和青沼博人的对话,可能还稍微与个人有些关系……

用海带芽、白芝麻碎和日式高汤,做了一道简单的日式海带汤。用盐揉了一下白萝卜和芹菜,放入金枪鱼碎和柠檬汁搅拌均匀,一道凉菜就做好了。瑠宇酒量小,我又刚缝了四针,所以,我们便泡了之前的室友留下的普洱茶。煎饺的颜色非常诱人,我吃了第一个就停不下来了。瑠宇做的饺子里有很多菜,所以多吃一点儿也不会对胃造成什么负担。我一边夸她做得好吃,一边把米饭当作仇人,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碗又一碗。

平时吃完就会回房间的瑠宇,今天却坐在原地剥柿子。柿子是从主屋和斯坦贝克庄之间的那棵柿子树上摘下的。开始动工的话,它就会和主屋一起消失。也许是知道了即将面对的这种悲惨的命运吧,它今年结的柿子多到令人吃惊。

我一边想着这个话题,一边继续之前的话题。

“果然,瑠宇还是想着找共享公寓吗?”

“嗯。在共享公寓里面,租客大都是比我小一轮以上的年轻人。我想试着找找住着岁数比较大或者正在看孩子的人的共享公寓,但是和这些人住在一起,感觉又静不下心来。”

瑠宇双手捧着茶杯。她一边用茶杯暖着手,一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叶村,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搬家啊。你还没有出去看过房呢吧?莫非你是有合适的房了?”

“完全没有。”

“真的吗?”

“真的没有。我还在发愁以后的工作怎么办呢。工作定不下来的话,住在哪里和租金的上限都没办法确定。”

“真的吗?你难道不是在等谁吗?”

我发愣的时候,瑠宇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有没有谁说要和你一起住?”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她像是在怀疑我是不是在外面有男人了,而且正在等着对方说结婚或者同居。瑠宇应该知道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我的身上啊。为什么她会问这种傻问题?我边想边说道:

“瑠宇,你有那方面的问题,是吗?”

“还上升不到‘问题’这个层面。”

瑠宇摇了摇手。她的脸颊泛红了。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要说在意的话,确实还是有些在意。”

我静静地等着。瑠宇先是在嘴里转着舌头,又把双脚抬到了椅子上。盘腿坐好后,她便开始了自己的尽情讲述。

去年春天,下北泽的某间杂货店有意陈列她手工制作的包,于是,她提了装着好多包的大袋子出门了。在换乘站明大前站的站台上,她放在脚边的大袋子被一位男性给踢飞了,里面的包散落得到处都是。那位男性惶恐地道了歉,帮她捡好包之后才离开的。

“杂货店店员很喜欢我的包,全都帮我摆上了货架。我后来还去代代木八幡的西餐店给自己庆祝了一下呢。”

和很长时间没见的老板寒暄了两句,我独自坐在四人桌前等着上菜。店内马上就坐满了人。好像看到了一位似曾相识的男性。啊,他就是踢飞我的包的那个男人。

“他坐到了我这边。聊了几句之后便互相有了兴趣。我们一起走到涩谷,在道玄坂附近的那家印着粉色熊猫图案的宾馆前停下了脚步,他邀请我一起进去。所以,我们就在那里睡了一晚。”

“瑠宇……”

“不是,我是第一次,真的。我怎么会干那种事情呢,而且我都这个岁数了。”

瑠宇从耳朵到脖子筋,全都红了。我抬头望着天花板。

“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比我小很多,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刚出头。他身材很瘦,但是明显平时是有在锻炼的。他的左耳后面,有一块像日式点心一般、十日元硬币大小的秃了的地方。我记得他喝胃药来着,还有,他穿的西服看起来很正经。他不怎么善言辞,但是很善于倾听。到了关键时刻,他也相当紧张。第二天早上问好的时候,我们的视线都没能好好地对在一起。在井之头路那里,我们就分开了……”

瑠宇低着头含糊其词地说。

这是多么难忘的记忆啊。趁着瑠宇没注意,我叹了一口气。

“你问他叫什么名字了吗?”

“没问。他也没问我。”

面对比自己小很多的年轻男性,她害羞了。

“我没想到会在那天做那种事,我的内衣都是皱皱巴巴的。当时天气还很冷,我穿的还是毛裤。为了不引人注目我才那样穿的。看来是我想的太多了。当时,我边脱毛裤边想:这样的夜晚,也许在我的一生之中也就这么一次。”

回到家之后,我把身上穿的衣服全都扔了。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时不时会想起那晚的经历。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大喊。真的是太丢脸了。不过,慢慢地也就忘了。可是……

“决定搬家以后,我突然想到——之前我好像对他说过我住在仙川的共享公寓。从车站步行只需五分钟,在甲州街道沿线的一户农民家的院子里,旁边就是葡萄地。”

通过这些情报,很轻易就能联想到“斯坦贝克庄”。但是,为何自那以后却再无他的音信了呢?

“应该是对我不感兴趣吧。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但是,只要住在这里的话,我们就还有机会见面吧?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期待着与他的重逢。我也想过如果拆掉了这里的话,我和他一切就都结束了。能拿到搬迁补偿费,我的包最近也卖得不错,手头上多少还有些富余。”

瑠宇对我翻了个白眼。我立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啊,抱歉。我在你说话的途中打断了你。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觉得头好痛啊。”

瑠宇一脸担心地站了起来。

“喂,没事吧?用不用叫救护车?”

“不用。睡一觉应该就能好的。”

“这样啊。抱歉,你受伤了,我还在这儿净顾着跟你说些奇怪的话。是我不好。”

她劝我赶紧去睡觉。我一边在T恤上抹掉手心里的汗,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要找到那个问题男人,也不是没有办法。“道玄坂附近、有粉色熊猫标志的宾馆”,这些情报是很有用的。宾馆的费用如果是那个男人用信用卡或者手机电子支付的话,只要知道了正确的日期,又肯花钱的话,是可以得到他详细的个人信息的。

虽说有这么个办法,但是,如果查明了那个男人的真实身份的话,这件事估计就不会有美好的结局了。当然,调不调查还是要由瑠宇来决定。说实话,我是不想把自己卷进这件事。就算再想要调查的工作,这种活我还是敬而远之的。

伤口的疼痛和瑠宇的冲击性发言一直侵袭着我。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感到非常疲惫,不想去找在楼梯坠落事故中丢失的智能手机了。对那几个非联系不可的人,我用翻盖手机发了“我的智能手机坏了,请联络这台手机”的消息,然后就又睡了。即便是这样,在又过了一天的那个周末,我还是去杀人熊书店干活了。客人几乎是和正午的开店时间同步来的,之后的客流也一直没断过。

一多半的客人都是为了电车“中央线”沿线的书店共同举办的十一月特别活动——“中央线沿线书店印章接力”来的。探访沿线的书店和旧书店,在官方的册子上盖上每家书店特有的印章。只要在规定日期之内把盖满印章的册子寄给组织委员会,就能获得原创设计的手提包、书皮或者十枚书签等奖品。

以印章为目标的客人源源不断,他们把杀人熊书店的原创印章(我们店的印章上画着招牌猫在推荐仁木悦子所著的《猫知道》的图案)盖在自己的册子上。在赞叹可爱的同时,还有留下“你们店平时不营业”“只有你们这家最远”“你们在SNS(社交网络)上都不宣传”等抱怨才离开的。与来店人数的众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书籍销售额的零增长。这可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周末啊。

临近周日的闭店时间,在客人时断时续的时候,我接到了樱井打来的电话。他说我猜得没错,在调查了石和梅子的经济状况之后,他发现了很了不得的事情。

“因为老朽化,石和梅子的丈夫在泡沫经济时期修建的公寓,现在的入住率只有四成。经中村尚所在的不动产管理公司推荐,石和梅子把位于奥泽的自家房作为抵押,从银行贷了款,于前年改建了位于川崎的一栋公寓。虽说是新建公寓,但是那里交通很不方便。为了还贷款,她把房租定得很高,所以一直没找到租客,还贷也受到了影响。这样下去的话,抵押的自家房说不定就要被搭进去了。”

“这件事情,你通知石和梅子的儿子了吗?”

我一边数着印章接力册子的数量,一边问樱井。册子的数量下去得很快,我联系了“BOOKFIRST ATRE”吉祥寺店的铃木,想着说再补充一些册子。

“我和石和豪一起查阅的资料。昨天我们还去了梅子的家。”

“啊,对了。话说,她还好吧?”

她当时逃跑得很快,所以我没怎么在意。但是仔细想想,她今年也有七十岁了,而且还是一个独居老人。虽然她那时还能行动,但是不排除之后可能会发生异变。现在想来,我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浑身缠满了绷带和创可贴,身上膏药味很重,但是她的精神状态还不错。右手的手指虽然肿了,不过她那天回家之后就去看了医生,所以不用担心她。”

“右手的手指没办法用,很不方便啊。”

“哎呀,你可真温柔。你是不是给她当垫子来着?”

确实。多亏了这件事,我当天的支出超过了收入。

“不知道是不是从楼梯摔下来的时候受惊了,那个老太婆全都交代了。她说了自己从银行借了多少钱,说公寓的维护费比租金收入高很多,租金简直就是杯水车薪,生活实在是太难了。她还说虽然应该早些和儿子商量的,但是又不想让儿媳妇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受伤之后,她的手动起来不方便,但是死活不让儿媳妇照顾她,最后选择和孙女暂时住在一起。”

樱井说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完全是她自作自受,但是她其实也挺可怜的。她丈夫在去世前曾对她说过,叫她什么都不用操心,把一切都交给不动产管理公司来运作就好,还说每个月都能拿到钱。

“正是因为被这样说过,梅子才会深信公寓管理的责任都在管理公司身上。‘空房的处置、租客搬走之后的房间翻新、修理费、维护费、清扫费,全都是管理公司的工作吧?既然这样,为什么我要出钱?’也正是由于她的这个想法,她和管理公司之间的矛盾才一直不断。梅子经常解雇负责人、解除合同,负责人总是换来换去的。她哭诉自己没有受到管理公司的恩惠,被他们背叛了。可以说,她是过于相信死去的丈夫的话,太小瞧出租公寓的经营管理了吧。”

从今年夏天开始,银行贷款的事情就把她弄得焦头烂额的。为了省钱,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也不得不解雇了保姆,开始自己做家务,还到处去借钱,不过进展的不是很顺利。她喜欢黄油,每天都用大量的黄油做菜,在压力的影响下,她眼看着一天天变胖。膝盖疼痛也是体重增加之后才开始的,原因也可想而知了。被儿子误以为是交了新男友才看起来变年轻,所以她没找儿子借钱也就不难理解了。

“前段时间她在目黑川咖啡厅的那次约会,其实是在商量还款期限。中村也很为难,还问她是否真的找不到能借钱给她的人。”

“所以,梅子才会去见青沼光枝的吗?”

“她们二人是初中同学,都是川越出身。上学的时候,她们的关系貌似不是很好,但是后来通过同级生交流网站,梅子联系上了光枝。”

提了一盒最中点心,突然闯进屋,说是要给光枝死去的儿子上一炷香。被拒绝之后还是要强行进入,闯进了位于二层的青沼光贵的屋子。对着灵位双手合十,仓促地陈述了自己的困窘,低头向光枝借钱。对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赖着坐在房间里,说“你什么时候借给我钱,我就什么时候走”。光枝把她拖出了房间。真是太过分了。然后她们就扭打在了一起。“虽然两个人都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但是,要怪就怪光枝对同学实在是太冷淡了。”这是梅子的说辞。

“虽说是两败俱伤,但是受重伤的只有光枝。不过,梅子的行为并不值得赞赏。话说到途中的时候,石和豪生气地说:‘跑到家里刚失去亲人的人家,让人家把保险金借给自己,这也太没有常识了吧,被骂也是理所当然的。’然后,那个老太婆一本正经地问:‘我听说交通事故死的人,他的家属能拿到好多钱呢吧?’她可真是嘴上不把门啊。希望她当时没对光枝说这些话吧。”

不对,我觉得她肯定说了。就算光枝再怎么像虎头狗,也不太可能只因为梅子厚脸皮就把她拖出房间吧。

“总之,石和豪说想在光枝报案之前向她道歉并承担她全部的住院治疗费。”

樱井的语速有些快。

关于母亲的资产,我想的是先雇专家仔细调查一下,接着再去找银行商量。不过,我这里还需要再花一些时间才能得出结论。所以说,就算被要求支付赔偿金,能不能付得了还另说,他们貌似还有一个因交通事故而留下后遗症的孙子需要照顾。但是,我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炊,解不了她的燃眉之急。倘若她气急败坏地去告发我,想要追究我的刑事责任的话,我也会很为难的。

“就是这么回事。”樱井一起说完之后,咳嗽了一声。

“叶村,你能不能在石和家和青沼家之间斡旋一下?”

我激动地跳了起来。

“啊?为什么是我?”

“你熟悉他们两家的事,非石和家的代理人,能接近青沼家的人就只有你了。”

“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说‘比起找石和梅子的男人,更重要的是确认她的经济状态’的,不是叶村你吗?多亏了你的提醒,现在问题已经很清晰了。对了,话说你之前为什么会觉得梅子快破产了啊?”

膝盖疼痛的资本家在刮大风的日子里外出的话,应该会让专车送的吧,或者至少也应该打个车去。我跟在她后面走的时候,就已经觉得很可疑了。而且,石和梅子当天穿的是一身粉色套装。如果在离开家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以吊唁为借口去借钱的话,她应该会避开穿粉色衣服出去的吧?把前后的事情放在一起考虑一下,就会发现梅子是临时起意去找光枝的。也正是因为花钱供养男人,梅子才会如此的走投无路。

“仔细想想的话,因为梅子所有的公寓全都是泡沫经济时期建的,那些房子到现在房龄至少都有四分之一个世纪那么长了。她的那些房子,很可能都没被收拾出个样子,而且又破旧,说不定下水道还会反味。这样想来,大家普遍认为梅子应该有的高收入,她估计很难达到吧。”

“哎呀,你的洞察力可真是厉害。”

樱井用冷淡的语气打断了我的话。

“果然,交涉的工作还就属叶村你最合适。”

“不是,我说,为什么非得干这种事啊?”

“因为不想直接交涉啊。斡旋交涉,你知道的吧?叶村,你和青沼光枝是同一事件的受害者。你去医院看望她,和她一起说说梅子的坏话,让她兴奋起来。缩短你和她之间的距离之后,你再去接近她的家人。对了,试着去照顾照顾她受伤的孙子。这样一来,你应该就能赢得青沼家的信任了。”

我把堆在一起的印章接力的册子给弄得七零八落的。

“啊——也就是说,要我扑到对方的怀里,装作是她的好伙伴,按照你们的计划和想法控制她和她的家人。是这个意思吧?”

“你理解得就是快。”

我屏住了呼吸。

侦探调查可不是什么干净的活儿。这份工作的内容就是找出对方想要隐瞒的弱点,再把结果报告给委托人,从而获取报酬。既然要把委托人的利益放在首位,那么必然就会出现蒙受不利的人。这份工作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潜入搜查当卧底这种事情,真的属于侦探的工作内容吗?

“喂,叶村!你在听吗?”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樱井在电话那头怒吼道。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我又没说让你骗青沼家的人。我只是想让你帮着尽量避免比如说‘光枝一气之下去报案’、‘从感情上抗拒与石和家和解’这些情况的出现罢了。对青沼家来说,和解也并非是坏事。两家坐下来冷静冷静,各退一步,互相减轻压力。这样一来,谁都不会吃亏的。你现在还觉得这是个无理的要求吗?”

是无理的要求。我既不是什么说客,也不是什么谈判代表。把这种工作交给我,简直太荒唐了。

在想着应该拒绝他的时候,我把目光移向了书店入口。是我从没听过的声音。

“三十万怎么样?”樱井说。

“先给你十万。如果和解交涉进展得顺利的话,我再付给你剩下的二十万。怎么样,不错吧?”

正当我想回他一句“这钱谁出啊”的时候,我看见了门口的那个身影。青沼博人站在敞开的门口。

[1] 一款即时通讯软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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