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从国外回来,对现在的状况实在弄不明白。
四下突然一片寂然。
孟北倒是早已放开,很高兴地给他介绍:“她叫陈茉瑜,是我的未婚妻,去年夏天订的婚,最近婚期也订下来了。”
“啊?!”顾笙远惊讶地看着他身边一脸温顺的陈茉瑜,“你都要结结婚啦?怎么不早说?……”
“你人在国外嘛,现在说不是一样的?”
“也是。”他点点头,“先恭喜你们了,结婚的时候请柬可一定要发给我。”
“那是那是。”孟北的神色也喜气洋洋起来。
“哎,不对。”顾笙远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要问的不是这个,“珊珊呢?”
对于被反复提及的这个名字,陈茉瑜不禁好奇地扯了扯孟北的衣袖:“那个珊珊是谁?”
孟北犹豫了一下:“以前是我的朋友,不过现在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珊珊的话半年前被一个国际交响乐团聘用了,目前在巴黎巡回公演。”
关于自己和李雅珊的关系,当着陈茉瑜的面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才恰当,他又不想对陈茉瑜说谎,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就一笔代过。
仿佛也觉出这个话题不太恰当,顾笙远哦了一声便没有再问下去。现在的情况,孟北和珊珊怕是早就吹了,至于为什么,他没有兴趣去探究。这世上男男女女那点事儿,说简单点就跟打球似的,开始时球来球往,兴致浓厚,但是到了后半场,谁把谁伤了,累了自然就分了。
谈恋爱一直跟三字经一样,绕来绕去就三个字——我爱你,在一起,分手吧。
看得多了,自然就看得淡了。
他顿了一下,看向孟北:“孟北,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生病了?”
“嗯?”孟北眉头一皱,摸了摸自己的脸,“有那么差?去医院是不是比较好……”
一旁陈茉瑜的神色颤抖了一下:“不用去医院这么夸张吧,估计是感冒,我回去的时候给你买点药。”
“噢。”他笑了笑,没多在意。
顾笙远好笑地看着他们:“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俩用不着紧张成这样吧。”
“哎哎,先不说这个了。”季茗提醒道,“顾笙远,你不是说有个人要介绍给我们吗,人呢?怎么不见你带来?”
顾笙远“哦”了一声:“她呀,本来是打算今天带来给你们认识一下的,可是她突然说不舒服,我就让她留在家休息了。”
“谁呐?”
他脸上的笑意忽然变得很甜蜜,大大方方地抛出一个不亚于晴天霹雳的消息:“她是我在澳大利亚认识的,叫米薇,是我女朋友。”
众人一愣。
下一秒,苏格手里的玻璃杯叭地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仿佛是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顾笙远看着她怔了半响,然后别开脸,不语。
季茗看向如同被狠狠剐了一刀的苏格,她现在的表情已经完全僵硬了,想掩饰也掩饰不住的打击翻江倒海地涌来。季茗瞪着顾笙远:“你你你有女朋友了?!”
看她那架势,跟要扑上去似的,顾笙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是,是啊,我不可以有女朋友吗?”
“不是不可以……这事儿怎么说呢!越弄越复杂了……”她纠结得眉毛都快拧巴到一块儿去了。
孟北好笑:“季茗,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莫不是你暗恋顾笙远?”
“乱讲什么?!……”季茗私下蹬了他一脚,偷偷看了看几乎相当于被人从天堂扔到地狱的苏格,她此刻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这不是比当众给她两个耳光还要让她情何以堪嘛,季茗叹了口气。
“苏格你没事吧?”小胖蹲下开握了握她的冰凉的手,喊服务员来收拾碎片。
“没事,手滑了一下。”苏格轻轻推开他,低下头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顾笙远与孟北聊得很自在,声音无比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经大脑中枢神经处理后,不可思议般让泪水盈满了眼眶。
苏格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丢人得想大哭一场,心里的感情和委屈如潮汐几乎要将她吞没。
等待了整整五年,为了他把自个儿折腾得跟一傻缺似的,居然等到了这种结果。
在她无数次设想的重逢中,唯一算漏的情节竟然会像中彩票似的就这么发生了。
为什么。
为什么她好不容易决定提起勇气告白的时候,在她既紧张又开心的一刻,他却对她面露幸福,风清云淡地说。
我有女朋友了。
突然想起半年前和顾笙远的那通电话,他说会介绍一个人给他们,原来就是女朋友啊。
现在她是不是应该有什么反应,比如说掐着自己勉强地露出一个客套的微笑,然后说“祝福你”?可是,她怎么可能还笑得出来?怎么可能说出祝福的话?她现在只想赶快找个地缝钻进去,一辈子都不出来了。
眼泪又咸又涩,在眼眶里流转,淹没了她的视线,呛得她几乎窒息。她拼命抠痛自己的手心,不阻止它的落下。
心痛了,就让身更痛,身痛了,她才可以暂时压抑住自己。她可以痛,但是她不允许这时候哭。
季茗注意到苏格的手心都要被她给抠出血来了,赶紧站起来:“那,那个,我去一下洗手间,苏格你刚才喝了这么多水,应该也想去了,走走……”
她拉起苏格跑进洗手间。
刚进去,苏格就瘫软地蹲在墙根哇地哭了出来,季茗在一旁给她递纸巾。
“……季茗,我,我怎么办?!……他说有女朋友了!……怎么会有女朋友?!”苏格哽咽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看着她哭成这样,季茗心疼之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其实你不用这样,世界上不是只有顾笙远一个男人了。”
“可我就是难受!我喜欢他五年!五年是什么概念?!他一句话就给一笔归零,这让我怎么受得了?!那女的是谁啊,她凭什么!……”要不是季茗按着她,她现在的声音绝对跟摁了扩音器一样。
五年,1826天,43724个小时,2623440分钟,157406400秒……是啊,如此漫长和执着的心情,无可否认,这事儿换了谁都受不了。
可季茗说:“就凭顾笙远的女朋友是她不是你。苏格,你清醒点,谁没个失恋的过程,都像你地球上还有人吗?!”
苏格仰着脸,像秋末的风中飘摇的叶子,一字一句地说:“可我不甘心,季茗,我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了。”
季茗至此沉默良久,终是叹息。
“真不甘心就在争取一下吧,毕竟只是男女朋友,也许还有机会。可是倘若顾笙远的心在那个人身上生了根,我劝你还是早点放弃。”
苏格没有作答,眼泪把精心准备的妆容浸得一塌糊涂,泪痕像深深浅浅的伤痕,蔓延着极不和谐的印迹。
她们出去的时候,孟北嘲笑道:“再不出来我会以为你俩一块儿掉进坑里了。”
季茗直接削了他一记:“你就爱胡扯!”
小胖拉着苏格坐到自己旁边,牵着她的手:“刚才顾笙远他女朋友来电话了,说要过来认识我们。”
“是么?”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不作任何评价。
季茗刚拿起的被子险些给打了:“啊啊啊?她,她过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激动?”顾笙远看向季茗。
季茗哪还顾得上他的反应,拉着苏格到一边,小声道:“要不我们找个借口先走?”
“走什么?”苏格的目光淡淡的,“不走。”
“你一会不会觉得尴尬?”
苏格嗤了一声:“尴尬我也想看看他那女朋友是什么货色。”
季茗注视着她安之若素的神色,头痛地扶了扶额:“你就爱没事硬撑,你脑子里究竟装着什么?”
苏格垂眸:“脑浆。”
二人重新坐回位置。
“你女朋友快到了?”苏格问。
顾笙远看了看表:“几分钟就到。”
话音刚落,一个二十出头的酒红卷发的女生就从门口走进来,琥珀色的眼眸凝着灿烂的光芒,连嘴角的弧度都温暖得恰到好处,像个混血儿一样可爱动人。
“顾笙远。”她站在小胖旁边看着对面的顾笙远,耍俏地眯着眼,“我还是很快的吧。”
众人的目光一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苏格的表情尤为惊讶,简直到了可以用被天雷劈中来形容。
顾笙远站起来,拉她过来:“看见没,漂亮吧,我女朋友,米薇。”
那神情骄傲得不行。
“嗨,你们好。”米薇笑起来的时候双颊有一对浅浅的梨窝,发音带一点奇怪的英文口音。
“你,你!……”苏格讶异地指着她。
米薇注意到了她,一时间也十分惊喜:“原来你就是顾笙远在中国的朋友吗,真是太巧了!”
【“刚才谢谢你,不是你的话我可糗大了。”】
“你就是顾笙远的女朋友?!”苏格突然觉得世上的巧合是不是太多了。
“米薇,你认识苏格?”顾笙远有些吃惊,毕竟米薇刚从澳大利亚回来。
米薇嗤嗤地笑:“她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在超市里帮我解围的那个人啊。”
闻言,他有了些许印象。米薇确实跟他提过有这么一个人,不过没想到竟然是苏格。
米薇走过去,眉眼弯弯笑得极是好看:“现在我们正式认识一下,我是米薇。”
望着她,苏格的脑子除了空白还是空白还是空白……
作者有话要说:
☆、可惜不是我
哗——
哗——
滚烫的咖啡冒着氤氲的热气,一缕一缕在指尖缠绕,就像拿着咖啡壶的女孩眉间纠缠的死结。
陆扬在门外站了好一会,从她开始煮咖啡到她把胡椒当做砂糖倒进咖啡里,再到咖啡像倒数完毕的喷泉从温润的白色瓷杯里满出来,顺着杯壁滑了一桌。
他的眉梢不由得抽搐了下:“苏格,你魂没了?”
沉默了一秒,苏格缓缓转过脸,手还保持着倒咖啡的动作,似乎对溢出来的咖啡毫不知觉,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完全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然后,咖啡顺着桌沿滴了下来,溅在她的手臂上,火辣辣地疼,她忍不住呲了一声,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陆扬被她吓得赶紧冲过来拉起她的手臂放在水龙头下,用冷水冲。
“你这几天怎么搞的?!一点精神都没!这次是被咖啡烫到,下次用碎纸机,你这手还要不要了?!”陆扬瞪着她,眼底却满是担心。
苏格什么也没说,兀自低着头,用刘海遮住自己的脸。
陆扬不满地皱眉:“跟你说话呢,小姐。”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
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犹豫再三,开口问她:“干嘛?谁出事了?”
沉默了半响,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我。”
“?……”
“我失恋了,陆扬。”她笑得很苦,咬痛了自己。
他有些不之所以:“……怎,怎么回事?”
“上次跟你说的那人,叫顾笙远的——他居然把女朋友带来见我了诶……”她慢慢把手抽回来,转过身就呵呵呵地笑了出来,“爱我的人我不爱,我爱的人不爱我,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她一步步走出去:“麻烦帮着收拾一下,我去一下洗手间。”
身后是一桌浓香中泛着苦涩的咖啡渍和完全木然的陆扬。
昨天。
“你俩什么时候结婚啊?都四年了吧。”顾笙远笑嘻嘻地看着苏格和小胖。
苏格颤了一下,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结婚?”
“这个我是很想尽快,但是听苏格吧,我没关系,多久我都等她。”小胖颊上浮起两朵红晕,瞄了苏格一眼。
苏格不敢直视他满是宠溺的眼睛:“嗯……我想再等两年,太早结婚不太适应。”
她从没像此刻这样怀有强烈的负罪感。
“不过应该快了,孟北结婚后不就轮到你俩了吗?”米薇眼中掩饰不住的期待刺痛了苏格的眼,“我曾经想过要跑去当婚礼策划呢,雍幻想着新郎穿着白色西装,新娘一身像雪一样洁白的婚纱走在红地毯上的画面,还要有气球、白鸽,百合花、对戒……多好啊,就像童话里似的!苏格,蒋一哲,你们要是结婚我也来出主意吧!”
看着她说得眉飞色舞的模样,没有人好意思拒绝。
顾笙远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尖:“你呀,要是对自己的事也这么上心我就谢天谢地了。”
米薇调皮地扮了个鬼脸。
“到时你能来帮忙我求之不得。”小胖笑道。
苏格望着对面笑意浅浅的顾笙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喂,你什么时候能答应嫁给我呀?”顾笙远坏笑着望着米薇的侧脸。
米薇侧目,笑得比他更奸诈:“哼哼,你想的美!”
“我们都同居了诶!”
“谁规定同居就要在一起的,我又没签卖身契。”
“……”看着她撒泼耍无赖,顾笙远无奈地扶额。
……
有什么比喜欢的人在自己面前和另一个女孩甜蜜地拌嘴更让人觉得难堪?苏格只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疼,好像被人抽了一大嘴巴一样,她生涩地一笑:“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么一问,其他人也都八卦地围了上来。
“顾笙远,你就说说呗。”米薇把手机当话筒递到他嘴边,狡黠地眯着眼。
顾笙远尴尬地笑了笑:“我去澳大利亚一个月后,那天天气多云转晴……”
“你播什么天气预报呀?!”孟北不耐烦地吐槽。
“后来天气预报出错,下雨了……”
米薇微微一笑:“说重点。”
他吞了吞口水:“再后来我包被人抢了。”
全场突然就寂静了。
“这事儿其实挺丢人的……”他挠挠头,“你们也知道我运动神经不是很发达,尤其不擅长跑步。”
“所以呢?”季茗来了兴致。
他指了指一脸灿烂的米薇:“那个时候完全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来的,追着那个劫匪追了八条街,我好不容易赶上的时候后正好赶上结尾——她上去就是一个侧旋踢,把人撂倒了。”
【那一天的雨就像某部大片里奇妙的场景,下得有点失控,顾笙远气喘吁吁地赶到现场,刚想喊,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看起来很瘦弱的女孩子“哈”地一声,一个漂亮的侧旋踢直接把劫匪给K.O了。
不仅是顾笙远,看见这样一幕的所有路人通通傻眼了。
一直到那女孩拿着他的包走到他面前,潇洒地将湿漉漉的酒红色长发拨到脑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渐渐单薄的雨里显得格外耀眼:“先生,你的包。”
她说。】
“啊?!”众人诧异地打量着米薇,照她这种貌似可以一吹就倒的小身板儿,就是打死她们也无法把她和一招制人的女汉子联系在一起。
米薇淡定地喝了口水:“别这样看着我,我跆拳道黑带。”
闻言,众人的表情已经超出了可以用“复杂”来形容的范围。
“你们都不知道他那时候多纯情,连邀请一个女孩子去喝杯咖啡都说不清!”如今米薇一回想起那天顾笙远别扭的表情就觉得此乃人生一大乐事。
【“小姐,你看你身上都湿透了。”
米薇低下头:“还好。”
“可是不喝点热的会感冒……”面对一个刚刚强悍地放倒一个大汉的女生,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才恰当。
“诶?”米薇看着他,一时好笑,“你想说什么,先生?”
“那个就是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看着他一副窘迫的表情,她明朗地一笑:“我知道有间咖啡吧,离这不远,一起去吧。”
“呃……嗯。”
“用中国的话来说,我是你恩人,这杯你请。”
“嗯,好啊。”他干净地弯起嘴角。
“……”
“……刚才,谢谢你了。”】
“你就糗我吧……”顾笙远尴尬道。
她一本正经地强调:“这是事实。”
孟北感慨万千地拍了拍他:“看不出来啊,你小子居然是个搭讪白痴!”
“敢情你从前一直当我是情圣么?”顾笙远一副“让你失望了还真是对不住了”的表情,“况且这不能叫搭讪,应该叫报答。”
“所以你就一杯咖啡外加以身相许了?”陈茉瑜总结道。
顾笙远总觉得这种说法有损他的自尊心,但是他也无可辩驳——他的确是“一杯咖啡外加以身相许”来着。
苏格默默地所在一旁,微笑着听完所有的故事,忽然有种再也走不进去的惊慌,但她还是笑了笑,说:“真好……”
这是她很多年前就梦寐以求的相遇。
只可惜,在她每每幻想的场景里,与他的却是另一个人。
沿街的花坛里,暖暖地挂了整个秋天的金色银杏叶终于落尽,随风散落了一地的落寞。行人匆匆忙忙的身影从身旁经过,苏格却走得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数自己走过的脚印。
下班后她本来可以打车回去,但是此刻的心情最终让她选择这样慢慢走。这座城市的繁华和喧嚣一次次令她感到像有人掐着自己的喉咙,似乎她需要用上很大的力气才能深深地吸进一口氧气。不断鞭策自己加快速度前行,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只是为了散心而行走。
她想得太出神,以致于陆扬以同样的节奏默默跟在她后面都无所察觉。
抬起头看天空的一瞬间,她看见了顾笙远。
他穿着一件白色线衫站在距离苏格三棵银杏树的桥头,捧着一杯奶茶却不在喝,挺拔的身影,嘴角泛着一抹温柔得几乎要溢出阳光般的笑,像是修长的英国古典少年。长得没有陆扬想象中那样俊美帅气,也并没有多么抢眼,平凡得陆扬都想象不出苏格喜欢他什么。
但是苏格的目光居然穿过人群,刹那便定格在他身上,她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顾笙远?……”
听见她的声音,顾笙远回过头:“哟,苏格你……一个人逛街?”
“没,没有。”她的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避开那双灿若星辰的笑眼,“你怎么在这?”
他指了指被他握在手心暖着的奶茶:“我在等米薇,她说想喝奶茶。”
“哦。”她淡淡地点点头,似乎又有点不死心地问他,“顾笙远,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遇见的吗?”
“记得啊,在水族馆,我帮你抓到了猫。”
“那……那后来你在学校门口的树下等的人是谁?”
是不是我?她一直想向他确认。
就在这时候,米薇从远处跑过来:“顾笙远!……抱歉,等我很久了吧?”
见她到了,话题立刻被不找痕迹地抹去,连同苏格渴望的答案被一同埋在了六年前的那棵叫不出名的树下,终于不再被想起。
“苏格?”米薇惊讶地望着她。
苏格弯了弯嘴角:“你女朋友到了,我得先回去了,季茗还在家等我,再见。”
边说边拦下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那样子看起来真有点像落荒而逃。
望着远去的车,米薇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又看了看顾笙远的笑容,动了动嘴唇,却没有问出一个字。
陆扬站在一辆黑色上海大众后面看着他们,没有任何表情,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觉得自己是没有立场涉及这件事的。
苏格逃回公寓的时候,季茗正在洗澡。她把包随手丢在桌上,然后直接将自己埋进了沙发——她不明白自己在逃避什么,但是那时候,大脑给她下达的唯一指令就是离开,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车上了。
回头望见了并肩而立的顾笙远和米薇,她的心一阵酸楚。
她想,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现在的她值得和米薇一样站在顾笙远身边,她知道——可是她值得并不代表他爱。他若不爱,即使她优秀到值得当美国第一夫人,也只不过是生命中的一个并不可笑的笑话。
明明真正想要的那么少,却终是得不到,她是不是只能做远远看着他幸福的他的“好哥们”?
如果真是这样,当初在那个蓝色的水族馆,她为什么还要和他遇见?
不曾遇见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你还是你,我们却不再是我们
2月14日,情人节。
在苏格一贯的印象中,是个比过年还要令人深刻体会到热闹气氛的节日,粉色的气球绵延了几条街,可爱的玩偶和鲜艳的玫瑰花从街头一直摆到了街尾,冬天肃凉的空气此刻却充满了幸福的气息,像春天的阳光温暖了少女冻得绯红的双颊。
注视着从身边经过的一对对,苏格却刹那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单——即使她的手正被小胖捂在他手心,揣在怀里。
她静静地望着笑容温柔的小胖,声音突然有些哽咽,犹豫半响,她还是挤出一抹微笑:“小胖,我想喝奶茶,你去给我买好不好?”
那口吻就像很久以前,他们还坐在高中的教室里,她一脸无赖却无比明媚地对他说:“我想吃薯片,小胖你帮我去买一包好不?”
然后,他也如那时候一样,回她一个大大的笑脸,说:“好,你等我一下,我去买!”
望着他兴高采烈地跑远,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一圈,视线也霎那模糊。
时光总是走得那样不急不缓,他们还在感叹它的漫长,回过头猛然间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而他们也终不再是当年纯粹得透明的他们。
倘若时间能一直停留在那些年,我单纯地喜欢和你们在一起,你们也单纯地喜欢和我在一起,我们躺在秋天金色的草坪,看着晴朗高远的蓝天,蒲公英雪一般洁白的花朵飘过木槿树开着紫色木槿的枝头,就这样无忧无虑地做着不着边际的梦。
倘若这样,还有多好……
这样的情人节,对苏格来说,无论怎样都是寂寞的。
天空还是飘起小雪的时候,小胖还没有回来,她想到了顾笙远。想到和他从相遇到相处,再到分离,这样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里形成了所谓挥之不去的记忆。
记得她曾经与他并肩而坐,没出息到说话手指都会紧张得发抖,曾经她将自己告白的声音深深埋进歌声里变成秘密,记得与他一起去帮杜安喜挑衣服,苏格拉底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眯着眼,记得那种仿佛把几千只蝴蝶装进心里,它们一起扑闪着翅膀跳个不停的心情……
她把她最美好的时光用来偷偷喜欢着他,相遇,相知,岁月欠了她一个结果,不过她想,结局已经不需要言明。
当初喜欢他由她决定,现在放开手也应该是她来做。
放下喜欢顾笙远,同时也意味着她要放开小胖。她已经很对不起他,越是拖下去对于他越是一种残忍。
像他这样好的人,值得更好的一切:完整的爱情,幸福的婚姻、家庭,而不是自私的她和她吝啬的爱。
她已经没办法再说服自己去纠缠不清,明知道这样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她这辈子注定是要辜负他的。这样的一根刺,不能陷得再深。
雪下得很轻,扯动着一道道看不见的伤痕。
顾笙远的来电出乎意料地响起,她接起来。
“苏格,有件事想问你一下。”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兴奋,“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馆子在哪条路?就是酸梅汤做得很好喝的那家!”
“……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这个嘛……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其他人,你第一个知道哦!上午我陪米薇去医院拿了诊断书,米薇怀孕了!”
苏格浑身一震,手臂缓缓垂了下来,睁大了眼,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砸向地面。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面对任何关于他的状况,却发现这一刻,心痛得仿佛被狠狠揉碎。
停顿了半响,她将手机重新拿到耳边:“梦溪路73号。”
她拼命把哽咽的声音压下去。
寒风如针砭刺进身体,连骨头缝都痛得颤抖,她的眼泪像终于崩断的弦,试图控制却无能为力。
“顾笙远,怎么办,我觉得自己活得很可悲。”她轻轻地说。
明明想好了放下,还是无法真正地放开手,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割舍最后却在自己心口上划刀子。
隔着电话,看不见苏格是怎样的表情,顾笙远像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怔住:“苏格,其实我……”
我知道你喜欢我,从两年前就知道。
对不起,因为高兴一时忘记听到米薇怀孕你是怎样的心情。
对不起,我已经没办法回应你的感情。
与他和米薇隔着二十步距离的巨大广告牌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苏格望着他们的侧影,哭着笑了:“你会幸福的吧?”
“……嗯。”
你知道吗,像这样还能够远远地看着你,对我来说已经算无数种结局中最美好的一种了。
【“……米薇怀孕了!”】
她嗤地笑出声:“顾笙远,你小子记着,你要是过得不幸福,我第一个揍你!再见!……”
她快速地挂断电话,缩到广告牌后面,远远看着他们坐上出租车,所有的伪装和压抑太久的情绪刹那间溃不成军。
不是有句话说,如果你是个不会掩饰情感的人,至少你可以在几分钟内做个好演员。
苏格就是这句话的真实写照。
想要潇洒地擦干眼泪,却发现泪水怎么都止不住,越擦越是掉个没完,妆花了,狼狈不堪,只好蹲在街边抱着自己的双肩痛哭,整个人在雪中剧烈地发抖,像个被丢弃的布娃娃。
“不是很好吗?!这样不是很好吗?!!……苏格你个没出息的不准哭!”她哇哇大哭着,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一直提醒自己不哭,可哭得越来越厉害。
小胖买完奶茶跑回来,看见的是蹲在地上哭得近乎撕心裂肺的苏格,吓得她立刻跑过去:“苏格你不舒服?还是等得太久不开心?……人,人比较多,我……”
他拉她起来,捏着袖子帮她擦脸。
苏格的眼泪一直掉一直掉,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睛认真地望着他:“小胖,我们分手吧。”
叹息的口吻沉重得如同即将崩塌的石墙。
小胖手里还温暖的奶茶叭地掉在地上,背脊僵直,颤动着唇问她为什么。
他以为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有什么事让她生气了,她是一时冲动才说了这么重的话,所以一个劲儿地道歉。
“我有什么不好我马上改,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不想分手,你要干什么跟我说!……”一句“分手”令他彻底慌了手脚。
“我要跟你分手,蒋一哲,还需要说得再清楚一点?”她声音笃定,忘记了原本精心编就的委婉台词,只是像个任性的孩子,带着哭腔一字一句地宣布。
他的心口疼得快喘不过气来:“……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北风凌乱了她的长发,她低着头叹息:“我觉得配不上你。”
“我说了你配得上!”
“小胖!……”她终于收起那所谓委婉的刺,“我不爱你。”
多么简单的四个字,轻易就能结束当年说的那句“我喜欢你”。
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双手无力地垂下,望向她的目光仿佛是一条被搁浅的鱼:“苏格,你一定要这么残忍吗?”
她无言以对。
“我答应分手。”他说。
苏格勉强地挤出一丝笑意:“会有人比我更适合你。”
他苦笑:“在我心里只有你最适合。”
“……”
“苏格,你一直喜欢顾笙远吧?”
她心头一颤。
看着她微妙的表情,小胖转身背对着她,不再看她的脸:“居然在今天分手,我真想看看你的心是不是铁做的。”
她同样不敢看他:“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你没有错,是我一厢情愿罢了。”他说,“你知道么,今天本来想带你去植物园,然后做一件我一直想和你做的事……不过,已经用不着了。”
他将口袋里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拿出来,轻轻放在地上。
“我们今后,还是不要再见面课。世界虽然很小,但只要不想,总有怎么也遇不到的人。”
他艰难地迈开步子向前走,禁不住红了眼眶。
在高二的时候,其实他已经看出苏格喜欢顾笙远。她看向顾笙远的眼神中那满满的恋慕除了孟北那个木头脑袋,谁能看不出来?只是他选择了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因为他不甘心。
苏格答应跟他交往那天起,他总是希望着她能慢慢淡忘那个不会属于她的顾笙远,转而喜欢上他,他对她好一点,更好一点,明明知道她心里的人不是自己,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戳破这美好却脆弱的表象,小心翼翼得像是守护着生命中最最重要的珍宝。
可她不爱就是不爱。
即使他一心一意地付出,也还是到了尽头。
到现在他才终于能理解转身离开的人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不回头大步向前走,并不是因为不爱了,放下了,而是因为太爱,太不舍,因为不舍才不敢回头去看,不敢去看,因为害怕那些本不想落下的眼泪落下来。
如今觉得,苏格是个挺伤人的女生,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苏格站在原地,良久,弯下身将盒子捡起来打开,一枚刺目的银白钻戒安静地插在泡沫中,她的鼻尖忽地一酸。
【“我们今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她捂着脸呜呜地哭出声。
还是失去他了。只要她说出来,他们之间就注定了不会再有任何可能——是她亲手,埋葬了一段本应该美好的友情。
那年的情人节,下了好大的雪,细碎的雪花纷扬着,吻过了天尽头油画般的鸽子灰的云,如同一场洁白的洪荒。人们眼睛所看见的是连绵不绝的大雪中星星暖暖的灯火,氤氲如烟的雾气,以及在街头哭到泣不成声的苏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陆扬的公寓门口的,只觉得自己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浑浑噩噩地站在门外,也不按门铃,就这么笔直笔直地站着,一直等到陆扬出来扔垃圾才发现她。
陆扬一手拎着垃圾,刚拉开门就看见冻得嘴唇发紫的苏格,显然吓了一跳:“苏,苏格?!你怎么在这?”
见到他,苏格的眼眶刷地红了,抿着唇不说话。
“你你先别哭啊!……”他手忙脚乱地把垃圾丢到外面,拉她进屋说话。
进了屋,陆扬把空调的温度又抬高了两度,给她倒课杯热水。
“发生什么事了?”看着她瑟瑟发抖,狼狈不堪的模样,他实在想象不出情人节当天,她是怎么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的。
苏格哽咽了太久,都快说不出话来了:“……你,别问好,不好?我就是……自个儿犯贱,现在难受得没地方可去了……”
看她现在的状况,他不敢再追问,担心他再问下去她就要失控:“那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煮点姜汤给你。”
说罢,他拿了几个老姜走进了厨房。
苏格抱着自己窝在沙发里轻声地哭。
陆扬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累得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陷入恐惧的猫。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行熬好的姜汤,转身去拿来一条毯子来给她盖上,然后打开电脑,一边做事,一边照看安睡的她。
他不敢在这时候去猜测,既然苏格不想说,她觉得他这里可以信任,他便缄口不问。
苏格一直睡到傍晚才醒来,陆扬做了一桌晚饭,让她吃了再走。
“让上司亲自下厨,我大概是史上最牛的员工了。”她露出一丝笑意。
“我还担心你吃不惯。”他说。
苏格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坐下来乖乖吃了一大碗饭。
然后,陆扬开车送她回去。
到公寓楼下时,苏格看见她们那间的灯还开着,她想,是季茗先回来了吧。
她打开车门,回头对陆扬笑了笑:“谢谢你今天肯收留我一下午,陆扬。”
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认真的口吻念他的名字。
他耸耸肩:“快上去吧。”
“你就不想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说说。”
她很浅地一笑:“今天呀,我的初恋彻底宣判死刑了。”
留下不明不白的回答,她走上楼去了。
陆扬坐在车里,抿着唇,模糊了神情。
苏格开门进屋,季茗就坐在那看电视,某频道正播着一档搞笑的综艺节目,可她却丝毫没有笑的征兆,见她进来,立刻侧目注视着她:“回来了。”
“嗯。”
“小胖之前打电话来过。”
“……哦。”
“哦?!你就这么点感想?”她眉头一皱,走过来。
“那还能有什么感想?”苏格将包放在一旁,去倒了杯水。
“今天是情人节你知不知道?”
“知道。”
“小胖要跟你求婚你知道么?”
她垂眸,淡淡道:“知道啊。”
“……”
“我跟他分手了。”她神色漠然,从口袋里拿出盒子放在桌上,“戒指你替我还他吧,我留着不合适。”
“苏格!!”季茗登时就来火了,“你还是不是人啊!小胖是不是刨了你家祖坟,你要这么对他?!”
“……他很好。”沉默许久,她说了三个字。
季茗被她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弄得气极了,扬起手却挥不下去——因为苏格手一动,用那杯水将自己从头浇了个透湿。
是我不好,配不上他。
“我想静一静。”她推开季茗,走向浴室。走到浴室门口,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水珠顺着发梢一直往下滴,半个人湿透了,她努力地弯着嘴角,笑得很苦:“哦,告诉你一件好事,米薇怀孕了,打个电话去恭喜一下吧。”
闻言,季茗瞬间愣住了。
而苏格,沉默了整整一夜。
作者有话要说:
☆、离得太远,连再见都忘记怎么说出口
小胖说,要是你愿意,我一辈子做同桌。
小胖说,因为我喜欢你。
小胖说,你嫁给我怎么样?
小胖说,只要你开心,多久我都等。
小胖说,你的心是不起铁做的?
……
最后,蒋一哲说,我们今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苏格说,好。
清澈的阳光倒映苏格的瞳孔里,宁静得让人心痛。她坐在公园的第三级台阶上,用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飞起的一只气球。
小胖今天要去青岛了,可她没去送机。
他不想再和她见面,怕临走再害得他没有好心情,所以当季茗站在她床边问她去不去的时候,她假装睡着了听不见,一直到清脆的关门声传来。
她装睡季茗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戳穿。既然不想再见,又何必强笑着去走到那没有意义的最后。
她在家待到很晚才出去走走。
她想,她是对不起他的,全世界她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
他这一走,估计真如他所说,这辈子,再见无期。
她看了看表,飞机快到了。
没想到最后,她竟是以这种方式失去他的。
“唉……”
突然,手机响了,她慌忙摸出来接起,从那头传来了一阵喧闹的杂音之后,传来了小胖的声音:“苏格,你都不肯跟我说再见吗?”
他的口吻没有尴尬,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如从前一样温柔的语气:“我马上就要登机了,苏格。”
苏格捂着嘴,错愕地湿透了眼眶。
“不说话么?”他带着笑意的声音。
“……小,小胖……”她呜呜地哭了,“你在机场?”
“嗯,飞机快到了。”
“去,去青岛?”
“嗯。”
“……对不起!我,那天我不是故意那样,我想好好说的……对不起!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她握着手机大哭。
那头安静了几秒,小胖就笑了:“傻瓜,你永远不需要向我道歉。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天凉多穿点,你一感冒就很难好……”
她拼命点头。
“还有,要幸福,知道么?”他说得很郑重。
“嗯!……”
“以后或许真的见不到了。”
“不会的,就算你不回来,我也会去看你,我保证。”
“……现在,好好地说声再见给我听吧。”
她努力地收敛鼻音,一字一顿道:“再见,蒋一哲。”
这辈子,她欠了他太多,给了她那么多伤害,最后的一句再见居然还要他来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