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她的心情突然间坦然许多。
孟北的婚期定在三月初,从二月底开始就忙得要命,也就有一段时间和苏格断了联系。
那段时间,苏格提议回高中看看。于是,一群人便说好了日子一同去了。
站在母校的大门前,众人此刻得心情真可谓五味杂陈,种在校门旁的玉兰树的紫花还未散发光华,地面上的杂草已悄悄萌芽,一切都像是朦胧间半醒的婴儿,从教室传来清清朗朗的读书声。
“这就是你高中母校?”米薇问。
“嗯,漂亮吧。”顾笙远嘻嘻地笑。
“切,我的母校还要漂亮呢!”米薇不服气道。
“那怎么一样呢?这里的美好在我心中无可替代。”他的笑容温柔得令人不禁想起多年前那个喜欢倚在窗台,浅笑温言的少年。
苏格和季茗并肩走在他们身后,虽不置可否,内心还是因他简单的一句话而动容。这个地方不论是对于他还是她们,都将是生命中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季茗扭着脸安静地望着那些其实并没有多少看头的风景。
苏格讨好地扯了扯她:“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小胖都没真生气,我有什么可气的?”季茗指了指远处那一棵高大的梧桐,“我就是突然想起那时候你抱着那树嚷着要上树,结果上去就下不来了,后来还是顾笙远搬来梯子把你弄下来的。”
【“苏格!你别上去了!快下来!”小胖在树下焦急地喊。
苏格蹲在树上,神色想当怪异,树下的人半天才弄懂那表情叫“哭笑不得”:“我,我也想下来,可是下不来了呀!……”
“啊?!——”郑兮媛的眉心一跳,“你怎么上去的就怎么下来呗。”
苏格的表情更苦逼了:“我忘了我怎么上来的了……”】
顾笙远回过头:“记得那时候差点拨了119。”
“你们把这些破事儿记得这么牢干什么?!”苏格恼道。这几个小兔崽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糗她的“光荣事迹”,这是多么不厚道的行为!
她气得鼓着脸的模样像刚出笼的包子,比平时多了几分可爱,引得季茗和顾笙远笑得更夸张了。
苏格比他们记得更清楚的场景,是那时候她六神无主地蹲在树杈上,顾笙远踩着好不容易找到的梯子爬到她面前。
他向她伸出了手,用哄小孩子似的口吻对她说:“手给我,我带你下去。”
那一刻,苏格特没出息地觉得顾笙远像个英雄。
米薇静静地浅笑着,注视着聊得无比开心的三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不动声色地瞥了苏格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顾笙远指着田径场说:“记得有一回小胖体育没及格,下定决心要训练,每天下午放学后在操场跑圈,我们一帮人帮他加油打气,苏格你喊得总是最响的。”
“你还端着一盘鸡翅在终点诱惑他不是?”苏格笑道。
说到这顾笙远就嗤笑不已:“得了吧,最后那盘鸡翅全进了你一个人肚子里,你是边吃边给他加油。”
“小胖跑完回来盘子里就只剩鸡骨头了。”季茗每每回想起小胖当时望着盘里的鸡骨头剧烈抽搐的表情就觉得太可乐了。
苏格笑了一会,忽然笑不出来了,静静地看着空荡荡的田径场:“……我有点想小胖,他应该到青岛了吧。”
“废话,你以为他坐的是环球飞机啊!十几天前就到了。”季茗说。
“……对哦,报平安的电话都打来过了。”她喃喃。
米薇一脸费解地看着她:“苏格,像蒋一哲这么好的人,你为什么和他分了?”
苏格顿了顿:“不合适吧。”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适合你?”问这句话的时候,米薇微微眯起眼,似乎在试探她如何回答。
苏格犹豫几秒,叹了口气:“不知道,目前……暂时没有。”
见她说得如此淡然,季茗想,这次她是真的放下了吧。也是,人家女朋友都怀孕了,再死缠烂打就成犯贱了。
米薇没有再往下说。
“米薇,走累了没?要不要喝水?”自从米薇怀孕后,顾笙远就很紧张她的身体,家务活他全包了,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她碰碎了似的。
“我不渴,也不累,你不用这么紧张。”米薇笑道。
“现在你可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他可宝贝着呢,怎么能不紧张?”季茗捅了捅他,深感羡慕。
“你俩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苏格问。
米薇羞赧地笑着:“那得看顾先生什么时候跟我求婚。”
闻言,苏格诧异地看向顾笙远:“不是吧你,都弄成这样了,你还没跟米薇求婚?!你也忒离谱了!”
顾笙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酝酿酝酿,这可是人生大事。”
米薇一个激灵:“这你可提醒我了,这是人生大事,鲜花、烛光、钻戒一个都不能少!”
“是,是,孕妇最大!……”
……
季茗走到苏格旁边,小声道:“你放手是不是太快了,什么时候决定的?”
“什么时候不重要了。”苏格淡淡地微笑着,“明知道不是自己的,抓得再紧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这次舍得?”
“他活得更幸福一点,我就舍得。”
放手的时间不长,一个指间的距离而已。放开了那些年无法忘怀的执着,也放了自己。哪怕几年,几十年,她可以学着怎样忘记,忘记水族馆里扰乱了她的生命的大男孩,忘记他背着她走过灯火斑斓的街道,忘记他温暖的笑容……等到终于有一天她可以只把顾笙远当做好朋友,她也可以再次做回原来的苏格。
季茗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我觉得你变了。”
“指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
“说不清。”
“那你觉得以前好还是现在好?”
她思忖良久:“这没可比性啊。”
苏格只是嘻嘻地轻笑。
苏格曾经说,她不喜欢春天,即使花开似锦,即使生命复苏,即使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就像一幅水粉画,对于她来说却总感觉少了一点明媚。
她更喜欢初夏。郑兮媛曾不止一次问她为什么,她只答复她两句话。
第一句:因为初夏的蚊子还很少,不用天天喷刺鼻的花露水。
第二句:因为初夏的阳光就像剑桥的晨光,温暖而澄澈,似有面包的香甜。另外,栀子花会在那个季节盛开。
只是属于她们的那个无暇的初夏,似乎是回不来了。
走完了学校,他们又去拜访了从前的班主任,特意请他出去吃了顿午饭。饭桌上,听着班主任念叨着那时候总是不让人省心的他们的光荣事迹,还有那些还堆在学校仓库被灰尘掩埋的长篇检讨书,众人就一阵怀念。
“记得孟北有一篇检讨书还扯到了人类未来发展大计,整整凑给我三千字,我对这篇印象深刻!”班主任笑道。
苏格看向他:“班主任,你那时候是不是抱着看连载小说的心情在看我们的检讨书啊?”
闻言,他开怀大笑。
苏格在上学的时候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他们能想现在这样心照不宣,那会儿多恨他呀,规矩一大堆,闯点小祸就要写检讨,班里的人背地里都叫他“灭绝”,今天居然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不仅如此,此刻她忽然觉得班主任那张坎坷得跟月球表面似的的脸也莫名顺眼起来。
这天中午,班主任高兴得喝了不少酒,孟北放开了胆子居然跟他划起了拳!苏格她们坐在一旁给他们打拍子,大家笑着,闹着,似乎上次这么开心的场景是发生在上辈子似的。
傍晚,公寓。
“啊……疯了一天。”季茗倒了杯水窝在沙发里,挑眉看着苏格,忽然就好奇了,“喂,苏格,你和米薇是怎么认识的?”
苏格顿了顿,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惊得季茗喷了地面一片斑驳!
她注视着苏格的目光忽地变得十分怪异,:“你的意思是,第一次见面,你就送了情敌两包苏菲410?!”
“……”
“苏格,你丫何其令我词穷。”季茗觉得自己读了十几年的书,现在居然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苏格的行为。
苏格默默扶额:“我不否认这是件很搞笑的事,可她现在已经不是我的情敌了。”
她兀自叹息。
那天让她在超市遇到米薇,她说她从澳大利亚回来,她只是当做一个巧合,根本就没有把她和顾笙远联系在一起。好像只要顾笙远一回国就等于是她的男朋友,也许潜意识里,她已经过于天真地把顾笙远当做她的所有物了吧。
可是就算当时她想到米薇和顾笙远之间有着什么联系,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早一点伤心罢了。
人没吃饱,只有一个烦恼,一旦吃饱了,就有很多烦恼。
作者有话要说:
☆、小北,你要好好活下去
一晃眼,就是一个月过去。
午餐时间,苏格和季茗坐在录影棚里吃盒饭,季茗刚刚录完一个节目,下午还接了一个广告的单子。
“孟北不是说婚礼定在三月初,这都三月中旬了,怎么连请柬都没发来?”苏格等得心里已经相当焦躁。
“不知道。”季茗嚼着鸡肉,答得颇为含糊,“也许是遇上什么事推迟了吧。”
“那起码来个电话呀,这个没良心的臭小子,见色忘友……”苏格一脸受伤的表情。
“行了,毕竟是马上就要结婚的人,还像从前一样跟我们胡闹成什么样子,你也别计较了。”季茗倒看得开。
沉默了半响,苏格似是漫不经心地来了一句:“前两天珊珊给我来电话了。”
季茗吃了一惊,定定地看着她:“都两年了,她终于肯舍得这点电话费给我们来个电话啦?!”
“说实话,听到她的声音的时候,我还真吓了一跳。”苏格有一口没一口地扒着饭。
如今忽然发现,和李雅珊的感情其实并没有她们想象中那么深,或者说她们的感情敌不过时间,两年了,即使再深厚的友情也会被磨淡。如果没有这通电话,苏格想,自己也许就这么把李雅珊这个人忘记。
“她人在哪?”
“她说在德国。”苏格被一根豆芽呛了一下,“她现在是那个乐团的首席小提琴。”
季茗漠然一笑:“……是么,挺适合她的。孟北结婚她也不会回来了吧。”
“……嗯。她说,不想让孟北在这么一天觉得尴尬。”
闻言,季茗嗤了一声:“她倒真看得起自己。”
看得出,李雅珊这些年的绝情,已经让季茗的心彻彻底底地冷了。
那边导播在喊:“季茗!到你了!”
季茗把饭盒往苏格怀里一塞:“马上来!……苏格,你吃完也赶快回去吧。”
苏格点点头:“加油,季大主持人!”
季茗去录广告,她草草扒了两口后就收拾了一下,把垃圾丢掉,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通讯簿翻了下,最后停在孟北的名字上。
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摁下去。
苏格自嘲多事地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人家小俩口指不定正甜甜蜜蜜地筹备婚礼,她瞎操心个屁诶。
这样说服了自己,她就安心去工作了。
直到苏格下班,季茗的广告还有两个镜头总是在NG,想到现在回公寓也是一个人待着,苏格索性就在摄影棚里等着季茗结束。
看着镜头前好看得跟妖孽似的季茗,苏格暗暗咋舌——又漂亮又有气质,你说谁以后娶了这娃,估计做梦都得笑醒。
她正闲来无事地试想着季茗几时嫁人的问题,却意外接到了孟妈妈的电话。
“阿姨啊,是是,我是苏格……”她心情正好的不行,乐呵呵地跟她打招呼,“我还在公司呢,有事么?”
电话那头孟妈妈的声音有些吞吞吐吐:“苏,苏格,其实本来不想麻烦你们的,可我和小北他爸实在是没办法了……”
闻言,苏格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阿姨,发生什么了?”
“小北出事了。”
“他……他不是正要和小瑜结婚吗?!”苏格想象不出这时候他会有什么事。
那边沉默了一秒,竟传来了孟妈妈低声哭嚷的声音:“快别提这事儿了!我们让那姓陈的一家给骗了!他们一家都是骗子!我们才知道啊!……”
苏格嚯地从座位上跳起来:“骗子?!这,这怎么可能,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孟妈妈哭得都快说不下去了,“小北是真看上她了,她一直推脱这推脱那就是不让我们和她父母见面。小北不在乎,我们连聘礼都给了,好几十万呐!眼看着都要举行婚礼了,她卷了钱不算,还偷了家里一大堆珠宝逃得没影了!钱没了可以报案,可我们小北怎么受得了!……”
细细听她说完,苏格踉跄着险些没站稳:“那孟北现在呢?!”
可以想象得出,现在孟妈妈是用怎样绝望的表情对她说出实情:“小北,对,小北……他不知什么时候被那个女人注射了毒品!检查的那家医院我们已经给了钱封锁消息,可现在我们又不敢送他去戒毒所,每天看着他那个样子,我和他爸心里疼啊!我们就他一个儿子,怎么偏偏遇上这种事……”
苏格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赶紧追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毒瘾刚刚过去,闹了一天,才合眼。他爸也休息去了,我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打电话给你们。”
“……”
“小北在公司刚刚上手,如果让股东和外界知道他染上毒品,他这辈子就完了!我求求你们,看在一起长大的份上,救救小北吧!……”从前一直高贵而文雅的一个女人,不曾为任何事而低声下气,为了孟北她此刻却颤抖着哀求。
“阿姨你先别急,你要我们怎么帮他?”
“帮他戒毒。”
“戒毒?”
“医生说所幸毒瘾还不是很深,狠下心戒几个月就可以摆脱,可我和他爸还有公司不能放下,一直在家守着他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我们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可是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小北一直浑浑噩噩的……阿姨求求你们……”
苏格被她的哀求吓得不轻,这当口那还管得上什么方便不方便:“阿姨你别这样见外,孟北是我和季茗的好朋友,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没有麻烦这回事!季茗这边还有几个镜头,拍完了我们立刻赶过去!”
孟妈妈连声的谢谢夹杂着无法言喻的辛酸,苏格听着都快崩溃了。
挂断电话后,她一边焦急地等着季茗,一边上网查询了一下关于戒毒的资料。
好不容易等到季茗收工,匆匆卸完妆,苏格拉上她就往外跑。
季茗一脸茫然:“苏格你赶集吗?!”
苏格严肃地扫了她一眼,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她往车里一推:“上车说。”
“你这什么表情?……”季茗不知所以地坐上车。
上车后,苏格直接报了孟北家的住址。
季茗看了看表,诧异道:“你不会要去他家蹭饭吧?”
“长脑子没?!蹭饭我用得着这么十万火急?!”苏格狠狠剜可她一眼,“我有个坏得不能再坏的消息。”
“……说。”
“……孟北着了陈茉瑜那小贱人的道儿了。”她尽量平复语气,将事情的始末讲了一遍。
季茗错愕不已:“怎,怎么可能?!”
苏格冷笑一声:“我刚听到的时候反应和你现在一样,可阿姨斗哭成那样了,孟北又……唉,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那你接下来预备怎么办?”
“还能放着不管?先帮孟北把毒戒了,其他事……我们暂时也没有力气去想了吧。”苏格仰望着车顶,一声连一声地叹着气。
季茗只能点点头。目前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她们到孟北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三月的春夜,天空朦胧,一颗星星都看不见,衬的四周的安静让人不禁心里发毛。
苏格抖了一下,轻轻抓住她,朝右边的房子努了努嘴:“都快半年没回过家了,不回家看看?”
季茗轻笑:“你不也是?”
苏格的神情带着挥之不去的无奈:“总觉得人长大了,会变,都不恋家了。”
她弯了弯嘴角:“好了,来的路上不是说好了,现在没有比帮孟北更重要的事?先帮他过了这道坎儿,总有回家的机会。”
苏格点点头,和她一起去按门铃。
没两秒,孟妈妈就跑来开门,见是她们,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之色:“你们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她们进了屋才发现,偌大的客厅,原本琳琅满目的精美陈设都被洗劫一空,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不小的折腾,整个屋子一片狼籍。原本还不太相信的季茗看到这样惨不忍睹的场景,也不得不相信陈茉瑜就是个大骗子的事实。
“这是之前小北毒瘾发作的时候给弄的。”孟父叹息着,眉宇间满是疲惫。
之后,二人又详细地给她俩讲了关于陈茉瑜是怎么推诿着不让双方父母见面,怎样骗走了钱,又怎样趁他们去公司开会的空当将家里的值钱东西尽数搬龙后一走了之……说得眼泪直掉,悔恨不已。
“那女人抓到了吗?”季茗问。
“已经报案了,但还没消息。”孟父说,“……那些东西和钱我都可以不要,我现在只求小北能振作起来。”
孟妈妈人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握着纸巾拭泪:“我就是想问问陈茉瑜,问问我们家小北哪里不好?嫁给他哪里不好?她非要骗钱走人!还把小北害成这副人不认鬼不鬼的样子……”
季茗又递了几张纸巾过去:“叔叔阿姨,你们别太伤心了,为了那种人伤心不值得。钱没了所幸人还有救,我和苏格会尽力帮忙的。”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就是这段时间麻烦你们在我和他爸去公司的时候照看一下小北,戒毒我们一点经验都没有,又不能送他去戒毒所……”
苏格说:“的确不能送戒毒所,先不说会不会传出去影响孟北的前途,那地方是不是真的有把握救孟北都无从考据,不管怎么样我们自己先试试……他人呢?”
“在房里。”说着,二人便领着她们上楼看。
二楼的情状更加惨不忍睹,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干净气派的屋宅,简直像刚刚发生过一场世界大战!
为了不吵醒孟北,孟妈妈开门的动作轻了又轻:“进来吧。”
苏格先进去,季茗跟在她后面,二人几乎是同时被房间里的景象给惊吓得僵住了。桌椅翻了一地不说,孟北的手脚都被绳子像捆精神病人一般死死捆着,眼窝深深地下陷,脸色惨白如纸,如同一个苍老的驼子蜷缩成一团——不过半个月未见,往日帅气逼人,意气风发,连今天要抓哪种发型都要再三考虑的少年已经被毒瘾折磨成这般不堪的模样,这要她们如何相信自己的眼睛?!
孟妈妈默默抹泪:“哪家父母能舍得把自己的孩子捆成这样?他要出去,他爸爸就用皮带一下一下地抽他,他疼,我们心里何尝不在滴血!可这个毒瘾非戒不可……”
听着她的话,光是想想就知道这段日子他们过得是怎样的辛酸苦楚。
看着现在的孟北,苏格的心仿佛被人用刀子狠狠剜了一刀,疼得她连骨头缝都在抽痛。
季茗宽慰孟妈妈道:“阿姨,放心,我们一定帮孟北把毒瘾戒了。”
三人退了出去。
“事实上我和他爸爸马上要去公司开一个紧急会议,你们看能不能……”
苏格立刻了然地点点头:“你们放心去公司,孟北这里我和季茗会好好看着。”
“我比较担心的是你们两个制不制的住他。”
季茗思虑片刻:“阿姨,家里门窗都锁了吗?”
“他爸爸早让人锁死了。”
“那就好,我们万一按不住,他也不能跑到外面去。”她松了一口气。
孟妈妈点点头,交给她俩:“这是大门的钥匙,我们走后你们就从里面上锁,那把锁是新配的,小北没有钥匙。”
“我们知道了。”
“……辛苦你们了。”
送走二人后,苏格立刻给正门上了锁。
然后,她们蜷坐在沙发上,觉得有些冷,就随手扯了条毯子裹上。
苏格挨着季茗小心翼翼地望向二楼:“季茗,我有点害怕。”
闻言,季茗嗤地一笑:“之前那么信誓旦旦地跟阿姨保证,怎么现在就怕了?”
苏格幽幽地瞄了她一眼:“你不怕?”
季茗一掌摁在她脸上:“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不怕,真的苏格,你现在这张脸都可以去拍《午夜凶铃》了。”
她戏谑的逗笑,苏格心里也没有那么发怵了。
其实,现在的孟北就跟一颗定时炸弹,毒瘾发作起来谁都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这种情况换了谁
能不怕。可是季茗想着,如果她都说怕了,苏格还怎么撑下去?小北还怎么撑下去?
夜愈发地深了,窗外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墙上的大钟秒针的节奏有得更像一首催眠曲,不紧不慢地拨到了凌晨。
“……季茗,嗯……我好想睡觉。”苏格上下眼皮打得厉害,“叔叔阿姨怎么还没回来?”
季茗强撑着快磕到桌子上的头,迷迷糊糊地咕哝:“大概遇上什么棘手的问题了,快到了吧……孟北呢?……”
“应该还睡着。”她歪着脑袋,疲惫地笑着,“我觉得我的黑眼圈一定浓得跟画了烟熏妆似的……”
“你以为我好到哪里去?”季茗苦大仇深似的敲着桌面,“幸好明天不用录节目,不然粉底还不得扑得跟一面具一样!”
苏格呵呵地笑了两声,发现没了力气,就不笑了。
就在她们保持沉默快要撑不住睡过去的时候,从二楼传来一阵响动,在这宁静的凌晨显得格外突兀,吓得她俩瞌睡虫全跑了。
“孟北醒了?!”苏格的神经立刻紧张起来,抓着季茗的袖子。
季茗拉她跳起来:“……走,看看去。”
心跳在此时显得异常的大声,二人忐忑不安地扶着楼梯上了二楼。
推门进去的时候,从屋里传出撞击木头的声音和孟北微弱的□。
“孟北?……”她们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
听到陌生而熟悉的她俩的声音,孟北浑身一震,停止了挣扎。他憔悴的眼中闪动着错愕,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继而疯狂地试图挣脱捆绑着手脚的绳子,试图逃开她们悲伤而小心的目光。嘴里勒着防止他毒瘾发作时咬到自己舌头的布条,他愤怒的吼声也变得含糊不清,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他似乎在说让她们走。
“小北,你别这样……我们都知道了。”季茗叹息着解掉了他嘴里的布条。
“是阿姨请我们来帮忙的。”苏格把被子扯过来给他盖好。
孟北的目光从没像此时这样复杂,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灵魂裂缝里硬挤出来的似的:“你们走,我的事不要你们管!”
四下沉寂半响,苏格握住他的手:“我们不会走的,我们愿意陪你一起熬过去。”
“可我不愿意!你们走啊!别来管我!我不希望你们看见我这副模样!滚!——”他嘶吼着,像因惊恐而陷入暴怒的野兽,身体崩得紧紧的,仿佛只要一放松,他连最后的尊严都会失去。
她们没有立刻给他回答,过了一会,苏格反而平静下来了,看着他:“你说完了?”
“……”
“孟北,你真要我们走?真要这样自暴自弃下去?”她静静地注视着他,“你这些日子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我怎么这么不幸?我怎么就会染上毒品?我怎么会遇见陈茉瑜?事情变成这样我该怎么办?……你在想这些对吧?”
孟北无言以对,她说得没错,这些天他满脑子都是这些。
下一秒,苏格忽然毫无征兆地把他从床上一把提起来:“你的世界里除了你自己还有别人吗?你有替叔叔阿姨想过吗?!他们只有你一个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就放弃?!你想过我们看见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有多难受吗?!你这混蛋!缺了陈茉瑜地球还转不转?!我搞成这样都没有像你一样,你他妈的走什么资格在这里说放弃!!”
一边骂一边止不住地掉眼泪,她真的受不了了,自从郑兮媛自杀后她就要受不了了。如果连孟北也就此毁了,她们这些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人还剩下什么。
她只是一个渺小的人,无法奢求更多,她不过想守护住那些明明她可以守护好的东西。
“小北,无论发生什么,我和苏格都会站在你这边,多难多苦,我们一起熬过去。”季茗坚定地告诉他。
“毒品这种东西,能戒掉么?……”在知道自己被注射了毒品后,他就没有再燃起过希望,新闻报导里多少戒毒戒不掉最后自杀的例子,同样是人,他怎么会比他们幸运到哪里去?“
“孟北,我相信能,你相不相信?”苏格凝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空洞渐渐被填满——也许能,因为她们,也许能。他这样告诉自己,他不能让这样满怀坚定的她们失望,也不愿自己就这样被划上句号。最后,他下定决心似的挤出两个字:“我信。”
有时候,“相信”是比什么药都要强大的奇迹。很多时候,看似不能改变的事,会因为一句“我相信”,使结局截然不同。
孟北哑声叹息道:“你们这两个傻瓜,怎么就赶不走呢……”
她们握着他冰凉的手,哭着笑了。
路再远,前方再艰难,总有一些人愿意陪着你往下走。他们什么都不怕,就怕想要守护的人忽然说要放弃。
“小北,你好好活着,活出你自己的一辈子。”
夜色浓郁,将屋里混沌的灯光拥抱在温柔的怀里。天空依旧不见那小小的星辰,大片大片晕染了世界的墨色,她们的声音在静谧中回想着,似乎终于传达到了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我们都曾珍惜过
不知道在电视上看到过多少被毒品折磨的人,但是极是已经看过千百例血泪交织的事件,也绝对比不上她们现在亲眼看着那个曾经那样开朗鲜活的孟北被这玩意儿撕扯得死去活来的模样要来得辛酸刻骨。
“你们……放我出去吧!我真的受不了了!……”孟北双眼充血,哑声哀求。十分钟前,他的毒瘾又发作了,虽然起初凭着意志坚持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变成了现在这种局面。苏格已经记不清这几天他到底发作了几次,每一次对于所有人都是一次筋疲力尽的折腾。
孟妈妈和苏格死拖住他,季茗跑去拿可以捆人的东西。
“小北!你回来!你不能出去知道吗?!”
孟北的神情想一个无助的孩子,焦急地望着她:“妈……妈我知道您最疼我了,您放我出去好不好?”
看着他扭曲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孟妈妈咬紧牙关,将心头的不忍通通压了下去,含泪毅然摇摇头。
见求她没用,他立刻又转向苏格:“……苏格,我们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对不对,我们就像铁哥们儿一样!……你放我出去好不好?我快不行了……”
毒瘾在他体内翻来覆去地折磨着他,痛苦的程度已经不是靠意志就可以熬过去的状况。
苏格拽着他的手丝毫不敢放松,斩钉截铁地说:“孟北,就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今天才绝对不能放手!……季茗!你好了没?!”
“找不到绳子,只有床单!”季茗拖着两条刚扯下的床单和一张椅子跑过来,“赶快把他绑这儿!”
苏格和孟妈妈拼尽全力把孟北摁到椅子上,七手八脚地用床单将他捆到椅子上。
“你们放开我!让我出去!……”身体各个角落都如同有几万只蚂蚁在啃蚀,孟北难受得快哭了。
越是看见他这样,她们的急决心越是坚定:“捆紧点!”
戒毒期间容不得心软,无论是谁都要坚持下去——就算他坚持不了,克制不住自己,她们也要坚持。他撑不下去,还有她们替他撑下去。
小北,这是现在我们唯一能为你做的。
把他捆好后,她们就死死地按住他,跟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小北,你不是说……要去北京,去长城上吗?……等你好了,我和你爸陪你一起去,我们秋天去,去看枫叶!……你想想那漫山遍野的红色该多美,你想想……”孟妈妈抓着他抽搐的手。
苏格紧紧抱着他,笑着求他:“你坚持下去好不好?一定坚持下去!你说过的,我,你,季茗,我们仨老得都只能啃豆腐的时候会一起住在像四合院一样的大院子里,坐在藤椅上,一起说着我们从前做过的事。我和季茗都记着呢,你一定能撑过去的!”
“……我没,忘……可是好难受!……好难受……”孟北痛苦地抽动着,意识都快没了,朦胧着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妈,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会的!不会的儿子!你能做到,妈相信你!季茗和苏格都相信你!”孟妈妈心疼地抱住他直哭。
他的抽搐愈发地厉害,苏格见情况不对,下意识地把手臂递过去让他咬:“他在痉挛!快去拿毛巾!”
“苏格你的手!”孟妈妈惊呼。
他竭力忍住痛,不敢贸然把手缩回来:“快拿毛巾,别让他咬到自己舌头!”
季茗急忙跑去拿了条毛巾塞进孟北嘴里,苏格这才得以把手缩回,手臂上赫然一道深深的牙印。
她隐忍地把袖子拉下来:“我没事,先看看小北。”
她们就这样守着孟北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状况才渐渐稳定下来。此时,三人的体力早已透支,疲软地瘫坐在地。
孟妈妈拿来了紧急救助箱帮苏格的手臂上了点药。
看着已经身心俱疲昏睡过去的孟北,三人轻轻松了口气,这次总算熬过去了。
“没事儿,我皮厚。”苏格打趣儿道。
孟妈妈紧张得很,让司机开车过来把她们送去医院好好地包扎了一下。
从医院回来,家里已经收拾过了,孟北刚醒,坐在桌子前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一碗鱼汤,原本合身的T恤变得好像能将他整个人包在其中,手臂的关节明显地突了出来,消瘦得不成样子。窗外的阳光像被切得细碎的金沙透过玻璃照在他苍白的脸颊,仿佛一把把利剑,能将他的身体贯穿。
苏格有些不忍心看。
孟北侧目注视着她们,笑容恍若透明:“你们回来啦。”
“嗯。”她们走过去,“感觉好点没?”
“好多了。”他注意到苏格手臂上醒目的白色绷带,不禁一愣,“苏格,你的伤……是我?”
他试探地问。
苏格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冲他灿烂地笑:“我想感慨一下来着——平时怎么就没注意到你丫什么时候把那两颗虎牙磨得这么利啊!”
她尽量把口吻放得轻松自然,可孟北还是沉默了。
“……对不起,本来不关你们的事的。”迟疑了一会,他悲伤弯了弯唇角。
苏格实在看不惯他客套的样子,反手拍了他一下:“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我说关我的事就行了,你安心养病,以后你好了,有的是你补偿的机会。”
她大大咧咧的模样,反而让孟北笑了出来。
孟妈妈又盛了两碗鱼塘给她俩补身子,这些天的折腾,两个女生看起来瘦了一大圈。
三个人默默地喝着鱼汤,孟北忽然抬头:“我有跟你们说起过吗?她怀了我的孩子。”
这么多天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提起有关陈茉瑜的事,二人一下子怔住了。
他一直笑着,往下说:“其实听到她跟我说这个消息的时候真的很开心,我没当过爸爸,也不知道当爸爸是什么感觉,我只要一想到十个月后会有一个未来叫我爸爸的小家伙在我怀里哭哭笑笑,我就特别期待。这种期待有时候连做梦都忍不住会笑一样……”
“她……”
“不过现在已经不可能了。”他垂下头,不再说话。
三人都沉默了,气氛压抑,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陈茉瑜,也许是一时想起,也许什么也不是。
孩子,大概已经做掉了吧。苏格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虽然他们都心知肚明。
从孟北家走出来时,苏格突然觉得阳光比透过屋子里那扇被上锁的窗户往外看的要刺眼许多。明明是同样的阳光,只不过隔了一面玻璃,就有了差别。明明是同样的人,只不过走过一段并不算漫长的岁月,便有了物是人非之痛。
站在自家门前,望着已经多年被雨水侵蚀,终于变得锈迹斑斑的红漆大门,苏格竟然会觉得有点害怕。
这扇门的后面,从前种的花都开得差不多了吧,最右边的花坛里当年她执意要求种下的那几株栀子的叶子也该冒出来了吧,苏格拉底应该正领着时光和流年在开满紫花的藤架下悠闲地散步,那双像薄荷糖般的眼睛是否依然时而透着狡黠时而透着乖巧?
钥匙慢慢地j□j吻合的锁眼,拧动,推开。
院子里传出清脆的流水声,风温柔地吹着,拂响了她挂在房间窗口的翠色风铃,仰着脸望去,像一串玲珑剔透的翡翠风湮,发出动人的歌谣。
回忆刹那间涌泻而出。
正在洗菜的女人抬起头看见她,略显苍老的脸上的表情霎时百味杂陈,手中的菜啪地掉在地上。
苏格红着眼,鼻子酸得快要吞没她哽咽的声音:“妈……”
其实为了孟北,她不应该回来的。如果让妈知道她帮人戒毒,一定会整天为她担惊受怕,时不时跑过来。可她想家,经受了太多喧嚣的她看着家门近在眼前,内心的冲动几乎要将她的心整个儿炸开似的。季茗便让她回来一会。
“你,你怎么回来了,不用工作吗?”
她扬起一抹暖笑:“我请了下午的假。”
傍晚。
苏格推开门:“我回来了。”
季茗看向她:“你回去一趟怎么弄得这么晚?”
“本来早回来了,我妈非要送我上车不可,我又不能不让她送。”她无力道,“结果我坐着车,半路让司机把我放下来,打车才回来的。”
季茗点点头:“阿姨和叔叔去公司了,那边出了点紧急事故。”
“小北呢?”
“在楼上,情况还算稳定,不过不知道一会会不会怎么样。”
“所以现在这里就我们俩?万,万一……”她们边说边上楼。
这两天孟北每次发作都有孟父或者孟妈妈在,好歹多个帮手,如果只有她们,碰上毒瘾发作的孟北,实在不敢想象万一拦不住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要不再找个人来?”
苏格摸出手机翻看通讯簿,目光快速扫过一个名字后立刻往下拉,可下面可以拜托的男生的名字只有小胖和陆扬。小胖目前人在青岛,就算搭飞机也赶不过来,以陆扬的身份让他来也太……
“你看好了没?”季茗催促道。
“……嗯。”她犹豫再三,还是把按键拉回那个只看了一眼就跳过去的名字上,拨过去,“……喂,顾笙远吗?我是苏格,这边出了点事……不是我,是孟北。他……现在不方便说,总之你有空没?……嗯,好,我们等你过来。对了,那个……别麻烦米薇,她怀孕了,不方便。”
迟疑半响,电话那头的人嗯了一声,挂断了。
“你把顾笙远叫过来了?”季茗瞥了她一眼,“可能要守半宿呢,你不怕米薇误会?”
透过窗户,房间里的孟北坐在那安静地看书,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苏格目光漠然:“那能怎么办,还有能叫来帮忙的人?”
孟北正是非常时期,她哪还有闲功夫顾东顾西?万一他毒瘾发作,她俩哪有把握控制他,到时候不知道会弄成什么样子!她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唯一还值得做的就是放开,这种时候没有什么误会能比孟北更重要。
等了将近半个小时,顾笙远到了。
他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外套,顺带着一抹灿烂的夕阳,刺痛了前去开门的苏格的眼。
还是这样让人觉得舒服的类型啊。
她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紧,继而又换上满脸自然的微笑:“你来啦。”
顾笙远拎着刚才顺道去买来的全家桶进来,笑着说:“我猜你们还没吃饭,就去买了这个,要么?”
苏格还没来得及回答,季茗已经跟跌形象地扑出来了:“顾笙远你真是我们的大救星!”
她抱着全家桶的崇拜眼神,仿佛那不是肯德基,而是她家祖宗灵位。
苏格无奈地笑了笑,关上门,朝二楼喊了一声:“小北,快下来,你看谁来了!”
听到她的声音,没一会,孟北便从楼上下来,看见来人的时候肩头不禁颤了一下:“顾,顾笙远?!……你怎么来了?!”
“是苏格让我来的,还没来得及告诉我理由。”顾笙远望着他消瘦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皱起了眉,“你怎么弄得这么憔悴?生病了?”
“小北快过来吃全家桶!”季茗急急打断他,把孟北拉过来,塞了一大块鸡排给他,同时给苏格使了个眼色。
苏格会意地把顾笙远拉到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