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候居然能碰到有人抢劫,真是够热闹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那人径直般冲了过来,就听见后面有人在冲她喊:“哎!快躲开!他有刀!!”
啊?……她的神经有一刹那的麻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银晃晃的匕首就捅进了她的小腹!身体被刀子刺穿的那一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哒。
一滴雨水滑过颈间,残留下一片冰凉。
手慢慢失去了力气,放在耳边的手机没有了支撑,笔直地坠落下去。刀子又从身体猛地抽出,腹部瞬间蔓延开一片温热。
哒,哒……
雨开始渐渐下大了。
季茗无力地向后倒去,就像她曾经看过的所有电影中的残忍画面,火焰般鲜红而温热的血液如失去控制的溪流,汩汩地从伤处快速涌出,染紫了她浅蓝色的衣衫,37度的血液那么温暖,如同鲜艳的花朵在大地上肆意地绽开,包裹着她因失血而不住战栗的身躯,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动物。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刀子刺进身体她竟然感觉不到有多么疼痛,只是觉得很冷,血液像在冰天雪地里渐渐凝固。
天空仲突然炸开了雷声和炫目的闪电,苏格听见那头的喊叫声,心霎时针锥般一痛。她听不到季茗的声音,只有悉窣的雨声和人们惊慌的叫声,心慌意乱地对着电话喊她:“季茗!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你说话呀!!”
“怎么了?”陆扬看她都快急疯了。
“我不知道,她突然没声儿了!……”苏格茫然,“季茗!你说句话!喂?!”
……
季茗倒在血泊中,听着电话那头苏格焦急的喊声,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雨点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她脸上,又冷又疼。
以前常在电视里看到抢劫事件,犯罪嫌疑人凶残成性,连捅路人,诸如此类的,没想到有一天会轮到她。
人呀,在死亡面前其实就是一种渺小的生物。
她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的鲜血。
就是,文件夹拿不到了……
咦?苏格说,那个文件夹到底是什么颜色呢?
是红色吗?为什么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她缓缓阖上双眼,转瞬间,世界湮灭。
市医院急救室。
季茗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医生举着手电察看她的瞳孔放大情况:“小姐,小姐,能听见我说话吗?”
医生在她耳边大声跟她说话,可她完全没有反应。
“名字。”医生转头询问护士。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季茗。”
“去拿氧气罩。”医生俯身,继续测试她的反应,“季小姐,听得见吗?”
依旧没有任何意识。
“家属来了没?”
“已经联系了,还在路上。”
人命关天,医生不敢有片刻迟疑,毅然决定:“进手术室,家属来了马上签字。”
边说边去安排手术抢救。
季茗的父母赶到的时候,季茗已经在抢救中了,他们签好手术同意书就在手术室外等着——除了等待,已经别无选择。
苏格得到消息便立刻和陆扬赶过来,此时,季茗在手术室里已经有两个小时。
“叔叔阿姨,季茗怎么样?!……”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季茗的父亲看了看她,摇摇头:“……还在抢救,不知道。”
正着急呢,一个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把口罩拉下:“季茗的家属在不在?”
“在!在!我们就是!”他们赶快过去,“她怎么样?抢救过来了吗!?”
医生顿了顿,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地跟他们解说现在的状况:“病人的情况非常紧急,刀子虽然没有刺中要害,但是连中四刀,有两刀伤及内脏,如果不立刻进手术将坏死的器官切除,病人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一听到“生命危险”如此严重的话,众人心头狠狠一紧。
“请问,要切除什么?……”苏格试探着问。
医生的神情有些犹豫:“子宫。”
他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季阿姨站立不稳险些晕过去,季叔叔赶紧扶住她。
苏格浑身震颤,愕然地盯着医生,希望能看到一丝转机:“医,医生,你说切除……子宫?那季茗以后岂不是不能怀孩子吗?!”
医生点点头。
“就没有别的办法么?我朋友还这么年轻,你们不能这样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她抓住医生哭喊着。虽然她不曾为人母,但身为一个女人却不得不失去最重要的权利,这该是何等的痛苦。
医生无奈的神色等于告诉她的毫无转寰的余地:“我是医生,不是神仙,我的职责是把病人的命救回来,我坚信的是任何事都不可能和活着相提并论……至于签不签字,你们家属慎重考虑一下吧。”
他让护士去打印手术同意书。
没一会,护士就捧着同意书回来,将同意书展开,和
笔一同递到他们面前。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话来。最后,季叔叔还是咬着牙拿起笔,颤抖着在手术同意书上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放下笔的那一刻,他的神情凝重得犹如一座古城墙。
护士走进手术室后,他坐在椅子上一声连一声地叹息着,几乎要泪流满面:“活着就是好的……活着就好……”
苏格抱着陆扬忍不住失声痛哭:“为什么是季茗!为什么不是我而是季茗!……”
陆扬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一遍遍地告诉她,我在。
经历了如此多的打击,今天又是季茗出了事,他不敢想象苏格接下来会不会崩溃。
抢救了整整八个小时,其间季茗因失血过多休克了多次,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外边的人精神如同被扯得太紧的弦,再多一次打击立刻就会崩断。总算在最后换来一句“病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苏格体力早已透支,幸亏陆扬在一旁扶着她,她才没有倒下去。季阿姨已经晕过去了,被送去休息。
担心手术后因伤口感染而引起一系列并发症,季茗只能在隔离病房里躺着。大概是失血过多,季茗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直到第三天才勉强出现了些许意识。
苏格站在隔离病房外,透过厚厚的玻璃注视着全身上下被插满输液管和各种检测仪器的季茗,只一瞬间眼眶便红了一圈。
季茗就如她一直认为的那样漂亮,甚至就连昏迷的时候都那样好看。苏格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突然很想问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变成这样躺在隔离病房里的人是季茗?她宁愿代替她躺在那,宁愿被切除子宫的人是自己。可是现实不可能如她所愿,连她想问的“为什么”,都不知道要去问谁。
陆扬站在她身边,揽着她的肩,让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她再这样下去,他真的害怕她会像陈旧的陶瓷,就这样在年华里碎掉。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才好,只能像此刻一样留在她身边,陪着她去看这一切。
苏格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
四周像被停下的齿轮,突然间只剩下她微弱的哭声,寂静得令人心慌。
苏格想,她已经无法再去回忆。
他们这样一群人在时光面前到底算什么呢?当年明明那么容易就很幸福很幸福,可是如今走的走,散的散,连曾经熟悉的街都变得极其陌生。
我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去笑,一直笑,一直笑着,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活得很幸福。
可是当走过的风景都变得疲倦不堪,当那些人都不在了,守着一堆失散的年少。
我连哭,都不知道要给谁看。
小胖走了,顾笙远走了,郑兮媛死了,孟北憔悴的不成样子,季茗如今也成了这样,甚至苏格自己都在怀疑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不是她自己。
我们的一场青春,上演了半场悲剧,如今才明白,看起来似乎天不怕地不怕的我们其实什么都输不起,却什么都输了。
朦胧的时光里,再次浮现出那些似水年华。
他们一遍遍地问她:“苏格,你哭什么?”
……回应的只有沉默。
“你不哭行不?”
……
“你别哭了,丑死了。”
……
“你再哭我可走了。”
……
“我真的走了!”
……
“喂!真走了!苏格!!”
……
然后,她忽然发现,四周安静得可怕。就像置身于无边的黑夜,那段永不再能触碰的岁月荏苒,她终于哭得不能自已。
作者有话要说:
☆、开过了年华不曾孤单
顾笙远和米薇回澳大利亚之前来医院看了季茗的情况,那时候她还躺在隔离病房里。
苏格目光疲惫地望着季茗,对他们说:“医生说,失血过多,过一段时间会醒过来的。”
米薇把水果和花束交给了季茗的父母。
“你们是下午的航班吧,都准备好了?”守着季茗,苏格几天都没好好休息,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为他们挤出了一个还算灿烂的微笑,“季茗可能不能和你们说再见了,你们就当她说过了吧。”
他们去机场苏格和孟北就去送,这是她第四次在同一个地点送走特别的人。她突然觉得他就像来她生命中旅行过五年的一个特殊的旅客,无论她是如何想他,总有一天她会目送他再次启程。
“还会回来吗?”她认真地问他。
而他说,短时间内是不会回国了。
米薇站在一旁,自觉保持沉默,把最后的告别留给苏格。她明白,自己从苏格身边夺走的,不只是爱情。
苏格笑了:“从你两年前出国的时候,我就有种隐约的预感,你最终还是会离开。”
从这座充满了太多回忆的城市离开,从他们这些人身边离开,从苏格的世界里离开。
顾笙远看着她,像初次相逢时那样,他对她露出一抹浅笑:“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像以前那样不吃饭,对胃不好……”
“嗯。”
“陆扬是个好人,好好和他谈一场恋爱,我等着听到你俩结婚的消息。”
“嗯,我知道了。”她点着头。
“苏格。”他顿了顿,对她说,“想笑的时候就大声笑,想哭的时候也勇敢哭。”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记忆中曾经笑意飞扬的女孩子学会了压抑自己的情绪,他觉得这不像苏格,他看见这样的苏格会难受。
苏格的鼻尖忽地一酸,呛人的泪水刹那间失去了控制:“顾笙远,你一定要回来!不论过多少年,都要回来!”
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顾笙远第一次在她面前哽咽了:“好,我答应你,不论多少年,一定回来见你们!”
他握住米薇的手,将眼泪咽回去。
广播员用好听的声音催促乘客登机。
“我们要走了。”他说。
苏格轻轻地弯起嘴角:“你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吗?”
她不知道这个请求在旁人看来算不算越矩,但她已经没有更多的意思。
米薇看了看顾笙远,点点头。
顾笙远松开米薇的手,上前抱了抱她。
那一刻,苏格忽然就哭了:“再见,顾笙远,再见……”
目送着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海,她忍不住大喊:“顾笙远!米薇!你们要照顾自己!到了澳大利亚也要常打电话回来!——”
仿佛逐渐消逝的回音,两个人的世界最后还是隔着一片望不见边际的大海,而真正遥远的却是年华不再。
医院病房。
季茗醒过来已经是顾笙远走后第三天下午的事。苏格和她父母守在床边,看见她睁开眼,不禁激动得热泪盈眶。
“季茗,饿不饿?”
“还,还是渴了?我去给你倒水。”
她的神情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有些迷茫:“这里是哪?”
“是医院,你忘记发生什么了吗?”
“……记不清了,那时候好像喝多了。”她一脸错愕,试图坐起来,苏格赶紧让她躺下去别乱动。
“费了好大劲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才动过手术,您老消停会吧。”
“手术?”她吃了一惊,“到底发生什么了?我是怎么躺到这里的?”
具体的情况不在场的人谁也说不清,他们只能将前几天从警方那得知的消息告诉她。
“你们的意思是我喝高了走在路上刚好撞上一劫匪还被他连捅四刀?”季茗有些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瞧着自己完好的四肢,一下子乐了,“哟,没缺胳膊没断腿,我的命还是挺大的嘛!”
说到这里,四下霎时安静下来。
季叔叔怕她看出端倪,尴尬地咳了两声,问季茗:“有没有想吃的东西,爸给你去买,昏迷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吧。”
季茗想了想,嘿嘿一笑:“烤鸭。”
“好,”季叔叔出门去了。
“我去跟医生说你醒了。”季阿姨也跟着出去了。
苏格静静地坐在床边,一边帮她削苹果,一边看着她傻笑。
季茗伸手敲了她一记:“刚睁眼就看你笑得跟一2B青年似的。”
“没有啊,就是觉得你还活着真好。”
闻言,季茗愣了一下,继而真诚地笑了:“……对,活着真好。”
一边跟她闲聊,苏格心里一边犹豫着要不要把手术的事告诉她家就在这时,医生走了了进来。
“醒啦,感觉怎么样?”医生走到她床边作简单的询问。
“感觉还不错,就是肚子上的伤口还有些痛。”虽然脸色还有点失血的苍白,她的眼神一直充满了神采。
医生笑了笑:“你精神不错啊,这对术后恢复有很大帮助。既然你醒了,正好一会去做一下检查,拍个片,看看里面恢复的如何。”
“里面?”季茗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一脸莫名其妙,“里面怎么了?”
“你昏迷了快三天,不会以为只是皮肉伤吧。”医生看了苏格一眼,“怎么,你们家属还没有告诉她么?”
苏格目光闪躲:“她刚醒,我们……正打算说。”
她欲言又止地望向季茗。
季茗茫然地看着他们:“什么手术的事?你和我爸妈瞒了我什么吗?我到底怎么了?!”
只要一想到那份手术同意书和季茗残缺的身体,苏格的心就刺疼不已。人家说不能做母亲的女人相当于残废,季茗要怎样接受睡了一觉醒来就从健全变成了残废的事实,这对季茗如此美好的年纪该是多么大的打击!
但是木已成舟,值得安慰的是至少保住了一条命。就像季叔叔说的,活着就是好的。
迟疑再三,苏格下了决心——这种事季叔叔和季阿姨说不出口,这里除了她还有谁能把真相告诉季茗?
“医生,我们一会儿就去做扫描,手术的事我会好好跟她说的。”
苏格都这样说了,医生点点头就出去了。
苏格送他出去,带上门,然后走到季茗床边,神色凝重得吓人,把季茗弄得不知所以。
“你表情不要这么恐怖好不好,走什么事慢慢……”
“季茗。”她突然笔直地跪了下去,像轰然倒塌的城墙,“我对不起你,所有的错都在我,但是你要好好的。”
她这个样子,季茗简直是吓呆了,伸手过来扶她。
“有什么事好好说,别这样!……”
“我说,你好好听完好么?”她的声音都哽咽了。
季茗点点头:“你起来,我好好听完。”
她拉着苏格坐到旁边,静静地等她开口。
沉默了良久,苏格艰难地开口:“季茗,当时的情况很凶险,为了保住你的命,我们只能选择签了手术同意书,让医生切除你坏死的子宫,所以你以后……都不能怀孕了。”
季茗的身体像突然锈住的齿轮,狠狠一颤。
“不能怀孕?……我的……被切除了?!……”一字一句都仿佛用尽了所有的气力,她慢慢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处,一种令人骨头缝里都空洞的恐慌油然而生,她默默看着苏格很久很久,不知要说什么。
苏格不敢去抱现在的季茗,害怕一不小心她心中那根已经崩得很紧的弦刹那间断掉。
她仿佛永无止境的沉默与漠然令苏格心慌。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让你去帮我拿文件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我混蛋!长了腿为什么不自己去!干脆不交也可以,为什么非要你去拿呢!?”她呜呜地哭喊着,一边自责一边拼命抽自己耳光!
后面的话,季茗没有心思去听了,她仰起脸去看窗外的天空,选择竭力把泪水吞回去。
什么都已成定局,她比谁都清楚,哭是没有用的。
她轻轻抓住苏格的手:“别打了。”
苏格已经说不下去了,看着她一直哭一直哭。
季茗笑容苍白:“接受切除手术的人是我,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我,我难受……不打自己一顿我难受!……”季茗昏迷的这些天,她不知道打了自己多少次,陆扬紧紧抱着她,她没法儿打自己,只能捂着脸哭得几乎要窒息。
季茗吃吃地笑道:“苏格,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别在我床边搞得跟哭丧似的,多丑……本来就没多漂亮,还总哭,看看,妆都花了……”
她抽了一张纸巾帮她抹脸。
看着她,苏格哭得更厉害了。她不忍心看季茗此刻的笑容,季茗大概不知道,她用那样温柔的声音反过来安慰别人的时候,她的笑有多苦……
接下来的检查,苏格陪着她一项一项做完,细心地帮她安排一切。那一刻,苏格觉得自己真的成熟了。
陈茉瑜被捕了。
这是苏格从孟北的妈妈那儿打听到的消息。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季茗还在住院,孟北也不知道——她也并不打算让她们知道这事儿。孟北好不容易才走出这个打击,整个人憔悴得那个样子令人痛心。昔人再见,也只不过是感伤罢了。
午后,季叔叔和季阿姨来医院跟苏格换班看护苏格,她从医院出来后就打车去探监。
这一日天气有着苏格记忆中所有初夏的晴朗,一切似乎都被编织在温暖的阳光的云锦中。花坛中,雪白的栀子花的花瓣回旋着迎向澄蓝的天空,香气醉人。
她静坐在一层厚厚的玻璃外,耐心地等待着警察把陈茉瑜带来。
她是一个月前被捕的,欺诈团体的同伙,专门骗取礼金,还有贩毒的前科,这已经是第二次入狱了。
苏格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陈茉瑜的时候,她小心翼翼的神情,温柔的声音,软糯的笑容,问她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唱歌。那时候,苏格虽然不喜欢她,可对于这样一个女孩子,能和她联系起来的除了“人畜无害”,苏格想不出另外,更不用说想到她是“骗子”。
沉思间,一位警察提醒了她一句:“人来了。”
她抬起头,看见被铐着一双手铐的陈茉瑜隔着消音玻璃坐在她对面。三个月不见,她整个人都变了一个样似的,原本就瘦,如今好像更瘦了,穿着宽大的灰色囚衣,如同被包裹在其中。监狱里不方便,她的头发也跟着剪短了,只有那双眼睛闪烁着局促不安,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格,刺痛了苏格的心。
苏格拿起窗边的电话,她也拿起听筒放在耳边。
“你怎么来了?……”方才警官说有人来探望,陈茉瑜怎么也想不到来的会是苏格。
苏格凝眸,问得很直白:“我只是来问你孟北那么爱你,为什么要害你要害他?”
探监的时间有限,她只想替孟北问个答案。说实话,无论是她还是其他人,即使知道陈茉瑜不是清白人家的女孩,也绝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可是她们怎么也无法原谅陈茉瑜做过的事。
“他……还好么?”她没有正面回答,或者说她不敢。
苏格摇摇头:“毒瘾是戒掉了,人几乎都丢了半条命。陈茉瑜,你怎么下得了手?!”
她苦笑:“我本来就是骗子啊……抓我的那个警察跟我说,坏事做多了总有一天会遭报应。我逃到了云南,还是被押回来了。”
真应了那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颤抖,目光灼灼地望着苏格:“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像他待我这样好的人。”
做了那么多年的骗子,骗了那么多的人,只有孟北是真的把她当做宝贝宠着,她要什么都满足她,还要跟她结婚——她做梦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如此优秀,好看的像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跟她结婚,他跟她求婚的那一刻,她几乎要沦陷在他温柔的眼神中。
可是最后,她还是骗了他,把那个曾经将她捧在手心的那个没有城府的大男生连人带心都彻底伤透了。她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本性难移,装得再怎么纯净无暇,那张天使面具下她不过是个世俗又肮脏的骗子,以至于孟北越是毫无保有地爱她,她越是感到痛苦和自卑。
苏格问不下去了,沉默了半响,她问:“孩子呢?”
陈茉瑜淡笑:“打掉了。”
闻言,苏格一边点着头,一边别来脸:“我明白了。”
“孟北知道我在这吗?”
“他不知道,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陈茉瑜忽然落泪了,对着听筒轻轻说了“谢谢”。
谢谢她今天来看她,也谢谢她没有让孟北知道她还在这座城市。
如果你不曾好好珍惜过一样东西的存在,那么当你终于失去时,你便没有资格说怀念。
从警署出来的时候,苏格仰起脸望着湛蓝的晴空,却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
住了一个多月的院,季茗恢复得很好,有时候看见她独自坐在窗边目光怅然地眺望璀璨的万家灯火,苏格会悄悄退出去,不做任何打扰。
她明白,有别人在,季茗做不到放声大哭。
立夏那天,季茗出院了。苏格和陆扬陪着她在她家附近走了一圈,用最缓慢的步调,悠闲地散步。阳光想沙漏里的金沙,暖暖地洒在她们的脸颊。
“苏格,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吧。”季茗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苏格微笑着摇摇头:“小时候的事,早记不清了……你还记得?”
“……我也忘了。”她指向前面的河,“但是我记得那时候我,你还有孟北总喜欢来这摸鱼,可是我们忘了这里是摸不到鱼的。还有那棵树,我们一起抓过苏格拉底。”
重要的从来就不是如何去相识,而是如何一起度过一段冗长的时光,一起经历梦想与现实,一起潸然泪下,看着记忆渐渐变得像老照片一样古老,最终留下的是一种关于幸福的领会。
“苏格,你说我们幸福吗?”
苏格努力地去看明媚的阳光,眯起眼:“幸福啊……”
经历了那么多不幸与痛苦,可她现在仍觉得她们是幸福的。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为什么,幸福也从不需要繁琐的理由。
季茗看着她和陆扬交握的手,不禁笑了:“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格和陆扬互看了一眼:“一个月前。”
她菀尔:“这很好。”
虽然顾笙远对于苏格意义非凡,但那种或许跌宕起伏的爱情在她看来并不适合苏格。苏格总说自己是爱顾笙远的,可她不能肯定苏格真的了解爱情。
从那天在医院里,陆扬任由苏格靠在自己肩膀上哇哇大哭,季茗就觉得苏格需要的是像陆扬这样虽然细微,却能安静而温暖地流淌一辈子的爱情。顾笙远能给苏格心动的感觉,却给不了她任何实质性的陪伴。苏格每天追着一个不切实际的背影拼命地跑,跌跌撞撞到头来一身是伤,她不忍心看苏格就这样跑一辈子。
陆扬不一样。虽然她说不出他和顾笙远不一样的地方究竟在哪。但至少他愿意陪着苏格走一段充满泪水的时光。即使那并不长,也足以让苏格认清现实。
也许现在的苏格称不上爱陆扬,但她相信,爱情这种东西,时间会给出最后的证明。
顿了顿,季茗忽然问:“苏格,你该不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苏格愣神去想,可半天也没想到。
季茗哑然失笑:“你真是累糊涂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闻言,她才恍然大悟似的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大段大段的记忆开始从脑海深处涌了出来。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得如同是上辈子的事,有一群明亮的少年抱着一只大熊围在她面前冲她嘻嘻地笑。
苏格,你该不会忘了今天是你生日吧?
在苏格的记忆里,那只熊好大好大,抱着熊似乎就看不见人了。
可是那些日子已然逝去,留在回忆里的幸福越多,越是容易感伤。
对于这个世界,他们从没有奢望过能够活得非常幸福,直到现在仍她们想要的仍旧那样微不足道,只是希望珍爱的人们能平安喜乐,没有人孤单地在世上行走。
她们用几十年的时间去体会什么是相聚,也用这些年华学会了如何去告别。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们已然长大。
有多少人梦想着完整的幸福,可是幸福永远不会完整。正因为有了缺憾,才更加令人珍惜。
很多年后,偶然回想起所谓当年,苏格会笑得很温暖。
从前,苏格的世界是五彩斑斓的,那里有一群灿烂夺目的少年。
后来,只不过觉得一转身的瞬间,那里就只剩下一片残骸。
苏格也不知道那叫什么。
也再不会有人知道了。
岁月荏苒。
欲说还休。
作者有话要说:
☆、微暖微凉
两年后,初夏。
又是一个明媚的晴天,清朗的阳光洒在白色的阳台的瓷砖上,如同被融化的香草雪糕,呈现出这个季节特有的柔软,
一杯咖啡在海棠色的玻璃茶几上轻轻放下,苏格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走过来,将阳台印着清秀小雪梅的窗帘拉开,夹着暖香的风立刻吹了进来,刹那间令人心旷神怡。
她迎着阳光伸了伸懒腰,坐在藤椅上。
蓝色风信子插在她眼前薄水色的玻璃花瓶中,阳光安静地铺下浅浅的阴影,白瓷杯反射出蜜金色的光芒,生活显得格外宁静。
偌大的屋子弥漫着佛手柑的淡香,这里是陆扬的家。她与陆扬已经同居一年多了,一个月前正式订了婚。
她从来没敢想自己能和陆扬走到今天。
一本陈旧的相册摆在面前,她慢慢翻开。这是她偶然在家里的箱底找到的,似乎是很久以前拍的一些照片。
第一张照片里的是5岁的孟北和她。孟北穿着干干净净白色小衬衫和七分裤,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傻兮兮的模样十分可爱。
留在几个月前,孟北订婚了,和一个她们从没有见过的女子。这门婚事是双方父母安排的,门当户对。那女子长得很漂亮,文静又细心,很有大家闺秀的教养。
孟北说,她很好,适合做妻子。
望着他们接受亲友的祝福,苏格她们便不再问。比起是否爱,孟北更希望从此能有一个安定的家庭。
婚礼办得很盛大,那日的孟北西装革履,英眉秀目,站在娇美的新娘身边,让人不禁想到天作之合这个词。
第二张照片拍得是十岁的季茗,当年的她站在青梅树下,像个粉雕玉琢的洋娃娃。
几日前,季茗告诉她,她要重新去做主持人。就算从今以后她再也不是个完整的女人,她依然可以是她。真正懂她爱她的人,不会因为她的残缺而离去。
说这些话的时候,季茗的神情庄重。苏格知道,从前无忧无虑,活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季茗已经随世事无常远去,此刻的她是苏格从来不曾想象的坚强懂事。
苏格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很高兴地对她说,去吧,我相信你。
所有的繁琐的鼓励都是多余的,只需一句“我相信你”,对于现在的季茗就已足够。以后的路再苦再难,身后的那句“相信”一直都在,她便一定会大步前进。
而苏格能为她做的,就是在她身后永远做她的支持者,就像当初她义无反顾的陪伴。
照片一张张翻下去,许多不知何时早已模糊掉的记忆似乎再次于脑海里鲜艳起来。璀璨年华,笑语欢声,一缕一寸,仿佛被重新拼起了的拼图,组合出她每每梦见的那些岁岁年年。她想,人们喜欢去看老照片,大概就是为了一次次提醒着自己去铭记什么吧。
相册的最后一页,放着一张高三的毕业照。画面里阳光正好,笑颜清澈如许,那样熟悉,以至于苏格的指尖禁不住一颤。
刹那间,芳华恍若隔世。
她不想落泪,于是缓缓地合上沉甸甸的相册,阖上眼,仰面靠向椅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颤抖着吐出来……
手机铃声乍然响起,吓得她—个激灵跃起,摸出手机接听。手机刚刚放到耳边,电话那头就响起了陆扬的声音:“苏大主编,你该不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闻言,苏格眉头一皱,一脸茫然地反问:“什么日子?”
不用看都能想象此刻陆扬的表情是多么得头疼:“今天下午要去试婚纱!我快到家了,你衣服换了没?”
苏格登时“啊”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苦着脸道:“我还穿着睡衣呢……”
“……”
“我马上去换!”说罢,她挂了电话立刻冲回卧室。
阳台上,厚重的相册安静地躺在风信子的光影中,咖啡泛着浓香的雾气在初夏的清风里氤氲而散,仿佛有什么在一片暖意里渐渐融化,漫开。
哦,差点忘了,还有五天她就要和陆扬结婚了。
她忽然回想起昨天和陆扬去民政局领证儿的事。他牵着她,有点像老爸牵着女儿似的,走进去把正要去泡咖啡的工作人员给拦截了。他跟一土霸主似的,一脸自豪地大声道:“同志,我们要登记!”
看着他的神情,苏格憋着笑别开脸。
那同志来来回回打量了他们好几遍,转身坐下,一副好笑的表情:“登记就登记,又没有人不让你俩结婚,我头一回见像你们这么猴急的小夫妻。”
被他这么一说,陆扬顿觉不好意思:“我,我第一次结婚……”
听见如此令人有吐槽欲望的一句话,苏格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她实在没想到他领证的时候会如此紧张。
那同志强忍着笑,摇摇头:“看出来了。”
然后,他给他俩拿了点橘子:“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办手续。”
陆扬把户口本和身份证拿给他,一边吃橘子,一边等着,苏格吃得尤为欢畅。
等人家把两张红本本拿来给他们的时候,那盆橘子已经“尸骨无存”了。
他们在工作人员的祝贺声中从民政局走出来,苏格似乎还在回味刚才干掉的那盆橘子。
陆扬回头很得瑟地对她挑眉,弓起手臂朝她使眼色:“过来挽着!”
苏格盯了他半响,眨眨眼,本来想说“肉麻死了”,但抬头看了看陆扬洁白的衬衫,又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橘汁的黄手,她冲他嘿嘿一个贼笑,屁颠屁颠第奔过去,上去就是啪啪两掌,印在他手臂上。
陆扬侧目看着她颇为幼稚的恶作剧,无奈道:“这样你就开心了?”
苏格用力地点点头:“对,非常开心!”
边说边又拍了两爪印。
苏格觉得,能认识陆扬,真的是令她感到十分幸运的事。他和顾笙远不一样,不会令她感到患得患失,他就像她的避风港,总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把她捡回去,借她肩膀依靠,陪着她一直到她哭够,似乎只要她需要,他便永远不会先说离开。
她说不来什么伟大的山盟海誓,也学不来至死不渝的深情,但是从这一刻开始,她决定了要和她并肩走完这几十年的光阴的一辈子。
婚纱是她和陆扬一起选的,一层一层的雪纱,裙倨上大朵大朵织花华丽地绽放,一切都美得不像话。
苏格说,一辈子就一次的事儿,她当然要选最好的才划算。陆扬逗她,要不我把婚纱给你买回去党家里,你什么时候想臭美都可以。
可这样就不显得珍贵了呀。苏格眯着眼笑。
自从同居,苏格发现,陆扬不光上得厅堂,下厨房的功夫也相当了得。厨房里的活基本上他全包了,订婚以来,苏格就进了一次厨房。
不过,这件事用陆扬的话来讲就截然不同了。
“陆扬,苏格有给你做过饭吗?”
“有过一次。”
“才一次?为什么不让她多做几次?”
“这个……还是不要了吧。”陆扬犹豫良久,“唯一一次做饭她差点就把厨房给炸了……我还是很爱惜我家厨房的。”
他扶额浅笑。
按苏格她们老家的惯例,婚礼前几天,新娘子得回娘家做准备,婚礼当天由男方开礼车过来接人,用老一辈的话来说,这才叫“明媒正娶”。
所以苏格试完婚纱后就回了家。
婚礼的前一天,她去了从前和季茗,孟北一起的幼儿园。距离上次来这,园中的设施更加地破旧,园外老旧的矮墙上用朱红画的那一笔“拆”,预示着再不会有人来修理。杂草丛生的院子里,三个木秋千积着厚厚的灰尘,她摸出一包纸巾来细细擦去其中一个的尘埃,慢慢坐上去,因为生怕彻底弄坏了它而分外小心。木头冰凉中带着一丝厚重感,她抓着粗壮的铁链轻轻摇晃,生了锈的链子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声音在一片荒芜中回响,心仿佛都沉淀在这并不悦耳却令人心安的声音中。
她想,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来这。
她不紧不慢地晃着双腿,让秋千缓缓地摇曳。当她第28次踮到地面时,有人走了过来。
来人暖暖一笑:“苏格,你又发呆了。”
苏格抬起头看着她,竟然有些惊讶:“季茗?你怎么了来了?”
“你不会忘记明天我是你的伴娘吧。”
苏格起身:“没忘,就是觉得你现在那么忙,还担心你不来了。”
她浅浅地笑着。
季茗菀尔:“傻瓜。”
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以至于没有人记得究竟是多少年前,她们说以后结婚了,要做彼此的伴娘。年华逝去,这个看似玩笑的约定却被她们铭记至今。
她们并肩走到一棵枝叶疏朗的枇杷树下,苏格指着那一条条交错盘徊的树根:“你还记不记得很小的时候在那——就在那,我埋过一枚硬币?”
季茗一个激灵:“怎么,你准备告诉我了?!”
她哧地一笑:“如果没记错,你们为了这事儿跟我软磨硬泡了很久吧。行,明天我就结婚了,今天就成全你的好奇心。”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了下来。
“上幼儿园那会儿,记不清是谁跟我说的,把一枚硬币埋到地下,可以向这个世界换取一个愿望,但是一辈子只能埋一次。”
闻言,季茗似是吃了一惊,注视着她,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说:“……这好像是我跟你说的。”
苏格一愣:“是吗?”
“这只是一个童话书里胡编乱造的传说,不能当真的!”季茗怎么都没想到这个谜团的谜底,竟然是当年自己的童言无忌。
“可是我相信啊……”她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挖开僵硬的泥土,“季茗,你知道当时我许了什么样的愿望么?”
季茗摇摇头。
“我说,我想要一只猫。”她眉眼间满是诚挚的快乐,“后来,孟北就送了我一只猫。虽然隔的时间有点长,但它还是实现了。你跟我说一辈子只能许一个愿望,我也知道人不能太贪心……”
她将硬币庄重地放进那个小小的坑里:“可就当做我贪心吧,我现在要许第二个愿望——我希望我们都能过得幸福。”
她仰望着天空,像一座庄严的雕塑。
一片沉寂里,响起了苏格轻轻柔柔的歌声,这首歌谣是当年在这座幼儿园里学的。就像被尘封已久的八音盒,当年他们围着一架老式的钢琴,一字一句,童声朗朗。
花已眠未晓
人怀故年枝
何处故人笑
夕阳又古道
谁在轻哼唱
似水年华轻逝去
天外芳草碧连天
一场冷暖卿知否
莫别离
落花摇曳知年少
半生梦里半生寻
次日。
陆扬的迎亲车队开进了巷子,本就拉风的跑车前装点着红色玫瑰,像夏日明媚的朝阳。苏格没有弟弟,于是比她小两个月的孟北就在亲友的鼓掌声中背着她坐进车里,被放下的那一刻,孟北在她耳边温言道:“苏格,我祝你和陆扬白头偕老。”
平日里还觉得很俗气的祝福,此时听来竟然分外动听。苏格想,这大概就是新婚的心情。
她回过头看见双鬓早已斑白的父母,忽然想哭了。她紧紧捧着花束,仰着脸把泪水收回去,回头给了他们一个幸福的笑容。
车缓缓驶出门,苏格看见花坛里开成一片的白色栀子花在随风轻舞,美得无法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