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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清茗 当前章节:146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21

关于孟北是怎么认识陈茉瑜的,全赖孟北,第一次开车上路就把人撞了,送去医院后就认识了——多么文艺的相遇,简直就是狗血泡沫剧的现实版。

孟北形容陈茉瑜就用了三个字“好养活”。平时连要个小玩偶抖小心翼翼,从来不让孟北给她耐超过一百块的东西。

小胖给下了结论——居家好女人。

大家嘻嘻哈哈着,苏格就说了俩字,还是陈茉瑜坐到她旁边时,她才浅浅地笑了笑:“你好。”

“你点歌了吗?”陈茉瑜的声音软软的,苏格不是很喜欢。

她摇摇头:“嗓子痛,不能唱。”

陈茉瑜哦了一声,帮她点了一杯蜂蜜水:“这个喝了会舒服点。”

“谢谢。”

陈茉瑜抿着嘴笑了一下,坐下来。

一个晚上,借着嗓子痛的借口,苏格省了不少口水,也没和陈茉瑜说上几个字。

她心里不痛快,嗓子也涩涩的,让她发不出声。

见她一声不响地蹲在路中间,陆扬以为她身体不舒服,跑回来:“苏格,怎么了?肚子疼?”

苏格摇摇头。

“还是生气了?照片删掉行不行?”

她还是摇头,眼泪不受控制拼了命似的往下掉。

陆扬有些慌了,赶紧摁下删除键:“你看,已经删掉了!你别哭啊……”

他头痛地蹲下来看着她,发现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还在往下掉,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样子有些吓人。一时半会找不到纸巾,陆扬只好用袖子帮她擦。

这是他第一次见苏格哭,一向即使被他嘲笑也表现得神采飞扬的女孩子,他曾以为她是不会哭的。

“总监对不起!我……我不想哭的……就是心里太难受了。”她试图擦去泪水,可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喜欢这两个字为什么在当年这么容易就说出口?一辈子那么长,明明就不知道下一秒还会不会在一起,明明一转身就可以忘记那个人所有者好,去拥抱另一个人,为什么还要说一辈子……

我很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宣告“过期”,害怕也会被曾经喜欢的人忘记。

陆扬沉默半响:“……你失恋了?”

“我才没有失恋,我男朋友很好。只是遇到了一点事,无关我又有关我。”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很矛盾。

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很久以前写在一本书扉页的一句话。

如果青春有回头路可走,人这种贱骨头,哪会知道“珍惜”二字怎么写。

陆扬不置可否,只是莫名其妙地对她说:“苏格,你以后私下就叫我名字吧,你叫总监我听着怪。”

苏格轻轻哦了一声。

他们下午不用再回公司,这边弄完后,陆扬就开车把苏格送回去。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苏格看见在门口等着自己去喷,瞳孔一紧:“小胖?”

他们下了车。

“苏格!”小胖大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呀。”他笑得跟温柔,抱着一只布偶,“这是新款,我猜你会喜欢就忍不住买了。”

“新款很贵啊……”苏格接过布偶。

小胖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过头看着陆扬:“苏格,他是?……”

“哦,我的上司,陆扬,陆总监。”

陆扬自然地微笑着:“你好,你是苏格的男朋友吧,她经常提起你。”

闻言,小胖不好意思了:“呢常夸我啊?”

苏格暼了他一眼:“少臭美,难得啦!”

“我先走了,苏格你把广告设计案做一下,明天交给我。”陆扬也不好意思当电灯泡,吩咐一句就走了。

苏格和小胖就上楼去了。

小胖本来打算带她去看电影的,但是想到她还要赶案子就留下来帮她打扫卫生,做晚饭。

苏格坐在电脑前撑着下巴,抿着嘴笑盈盈地看着小胖忙碌的身影:“小胖,你这么能干,以后谁要是嫁给你,肯定特幸福!”

小胖侧目微笑:“那你嫁给我呗。”

苏格心里咯噔一下,一时语塞,望着他期待的眼神,只好打哈哈:“看你表现!我才不要这么轻易就把自己嫁出去。”

小胖笑了笑,继续干活。

嫁给你,一定会非常幸福。

只可惜,这样一个好男人,我苏格怕是配不上。

对不起啊,蒋一哲。

作者有话要说:  

☆、失去的是你青春里最美丽的模样

苏格23岁那年初夏以前,一度再思考什么时好人,什么是坏人,但是怎么也无法分出明确的界限。

直到看到了后来的郑兮媛,她才真正领悟。

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好人与坏人,有的只是被命运逼疯的人和没有被命运逼疯的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Sorry……”

啪。苏格挂了电话。

“啧,河马姐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啊?难得的休息日……”

“好像是回家了。”季茗抬起头,“你也知道她家那地方信号很差的。”

“算了,我们去逛街。”

东老巷。

从简陋的爬满藤罗叶的平方里传出一声咆哮:“四百万?!!——”

母亲捂着脸点点头:“……我一直求他别去赌别去赌,可是没用啊!……”

“他简直是个畜生!从前的债还没还清,他是想我死吧?!”郑兮媛把包摔在地上,“他到底想怎么样?!我帮他还钱干什么?…。还不如买瓶毒药给他灌下去!”

“……媛媛,别这样说,他好歹是你爸……”

“我爸?呵……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爸?!我上辈子造孽吧!一天到晚做什么狗屁发财梦,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还偏偏砸到他头上?他时痴人说梦!……”她气得收都在发抖,“四百万……他以为四百万是哪条流浪狗的名字吗?!我才不会再给他钱!……妈,他人呢?”

母亲咬着下唇:“不知道,早上就没看见他。”

“肯定是逃了!”

“我们四处找找,也许没有逃……”

郑兮媛闭上眼睛,深呼吸:“好,去找他。”

于是,她们找遍了整条巷子,可是没有找到。最后,他们不得不相信,他欠债跑了。

郑兮媛瘫倒在椅子上,无力地叹息:“妈,别找他了,我们走吧。”

“去哪?”

“去城里。”她是真的累了,不再抱有希望。

“那你爸呢……”

“你还没对他死心么?反正我是已经死心了……”郑兮媛看着母亲,“欠了四百万,我就是把自个儿卖了也还不起。趁债主还没来,我们快走。”

她早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迟疑半响,母亲下了决心似的站起来;“好,我去把东西收拾一下,你去门口等我。”

说罢,就进屋去了。

郑兮媛转身拎起包走到门外。

没到三分钟,她又冲了回来,慌慌张张地喊:“妈!妈!那些债主再巷口堵着呢!好像要过来了!”

母亲收拾东西的手一颤,刚收拾好的衣物散了一地:“……这,这怎么办?!”

“要不,要不我去求他们,拖一拖……”

“那些人哪里讲理啊!”母亲把东西往地上一丢,把郑兮媛拉到衣柜前,拉开门将她推进去。

“妈!你干嘛?!”

母亲麻利地并上橱门,上锁:“媛媛,你别出声,千万别出声,妈求你了……”

意识到她想干什么,郑兮媛想说“不行”,可门口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她本能地闭上嘴。

衣柜里一片漆黑,外面的声音也停德不真切,只听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然后,说话声渐渐大了起来,还混杂着翻箱倒柜的声音。

郑兮媛缩在衣柜里不敢出声脑子里一直想着“怎么办怎么办……”

忽然,她摸到了包里的手机。

对,手机在这!……

她颤抖着摸出手机拨110,恐惧让她浑身抖得厉害,好几次摁错键,好不容易摁对了,一看屏幕才发现完全没有信号。

她心头一紧。

不能慌……冷静,不想出办法的话就完蛋了!

突然,衣柜被什么撞了一下,很大力,整个柜子都倒了。

砰!——

一声巨响,郑兮媛一头撞在木板上,痛得差点昏过去。她一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

衣柜翻倒在地,裂开一条狭窄的口子。

她小心翼翼地撒过去,从这个口子往外看。

外面的声音和画面都真切起来,她缺后悔了。她所听见的,大概是她这辈子都不愿再去回想的。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该死的本能似乎让她失去了发出声音的勇气,眼睁睁地目睹着那些男人拿不到钱就丧心病狂地撕碎了母亲单薄的衣衫!

布料撕裂时发出的刺耳声音混杂着男人恶心的笑声和母亲的哀求与叫骂,郑兮媛用力抱紧自己的双腿——除了自己,她不知道此刻踏还能抱住什么来让自己停止发抖,拼命低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流了满脸,却不敢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些不堪的画面和声音,让她怕得快死了。心里一遍遍祈求着谁能来,可是谁都没有来。

她常常在想,自己能有多大能耐。

到了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有个屁能耐!平时看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现在居然只能缩在这个像牢笼一样的小柜子里亲眼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被一群臭男人侮辱,甚至连报警都做不到!

她生平从没有向现在这样想抽自己耳光!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感觉浑身发麻,听觉也麻木的时候,那些人终于走了。四周安静得像坏掉得齿轮,她沙哑地叫了一声:“妈……”

母亲慢慢地爬起来,颤抖着摸出一把小小的钥匙打开柜子,把郑兮媛放出来。

郑兮媛跌跌撞撞地爬出来抱住她,哇地哭了:“妈,妈你怎么样?!那些畜生!……”

母亲被折磨的脸色惨白:“媛媛,你受伤没?”

她拼命摇头:“妈,没事儿,没事儿……我们走,去城里,我们再也不回来了!我答应你,我会给你买很多漂亮衣服,还要买房子,过两年我就结婚,好不好?……”

母亲却没有回答。

郑兮媛慌得直哭:“妈你别吓我,你说句话……那群王八羔子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别,别。”母亲抓着她,让她别去,“要找到你爸,找你爸,我们是一家人,再难也要一起过。”

“他不是我爸!它把我们害成这样,他爱怎样怎样去!我恨他!”她害怕地抱着母亲,“妈,我们去城里吧……”

她几乎再哀求了。

母亲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妈想洗个澡,你去烧点热水……”

“好好,我马上去,你先休息一下,哪都别去啊。”她赶紧爬起来去烧水。

母亲满目绝望地看着衣衫不整的自己,沉默了许久,抬起头望着床头的一瓶农药。

【“你先休息一下,哪都别去啊。”】

“对不起,媛媛,妈对不起你。”

……

郑兮媛跑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地板上,母亲冰凉的尸体。

“啊!!——”撕心裂肺的尖叫回荡在整条东老巷,像一场洪荒,刹那间湮灭了初夏所有的明媚。

“呀!”苏格突然叫了一声。

季茗鄙夷地看向她:“你干嘛?”

“……我突然想起小胖的生日要到了。”

“到了就到了,你呀什么。”

“脱口而出了呗。”

午后的阳光像被洗涤过的薄荷糖,飘散着清新的淡香。熙熙攘攘的大街,平凡而宁静的生活,苏格仰望着玻璃般美丽纯净的天空,时光就这么静水落花地流逝着。

帮小胖买好礼物走出店门的时候,她们遇上了陆扬。面对面撞见,要装作看不见也很难吧。苏格就上前跟他打招呼。

陆扬看着她们,好看地一笑:“你们来逛街?”

“嗯,你不会陪女朋友来这吧?”苏格笑眯眯地说。

陆扬额角跳了一下:“我哪来的女朋友。只是出来买文件衬衫而已。”

他又看了她一眼:“我对买衣服不擅长,正好你帮我挑一件吧。”

苏格答应得很爽快,和陆扬认识久了,才发现他性格其实很好,除去时不时毒舌一句。

季茗扯了扯她:“他就是陆总监?”

“对。”

“……比传闻中长得还好看啊,没你说得那么差吧。”她小声道。

苏格认真地点点头:“不扣我奖金的时候我承认长得是挺好看。”

“……”陆扬默默回头,“我可全听见了。”

“……”

陆扬和苏格的关系,在季茗看来既像上司与下属,又像互呛的朋友。

男装店。

“我觉得这件好看!”季茗拎着一件白底压灰纹的衬衫。

“简约一点比较适合上班。”苏格拿起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她觉得像陆扬这样的人是很适合穿白衬衫。

“太单调了吧。”

……

陆扬就坐在一旁,不焦不躁地看着两个女孩子争执不下的场景,等着她们把衬衫递过来让他换。

导购在那边注视着这三个人,一个男的带着两个女的来买衣服,这画面也……太怪异了。有点像,光明正大地在劈腿。

到最后还是争不出个所以然来,陆扬只好说:“别争了,我两件都要。全帮我包起来。”

于是,衬衫事件就这么告一段落。

走出男装店的时候,苏格的手机响了,摸出来一看竟然是郑兮媛打开的:“咦,不是说那边信号差么……”

她接听:“喂,河马姐,已经回来了吗?要不要出来……”

“苏格。”信号依然很差,不知道是执着地拨了多久才打通这通电话的。郑兮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砸进苏格耳中,“……我妈死了……你们不过来,我也去死。”

然后,信号断了。

刹那间,阳光凉透。

“喂?!河马姐!喂!……”苏格握着手机惊慌地喊,可再听不到回应。

我妈死了,你们不过来,我也去死。

她心里咯噔一下。

“陆扬你有开车过来吗?!”

“有,干嘛?”

“麻烦赶快送我们去东老巷!”苏格的表情跟世界毁灭似的。

“去那做什么?”季茗不解。

“再不去要出人命了!上车解释!”

见她一脸焦急的样子,陆扬想着也许真的发生什么要命的事了,马上把车开出来,叫她们上车。

在车上,苏格把在电话里听见的都告诉季茗,把季茗也吓了一跳:“苏格你说清楚点儿!”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说啊!”

“陆扬,再快一点!”

……

东老巷的巷口比较窄,陆扬的车根本开不进去,他们只好跑进去。

巷子七拐八绕的,苏格有慌,半天才找到郑兮媛家。

她们冲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满屋的狼籍,柜子、凳子、玻璃渣翻倒了一地。郑兮媛抱着一具尸体跪坐在那,手里握着一瓶农药,像一个被丢弃的布娃娃,失去了所有神韵,花了一脸的妆,十分骇人。

季茗奔过去一把夺走那瓶农药丢得远远的:“河马姐,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搞成这样?你说句话呀!谁干的?!——”

她抓着郑兮媛的手臂摇了摇。

郑兮媛没有回答,目光枯然地望着她,突然崩溃一样尖叫起来!

季茗一个耳光甩过去:“别叫了!说话!”

她呜呜地大哭起来,长发贴着脸颊,狼狈得像个疯子:“那些王八蛋!王八蛋!他们都不得好死!……”

“到底怎么了?!”苏格盯着她。

郑兮媛现在的样子真把她们吓坏了,赶紧抱住她。

“我妈自杀了啊!自杀了啊!……她明明答应了会等到我给她买房子的!……”郑兮媛趴在季茗肩头拼命地哭。

看见她母亲的尸体,她们也猜到发生了什么。

“你站起来,不能一直抱着你妈……”苏格和季茗努力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拉到一边,“陆扬,这里信号不好,你去外面打个电话,处理一下尸体。大夏天的,尸体一直放着会烂……”

“好,你们在这等我。”陆扬快步走出去打电话。

“河马你冷静一点,我们先出去。”她们连拖带拽把郑兮媛从这间屋子里拉出去。屋里的空气浑浊的让人难以呼吸,再待下去会生病。

她们把她带到屋外的青石板上坐下。

季茗蹲下来看着她:“告诉我,谁干的?”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们,只知道是我爸的债主。”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平日里总俏皮而狡黠的眼睛此时满满的全是惊慌失措,苏格从包里拿出纸巾来帮她擦脸,“他们拿不到钱就欺负我妈,我都不敢出声……全看见了,居然都不敢出声!……我好怕……”

说着,眼睛又红了一圈。

“先别哭了。你爸呢?”

郑兮媛摇摇头:“跑了。”

“那些人有说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别再问了……”

她颤抖不止的身影瑟缩在阳光里,凄凉得令人几欲落泪。

苏格和季茗面面相觑,没有再问。

陆扬从巷口走过来:“苏格,殡仪馆已经联系好了,他们很快就过来收敛。”

“谢谢。”苏格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没事。”

苏格点点头,走到郑兮媛面前拍了拍她:“河马,你听我说,天渐渐热了,不能把你妈这样放着,我们尽快送去火葬,好不好?……河马,你说句话,你别这样半死不活的行不行,你现在这副德行有屁用啊!”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说啊……”郑兮媛看她的神情像个疯子,“你瞧我活得多贱!我妈死了,我爸跑了,留给我一屁股债!你说我该怎么办——难道还哈哈大笑跟一神经病似的庆祝自己背上了四百万的债吗?!”

活了二十多年,背了十年的债,她所有的青春都围着这个无底洞打转,凭什么啊!凭什么偏偏她要承受这种莫名其妙的人生?!

苏格一下子抱住她,陪她一起哭:“……没事儿,没事儿河马,我们还在这。”

就算什么都没了,我们还在。

殡仪馆的人来之后,抬走了尸体,说过两天就能火化。

苏格和季茗把郑兮媛接回了公寓。

郑兮媛坐在沙发上,不哭也不闹,就是不肯开口说话,一连两天,苏格她们骂也骂了,求也求了,她望着窗外天空缓缓飘动的云,始终不说一个字。

苏格她们要上班,不可能一直陪着,只能把她留在家里,准备点吃的。可是她们留的饭菜,早上出去时是什么样,晚上回来还是什么样。晚饭她被硬逼着才草草扒了几口,整日整日地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火葬的事,她们联系了孟北和陈茉瑜帮着安排,倒也顺利。

两天后的下午,郑兮媛抱着一坛森白的骨灰从火葬场走出,那一年的阳光刺眼得过分,她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说:“我要找我爸。”

妈说得没错,一家人,再难也要一起过。

她已经没妈了,对于她那个赌鬼老爸,她嘴上要强地说恨他,可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的亲人去死。

她作深呼吸:“找到他,我帮他还钱,反正已经还了十年,再多个十年也无所谓了。”

季茗抱住她:“好,好,我们帮你找他,一定找到……”

作者有话要说:  

☆、谁比谁活得悲伤

陆扬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苏格,怎么又出神了?”

苏格惊吓地回过神:“啊?……啊,是么。”

“广告细节都处理好了没?”

“好了。”

“传给我再看看,下午客户会过来。”

“是,知道了。”

“哦,对了。”他忽然喊住她,“你那个朋友怎么样了?”

记得那个时候,还真让他吓了一跳。一个女孩子遇到这种事,不知道精神能不能承受住。不过看看,苏格倒像丢了魂似的。

“她没事了。”苏格说,“一个星期前她爸找到了,不过之后我们就没怎么联系,现在应该在还债吧。”

“噢。”

她走过去拿起他的杯子,笑了:“要喝咖啡吗?最近手艺有长进哦。”

总觉得她在刻意岔开话题,陆扬就没有再问,转而一笑让她去泡杯牛奶咖啡。

自从混熟后,苏格和陆扬说话有时候就不再那么客气了,出了公司就更加随便,跟普通朋友一样。

一周前,公寓。

孟北和陈茉瑜把失踪多日的郑兮媛的父亲带进来,说是在逛街的时候遇见的,穿的破破烂烂的和几个乞丐蹲在一起,他差点没认出来。

他们早就收到苏格的通知,就赶紧把人带回来。

见到郑兮媛,她父亲的神情更加窘迫,女儿的眼神复杂的令他不敢直视。她颤动着双唇,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爸,妈死了,你知不知道。”

父亲肩头一震,声音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

“你不再去赌了好不好?”郑兮媛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着,“你不去赌钱,咱也不逃,我帮你还钱。妈临死前说过,一家人,路再难也要一起走。她已经不在了,我俩一起,好好过日子,把这辈子平平淡淡地走完。爸,你说好不好?”

“可是欠了那么多!……你要怎么还?还一辈子吗?”父亲看着她。

“没事儿,一定还得清。你也去找份正当工作,我俩一块儿还。”她从来没有过如此坚定的眼神。

只要你活着,我就知足了,再苦也能熬过去。

父亲流着泪:“……好,好……不赌了,再也不赌了。咱俩好好过日子,还债。”

做了大半辈子的发财梦,到头来家破人亡,四处躲债,还有什么意思?

后来郑兮媛和她爸离开了。

再后来,就断了联系。

苏格不知道他们住在哪,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如何,只有昨天接到了郑兮媛的电话,说自己找到一份赚钱的工作,让他们不用再担心她了。

于是,他们也暂时放心了。

只是,那一天,郑兮媛像疯了一样坚定的眼神,却总是挥之不去。

下午的时候,东润公司的几个干事来审核广告制作,苏格跟着陆扬进会议室详细协商。

早知道那些老狐狸不好对付,鸡蛋里挑骨头的事苏格也不是没见识过。幸好陆扬早有准备,一次性做了四份设计案,让他们自己挑,哪里不满意现场改掉。

说实话,就这时候,苏格不得不承认佩服陆扬。能够独自应付那些人,不愧年纪轻轻就当上GROY的艺术总监。

终于听到那句象征结束的“合作愉快”,苏格都想高呼万岁了。

“真够难缠的。”苏格撇了撇嘴。

陆扬撇了她一眼:“现在知道挣钱不容易了吧。”

“就你知道,知道赚钱不容易还总扣钱!……”她一记狠瞪。

陆扬露出整齐的八颗牙:“不迟到也是不扣的。”

这笔生意就此告一段落,陆扬早有承诺,要是这笔生意签下来,整个七层一起去狂欢,苏格可全记着呢。

她眯着眼灿笑:“那么陆总监,晚上是请我们吃什么呀?”

“……你记得真牢。”

“那是当然的。”苏格的手机突然响了,“喂……教授?有,有事?……啊?明天么?还有一个月不是……哦哦,我知道了,最迟明晚是么?……好,再见。”

挂断。

“完了,明天要交论文。”一想到那篇连她自己都没弄明白几个词的学术论文,苏格顿感头痛。

“你没写完?”

“还有一点……”

“那晚上的庆功宴你不能来了?”

“谁说的!玩一小会我也甘心了。”她豪气地把手往陆扬肩上一搭,坏笑道,“之前克扣了我好几百,痛宰你丫的机会岂能放过?”

“……”陆扬叹息,语重心长道,“怨怨相报何时了……”

苏格一咧嘴:“那得看我心情不好不好。”

晚上。

酒吧。

“我还以为会带我们吃海鲜呢……”苏格一脸失望。

陆扬汗颜,指了指身后那十几号人:“您老能说点实际的吗?”

他们走了进去。

难得逮到陆总监请客,众人也就都不客气了,啤酒一箱一箱往这边搬,大有喝不完还要打包带回家的架势。

不过,苏格可就郁闷了。

“服务员,拿瓶纯果汁!”陆扬喊了一声。

一分钟后,苏格面前的酒被替换成了百分百“儿童纯果汁”。

“哎……”她茫然地指了指果汁,又指了指自己。

陆扬点点头。

“为,为什么呀?!别人都可以喝酒,为什么就我喝果汁?!”她登时就不满了。

陆扬暼了她一眼:“就客官您那酒量,哪敢让你碰酒?我今天没开车出来,一会酒精中毒难道让我拨120?”

随着他的话,苏格的底气彻底泄光了。

好吧,这是事实。

“哇!酒精中毒?!苏助理你以前都没碰过酒吗?!”旁边的人看她的表情跟在北极撞见了南极帝企鹅似的。

“呃……酒量算差吧,我以前喝啤酒都在那撒酒疯呢。”她解释得倒挺顺口。

于是,众人的目光更加诧异了。

“别这样看着我啦!法律也没明文规定不会喝酒就是错的!……”苏格扶额。

“……看来你只能喝果汁了。”

“有个小小的请求……”苏格别扭地看了那果汁一眼,“换成可乐行不行?”

她巴巴地望着陆扬。

陆扬一回头就笑出了微微一笑很倾城的感觉:“碳酸饮料对身体不好。”

苏格愤愤地抱着她的果汁咕咚咕咚地喝,陆扬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有希望通过喝果汁来把之前被他扣掉的几百块钱喝回来的企图。

喝了一会,大约是觉得无聊了,大家就提议玩个游戏——喝酒能玩什么?文明一点的就是“真心话大冒险”。

苏格一直怀疑这里面有黑幕,因为那团纸条总是停在她手里,然后她就得一边灌果汁一边回答问题。

“苏助理你第一次和男朋友约会是在什么地方!?”

“苏助理你有想过结婚么?”

“苏助理你谈恋爱有被劈过腿吗?”

……

苏格第一次发现七层的人看着挺正经,其实比哪层的人都要八卦。

“咳。”她正色道,“没劈过腿丫的算屁啊,没被劈过才叫奇迹好不好!”

当那团纸巾第16次传到她手里就停下的时候,苏格的表情拧巴的就跟天津大麻花似的——这群小王八羔子就是在整她。

一个同事问:“苏助理,如果现在给你一百万让你去旅行,你想去哪?”

苏格哭丧着脸:“一百万就暂时免了,我最想去厕所……”

说罢,她就起身跑了出去。

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快10:00了。

“啧,还要回去赶论文,扫兴……”她正打算回去跟大家告别,忽然从左手边的不远处的那个位置上传来了一阵夸张的笑声,苏格想忽略都做不到,无意识地向那边看了一眼,目光在一个穿得极其性感的女人脸上猛地停住了。

绯靡的灯红酒绿之间,不断闪烁刺眼的灯光下,那个妖娆的陪酒小姐身若无骨般软软依在一个男人怀里,妩媚巧笑,任男人的手在自己纤细的腰肢上来回抚玩。

即使那个陪酒小姐化了很浓的妆,苏格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事实上,她倒宁愿此刻自己眼睛瞎了。

耳边的DJ曲震得地板都在颤抖,苏格的世界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充斥着寂静。

她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过去,在他们身后站了许久,最后连声音都在发抖:“……河马姐……”

郑兮媛立时惊愕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竟是无言。

【“我已经找到赚钱的工作了,不用担心,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

“河马,你在干什么……”苏格瞪大了眼问她。

男人把手搭在郑兮媛肩上,扫了苏格一眼:“你们认识?”

郑兮媛目光中一瞬间的错愕在苏格犹如五雷轰顶的神情中尽数掩去,旋即对他妩媚地一笑:“不认识,她认错人了吧。”

干脆的否认,苏格的心登时凉了半截。

“你给我起来!”苏格大步走过去一把把她从那个男人怀里拽起来。

谁料郑兮媛一把推开她:“你这人怎么回事,都说你认错人了!”

说罢,顺势坐回男人腿上,双手如藤蔓般缠上,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男人拉她起来,笑了笑:“我们走吧。”

然后就揽着她的肩向门口走去,把不之所以的苏格留在了原地。

陆扬凑巧来找她,看她跟丢了魂似的站在那,便拍了拍她:“苏格,你在这干什么?”

苏格啪地推开他,一路狂奔到门口。

“河马!!”她冲出去的时候,郑兮媛和那个男人已经坐车走了。至于去了哪里,苏格不敢想象。

只感觉初夏的气温突然间凉了不少,回想起方才的画面,刹那间,从前那个会做着美梦,会真诚地哭笑,会笑话她脑子里装了一坨稻草的河马姐在苏格脑海里支离破碎。

美梦之所以被称为美梦,是因为现实太残酷,残酷得让人失去了面对它的勇气。

苏格蹲在马路旁哇地就哭了:“这个笨蛋!缺钱跟我们说啊!……干嘛非要去做这种生意!……河马你个傻瓜!!……”

怎么能去做坐台小姐!你把自己当什么啊?!

次日上午。

苏格和季茗向公司请了假,回了一趟学校。

昨晚的事苏格不敢跟其他人讲,只让季茗知道了。季茗听后没多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早上就拉着苏格去了化学系。

她们站在郑兮媛她们班门口时,郑兮媛正在做一道习题,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一点异样都没有。

“河马你出来。”季茗冲进去,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她拉出来的。

“你别拽!抠到我肉了!”郑兮媛吃痛地推开她。

季茗回过头:“你还知道疼?我问你,你是不是为了钱去酒吧做那个了?”

郑兮媛愣了一下,看了苏格一眼。

“你别看苏格,要是她不告诉我,你打算瞒我们到几时?”季茗说。

郑兮媛深吸一口气:“没错,我的确在做。”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似的。

“为什么?”苏格看着她,“你缺钱可以跟我们说啊,还债的事再怎么样我们也会帮你想办法,你怎么不说呢?!宁愿去做那种事也不跟我们说,你到底把你自己当什么?!”

“呵……跟你们说了又能怎样?我爸欠了四百万——四百万!不是四千块!你们怎么帮我?把自己卖了替我还债?”她凄冷地笑,“你们怎么不说了……”

“河马……”

“像你们这种养在温室里的花朵怎么能想象从小被欠债压得无法翻身的我的处境?你们有在大雪天还得为了几个馒头出去捡塑料瓶卖钱么,有每天拼死拼活地工作、兼职,为了还得起债不在明天被人打死么,有亲眼看见自己的妈被债主逼死么?!你们有尝过这种滋味吗?!啊?!”她发疯一样地吼着,“你们怎么可能理解得了?还在这说什么好听的?对我有什么用?做那个能赚钱,我们家要开饭,要生活,什么应该不应该——你们来告诉我什么叫应该什么叫不应该!!”

二人哑口无言。

虽然知道她被逼无奈,虽然明白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因为生活所迫,但是只要一想到曾经那样明媚的她游走于形形□的男人之间的不堪,季茗还是没控制住,扬起手甩了她一巴掌:“你没救了!郑兮媛!”

“季茗!……”苏格想拦没来得及,眼睁睁看着郑兮媛受了这一耳光。

郑兮媛凄凉地微笑:“对,打得好,我他妈的就是一贱骨头!所以就别再管我靠什么生活了行不行?!”

季茗气得调头就走。

苏格看着郑兮媛:“河马,我求你了,有什么困难说出来我们一起面对,别都自己硬扛,至于你做那个……自己小心一点。”

除此之外,发现竟无话可说。

在这个社会里生存,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痛苦,不是你认为什么不对它就是不对的。举着冠冕堂皇的旗帜大言不惭地讨论着道德操守,可实际上却对别人没有任何帮助。

有多少人饿死街头,有多少人被命运逼得走投无路?又有多少人整天大鱼大肉,连狗吃得都比人吃得好?看不见这些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评论那些早已活疯了的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所以苏格,无言以对。

只能说,自己小心。

当她追着季茗跑远,再回过头来的时候,看见的是郑兮媛陷在光芒里,泣不成声的面孔,突然觉得很陌生。

她明白。

那个灿烂在年华里的郑兮媛已经死了,连同闪耀的青春,都被埋葬在那条冗长冗长,如同一个永恒的老巷里,再也找不回了。

本就年华易老,又谈何止如初见。

作者有话要说:  觉得好看亲们就收藏吧!

☆、时光依旧流逝

孟北和陈茉瑜的感情进展得很顺利,看来毕业后兴许会结婚。苏格对陈茉瑜也不再那么生疏,她人不坏,脾气特好,除了胆子有点小,苏格找不出讨厌她的理由。

几个人有机会就会出来聚会。

那段时间苏格真不敢喝酒,也不让季茗多喝,生怕喝醉了一不留神就把郑兮媛那事儿抖出来。

那件事苏格和季茗把消息封锁了,所以孟北和小胖他们都被蒙在鼓里,偶尔问起她的情况,三两句就给搪塞过去了。

苏格有时候会拿钱过去,但都被郑兮媛退了回来。

苏格不明白她到底在犟什么,明明都在做了,为什么就是不肯收她们这些朋友的钱。

这段迷茫错乱的日子里还有什么呢?

哦,苏格拉底要生了。因此爸妈让她回去一趟,她笑道:“敢情我成了接生婆。”

不过,她还是趁休息日和小胖一起回去的。

苏格觉得吧,自己是不是变得不够恋家了,上次老妈打电话来让她回来吃个饭,她说有应酬不能会,上上次好像也差不多。

算一算,快半年没回来了。

老妈来开门时还说她怎么不带钥匙,她笑得很没心没肺,懒呗——其实连这扇门的钥匙长什么样都快忘记了。

人是一种习惯遗忘的动物,起初认为怎么也忘不了的东西,到后来竟变成了怎么都记不起。

几个月没见,苏格拉底又胖了不少,也不排除是怀孕导致的身材走样。

苏格看见它就觉得特亲切,本来想抱它一下,那丫居然掉头就跑,跟见到生人一样,把她吓得一怔一怔的,转念一想,几个月没回家,也难怪……

“妈,你不是说它要生了吗,怎么身手还这么敏捷!?”苏格指着葡萄架上的苏格拉底。

妈抱着一篮菜走过来:“兽医说了就今天吧……”

半夜十二点也是今天啊……苏格无语了。

小胖也不是第一次进这个门,高中会偶尔和季茗他们一起过来蹭饭,不过这一次,是他第一次以苏格男朋友的身份进来。

趁爸妈围着小胖问东问西的时候,苏格巴巴地跑过去跟苏格拉底重建感情去了。

她站在墙根下微仰起下巴,苏格拉底莹绿色如薄荷糖一般澄净的双眼,倒映在苏格眼底,就像突然回到了那些年里,喜欢穿着白色T恤和卡其色七分裤的苏格和圆头圆脑的虎斑猫四目相对的场景。

无声流逝的时光将他们打磨得变了模样,天空依然像湛蓝的无暇的玻璃,绿叶仍旧如素雅的翡翠色雕饰,只是他们芳华褪去。

她伸出手,装作很坦然的模样:“苏格拉底,下来。”

苏格拉底默默望着她,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下来。”她重复。

声音砸进仿佛洗涤过的初夏阳光,时光里缓缓荡开一圈一圈涟漪,如同要把她们拉回过去。

苏格拉底歪了一下脑袋,爪子在墙头扒拉了两下,犹豫片刻,朝着苏格的方向呼地蹦了下来。

苏格一把接住它,自己也摔在地上:“让你跳你还真跳啊?!重死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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