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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森见登美彦 当前章节:154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3

少年指着那个坐在纳凉座撑着伞的和服女子,她看的确实是织田作之助全集的散本。

“你该不会是妖怪吧?”

听我目瞪口呆地这么说,少年便说:“我无所不知。”

“父亲大人经常带我到这里来,告诉我所有书都是相连的。我一来到这,就能感觉到所有的书全都平等而自在地串连在一起,而这片书海,组成了一本大书。父亲大人一直希望他死后,也能将自己的书归还这片书海。”

“你爸爸过世了?”

“是啊。所以我今天才会来这里。我身负使命,要将父亲大人的书归还这片书海。”

少年指着雨势渐歇的天空。

“我要将书从恶劣的收藏家手中解放。我是旧书市集之神。”

眼见雨势转小,我再度在旧书市集走动。一想到躲雨的她那清纯的模样,我又更为她的魅力心折。

“像你那样成天胡思乱想,对脑袋和身体都不好。”

少年又撕起旧书的标价纸,小声地说。

“啊,你又在乱来了!”

“不要你管。”

“我怎么能不管!混蛋!”

就在我们争论期间,蓄着八字胡的老板来了。他看到少年手里的标价纸,脸色很难看。

“真是伤脑筋。你在做什么?”

我佯装无事。少年则默不作声。

“把你手上的东西交出来。”

老板说着逼近少年,不料他突然哇地大哭出声。

“这个大哥哥说,我不这样他就要对我那样,我好怕那样啊!”

刚才一直以老成口吻取笑我的少年,竟开始以难以想像的稚嫩童声放声大哭。我正想这家伙个性真坏,旧书店老板就把攻击的矛头指向了我。

“这是怎么回事?你对这孩子做了什么?”

“咦?我什么都没做啊!”

“这孩子说他是受你指使才这么做。”

旧书店老板抓住我的手。

“你给我解释清楚,不然我叫警察了。”

“我哪知道啊!别开玩笑了!”

“是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这下双方各执一词。

我是个极其诚实之人,诚实就像菁华卤汁从我内心渗出,藏也藏不住。然而这旧书店老板却把我当作在背后操纵这可怜少年的邪恶化身。他想必误以为孩子都是纯洁的,错当愈美的孩子愈纯洁。世人常常忘了,正值青春的灰头土脸大学生才是全世界最纯洁的生物。

不久,在旁观这场骚动的人群中,走出一位三十开外的微胖男子。

“这人是我朋友……”他说。

“哦,是千岁屋啊。你好。”旧书店老板点了点头。

“这人不会做那种事的,是那孩子不好,刚才我也看他在别的地方干出同样的事,胡闹了一场。”

众人寻找少年的身影,但他早已趁乱逃走了。

替我解围的,是先斗町一家叫做“千岁屋”的京料理铺的小老板。以前我在木屋町和先斗町一带徘徊时,曾因某些因缘造访他的店,他似乎还认得我。

“我不是要你报恩,不过确实有事相求。”

千岁屋小老板说着拉起了我的手。

“在这里相遇也算缘分,有一椿好差事想请你帮忙。”

千岁屋的小老板边走边向我说明。

今天,在这旧书市集某处要举行李白氏的拍卖会。会中将拍卖由葛饰北斋绘图撰文的春宫书。而他身为致力保护性相关文化遗产的闺房调查团代表,无论如何都想得到这本书。但是据传拍卖会中将举办相当不人道的试炼,至于是什么样的试炼,尚无从得知,单独赴会不免令人心中可怖——

“我想请你一起参加,好分散风险。”

“可是我还有事。”

“刚才可是我替你解围的,你也该表现一点诚意嘛。”千岁屋说。“再说,我不会亏待你的。若能得到北斋,我会奉上相当的谢礼。十万圆如何?”

“就这么说定了。”我一口答应。

于是千岁屋领着我穿过旧书市集,行走之间,我仍不忘寻找她的倩影。

看眼前的情况,今天不得不放弃那玫瑰色的未来。然而只要那十万元到手,便可以此为军需之资,再谋善策。

不久,我们来到马场中央的一个纳凉座。那几个与众不同的怪人——看织田作之助全集的和服女子、白发老人、抱着铝合金手提箱的方脸男——全都还在。抵达时,女子头抬也没抬,但老人与学生却狠狠瞪了我们一眼。

置身在这异样的气氛等候数分钟之后,之前那个戴着怪异黑眼镜的旧书店老板悠然现身,露齿一笑。

“那么,各位,都到齐了吧?”

此时只听有人懒洋洋地喊着“喂——”,一个身穿脏浴衣、年龄不详的男子跑了过来。原来是上次在夜晚的木屋町邂逅的那个自称天狗的浴衣怪人,樋口氏。

我不禁一阵头晕。

忍不住揣测,接下来要举行的,莫非是一场妖怪盛宴?

妖怪们(我不算)排成一列,跟在黑眼镜的旧书店老板身后,穿过旧书市集。

午后阵雨一停,偏橙色的夏日阳光顿时毒辣地照亮四周。在这片刺眼的光线中,周身拥挤的事物更加凸显,纷纷浮上舞台。

瞧这片混沌的景象!

将书架挤得毫无空隙的无数文库本、漫画,堂堂摆在单一特价区的多本全集散本、装帧华丽的贵重书籍、文学书、诗歌集、辞典类、理学书、复刻本、讲谈本、大开数画集与展览图录、层层叠叠的旧杂志、大量的低成本B级片录影带、连书名都念不出来的汉籍与古典书籍、跨海而来的种种洋书、宝相太过庄严以致谁都不愿多看一眼的大英百科全书与世界大百科、被丢进箱子里一张以千元贩售的彩色铜版画、在帐篷支架上晃动的鲜艳浮世绘、地点不明的古地图、孩子们丢弃不要的图画书、昭和初期京都的明信片,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小册子、列车时刻表、像是自费出版内容不明的书籍……这些曾经刻印在纸上的记忆,如今都成为旧书。

我们一行人走进那家门可罗雀、令人头皮发毛的旧书店。

店内昏暗,安静。来到通道的最深处,在柜台前要转进那神秘的岔路时,和服女子突然停下脚步。

“对不起,我突然没自信了。”

“哦,是吗。”

黑眼镜旧书店老板说:“也好,你还是在这里回头的好。”

“说顺便似乎有些过意不去,麻烦将这个转交给李白先生。”

说着,她将一本古老的日式线装书递过去,书名写着什么什么珍宝。黑眼镜男子点点头,把书收下。

告别爽快退出的织田作之助女士,我们无言前进。在以灯泡照明的书架通路左转,小路有如鳗鱼洞穴般不断延伸,此时早已听不见旧书市集的喧嚣,唯有薰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旧书味。愈往前走,两侧书架上的书就愈老旧,最后只剩下一束束变色的纸张。偶有几个煎饼大小的小小天窗,透过尘埃满布的玻璃,可见穿过枝叶间的阳光。一回神,地板已经从泥土地变成西式的石板路。

不久,通路到了尽头,出现了一座高约两层楼的阶梯。阶梯尽头,有一道厚重的铁门。一只油灯悄然照明,令人想起寂寞的街头一角。门旁挂着一块木牌,上面以寄席体字型写着“李白”两字。

旧书店老板摇动一旁的门铃。

门一开,从中轰轰刮出一阵风,一个像是七彩彩带的小巧物体掠过我们身旁,飞过旧书走廊而去。我发着抖,有种不祥的预感。因为门后吹来的风,宛如来自地狱的锅炉般灼热。

一踏进拍卖会场,每一个人都发出如遭钝器殴打后脑杓般的呻吟。

那是一个细长的房间,长宽近似电车的一个车厢。

地板铺上大红色地毯,位于房间另一端的老爷钟荡着钟摆,旁边一台留声机不断发出不明真言,酝酿出骇人的气氛。

房间墙角摆着各式火盆、粗如狼牙棒的蜡烛、发出昏暗灯光的座灯等家具。墙上则挂了数个表情狰狞的赤鬼面具,以及描绘了人人受火焰烤打的巨幅地狱图,对我们施压。这些骨董可说不管是在物质面或文化面,都提升了房间的热度。照亮这些骨董的不是水晶吊灯,而是一张自天花板垂挂而下的暖桌。

宴会厅中央也放了一张暖桌,桌上有个奇异的锅品,汤汁分成红白两种口味,正咕嘟咕嘟沸腾着。四周摆放了厚重的红坐垫,上头等候着我们的,是看来保暖的软绵绵棉袄,以及各人专用的汤婆子。

老爷钟前有一张藤椅,穿着浴衣的李白氏悠哉地坐在上头。

他一脸笑嘻嘻的,露出长了白毛的小腿,双脚踩进一只装了水的脸盆,此刻正啪喳啪喳地踩出水声。

“欢迎,诸君,欢迎。”李白氏在脸旁扇着团扇说。

黑眼镜的旧书店老板将织田作之助女士所托的书交给李白氏,耳语几句,嚷了声“好热”便走了。李白氏将收下的书放进旁边一个小型黑漆书架,架上塞满了各式开本的书籍。只见李白氏啪啪拍了拍那个书架,说:

“这是前几天从一个从事酿酒业的男人那里拿到的,书籍种类庞杂,不过有些有趣的东西。来,坐进暖桌取暖吧!能留到最后的仁兄,可以任选一册带走。这次特别破例,一整套也算一册。”

蜡烛火光照耀下,李白氏表情气势惊人。只见他舔了嘴唇一圈。

“那么,诸君,你们都已选定目标了吧。”

这场不人道又攸关性命的比赛,参赛者共计五人。

第一位是以岸田刘生亲笔日记为目标的神秘浴衣男,樋口氏。第二位是隶属于“京福电铁研究会”的学生,也就是那个提着铝合金手提箱的男人,他想要一整年份的明治时代列车时刻表“汽车汽船旅行案内”(东京庚寅新志社发行)。第三位是个老学究,他想要一个叫藤原什么东东的平安时期的诗人的《古今和歌集》手抄本。第四位则是以葛饰北斋创作图文的色情书刊为目标、闺房调查团的代表千岁屋。至于第五位,就是以千岁屋帮手身分参战的我。

我们穿上红色棉袄,围在暖桌旁。

眼前煮沸的旧铁锅中央以S字形分隔开来,汤汁分为红白两色,不断冒出一股直透脑门的刺激味道。只见锅里泡着不知名的菇类和蔬菜,像地狱锅炉般沸腾不已。

“这叫做‘火锅’。”

李白氏坐在藤椅上,笑容可掬地说明。

“你们就沾着碗里的麻油大口吃吧,很美味的。”

樋口氏拿起西瓜大的茶壶,在每个人的茶杯里倒入热腾腾的麦茶。我们五人都喝了一大口。

在李白氏的命令下,所有人先从红色汤锅夹起神秘肉片,放进嘴里。咬下的那一瞬间,眼前一片发紫,世界仿佛天翻地覆。

“呜嗝啊喔!”每个人都忍不住大叫。“这什么东西!”

在舌头上散开的味道已经称不上味道,更像是舌头遭人以没有打磨的粗棍棒狠打!那种辣,让人怀疑以下鸭神社为中心方圆两公里内存在的“辣”的概念,全被搜括来丢进这口铁锅里煮。痛苦挣扎的我们喝了热麦茶,这下更是火上加油,益发痛苦。望着在地上辣得打滚的我们,李白氏笑容满面。

我们决定依序吃锅。看到白汤,我一时大意以为舌头能够稍事喘息,结果白汤根本同样辣。一旦辣到了极处,两种锅微妙的辣度差异根本不是我等凡人所能区别。这个火锅分为红白,我想除了“看来喜气”这种文化意涵,并没有任何意义。

豆大的汗转眼间自额头涌出。

“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干脆早早投降吧!”我心想。

其实我一丁点儿帮千岁屋助阵的意思都没有,穿上棉袄坐进暖桌那一刻,我那极易到达极限的耐力,不用说,早已快要破表。要不是樋口氏提到那本图画书,第一个举白旗的一定是我。

当时我们正围着锅子辣得呼呼喘气,李白氏一一展示著书架上的书。其他参赛者一看到意中书出现在眼前,立刻激动得气息大乱。北斋的什么东东出现时,千岁屋频频向我使眼色,然而当时我全副精力都用来忍耐辣火锅,心里只想把北斋丢进锅里煮。

架上旧书既多又杂,不过其中也有图画书。

就在李白氏拿起其中一本图画书时,樋口氏“喔”了一声。

“这不是那女孩想要的图画书吗?”

说着,樋口氏从李白氏手上接过图画书,迅速翻了翻。

“喂,樋口氏,小心别滴到汗啊。”李白氏说。

“看,这里写了名字。”

我探头一看,那里竟以极稚拙的笔迹写着那个我梦寐以求的黑发少女的名字!

读者诸贤,请试想我当时的惊讶。

我立刻抢过那本图画书,一个细缝也不放过地紧盯着。从樋口氏嘴里听到她为寻求这本图画书而徘徊旧书市集的那一刹那,直觉告诉我:“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竟然在此寻得一举反败为胜的希望之光,我的浪漫引擎终于再次启动!

先前与她伸手拿取同一本书的幼稚企图,如今显得滑稽可笑。那种迂回如蝴蝶效应的计划,就让给一旁谈恋爱的国中生小鬼吧。我当下决定,男人就应该直接决胜负!

眼前开始播放起年幼的她顶着童稚无邪的脸庞,一心一意将名字写在图画书上的画面。令她朝思暮想的这本图画书,可是天下唯一的至宝,也是开辟我未来天地的天赐一册啊!得到这本书,等同将她的少女心握在手里,等于掌握了玫瑰色的大学生活,更保证了万人欣羡的光荣未来!

诸君,有异议吗?有也一概驳回。

为了寻求胜利,我发出咆哮。

午后阵雨停了,金黄色阳光照在被雨打湿的马场上。

看样子不会再下雨了。我想既然来了就要坚持到最后,便带着不安浮动的心再度启程,寻求与书本的相遇。

樋口先生意气昂扬地到拍卖会去了。既是樋口先生,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一定都能安然克服吧。毕竟他可是脚不踏实地的天狗,我实在无法想像天下有什么试炼能够难倒他。

走了一阵子,刚才帮忙找图画书的那个美丽少年又出现了。

“哎呀,又见面了呢。”我点了点头。

“姊姊,你找到《拉达达达姆》了吗?”

“还没有,不过我已经请旧书店的人帮忙了……”

少年凝视着我一会儿,笑了笑。

“姊姊,今天的旧书市集你会待到最后吗?”

“嗯,我打算找到最后一分钟。”

“那就没问题了,你一定找得到的。”

说着,少年吹起口啃。

“你怎么知道呢?”

“因为我是旧书市集之神。”

说完,他举起优美白皙的手臂,竖起食指。那个模样,的确就像神明自阵雨洗刷过的夏日天空,降临到这满是泥泞的马场一般。我望了他好一会儿,忍不住喃喃祷告:“南无南无!”

结果少年微微一笑,一溜烟跑走了。

“南无南无!”樋口氏喃喃说道。“南无南无!”

这好像是他为了忍受痛苦说来打气的祷词,于是我也学他“南无南无!”地呻吟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水洗过般滴着汗,在蜡烛和自天花板垂下的暖桌照明中浮现的五张脸全都黏糊糊的,活像刚诞生的怪物。棉袄下衣服湿得会滴水,稍动一下都觉得恶心。每当轮到吃锅时,体内凝聚的热更是热上加热,舌头像火烧,仿佛一开口就会喷火。

“来来来,多喝麦茶,不喝会死喔。”

李白氏唱歌似地说着,津津有味舔着玻璃杯里的冷酒。

我们除了面目狰狞地喝热茶之外,别无他法。进入胃里的水分瞬间化成汗水排到体外,一旦排不出汗,确实只能等死。

第一个举手投降的是千岁屋。

他大喊一声“我不行了”便爬到李白氏脚边,拿了冰水就冲脸。于是闺房调查团团员猥亵的梦想,便在转瞬间幻灭。“孬种!”骂人的,是京福电铁研究会的学生。只见千岁屋以湿手巾盖脸,喘着气,还不忘拉起手巾向我使眼色:就看你的了。但我已朝下一个目标迈进,早已对北斋的A书失去兴趣。

“第一个。”老学究勉强挤出声音说。那声音之阴森,就像在数尸体的数目。他的一张嘴因为辣椒红肿得像涂了口红,看来惊心动魄,但我们也没好到哪里去。

宴会厅本就昏暗,再加上脑袋因为太热昏昏沉沉,火锅过度辛辣而使视野愈来愈窄,视线愈来愈模糊。

这时,京福电铁研究会的学生突然拿着筷子在眼前画圈,像是想挟住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怎么有七彩彩带在这里转,碍事!”

“同学,那个在那里转很久了。”樋口氏提醒说。

“我也早就看到了。”老学究说。

“各位,那是幻觉啊!危险啊!”

才说完,我也看到在火锅上飞舞的七彩彩带,只见它扭动盘旋,高低起伏,仿佛在讥笑我们四人般飞舞着,球身七彩鲜明,无论我们拿筷子怎么挟都挟不住。不过我们一致同意,这玄妙不可解的物体暂且不成问题。

“老爷爷,你怎么没喝麦茶?”京福电铁说。“你会死的!”

我们立刻上前关心老学究的身体,硬灌他热麦茶。

咕嘟咕嘟喝光麦茶之后,老学究歪着嘴念念有词,还以为他是为了忘却痛苦在吟诗,哪知他竟放声大哭。纵横的老泪与源源不绝喷出的汗液混在一起,不断自下巴滴落。

“可恶!为什么我要受这种苦!”

老学究咬牙闷哼:“你们快投降吧!来日无多的老朽求你们。”

“反正书又不能带着上黄泉。”樋口氏说。

“不,老朽正是要带上黄泉。”

“喔喔,如果你现在上黄泉,我可就麻烦了。”李白氏说。

“你们要的不过是些不值一哂的东西,我的目标可是国宝!”

“老爷爷,我要的书也是国宝级的。”

“那种脏兮兮的时刻表哪配叫国宝,傻瓜!想要就去国铁要!”

于是从这一刻,众人纷纷催动被火锅烧灼的舌头,喷火对骂排山倒海而来。我虽然也参战了,但热与辣早已使头脑混乱,就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老学究鸣咽着问我:“你呢?你想要什么?”

一听到我想要的是一本图画书,他差点昏倒,叫道:

“你这白痴混蛋加三级!图画书要多少老子都买给你!”

“那国宝能替我开辟一条生路吗!”我怒喝。

老人又是一阵哭喊。

“那可是抄本啊!你不明白吗?那可是《古今和歌集》的抄本啊!”

“《古今和歌集》?谁管那是什么鬼东西!”

我不时站着翻翻岩波文库出版的《古今和歌集》,在旧书市集闲晃着,没多久,发现了一家阴森的旧书店。由于摊位帐篷的四周以巨大书架围起,以致店内十分阴暗。而且更令我惊讶的是,看店的竟是刚才那位坐在垫布上专心阅读织田作之助全集的女士。只见她就坐在用来当作结帐柜台的桌子后面。

这家旧书店格局十分特殊,柜台旁还有一条以书架搭成的细长通道,一股腥热的风正从里面吹来。这条通道会通到哪里去呢?不断驱使我向世界探索的好奇心,瞬间猛烈膨胀起来。

大步踏进去吧!就这么办!

然而正当我打算行动时,和服女士突然对我说:“你最好不要进去喔。”我以为挨骂了,怯生生地看向那女士,但她只是气质高雅地冲着我盈盈一笑。

“那不是你该进去的地方。“

店里没有其他顾客,她想必很无聊吧。她请我坐在一张小椅上,从脚边的保丽龙箱子里取出弹珠汽水。在盛夏的旧书市集里,没有比弹珠汽水更棒的饮料了,于是我万分感激地乐意作陪。

“刚才在纳凉座那里也看见您,您一直在看那本书。”

我指着她手上的织田作之助全集。

“是啊,我家就只有这本书。”

她说。“我先生的书,就只有这一本留下来。”

我向她提起杰洛德·杜瑞尔及《拉达达达姆》的事。然而当我诉说着在广大无垠的旧书世界寻找《拉达达达姆》的遭遇,与她分享那种好像找得到却又无法如愿的心情,我的心又逐渐落寞不已。这真是奇遇,这位女子竟然也知道《拉达达达姆》。

“那是我先生第一次带儿子上旧书市集时,儿子一见钟情的图画书。儿子老是缠着我,要我念那本书给他听。即使他已经能自己读了,还是吵着要我念。”

“那本书您还留着吗?”

“很遗憾。”

她低声说完,怔怔望着收银机旁的弹珠汽水瓶。我想她多半是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伤心苦衷吧,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京福电铁研究会的学生在火锅前不知所措地低着头。

他发出呻吟,汗水滴答有声地落在膝头。我们迫不及待地齐声大喊:“退出!退出!”因为他再不赶快退出,我们就快撑不住了。我凭藉着超群的意志力,樋口氏凭藉着不明的神通力,忍受着施加在我们身上的苦楚。至于将体力浪费在无谓争吵的老学究,早已是气息奄奄。

京福电铁的方脸男脸胀得通红,筷子几度上下,但手依旧颤抖着,迟迟无法将筷子伸进锅里。他的精神与肉体正展开炽烈的争战。

“我不行了……从刚才我的肚子就……”他露出痛苦的表情。“我的肠胃不好……”

“你再吃下去,肠胃就会变得跟我的内裤一样。”善于心理战的樋口氏落井下石地说:“你想死吗?”

“我不想死啊!”

京福电铁几乎是撒娇耍赖般咕哝道:“可是我好想要啊!”

“你用不着在这里赔上你的肠胃。你还年轻,将来有的是机会。”

可怜的方脸男此时发出呻吟,终于失守了。只见他顶着近铁电车般赭红色的一张脸,追赶起在眼前飞舞的七彩彩带,驶向他幻想中的荒野。再会了,我可敬的敌手。

而脸上始终挂着神秘笑容的樋口氏,此刻也像挂着面具般面无表情,呼呼吐着热气。面对这现实的挑战,他能够脚不踏实地隐忍到什么程度?

脱离战线的两人以湿手巾盖脸,仰卧在赤鬼面具之下。那光景简直就像两具并排的尸体。

“诸君,只要另外两个人退出,就能拿到你们的意中书。好好努力吧。”

李白氏边说,边大口大口啃着大片西瓜。

“怎么样?冰透的西瓜就在这儿,只要投降就吃得到了。”

李白氏在热得喘息不止的我们面前,来回摆弄一片红通通的西瓜。我的脸颊确确实实感受到冰镇西瓜的透凉,闻到那清甜的香味。

“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西瓜又多汁又甜喔。放弃你们的意中书吧,你们不想吃冰凉的西瓜吗?”

围在火锅旁的三人齐声咆哮,试图赶走恶魔的诱惑。

大嚼红西瓜的李白氏,嘴角露出了锐利的獠牙,头上也长出了角。在摇曳烛光下的那张脸,怎么看都是魔王的嘴脸。

“不过就是几张纸嘛!”李白氏高声笑道。“和冰凉的西瓜哪一个重要?”

眼前的西瓜怎么能和我光荣的未来相比!自己的叫声听起来简直就像别人在呐喊。

灿烂的未来,有如走马灯般在我眼前转动。我亲手将图画书交给她,怯生生的两人心灵相通的模样,第一次单独约会的那一天,在神社里手牵着手的那一幕。在古都枫叶渐红当中,两人关系日趋稳固,随着寒意渐深,彼此的感情也更进一步,迎接那光荣的圣诞夜来临。我的浪漫引擎已无人能挡,早巳顾不得倾听内心的知书达礼之声。

“嘿嘿嘿嘿!”

这时老人流着馋涎轻薄地笑出声。他的笑声令我赫然清醒,一看之下,樋口氏也露出做梦般的朦胧眼神,喃喃说着:“环游世界……”看来我们三人正各自看着三部不同的走马灯。我们已一脚踏进鬼门关了。

我们互相出声激励,大口猛喝麦茶。

“老爷爷,现在的状况已是性命交关。”樋口氏说。“你看见那条黄泉路了吗?”

“老朽说过了……老朽想要带上黄泉路……”

“你的心脏承受得了吗?难道你要以一个火锅迎接人生的终点吗?”

老人咬紧牙关,迎战樋口氏施展的心理战术。

“反正我死了……谁也不在……意。我不管了……”

“有气魄!那你就上路吧。我会帮你善后的。”李白氏说。

“老爷爷,你不能死!”樋口氏说:“你可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然而老人没有回答。他的上身缓缓前倾,我连忙扶住他。

原来老人昏过去了。

“那么,只剩两个人了。”

李白氏满意地笑了。

“这里还真是热啊!直教我想起地狱呢。”

我喝着有如天国之水般美味的弹珠汽水,与那名女子闲聊了一会儿。

这时候,从柜台里堆叠的书本缝隙中,传出不明的呻吟声。我听到有人呓语般说着:“以心传心……”和服女士回过头去,她身后有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子缩着身子躺在书堆之间。我不禁纳闷,他为什么要在那么小又没有铺盖的地方睡午觉呢?难道他就是那种被旧书包围才能安心的爱书人吗?

“老板,再休息一下吧。我儿子就快回来了。”

女子柔声说道。

男子宛如心满意足的猪只般呼噜呼噜熟睡着,翻个身转向另一边。女人对我微笑地说:“看来他睡得很香呢。”

喝完弹珠汽水,我道过谢,站起身来。

她特地送我到店门外。

“你一定会找到《拉达达达姆》的。就快了。”

注视着日幕逐渐低垂的黄昏天空,她说:“要相信旧书市集之神。”

“谢谢您。”

我行了一礼,迈开脚步的同时也低声祷告:“南无南无!”

比赛终于来到最后关头,将由我单挑樋口氏。

由于必须轮流吃火锅,我们得一直吃个不停,而且这时筷子挟到的,都已是煮烂化为“辣中之王”的残骸。我们的嘴麻痹了,灵魂也麻痹了。麦茶一喝进嘴里就变成稀汗狂泄而出,水势汹涌如瀑布。棉袄早已湿答答的,沉重地压在肩上,我们化身忍耐机器人,只想把眼前的火锅解决。

“你想把那本图画书给她对不对?你爱上她了?”

“没错,不行吗!”

“不如这么办吧,你先投降,由我拿到那本图画书,然后你再以五十万向我买。”

“听起来不太对……慢着慢着,只有你占尽便宜!”

“但是能以五十万买到光明未来,很划算吧?”

“我才不用你帮忙。我难得这般火热……不管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是。我要赢得这场比赛,亲手掌握自己的将来!”

“就连我这么伟大的男人,都快抵达前所未有的极限了。”

樋口氏笑着说:“连幻觉都出现了。”

说着,他伸筷进锅,缓缓夹出一只偌大的蟾蜍。

蟾蜍被辣椒等各种调味料染得通红,躯体发涨,细细的手脚不断抽搐。它从樋口氏的筷子挣脱,行动迟缓地逃到暖桌,在我面前一屁股坐下。只见它嘴大大张开,然后喷出熊熊火焰。

“上啊!”樋口氏笑道。“烧死他!”

我与那只蟾蜍对峙半天,也把筷子伸进火锅。

有条沉重的绳状物勾住了筷子,我把那东西拖了出来。铁锅里出现的,竟是条混身沾满辣椒的锦蛇。锦蛇长不可测的尾巴留在锅里,叩咚一声把头搁在暖桌上。

樋口氏的蟾蜍啪喳啪喳地溅起红色水花想逃,最后还是遭锦蛇一口吞下。

此刻,锦蛇懒洋洋地将下巴搁在铁锅边缘。

我抬头看樋口氏,他脸上仍挂着笑容,然而眼看汗水自他脸上纵横流淌,无论流进眼里还是嘴里,他都不为所动。我轻轻一推,他便眉也不挑一下地向后倒去,不禁令人遥想武藏坊弁庆直到战死都昂然挺立的模样,真是死得英勇。

我的脑袋轰轰作响,世界天旋地转,嘴里屁眼里仿佛都快喷出火来。七彩彩带在四周盘旋飞舞,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心想“会死会死”,赶紧喝了麦茶,然后扔掉汤婆子,脱掉汗水淋漓的棉袄。棉袄掉在地毯上时,发出了啪喳的水声。

“干得好!”

李白氏从藤椅上站起来,放声大笑,折弯了手上的大扇子。

我瘫倒在地。李白氏走近我时,那条从火锅探出头来的辣椒锦蛇,竟朝着李白氏嘴巴一张一阖,小声说话。

“什么?”

李白氏大感兴趣地将耳朵凑上前去,只听蛇以沙哑的声音说了:

“神明时而残酷地将旧书解放于世,心怀不轨的收藏家要当心了!”

李白氏一脸“放什么屁”地眼睛瞪得老大,下一秒锦蛇竟咬住他的浴衣不放。李白氏挥舞着扇子,攻击锦蛇的头。“混帐东西!混帐东西!”就在李白氏尖声咆哮之际,天花板居然掉下巨物,也就是那张提升房间热度、代替水晶吊灯的暖桌。

“呜哇!”

成为暖桌垫底的我们纷纷发出惨叫,这时一个愉快的声音说道:

“又见面了呢,大哥。”

一看,先前一直缠着我的那个美少年就站在李白氏的黑漆书架旁,书架上的书已经消失一空。而京福电铁研究会学生的铝合金手提箱,被少年抱在胸前。

“再会了,各位。后会有期!”

他身手矫捷地跳过遭暖桌直击、呻吟不已的李白氏,闪过我伸长要抓住他的手,一脚踢开倒地的战败者,像个恶作剧小鬼般奔过大厅。

“把我的将来还给我!”我大喊,起身时还打翻了火锅。

李白氏挣扎着从暖桌下爬出来。我则因为太痛苦了,迟迟无法振作,只顾着反覆把脸放进冷水又抬起来,试图降低体温。

李白氏看着那个小黑漆书架,架上只剩一本薄薄的线装书。是那位和服女士送给李白氏的。他拿起那本书,瞪着封面。

我硬是起身,也探头望向他手上的书。

李白氏打开那本日式线装书,但是里面全是白纸,怎么翻都是灰扑扑的白纸。这时眼前的石炭铸铁暖炉突然叮叮有声,于是,仿佛终于熏出来一般,浮现了一串文字。

“将旧书自邪恶收藏家手中解放,诚令人欣喜快慰。汝等受到教训了吧。我正是旧书市集之神。”

李白氏走到窗边,拉起遮光黑幕。

接着他一一将窗户打开,吹进来的晚风,有如高原上的微风般清新。凉爽的风吹过宴会厅,倒在地毯上的人们开始蠕动。

李白氏站在蠢动不止的参赛者中央,说道:“诸君。”

“诸君不顾形象名声也想得到的书,刚才已由旧书市集之神解放到这旧书市集之中。你们要是运气好,或许会有和它们重逢的一天吧!”

一干人等搞不清状况,愣愣地呆坐在红地毯上。

“祝你们好运!今天的拍卖会就到此结束。”

李白氏以此作结。

过了半晌,坐在红地毯上的老学究满脸通红地嚷道:“这么说,书还在这市集里了,是不是!”说完七颠八倒地匆匆离去。而千岁屋和方脸男也紧跟在后。只有樋口氏徐徐站起,说着“哦,吃得真饱”,然后心满意足地走了。即使是这地狱火锅,在他面言似乎只要能吃就是赚到了。“不过屁股好像快着火了。”他离去时夹紧屁股这么说。

“能送你的就只有这个了。”

李白氏这么说,把日式线装书递给我。我拒绝了。

“被偷的书就这样算了吗?”我问。

“既然是旧书市集之神下的手,谁能奈他何?我已十分尽兴了。”

李白氏嗤笑道:“书那种东西,要就尽管拿去吧!”

我离开李白氏,穿过那条诡异的细长书架走廊。

回到昏暗的旧书店,我看到黑眼镜旧书店老板从椅子上跌落,正倒在柜台后鼾声大作,睡得正香。他身边,倒着一个弹珠汽水瓶。真想喝弹珠汽水啊!我的喉咙强烈诉说着渴望。

奔到门外,才发现外头已沉浸在一片灰蓝暮色中。原来京都的夏天竟是如此凉爽,我大为惊讶。区区气温之差就令我感动落泪,这还是生平第一次。已经纯净如水的汗水在晚风吹拂下,瞬间蒸发。

此时此刻,又一个夏日即将过去。游人三三两两踏上归途,但仍在做垂死挣扎的人也不少。我穿过天色渐暗的旧书市集,寻找少年的身影。途中渴得难以忍受,买了瓶弹珠汽水来喝。流淌过喉咙的弹珠汽水,可说是夏日凉意浓缩而成的菁华甘露。区区一瓶弹珠汽水就令我感动落泪,这也是生平第一次。

于是我又哭又喝又呛的,穿过旧书市集。

途中我看到眼熟的和服女子。她坐在纳凉座上,即使光线渐暗,她仍坚忍不拔地读着织田作之助。我发现发着微光的铝合金手提箱就在她身旁,但里面是空的。

来到绿雨堂附近时,在晚风吹拂下,我的精神总算逐渐恢复明朗,也找到了那少年。只见他正偷偷摸摸地在书架暗处钻动。我暗骂:这个罪大恶极、坏人好事的恶魔!我要把他用草席捆起来,拿去当下鸭神社的篝火烧!

少年躲在书架暗处,打开一本怀里抱着的书,贴上标价。

然后又悄悄将书塞进架上。

“喂!”我怒斥。“你这家伙!”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他像条白色的河鱼跳了起来,一面挣开我的手,一面瞪着我。暮色中,他的眼眸一闪一闪的,好像会发光。

“放开我啦!再一本我就办完了!”

“所有的书你都到处丢了?”我失望得几乎说不出话,顿时颓然无力。“没有图画书吗?你把那本图画书丢到哪里去了?”

我一松手,少年拔腿就要跑,但他停下片刻,抛下一句:

“图画书当然就在图画书应该在的地方啊!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说完,他便在暮色中消失了身影。

我想起樋口氏说过,旧书市集有个图画书区。

我向附近的绿雨堂老板打听了位置,拔腿就跑。

穿过旧书市集时,我看到京福电铁研究会的大学生,只见他奔进一家又一家旧书店,不断高喊着:“我的时刻表!”频频遭人侧目。“到底在哪里!”才听到这声呼喊,就看到一个疾风般的人影像要推倒我似地朝南奔去。看来是那位执着于《古今和歌集》的老学究。“那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老学究有如恶魔附身般喃喃说着,消失在人群中。

“执着真是可怕。”我在心里感叹。为了她的图画书,我硬是推开一对你侬我侬走在路上的男女,气急败坏地赶向图画书区。

旧书市集弥漫着庆典结束前的气氛。我的心情有些落莫,无精打采地走在马场上。

那个不可思议的少年说我会找到《拉达达达姆》,那位和服女士也以同样的话鼓励我。可是天已经快黑了,在如此漫漫书海当中,我该如何找出那本我想要的书呢?旧书市集之神又会对我微笑吗?

我静静地走着。

以后我得好好祭拜旧书市集之神,然后不看的书就尽可能解放,让它们有机会到下一个主人手中。我会努力让书本们真正地活着。所以神啊,求求您。我双手合十,念着“南无南无”祷祝。

穿过渐渐沉浸在暮色中的一个个帐篷,我来到图画书区。

先前那么仔细搜索都没找到,也许是我看漏了。不过我相信:信者必得旧书!在逐渐暗转的天色中,我拚命察看细长的书脊,弯身咕哝着“南无南无”,忽然间,眼前的书架一角在暮色中发着光,有本图画书正在呼唤我。我胸口一紧,心脏怦怦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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